夜話DECEIVE 5

夜晚已經近在咫尺了。

窗外，太陽被長方形的大廈逐漸吞沒，然後在我眨眼這一瞬間，留下昏黃的微光，消失無蹤。

背對着橙色夕陽的住宅，終於開始裹上漆黑的外衣。事到如今，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夜晚降臨了。

對。這是這個世界的法則，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情分。

當然，時光無法倒回，也不會加快。不論哪個人死去、哪個人活下來，都會以恆久不變的速度持續旋轉。這就是世界。

直到現在，呆呆望着窗外的我才更加深入體會到這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維持着仰躺姿勢，將視線移開窗戶，朝着旁邊轉了過去。

映入眼中的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看的特攝英雄相關書籍。

上一次在心裏想像着那些書中大肆活躍的英雄，然後玩假扮英雄的遊戲，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假扮成祕密組織的成員在附近到處亂跑，又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越是回想，就越覺得這幾年真的發生了很多很多事。

嘗試着上學卻無法融入，結果最後努力全部白費的時候，我們三個人懊惱地哭了一整個晚上。

爸爸和媽媽特地爲我們買好的筆記用品、教科書、學生制服，全部都糟蹋掉了。對此我們真的覺得很抱歉。

特地對我們說了「去加油吧！」但是卻沒有辦法回應，真的非常讓人懊惱。

記得應該就是那段期問，SETO再也受不了自己的能力，試着想要離開城市。

原本以爲他只是跑出去，結果到了晚上也沒有回來，一時之間我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們當然是全家總動員去找他了，不過實際上最辛苦的，應該是不斷安慰着中途開始大哭的姊姊吧。

隔天，SETO回來了。聽到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我遇到一個可愛的女生」的時候，真的讓人氣不起來，直接傻眼了。

毫不意外，SETO當然是被KIDO狠狠揍了一頓。但是神奇的是自從那件事之後，SETO的能力就比較不常爆發出來了。

這會是他在某個不知名森林裏碰到的「可愛女生」的功勞嗎？

仔細一看，身穿厚棉上衣搭配運動服的KIDO，正低頭看着我。

當我繼續不正經地說話時，KIDO突然伸手槌了我一拳。

越想越覺得怒火中燒，幾乎就要脫口開罵。

我一邊壓着刺痛的頭一邊大叫，KIDO則是緩緩地開口說：

「啊哈哈……話說你來幹嘛？有什麼事？」

我和KIDO一邊這樣聊着天，一邊朝着家人等待的餐桌前進。

和當時變成孤單一人的時候不同，現在我身邊還有願意出手揍我的溫柔好人啊。

哎，我也已經習慣姊姊突然說出一些奇怪的話了。不對，不如說光是像現在這樣有着明確的內容，就已經讓人謝天謝地了。

接受了「世界上的一切」，爲了「沒天理」而強忍淚水，爲了「不合理」而咬緊牙關，最後好不容易纔得到了「幸福」，卻又變成這樣。

「啊，對了。姊姊已經準備好晚餐了。爸爸和SETO在等喔。」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因爲想不出脫罪的理由，所以我老實道歉。

我來到家裏附近的一座小公園。

之前和SETO聊些微不足道的無聊話題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句「那是什麼意思？」的時候，我真的以爲自己會心臟麻痹。

如果世界會「思考」，那我應該會把它的腦漿挖出來丟到地面上，然後用腳踩爛吧。

她曾經自豪地說出「我掌握到訣竅了」，不過KIDO能夠隨心所欲地出現消失，其實多少有點麻煩。

這一個月，KIDO應該也是在哀痛欲絕的心情當中度過的。實際上，我也看過她哭了好幾次。

隱藏在笑容底下的真實表情，看起來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春季的某一天。

兩人想要改變，於是就改變了。

發現這一點後，我趕緊在臉上貼上了「笑容」。

聽KIDO這麼一說，我突然驚覺。

相對於根本說不出第二句話的我，KIDO以乾脆俐落的口氣說了起來：

「真、真的假的……呃，我不會做菜，所以沒資格抱怨啦。不過KIDO你很會做菜啊，偶爾也希望換成你來做之類的……」

貼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因爲疼痛，所以欺騙的能力解除了。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嚇得坐起身。

KIDO之所以討厭敬語，好像是因爲過去同住的家人曾爲了敬語嫌棄她，而KIDO的說法則是「不希望朋友對自己用敬語」。

「沒、沒有沒有！我纔沒有哭呢！哎呀，真是的……」

如果我變得不幸，所有的家人也會一起變得不幸的。

「……對不起，是我不對。」

然後一瞬間徹底變得不安。看來我沒辦法活得太久啊。

這實在是太奇妙了。原本還以爲是這個世界正對着一直努力至今的我們說「去獲得幸福吧」。

明明沒有任何餘力可以用來擔心我，我卻讓她做出這種勉強自己的事情。我真是個大笨蛋。

「那倒是沒問題，只是姊姊堅持要自己做又不聽勸，我也沒辦法。」

「你根本沒必要勉強自己。做出這種事情是不行的喔。」

我獲得了新的父母，還有新的兄弟姊妹，之後得以過着每天歡笑的生活。

可是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因爲今天早上，姊姊對我說「有件事想討論一下，在公園等我」。

爲什麼總是這麼輕易地奪走我的東西？

世界這個玩意兒，難道就連我獲得一點點的幸福都看不慣嗎？

這一點我同意。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然而KIDO雖然不擅言詞，不過總是在最重要的時候特別溫柔。

「你、你在啊？」

KIDO邊說邊指向門口。

聽到KIDO嘟着嘴說出這句話，讓我稍微感到安心。

在零星四散的遊樂設施中，我選擇在盪鞦韆上坐下，沒有特別要做什麼事，只是仰望着毫無變化的平靜天空，

「笨、笨蛋是……」

「應該沒問題。雖然有些怪味。」

「因爲KANO是笨蛋，沒辦法，就原諒你吧。」

我忍不住低聲埋怨起來。

如果世界有耳朵的話，我就可以說出這種抱怨了吧。

一如預料，晚餐的味道有點奇怪，但是這一天，我久違地和家人談笑着。

和以前相比，KIDO也變得柔和不少。不知不覺當中，她也很少爲了能力而困擾了。

「咦？大家都回來了嗎？哇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過去！」

最近他們的感情好像也很不錯，可是卻始終不願意介紹給我們認識，這或許、搞不好是那種意思也說不定。

我邊說邊站起身，而KIDO也輕輕哼了一聲，嘴裏說着「真是麻煩的傢伙」然後站了起來。

KIDO仍然面無表情，不過似乎是在爲我擔心。

創造出這種垃圾一般的世界的人，到底是誰……

KIDO這番話實在再正確不過了。這個樣予，簡直就像是在說「請擔心我」一樣。

過去毛毛躁躁的短髮已經留到肩膀位置，徹底變得像個女孩子了，但是KIDO的表情還是一樣冷酷無情。

自己哭泣的臉意外曝光，我忍不住低下頭去。

最近已經開始習慣他那奇怪的說話方式了，但是心裏終究覺得有點落寞。

KIDO重重嘆了一口氣，隨即蹲下嘟噥了一句「笨蛋」。

「以後我也會繼續揍你的。」

「你、你幹嘛突然打人啦！」

不過，SETO和KIDO的感情變得比以前更好了，所以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低頭看着自己的？基於KIDO的能力，這個問題相當難回答。

我到底是做了什麼？

因爲這一點點的痛楚就解除掉，還真是沒用的能力。

……沒錯。怎麼能放任這個世界隨便亂來！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絕對要獲得幸福。

直到「扶養我的媽媽」，也就是彩花阿姨去世之前，我是真的真心想着這種愚蠢的事。

以前也曾經像現在這樣，一整天什麼都不做，只待在房間裏面想東想西。

啊啊，我怎麼會又誤會了呢。我明明還是這麼幸福啊。

「怎麼這麼沒精神？」

「……果然在哭嘛。你這騙子。」

至於沒有任何改變也不想改變的人，可能只有待在房間正中央像這樣無所事事的我吧。

「嗚……」

這麼說來，SETO和KIDO之間頻繁發生的「敬語問題」也在SETO的努力之下，好不容易在最近宣告終結。

「你在沮喪什麼？」

自從聽過KIDO的故事之後，SETO絡於開始認真糾正自己說敬語的習慣，最後卻不知爲何變成了詭異的說話方式。

那是媽媽她……不對，是「生下我的媽媽」死掉的時候。

「沒事沒事！我並沒有沮喪啊？反而超有精神的呢！啊，難道是因爲我一個人睡所以你在擔心？KIDO還真是可愛呢～～……好痛！」

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獲得幸福。

*

「今天的晚餐啊～～如果可以不要再出現驚悚的東西就好了。」

不，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有，我大概也不會抱怨，而是直接扯下它的耳朵吧。

那個時候，我真心認爲自己會一輩子過着這種像是在半熱不冷的溫水裏漂盪的生活。關於「幸福」這種東西，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我連忙擦掉眼淚，試圖掩飾，不過被人看到自己哭臉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這只是個毫無意義的動作。

一個月前。

畢竟之前姊姊說出二起去做有趣的事吧！」時，我可是被迫陪她抓蟲抓到半夜啊。

相形之下，「在公園討論」這種小事，實在輕鬆太多了。當然，如果這真的是隻要說說話就能解決的事情的話。

但是，特地把我叫來公園，到底要說什麼呢？難道是那種不能隨便說出口的話嗎？

這麼說來，姊姊最近心情似乎相當低落。

姊姊原本是個可以用「超級」二字形容的樂天人士。如今連這樣的姊姊都變得心情低落，表示今天的談話內容應該會是造成這個狀況的起因吧。

對了，聽說升上高中之後，課業變得困難許多，說不定她要說的是這個……

不對，若真是這件事，照理說她根本不用跟我討論。這種事情只要和爸爸討論就好了。

既然如此，會是課業以外的高中生活煩惱嗎？對，例如……

「……戀愛之類的。」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我卻突然開始慌張起來。

不，唯獨姊姊是不可能碰上這種問題約。她就像是用特攝英雄戰隊和少年漫畫相關知識所堆積起來的一個人啊。

她不可能擁有那種少女漫畫風的想法。不，絕對不可能。嗯，不可能、不可能……

「欸？絕對不可能吧？」

我忍不住從盪鞦韆上站了起來。吊在坐板兩側的鐵鏈鏘啷地發出誇張的聲響。

不，其實這種事情是姊姊的自由，所以我當然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開口乾涉。

只是，如果姊姊真的和別人談戀愛了，該怎麼辦？

如果對象是個來路不明又沒用的傢伙，該怎麼辦？

……血祭他！

一定要動員全家，把那個人揍到體無完膚。

尤其是被爸爸知道的話，那纔會是真正的地獄圖。

可是，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面對不斷嗚咽哭泣的姊姊，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目隱團』。」

姊姊邊說邊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沒有……啦。只是我知道了，媽媽她……死掉的理由。」

姊姊窺探着我的眼晴說出這句話。可以從她的眼睛裏，感受到某種堅定的覺悟，以及堅強的意志。

「對不起啊，我好像有點像在吊你胃口。我是打算讓修哉也看看這本筆記本的……在開始看之前，我可以先說些話嗎？」

我們總之先在附近的長椅坐下，然後繼續這個話題。

筆記本並不舊，但是似乎寫了很多東西，書頁角落位置都皺巴巴的。

「嗯，記得啊。大家玩的時候都穿着連帽外套嘛。記得名字是……」

「那一天不也是跑去做了某些調查嗎？我也是這樣聽說的……」

那個時候，殘留在我們手中的少許「幸福」，其實早已腐爛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

儘管現在纔有辦法這麼想，不過當初姊姊把我們受人畏懼、厭惡的「眼睛」，加工成一場遊戲並隱藏起來的成果，就是目隱團。

這天真無邪的個性和以前一樣完全沒變，但是成爲高中生的姊姊，似乎更加成熟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一直在發抖，眼角也浮出些許淚水。不管怎麼看都和平常不同。

姊姊這麼說完，又做了一次大大的深呼吸，然後再次緩緩說了：

「那當然。你說什麼我都聽。」

「怎、怎麼了？」

這項特殊的工作，讓她很少待在索裏，總在外面四處奔波。

「沒有啦，只是有點難以啓齒而已。在想『要從哪裏開始說起好呢～～』這樣。」

「沒關係啦。反正平常總是這麼突然啊。所以要跟我討論什麼？」

如果把爸爸排除在外的話，就只剩下一個家人了。

我毫無力量可言。

SETO一定會害羞到派不上用場，至於KIDO就更不用說了。

說出這句話的姊姊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哇！做、做什麼啊。是不可以看的意思嗎？」

雖然只是隨意推測，但莫名的具有真實性。

而且進入高中之後好像也是同班。

我默默等待，但是姊姊卻始終不開口，最後甚至整個人消沉下去。

「這個『怪物』是什麼……話說回來，這是媽媽的東西嗎？爲什麼還有這種東西……」

可能真的是這樣沒錯。就算是客套話，大概也無法說出這是個帥氣的名字吧。

「修哉你還記得嗎？小的時候，大家曾經一起玩過『祕密組織』的遊戲。」

我這麼說完，姊姊露出了有點悲傷的表情回答了一聲「謝謝」，然後進入正題。

「大家的『眼睛之力』，是我們四個人的祕密對吧？隱藏自己的眼睛……目隱團。現在回想起來，這名字可能有點讓人難爲情呢。」

姊姊一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在乾枯的地面上接連製造出小小的圓形水漬。

「啊，嗯。那個……」

自稱爲團長，爲了讓我們方便隱藏「眼睛」而準備了連帽外套，並讓我們露出笑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姊姊。

「啊欸？」

沒錯。我們小時候的遊戲總是扮演「祕密組織·目隱團」。

封面寫着「關於『怪物』」這種危險標題，所以可能性相當高。

就算姊姊真的跳出來說「我談戀愛了～～」，那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對於一個單純的假想敵，我徹底露出了「獵人的眼神」。

「嗯，那是真的沒錯……啊，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這雙鞋子，我還穿不太習慣。」

我把自己的臆測暫時收進腦袋深處，回應姊姊。

「對不起～～我來遲了～～」

你有種就對姊姊出手看看。出手那天肯定把你……

姊姊這麼回答，試圖掩飾。但是看起來果然還是悶悶不樂。

「什、什麼，是這麼嚴肅的話題嗎……？」

對，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新媽媽……彩花阿姨的工作是研究民俗學和考古學等學問的「考古學家」。

「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嗯。」

如果姊姊真的有這種煩惱，而且又想找個人討論一下的話。

那個男的，肯定會變成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吧。當然我也會提供一點幫助。

該不會真的是跟男人有關的話題吧？我開始有點坐立難安。而姊姊像是終於下定決心，緩緩開口說道：

「不是身體不舒服。只是有點害怕……」

甚至無法瞭解如今突然被攤開在眼前的現實。

「突然把你叫出來真是對不起啊～～」

姊姊邊說邊從揹包裏拿出一本筆記本。

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用這種讓人焦急的說話方式，使我的腦袋開始混亂起來。這本筆記裏到底寫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我準備伸手接過，但是姊姊卻猛地把遞出來的筆記本又收了回去。

可是如果，如果……

「沒有啦～～只是覺得讓你等這麼久很可憐。」

「現在發生嚴重的事情了……怎麼辦……大家說下定都會死掉……！」

「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媽媽她其實是試圖從『蛇的力量』之下幫助大家……我……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姊姊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做了兩三次大大的深呼吸之後，重新開始說了起來。

和我的準備方向完全不同的另一個話題，使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等、等一下！對不起……」

不過其實我沒有任何可以否定的東西存在。

我輕撫着她的背，姊姊虛弱地回答：「唔，對不起啊。」

我正試着回想的時候，姊姊口中先說出了那個讓人懷念的名字。

說完，姊姊輕輕踢了踢皮鞋的鞋尖。

這麼說來，姊姊之前說過她「交了一個好朋友」。

「媽媽她啊，當初不是因爲被捲入土石流才死的嗎？」

我這麼一問，姊姊似乎有點不知該怎麼回答。

不論是被稱爲「怪物」的可悲存在，或寄宿在我們身上的「詛咒」，還有爸爸的事……

「媽媽她啊，其實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大家的『眼睛之力』了。而且也知道大家因爲那個而喫了很多苦。」

「怎麼了，姊姊。你大可不必這麼趕啊。」

她沒有試圖擦掉眼淚，就這麼用力抱緊筆記本，發出了嗚咽。

不過，爲什麼現在要提起那件事呢？我現在還猜不到這個話題最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姊姊微微垂下視線，接着這麼說道。

「你看看這個……」

記得那傢伙去年也有去那個辦了「詭異射擊」活動的校慶嘛。

封面上寫着一排整齊的手寫文字「關於『怪物』的調查紀錄」。

「……也就是我嗎？唔呃呃……好睏難啊……」

剛剛在腦中發展的種種臆測，現在又開始漸漸冒出來。

聽說升上高中後，交上一、兩個男朋友，是非常普通的常態。不，說什麼一、兩個啊，別開玩笑了！絕對不允許！

也就是說——

那一天也是爲了進行某項調查，所以才和爸爸一起前往某個地方纔對……

「爲什麼又提起這個呢？和姊姊想討論的事情有關嗎？」

「咦？騙、騙人的吧！我們已經拚命隱瞞了！只爲了絕對不被趕出這個家……！」

雖然可能是出於自家人的偏愛，但我真的覺得這麼好的女生實在不多見了。

「……是那傢伙嗎？」

姊姊這麼說道，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腹部前。

隨着一聲有朝氣的喊聲，姊姊手忙腳亂地出現了。她身上穿着冬季制服，像平常一樣圍着圍巾的模樣，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完全變成高中生了。

*

「……附在爸爸身上的果然是『明晰之蛇』，它似乎打算實現爸爸的願望。」

「願望……」

「對。就是『想和媽媽再次見面』這個願望。」

「連、連這種事情都辦得到嗎？」

「好像只要在『這個世界』創造出怪物就行了。這麼一來，好像就可以和那些被吞噬到『那個世界』的人見面……」

「這、這樣不是很棒嗎！我們也來幫忙吧，那個……」

「不行！」

「咦……？」

「……要創造出怪物，就一定要把當初取代了生命的蛇聚集起來纔行。一定要把聚集起來的蛇合而爲一纔行……所以……」

「所以那是指我們……？」

「我也很想見到媽媽啊……可是，如果代價是大家都會死掉的話，那樣絕對不可以……！」

「姊姊……」

「……媽媽一直到最後都在擔心大家啊。所以絕對不行變成那樣……！」

*

「姊姊的學長姊……就是那些人？」

「對。修哉也有在學校見過他們吧？貴音學姊和遙學長……那條蛇，打算讓另一個世界剩下的蛇，附身在貴音學姊他們身上。大概打算讓他們被那個世界吞噬掉。」

「那不就是殺人嗎？……不、不管怎麼樣，做出這種事情，警察絕不會漠視不管的！」

「修哉代替我去學校的時候，我一直在調查。那條蛇，好像已經利用爸爸的身體做出許多壞事了……它有好大一筆錢。不管是醫院、學校、警察……連更大更大規模的壞人，一定也都在協助那條蛇……」

「怎、怎麼這樣……」

「欽，修哉。我想試着和那條蛇溝通。我想大概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啊？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跟它溝通吧！那可是輕易就打算殺人的傢伙喔！搞不好連正常的對話都辦不到……！」

「這個，會把死掉的人拖進去對吧？」

「可惡……可惡……！」

聽到我的話，姊姊露出了非常愧疚的表情，但是卻沒有點頭。

「不要……我不要這樣……姊姊不在的世界什麼的……！」

傍晚狂亂吹襲的強風，把站在屋頂邊緣的姊姊的黑髮，吹得四處飛揚亂飄。

「嗚……啊……」

*

「是嗎？可是你看，我這個人是個笨蛋，說不定對方會一時訝異，然後跟我說話呀！」

當姊姊那無力的、徹底託付給空中的身體，消失在我的視野當中時，我腦中似乎有個東西「啪嘰」一聲斷掉了。

「別搞錯了喔！是我讓你和你的家人活下來的。你想看自己的家人遭到殘忍殺害的樣子嗎？應該不想吧？」

「既然這樣你就什麼也別做。至少……把爸爸還給我啊……！」

我以前曾經看過那個東西。那是這個世界上最「悲哀」的存在。

感覺快發瘋了。

這麼說完後，姊姊的視線前方，瞬間出現了某個黑色霧氣般的東西，不斷晃動。

「……唉，想不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這些傢伙實在讓人越來越看不下去，都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了。」

「對不起，修哉。姊姊果然很遜吧。感覺有點……可怕啊。」

我用盡全力放聲大喊。但是姊姊不但沒有退回來，甚至也沒有回頭。

姊姊臉上帶着害怕的表情，叫出我的名字。

「……你到底在講什麼鬼話……！」

「修哉……！」

「你們都是活在我的股掌之間。可別忘了喔！臭小鬼。」

最後，姊姊說出這句話，眼淚流了下來。

「既然知道是不會成功的計劃，那麼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不管是學姊他們，還是家人，就沒有殺死的必要了，對吧？」

「因爲你的力量多少還派得上用場。只要乖乖照我的吩咐去做，我就不會做出危害你們的事……懂了嗎？不管你打算做什麼，命運都不會改變。如果不希望所有家人一起早死，你就小心一點吧。」

就算衝出去，也來不及了。

誰都好，拜託來幫幫忙啊。救救姊姊，救救我們。

「……我要宰了你。」

姊姊這麼說完，轉身面向寬廣的落日晚霞。

「沒問題的啦。修哉，你忘了嗎？姊姊可是『目隱團』的團長喔！那種東西不管是一條還是兩條，都只是小菜一碟啦。所以呢，修哉……」

「住手！姊姊！」

「不要開玩笑了！要是連姊姊都不在了，我們會……」

「不、不要講這種奇怪的話……會永遠在一起……你不是說過會永遠跟我們在一起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當然也打算永～～遠和大家在一起喔！所以別再哭了吧？」

「你不可以討厭這個世界喔！因爲，大家一定都能獲得幸福的。」

要是姊姊的腳步再往外一點，她的身體就會毫無抵抗地墜落地面。

「喂喂喂，你應該也知道吧？讓你爸爸活下來的人，可是我啊。這麼一來你根本不可能殺掉我吧……不過話說回來，因爲那傢伙，害我的計劃失敗了啊。既然沒辦法在這裏聚集所有的蛇，就沒辦法把這傢伙的老婆帶回來了。到底該怎麼辦呢……」

「你白癡嗎？失敗了，只要重新再來過就好啦。從頭開始……對了，你去『假扮』成那傢伙的屍體吧。這種事情你很拿手吧？然後你只要隨意地讓人找到，和我掛鉤的傢伙們就會去處理成自殺事件了。要是變成了失蹤事件，會很麻煩啊。」

姊姊的周圍是一整片橙色包圍住她，身影看起來是那麼地虛幻，彷佛隨時都會被吸入空中一樣。

「姊姊！不行！」

我打從心底希望下一秒鐘永遠都不要到來。我對着我最討厭的這個世界，拚命地祈求：「求求你停下來！」

我忍不住打開了門，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