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DREN RECORD -SIDE NO.8-
《陽炎眩亂》 · 自然之敵P · 5589 字
解除「目凝」的同時,我意識到自己的雙眼有灼熱的東西流下。
視野從陰鬱的研究室切換到灰暗的水泥牆壁,彷彿上一個畫面果敢被擊碎一般。
我對不習慣的感覺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我的視野回到身體周圍時,才發現自己早就趴在地面上。
能力雖然解除了,可是剛纔那個房間裏發生在我眼前的慘劇,甚至連味道都 真實地籠罩着我的大腦。
猛然間,無法抵抗的嘔吐感湧了上來,胃裏的東西不斷傾瀉出來。
幾秒前,我還在用能力看着伸太郎他們。爲了阻止「目冴」的陰謀,他們闖入了敵人的基地。
目隱團,多麼搞笑的名字,可他們是爲數不多對我抱有善意的人。而他們此時卻被無情地、殘酷地蹂躪,然後像玩具一樣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了。
鮮血彷彿匯聚成了一片大海,夥伴們四分五裂的身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我曾在陽炎daze裏見證過無數次死亡,然而僅有的回憶——他們生前的回憶,絕不允許死亡變成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絕望把我的世界染成黑色,突如其來的現實讓人來不及消化,我咬緊了牙關。
不可以,不能去想,不能被吞沒。
至少此時此刻,我不能被眼前的絕望吞沒。必須趕快想辦法,找到自己能做的事,這纔是活着的人應該做的。
無聲的咀嚼着自己對自己說的話,漸漸地,劇烈跳動的心臟,混亂的大腦……彷彿高燒慢慢消退一般逐漸冷靜下來。
不是「習慣」,也不是「忘記」,而是單純的「忍耐」。
此時此刻就該如此。再怎麼悲傷,再怎麼後悔,都無法改變眼前的事實。
我大口呼吸,試圖讓胃液灼燒過的喉嚨冷卻下來。突然,耳邊傳來人羣喧鬧的聲音。
在距離學校幾百米的地方,這棟廢棄的大樓屋頂,或許是因爲離地面太遠,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人講話的聲音,有些傳到這裏,有些無法傳到這裏。即便傳到這裏,能夠辨別具體是什麼內容的聲音也是極少數。絕大多數人的聲音聽起來就只是噪聲而已。
但我還是能夠輕易的判斷出,地面上黑壓壓的人羣在討論如月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隨後,我倚靠在樓頂的鐵柵欄上,向地面望去。
雖然是深夜,但是下面的路卻被人羣擠的水泄不通。人羣一直溢出至車道,導致來往車輛無法通行。人羣彙集成一條巨大的河流,向學校的方向湧去。
這傢伙好可怕,眼神太嚇人了。
榎本和我都很清楚。在理解這一切的前提下,我們必須進行戰鬥。
過了一會兒,榎本用不動聲色的語調回應道:
「如月桃在那裏!」
榎本的能力叫做「目覺」。因爲這個能力,近兩年的時間裏她的身體和精神都是分開的狀態。
桃那邊該怎麼辦纔好?按照之前的計劃,爲了隱藏引人注目的姿態,她應該和木戶約好了會合的時機。
可是榎本彷彿在催促我發表宣告一般,目不轉睛地望着夜空,沉默不語。
還有什麼辦法挽回一切嗎?可就算有,我能做到嗎?
不必多說,這是個大事件。與伸太郎一行的突襲同時進行的,就是如月桃的公開作戰——吸引民衆的目光。單從這個目的來說,計劃實施的相當成功。
作戰計劃漸漸崩潰,不知從何時起,濃烈的失敗氣息飄蕩在空氣中。不,這不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的戰鬥,這不是「那種」戰鬥。
正因爲有桃在,我才能像現在這樣爲自己而戰鬥,是桃教會了我什麼是夥伴。
這就是父親說過的,要注意表情管理嗎?
當她處於ENE的狀態的時候,怎麼說呢,感覺活蹦亂跳的——不知道這樣形容是否合適,但的確是非常活潑的形象。可是一旦精神體回到她自己的身體時,瞬間就像剛下班的女人一樣。
聽到這裏,我還是不明白。雖然心裏有些不耐煩,但我還是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他做的很好。那傢伙,就算面對槍口也沒有動搖。」
得知伸太郎的死訊後,榎本的側臉看起來有些淒涼。她的語調依然異常平靜,開始說道:
榎本負責後方支援。或許是因爲她的能力屬性的關係,榎本的本體可以說是毫無作戰能力。我和她的能力有相似之處,於是我們二人就負責在這個離作戰現場不遠的廢棄大樓樓頂集合,互相支撐着。
可是木戶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們還有什麼辦法把桃安全帶離現場嗎?
「……情況不太好。」
我努力使聲音平靜下來,不讓悲傷的情緒滲入語言之中。
「啊……累死了。」
那麼,我是不是也能爲她做點什麼呢?
「……受傷了?」
寂靜降臨。樓下的喧鬧聲變得遙遠起來,心臟跳動的聲音在耳邊響動。
可是,我們的力量並不足以打倒敵人。面對重重的烏雲,只是稍微觸碰一下就會遭到殺身之禍。
「……這樣啊。那傢伙,真的很努力啊。」
我思考不出這個問題到底有什麼深意,於是如實回答道:「嗯,還行吧。」
……遊戲?遊戲機我倒是和普通人一樣玩過一些。可是,爲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問這個問題?
「因爲喜歡玩遊戲,沒少被學校的老師和奶奶教訓。比如說什麼一輩子只有一次的人生,怎麼可以浪費在遊戲這種無聊的事情上……之類的。」
可是,桃選擇了接受。哪怕要承受巨大的負擔,她依然無所畏懼。爲了改寫自己的未來,今天,這一瞬間,桃沒有一絲猶豫。
我想,榎本所承受的痛苦不是我這種人能比的。這樣一想,我突然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安慰她一下。
榎本話裏的意思,很容易就能猜得出來。
我終於無法忍受漫長的沉默,開口說道:
「我啊,超喜歡玩遊戲。雖然是因爲在學校裏交不到朋友吧……小學、初中一直是玩遊戲過來的。」
內心充滿了無邊無際的悔恨,我無能爲力。
這樣一想,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那現在該怎麼辦?現在我們還能做什麼?快想,我應該怎麼辦……
身體和精神分離——聽起來彷彿是漫畫中才會出現的故事。不過,這幾天我已經徹底習慣了這些神奇的故事。
「……那傢伙,最後做的好嗎?」
……好可怕。
我慢慢恢復安穩的心臟,一瞬間又快速跳動起來。
榎本無力地笑了一下。
所以,就算伸太郎的死是不爭的事實,我也無法從自己口中將這一切轉達給她。
茉莉和鹿野還留在那個房間裏,不知道他們是否順利逃出來了呢?或許很難。
「啊……我這邊都弄好了……你呢?計劃進行得順利嗎?」
「……幹嘛?看什麼看?」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他本不該這樣死去。
榎本的話讓伸太郎最後的身影一下子浮現出來。
說着,榎本用雙手做出擺弄遊戲手柄的姿勢。
現在,榎本的精神體「ENE」已經迴歸到原本的身體裏面,這是昨天剛剛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兩年都沒有使用過的身體,今天開始要突然運轉起來了。
活動兩年都沒有使用過的身體,我無法想象這將伴隨多大的痛苦。就算是我的能力,把視野和身體分離,體力消耗也很讓人喫不消。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毫不顧忌的呻吟聲。
越是超出常識,越能勾起人們的好奇心。至少今天發生的事情,不論從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來說,今後都將深深烙印在桃的人生裏。哪怕她離開偶像這一職業,使出渾身解數去辯解,也無法抹去這件事在人們心中的記憶。
她一定比我更難受,更悲傷,更無法接受,可是卻沒有落下一滴眼淚。
考慮到這些,突擊部隊的情況……伸太郎一行現在的樣子,她一定還無從知曉。
說完,我大顆大顆的淚水從我的眼裏滾落。
回想起來,初次見面時她也是這樣。對於素不相識的我,她像擔心自己的事情一樣爲我着想。她那絕對要幫到底的樣子,看不到任何猶豫不決。
本次作戰中,ENE的使命是接觸敵方基地的安保措施,並通過網絡擴散如月桃突然召開公演的信息。另外,還要使用學校的音響設備支援桃的演出等等,工作相當繁忙。
「……我說你啊,喜歡玩遊戲嗎?」
老好人,還是個笨蛋,又莽莽撞撞,總是差點把事情搞砸……可是,她比任何人都善良。
我抬頭仰望沒有星光的天空,重重黑暗的背後,隱藏着我們的未來。
伸太郎他們死了,而我們還活着。既然活着,就必須得做些什麼。
隨後,她的視野繼續望着遠方的天空,平靜的回覆道:
正當我驚慌失措的時候,榎本的話把我拉回了現實。
我的心中無比悔恨,那時什麼也做不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只能搖頭,希望她能察覺到真相。木戶自然不必說,榎本以ENE的身份和伸太郎相處了那麼久,伸太郎對她而言一定也非常重要。
我有些唐突地說道。榎本稍稍沉默了一下,輕聲長嘆了一口氣。
這並不是因爲無情,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
可是,如果連目的都無法達成,豈不是最壞的結果嗎?
轉頭一看,榎本貴音正躺在我旁邊。他身上穿着一件大小不合適的連帽衫,在裏面掙扎着,想把瘦小的身體娜動起來。
榎本終於坐了起來,平復好情緒,用眼睛瞟着我說道。
我的職責是支援突擊部隊,把握各方狀況,並把情況彙報給外部的成員們。按照這一原則,我必須把剛纔看到的慘狀如實彙報給榎本。
僅僅憑藉這一條模糊的信息,就能使數量如此龐大的人羣聚集而來。這究竟只是因爲能力,還是那傢伙本身就有這樣的素質,我不明白。但不論誰來看,都會覺得這是遠遠超出常識範圍的現象。
「……伸太郎和木戶死了,我只看到這麼多。」
他不是一個強大的人,可是,最後的最後,他連一絲一毫的示弱都沒有流露出來。
——只是受傷了而已嗎?還是發生了更嚴重的情況?
我雖然無從知曉這些話是出自老師還是她的祖母,但的確是老掉牙的說教方式。
正當我陷入思考的時候,榎本突然狡黠一笑:「啊,抱歉,說這些太突然了。」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是回了一聲「哦」。
「可是啊,我一直都覺得,比起只有一次的人生,還是不管死多少次都能重來的遊戲更有趣。因爲一想到只有一次機會,就害怕得動也動不了了,不是嗎?而且,如果是遊戲的話,每輸一次,或是每死一次,都能變得更強。帶着不甘心的心情再來一次,就這樣循環下去,又開心,又能變強。」
說到這裏,榎本朝我的方向轉過頭來,看起來十分勉強的笑容下顯露出無法隱藏的悲痛。
「總覺得你啊,和過去的那傢伙很像。頭腦聰明得過分,滿腦子都在思考接下來的問題……不需要擔負的責任也要儘可能的承擔之類的。」
那傢伙……是說伸太郎吧。
突然被榎本這樣說,我有些摸不着頭腦,但是,滿腦子思考接下來的問題這一點,的確和她說的一樣——雖然我並不想承認。
「……萬一失敗了,再來一次就是了——如果不這樣想,是無法前進的。而且,你看……」
「我們已經死過一次了,卻還像這樣活在世界上。」
說着,榎本揉了揉我的腦袋。
本可以對她說住手,讓她不要這樣做,但是,她一定不想被我看到臉上的表情吧。她安慰我的這些話,一定也是對自己說的。
萬一失敗了,再來一次就是了——這是頭腦簡單,缺乏深思熟慮、毫無責任感的說法。
可是不知爲何,這句話卻恰到好處地滑入我的心裏。
榎本揉了一會兒我的頭髮,略微粗暴地把手拿開,輕輕舒展身體,彷彿耳語般說道:
「那麼……輪到我大幹一場了。」
不知爲何,我猜到榎本一定會這樣說。目光低垂的我彎下腰深深吐了一口氣,重新面對榎本。
我也要一起去。
——我原本是想這樣說的……可是話還未說出口,我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液晶屏幕,在夜晚的黑暗中閃閃發光。而一旁的榎本,保持着把手機伸到我面前的姿勢,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她的動作真快……剛想到這兒,手機的揚聲器裏傳來了一個無比爽朗的聲音。這個聲音和剛纔懶洋洋的聲音截然不同,然而毫無懸念,這個聲音就是剛剛還在對我發表評論的那傢伙發出的。
「……什麼?」
不要放手……可這是桃的手機,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不行不行不行,我剛剛差點以爲是敵人突然來襲。不,她的確是接近敵人的存在,一定是無比接近洗腦電波的襲擊。
這傢伙沒救了,她絕對是會在葬禮上笑出來的那種人。
「總之,請你拿着這部手機!然後,絕對不要放手!」
「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想改善一下消沉的氣氛,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你這樣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ENE不理睬我的呼喊,輕輕回過頭對我露出一個微笑,然後消失在屏幕中。
「等等……我不明白啊!我……我也要一起去!喂!」
我再次陷入思考。
手機在我手中沉寂下來,液晶屏幕上顯示的是桃選擇的待機畫面——目隱團的成員們。照片拍得並不好,然而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地望着我。
我無法抑制心中的不滿,嫌棄地看着手機,當事人ENE正以十分憤慨的神色鼓起臉頰。
可是,怎麼說呢,這份莫名其妙的任務……事到如今,這傢伙爲什麼要讓我這麼做?如果我必須要做些什麼的話,伸太郎應該事先跟我說好纔對啊。
「可是少年,這注定是一場無法實現的KO……沒有結果的禁斷果實!請你把祕密藏在心中,直到True Romance那一天……沒錯,總有一天你會迎接那份甜美的……喂喂喂啊啊啊!給我聽到最後!不要丟下我!」
剛剛榎本搶走的手機變成了這副樣子,我正想索性就這樣把手機扔到夜晚的街道上算了。突然,我一下子回過神來。
「我得到的命令只有這麼多,下面是我個人的感想……你們果然很像呢,不論是能力,還是信賴,有很多方面……果然是因爲和自己很相似,主人才會選擇你。」
「接下來我可要講正經的話了!」
我思考着ENE的話,陷入困惑之中。「那麼……」ENE輕輕地說了一聲,隨後把腳轉到反方向——雖然她並沒有腳——背過身去。
想起過去的悔恨、寂寞,還有他們給予的太多的溫柔……而我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獨自沉默、顫抖……
看上去一點也不正經,不過我還是聽聽她怎麼說吧。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頭頂傳來巨大的噪聲,一架直升機飛了過來。緊急報道來得有點遲啊,桃已經不在那裏了。
他們是我的朋友,是無可替代的人,是再也無法相遇的人。
ENE背對着我,最後說了這樣的話:
雖然可以確定這是害人的東西,然而遺憾的是,ENE也是我們的夥伴。儘管令人難以置信,可眼前的東西貌似就是躺在旁邊的榎本的……精神體。
原來到此爲止一直都是不正經的啊。
ENE把臉儘可能地貼近屏幕,從原本空蕩蕩的袖子裏伸出食指。
「好嘞!接,下,來!不肖子ENE將奔赴地方陣地!短暫的離別……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很寂寞吧,很悲傷吧!你的心情,不說我也知道的啦,完全明白!
「等你順利度過『今天』以後……請按下面的按鈕,大喊『哥哥』。明白了嗎?這就是你的任務。」
聽ENE的語氣,雖然還是少不了惡作劇一般的態度,但絕不像是在開玩笑。
ENE沒有給我提問的機會,飛快地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