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days -2
《陽炎眩亂》 · 自然之敵P · 5170 字
在被浸染成紅葉色的人行道上走了已經快有十分鐘了。每踏出一步,腳底就傳來樹葉的觸感,讓人心情舒暢。
雖然手裏提着不算小的行李箱,但配合着秋高氣爽的天氣,情緒和身體的狀況都是極佳。
雖說是好天氣的假日,但這附近既沒有醒目的休閒設施,路上來往的行人也並不多。大概是因爲這裏是清淨的住宅區的緣故,與我擦肩而過的人,幾乎全是適合用「夫人」來稱呼的人。
一邊向那些高雅的女士點頭致意,一邊側身躲過靠近的嬰兒車,我筆直地朝着目的地——楯山老師的家前進。
之所以要去楯山老師家,是因爲從今天開始到文化祭爲止僅剩的六天,我都會在楯山老師的家裏進行作業合宿的緣故。
理由單純至極,因爲遊戲原畫的掃描、上色、以及其他編輯工作所需要的電腦器材都在老師家裏。
按照老師的話來說,這是他以前製作「同人遊戲」而遺留下來的產物。因爲自己要置辦齊一整套要花掉不少的錢,於是就選擇了借用老師的。
不過雖說是要借用,但這些器材的尺寸也沒有輕薄小巧到能拿回去的程度,要是讓老師給我送過來的話又太不好意思了。
昨天晚上,從想去拿貴音的照片開始,話題再三轉折之後就聊到了器材問題上,老師也說了「與其每天來回跑還不如住下」,所以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要暫時借住在老師家裏。
「呃,郵局往右手邊……」
按照老師所說轉過小小的郵局之後,之前被馬路邊的樹木遮蔽的陽光,一口氣傾瀉而下。
雖然說已經是秋天,但稍微不注意感覺就會被曬黑。嘛,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雖然很憧憬曬黑,但卻很少有機會接觸到陽光。
伴隨着滾輪嘎啦嘎啦的響聲走了一會兒,就看見了老師事先說過的用來當作路標的公園。
從低低的圍牆往園內看去,從沙坑、滑梯、鞦韆等一衆熟悉的玩具中間,可以看到支柱做成猩猩形狀的單槓。
出乎意料地,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熊猩猩」那可愛的身影。話說回來,學園祭結束之後遊戲裏登場過的角色們會怎麼樣呢。
畫的時候用了那麼多的感情,在那之後它們卻沒法被任何人看見,就這樣被人遺忘。想到這裏就覺得它們有點可憐。啊,對了。做成手工的徽章吧。嗯,就這麼辦。
對猩猩單槓告別之後,繼續轉向人行道。按照事先聽說的狀況,老師的家應該就在這個公園的旁邊。
要是路上行人很多的話我大概會站着不動,但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於是我就一邊前進一邊環顧着四周。
雖然只是聽老師描述了一下房子的外觀,但是隻要看到那棟房子,一眼就能夠認出來。
「紅磚房……嗯,也就只有這裏了吧」
我在玄關稍微等了一會兒,可是卻沒有任何有人要出來的跡象。剛剛老師的郵件裏,確實寫着房間是在二樓。總之,先往那邊走會比較好。
被打掃得很整潔的走廊,一直朝着正面延伸而去。走廊的半道有一扇寫着「w.c.」的門,以及連接着二樓的樓梯。樓梯旁邊有一扇讓人聯想到兒童房的掛着門牌的房門。走廊盡頭的房門內,大概就是客廳了吧。透過房門上鑲嵌的彩色玻璃可以看到明亮的室內。
看見這樣大量的書,以這樣的密度排列在一起的景象,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打開了郵件,讀完郵件的內容,我驚得啞口無言。
而且,連鎖都上了。雖然沒能看見上鎖的人的樣子,但這個狀況不管怎麼想都只能是人爲的。
那是書本的房間。
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發現了從房門的縫隙裏投進來的一絲若隱若現的光線。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裏的呢。明明毫無疑問已經認識到我的存在了,但卻一點要動的意思也沒有。
「好、好厲害……」
脫掉鞋子,憋足力氣提起了鞋子,朝着房子裏走了進去。
師母嗎。會是怎樣的人呢。
雖然覺得有點失禮,但我還是從門外看了看房子的窗戶。要是窗簾拉着的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但要是開着的話說不定就能看到裏面的情況。
「嗚、嗚哇啊啊啊!」
走到樓梯前,掛着門牌的房門前的時候,我稍微停了停腳步。
「不好意思,我是楯山老師的學生九之瀨。呃……打、打擾了~」
從市面上販賣着的國語辭典一類的書,到像是會有魔物從裏面蹦出來的厚重的西洋書籍,甚至還有用繩子捆着的紙卷,種類多種多樣。從地板到天花板猶如壁紙一般的綿延不絕的書脊,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但是,這個房間的氛圍卻跟老師相去甚遠。老師他,感覺是更喜歡把書零散地堆起來的類型。
「誒!?不見了!」
因爲沒有窗戶,所以房門不會是被風吹得關起來的。
果然門牌上寫着「兒童房」。跟我想的絲毫不差,這也讓我稍微驚訝了一下。
屁股上傳來一陣疼痛,與此同時我混亂的腦袋裏開始思考起各種事情。
因爲正好處在對周圍的一切都極度敏感的狀態,我再次發出了悲鳴。音量大概也比剛剛的那次還要大上一些。但我立刻注意到震動的來源是手機,忍不住害羞起來。啊啊真是的,住在附近的大家,打擾到你們真的很抱歉。
不過,這種天氣從外面往房子裏看,大概也只會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吧。
與剛剛的驚嚇完全不同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在我心中蔓延開來。
像獨角戲一般的打完招呼,我走進了玄關。大概是因爲之前一直在外面的緣故,感覺房子的裏面相當暗。
老師他不怎麼跟我們提起家裏人的事,所以我一時也想不起師母究竟是在做着什麼樣的工作。
「有、有人嗎~……」
這時,我的口袋突然嗡嗡地震了起來。
確認了一下門口掛着的門牌,上面果然寫着「楯山」。我毫不猶豫地按響了門鈴。
明明如此,佇立在窗邊的少女的剪影,卻突然就消失了。
十三畳左右的房間裏,除去門之外所有的牆壁都建成了書架的形狀,而在書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
啊,但是也只可能是老師的女兒了吧。得好好跟她打招呼纔行。而且就這樣坐在大門口會給人家帶來困擾的,總之還是先站起來……
匍匐在地的我,總之先環顧了一下週圍。總之不先找出門在哪裏的話,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剛剛讓我受到了驚嚇的「那扇窗子」,從房間佈局上來說應該就是這個房間的窗戶沒錯。那麼也就是說,我剛剛看到的就是老師的女兒吧。
從以前起就一直是這樣,我真的很不擅長大聲說話、喊口號這一類的事情。
「……被、被關起來了!?」
大概是在擔心我又沒有順利到達吧。不管怎麼說來得正好。到了老師家卻沒有人來開門,得把這個告訴老師纔行。
我的視線從窗戶移開,也就只有摔倒在地的那一瞬間而已。那點時間,短得連一秒都不到。
行李箱的滾輪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我朝着玄關走了過去,一個深呼吸之後推開了門。
注意到那一點的我,發出了簡直像是看到了恐怖電影的場景一般的悲鳴,然後猛地屁股着地摔倒在地上。
爬上樓梯到了二樓。二樓的走廊上有一扇裝飾精美的大窗戶,因此看起來比一樓還要更有開放感。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充滿了繽紛的色彩的書的房間突然被暗色包圍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老實說真希望老師能在準備室的整理上多下點功夫。
……有誰在。
我有意提高了音調,但發出的聲音卻還是沒有一點力量。
「……難道我被討厭了?」
郵件沒有正文,只是在標題欄裏寫上了「女兒給我發郵件了。房間在二樓。門是開着的你自己進去就可以了」。
然而,在門外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房間裏也沒有有人要出來開門的動靜。
那孩子是誰。老師的女兒?那爲什麼我按門鈴她還不給我開門?太奇怪了吧!?
然而,因爲光源實在太過西尾所以完全沒辦法把握距離感。一口氣衝過去結果撞到門上就壞了,我只得一點一點地前進仔細辨認着跟光源的距離。
……老師的女兒,爲什麼明明注意到我來了卻沒有給我開門呢?
背靠着房門,嘆着氣坐了下來。
將行李箱放平以免滾輪弄髒地板,我順從心底的好奇走進了這個書本的房間。
我在心裏嘀咕了幾句,然後把手搭上了行李箱。
好奇怪啊。昨天晚上通電話的時候,我記得老師說了「我要開會所以會遲點回去,我會告訴女兒讓她給你開門的」。
門被關上了,還被上了鎖。
而且黑得還不是一點半點,我不由得趴在地上四下摸索起來。
一時間我還沒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要理解這個狀況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剛走了一步就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油墨的氣息。感覺像是誤闖了某個魔法的王國一般,心情激動起來。
然後在我抵達的那個房間之後,裏面的景象讓我不由地看呆了。
稍微四下看了看,數個房門之中,最裏面的那一扇開着。行李箱的重量讓我的手有些發麻,於是我沒太考慮就朝那扇門走了過去。
怎麼說呢,雖然槽點多得像山一樣,但有一點卻無論如何都讓我很在意。
明明連見都沒有見過,怎麼會。
進到裏面來才知道,這個房子,非常的整潔。
雖然有想過要不要去打聲招呼,但感覺對方可能有什麼特殊情況,於是還是作罷了。
沒有窗戶的書房,只要關上門就立刻變成了暗黑的世界。
嚇了一跳的我發出了「誒?」的聲音,與此同時房間裏響起了沉重的咔嚓聲。
從我的位置能夠看到的窗戶,二樓有三個,一樓有……
總算抵達了房門,咚咚咚地試着敲了幾次,但卻沒有任何反應。
我確認了一下手機,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楯山老師。
再一次看了看窗戶那邊,但窗邊卻再也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嘛,從現在的狀況來考慮,剛剛的影子應該是老師的女兒沒錯吧。
一樓,在我最右手邊的窗戶裏,有個長髮少女一般的影子一動不動地盯着我這邊。
那麼,應該就是師母的房間了吧。這個數量,說不定是在從事着某種研究性質的工作。
叮咚,電子音響起。因爲我不太會去別人家拜訪,所以有點不太擅長這個瞬間。明明只要老老實實待着就可以了,但我卻心神不定手足無措,沒法安靜地待着不動。
老師並不勤於「整理」、「清潔」,這點只要看一眼理科準備室的雜亂無章就能明白。所以這個房子之所以這樣整潔,一定是因爲師母或者老師的女兒的盡心盡力。
到底是誰,因爲什麼理由纔會做出這種事……。雖然有假裝思考了一下,但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之前的,老師的女兒。
不知道因爲什麼,我好像被老師的女兒討厭了。不來應門倒還沒什麼,但是把我關起來就有點讓人困擾了。
說到底,我連被「討厭」的理由都不知道。明明連見都沒有見過就被討厭什麼的,反過來說要討厭一個連面都沒有見過的人也很難吧……。
我苦悶地糾結了一會兒,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感覺到人的氣息,我跳了起來。
是誰呢。如果是師母的話就好了。總之得先讓對方給我開門纔行!
「那、那個!不好意思!請問可以幫我開一下門嗎!?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拜託了!」
我這樣說完,門外的腳步聲突然就停下了。然後,像是改變了行走的方向一般,朝着這個「書房」走了過來。看來有救了。
但是,如果對方是老師的女兒的話,把我關起來有特意來給我開門也很奇怪。
也就是說,是師母嗎?感覺也不像是老師回家來了……。
這是,響起了剛剛聽過的咔嚓聲,我從門口後退了幾步。剛退完房門就打開了,門口站着的是一個穿着睡衣的少女。
大概是剛睡醒吧,眼神還很呆滯,中長的黑髮也有幾處翹了起來。年齡感覺跟我差不太多,這個女孩兒就是老師的女兒嗎?
「吵死了!你在嚷個什麼勁啊!?爸爸不是說過不許進媽媽的房……」
少女一開始語氣很兇地訓斥着,但在看到我的樣子之後立刻停下了話頭,歪了歪腦袋。
「啊咧,修……哉……?」
「您、您說的修哉……是?」
對她的怒氣感到懼怕而小聲地反問道,少女聽到我的問題「呃」地頓了頓,然後身形就凝固了。
這個人是老師的女兒……?不,從狀況上來說毫無疑問就是那樣沒錯,但她跟我剛剛看到的「窗邊的少女」,感覺又有些不一樣。
雖然只是剪影,但當時的少女無論是頭髮長度還是長相,都跟眼前的這個孩子不同。
鬧鐘被動了手腳?弟弟他們?……我越來越理解不了狀況了。

「讓你久等了,是九之瀨先生吧?我從父親那裏聽說了。不好意思,鬧鐘好像被人動了點手腳……。我弟弟他們給你添麻煩了。我已經好好教訓過他了……」
「誒!?等、等下,怎麼了嗎!?」
現在,就只問這個一個吧。越是到了這種時候,順序就越是重要。
就在我張皇失措的時候,剛剛的少女又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從樓梯上爬了上來。
聽到我的話,少女的臉立刻變得通紅,然後就說着「那、那個……啊哈哈……」一溜煙地逃走了。
「呃,我是九之瀨。……你叫什麼名字?」
我也從房間衝了出來想要去追她,但從樓下傳來的少年的悲鳴,卻讓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我叫文乃……「楯山文乃」」
對照着剛剛的少年的悲鳴想一想,還真的是很可怕。
我輕輕咳了一下,重新拉起了話頭。
少女楞了一下,隨即用與剛纔不同的發自真心的笑容,對我答道。
絲毫不聽我的勸阻,少女以猛烈的氣勢衝下了樓梯。
少年的悲鳴?老師他也有兒子嗎?完全理解不了狀況。老師的女兒,窗邊的少女,悲鳴的少年……這個家,到底是什麼情況?
「那個,你是剛睡醒……嗎?」
雖然想要問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樣,但總之還是等事態平息下來再說吧。
而且這個孩子……。
不等呼吸平靜下來,少女就用像是擠出來的笑容對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