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DREN RECORD -SIDE NO.9-
《陽炎眩亂》 · 自然之敵P · 3735 字
「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嗯,沒辦法。」
「……什麼?」
目之所及之處,到處都是純白色。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虛無空間裏,我這句可憐的「什麼?」被迅速吸收,消失不見。
不,誰知道呢?也許我發出的聲音本來就不是「什麼」,而是另外一種含義。
伸太郎站在牀邊,抬起手撓着頭髮,用不太清晰的聲音回答道:
「嗯,怎麼說纔好呢……你在意的太多了。什麼殺了我啊,我被殺了啊之類的……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無所謂地說道,隨後又倚靠在牀邊,繼續自言自語:「不過,沒想到這個鬼地方還真的沒什麼事情可以做啊。」
……咦,我剛纔明明坦白了不得了的事實啊。
比如「KONOHA」其實是我的能力,殺死伸太郎的其實是我之類的……
總覺得伸太郎彷彿只是認爲我弄丟了從他那裏借來的書那麼簡單。這樣不太好吧,還是再說一次比較好?
……嗯,再說一次吧。
「那……那個……伸太郎!」
伸太郎身子一震,疑惑地看向我。
「我想再說一次,你一定要認真聽!可以嗎?「
「不用了,我已經認真聽過了。你想說的事情,一個是關於KONOHA的能力,還有我被殺害都怪你之類的,就是這些吧?」
「嗯?啊……沒錯……是的。」
我有些意外。原來我剛纔說的話他都聽明白了,而且明白得過於清楚,導致我的處境反而有些尷尬。
「唉……」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樣子,伸太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啊,能想起來很多事情。進入陽炎daze之前做了什麼,爲什麼會來到這裏之類的。我之所以被殺,是因爲『目冴』那傢伙寄宿到你身上,並不是你做錯了什麼。」
「可……可是……要不是我許下了想再見一次朋友們的願望,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如果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許願……」
伸太郎似乎被突然發生的變化嚇到了,差點從牀上滾下來。
說着,伸太郎靈光一閃地拍了拍手。
「不……你們兩個好久沒見了吧?這個……該怎麼說呢……難道不是應該積攢了很多想要跟對方說的話嗎?」
我的驚叫聲響徹了整個教室。
我一直在藉助KONOHA的眼睛觀察外面的世界。
「……嗯,關於今後該怎麼辦,可以先聽我說嗎?」
「什麼……怎麼可能?伸太郎沒有做錯任何事,絕對沒有!」
啊……他們二人到底爲這個瞬間的到來期盼了多久呢?他們應該無數次地夢見過這樣的情景吧。
「遙,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那是橙色的夕陽與藏青色夜空交融的奇妙時刻。一瞬間,大片的純白被塗上了幻想世界的天空一般的色彩。
可是,就連這樣的傢伙,伸太郎都願意把他當朋友。直到最後的最後,他還在保護着KONOHA,保護他那顆弱不禁風的心。
搖曳的微風吹進打開的窗戶,文乃那標誌性的紅圍巾隨風飄動。
在這裏,生死的概念都變得模糊不清,我們才能夠像現在這樣交談。假如以被能力寄宿之外的手段回到之前的世界,「瀕死」這一事實恐怕不可能消失。也就是說,如果伸太郎不被能力選中就離開這裏的話……嗚嗚,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伸太郎的眼神遊移着,彷彿想要從面前的一片純白中尋找什麼一般。
而且,薊所擁有的十種能力,分別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宿主。也就是說,眼下沒有任何方法從這裏離開——這些都是從「那孩子」口中聽來的話,我不過是轉述而已。
而且,意識不僅僅影響自己的形態。比如我所在的純白色空間,就是我自身的意識反映出來的。
「嗯……好久不見了……是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訪問」,我也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什麼?」
腳步聲不知從何處響了起來。
她一出現,呈現出純白色的我的空間一下子染上了色彩,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入迷地看着那樣的景象。
「……事情有些棘手了呢。KONOHA被『目冴』附體以後,那邊的情況也看不到了。」
我不能說時間充裕,但時間也不是完全沒有。
伸太郎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一陣絕望襲來,我的表情也暗淡了下來。
「……嗯,這個嘛,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這才明白他不是認真的,奮力抓住牀單的手慢慢鬆開,無力地垂到一邊。
……啊,又來了。
我能夠預想到,這將給我的摯友內心造成怎樣難以名狀的衝擊。
那孩子說過,能力會幫助宿主實現願望。KONOHA無疑是我許下的願望創造出來的,因此我才能再次與伸太郎他們相遇。
橫亙在他們二人之間的,是那僅有兩年的「永恆」——如今真實地在此處綻放。
「……啊,不要啊!別哭啊!我最怕有人在我面前掉眼淚了!」
假如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許下這種奇怪的願望,KONOHA就不會出現,伸太郎也就不會失去生命了。
「咦?」
「我們從這邊沒辦法給他們什麼幫助了……雖說作爲死人是理所當然的……」
陽炎daze會吞噬瀕死之人。而能夠重新回到外面世界的,只有新的生命……也就是被能力寄宿後的人。
說着,伸太郎一改剛纔狡黠的面容,露出了爽朗的笑臉。
「目冴」的力量是多麼邪惡,我藉助KONOHA的眼睛也看得一清二楚。可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輕易地把伸太郎的死和自己撇清關係。
我撐起身體,激動地抗議道。而與此同時,伸太郎卻壞壞地笑了。
「假如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和你成爲朋友,你也就不用許下這樣的願望了。」
「嗯……」文乃用手扶住額頭,像是在思考着什麼。隨後她凝視着伸太郎的眼睛,緩緩開口道:
被吞噬至此的,都是處於瀕死狀態的人。
……不至於吧,其實也沒多久吧?」
「那當然。首先告訴我關於『目冴』的事情吧……」
二人正要在病牀旁的椅子上坐下,眼看着就要召開作戰會議了。聽到我的叫聲,他們同時回過頭來,一臉不解。
這兩個人的對話真是毫無價值可言。算了,我也不會強行要求他們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眼前的場景太過理性,讓我稍稍感到有些寂寞。
伸太郎看起來並沒有明顯的外傷,我也一樣。陽炎daze裏反映出的是由本人強烈的意識形成的姿態。
曾經失去生命時彷彿墜入深淵般的絕望,至今依然鮮明地印在腦海裏。我竟然讓重要的朋友體會了同樣的感受。
……話是這麼說。
再說,就算有什麼辦法從這裏離開,想必也不會是什麼令人愉快的手段。
「就是啊,不要勉強自己,快好好躺下!」
我理解他的擔憂。目隱團接納了KONOHA,可他們如今正遭遇不測。想到這一切都是KONOHA引起的……我心如刀絞。
他們肯定積攢了許多話想要向對方傾訴,我跟他們待在一起似乎有些多餘,真是對不起……雖說如此,我也不能偷偷摸摸地就地消失。啊啊,真讓人着急……
自從那個夏天,我向伸太郎坦白了生病的事情之後,他的溫柔就從未改變過。我啊,總是被他拯救呢。
「啊……對……對不起……」
……沒錯。
說我沒出息也好,羞恥也罷,總之身爲學長的威嚴在此刻蕩然無存。我不知道該說自己什麼纔好,只能無力地與洶湧而出的淚水抗爭着。終於,直到雙手被眼淚徹底沾溼,我才恢復平靜。
突然出現的是文乃。她小心地收起可愛的笑容,站在夕陽灑落的學校教室中央。
老師說KONOHA像他教過的學生的時候……響也和日和被陽炎daze吞噬的時候……我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說不出,像個笨蛋一樣無能爲力。
抬眼望去,她正好停住腳步,在無比熟悉的教室的木地板上站定。
我奮力揮舞胳膊,大聲吐槽他們說的話。這和我生前病弱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我的黑色幽默。
「……等一切都結束以後吧。」
伸太郎皺起眉頭,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的確,人都死了,怎麼可能還能若無其事地對現實世界插手呢,就好像死人的嘴巴還能說話一樣。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嗯,那就等一切結束以後再說吧。」
「是的……至少我所知的範圍內沒有這樣的方法。」
我會突然想起這件事,是因爲環繞在我們周圍的純白空間突然發生了變化。
「纔不是那樣呢!」
說起來,我在這邊的世界第一次見到「那孩子」的時候,她最初告訴我的似乎就是這件事。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哭,慌忙用手擦拭眼角。手背沾溼,傳來冰涼的感覺。我哭得更厲害了。
在陽炎daze中根本不會身體不舒服,而且牀都消失了居然還讓我躺下!真是不知道說他們什麼纔好。
伸太郎摸着胸口,總算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可是,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呢……」他雙手交叉在腦後說道。
每當KONOHA和別人相遇,我就更加討厭他。他是那麼渺小、懦弱,他什麼也不懂……真的和我一模一樣,我好討厭他。
嗯嗯,沒錯沒錯,首先講講「目目冴」真是太好了——這一定是他們按捺已久想要傾訴的事情吧,首先講講「目冴」……
可即便如此,我這個愛哭鬼的眼中也同樣湧出了淚水。
伸太郎依然一臉疑惑的神色,回看着文乃的眼睛答道:
我也很清楚,現在並不是適合說那些話的時候。
「啊啊啊,鼻涕!快,快找點東西擦擦!呃,這裏哪會有那種東西啊……」
「嗚嗚……」
他們正因爲知道這一點,所以哪怕是最低限度的敘舊也可以省去。現在最重要的,是一起面對現實。
「唉。就算看到了,我們又能做什麼呢?沒有辦法從這裏對那邊造成什麼影響,對吧?」
伸太郎嘴上還在逞強,眼中卻落下了淚水。我無從知曉他眼淚的含義。
「你希望再次和我相見,沒有比這更讓我開心的事情了。所以,你沒有錯,絕對沒有。」
她啊,總是如此突然。
畢竟這裏可是陽炎daze的世界——通過KONOHA的眼睛,我可以知曉兩邊的時間流動是完全不同的。
剛纔說了那麼多話,文乃也出現了,看起來似乎很漫長。但其實是因爲這個世界的時間寬容到令人絕望。
剛纔我沒有辦法去看那邊世界的時鐘,或許不太精準。
但其實,伸太郎來到這裏以後,那邊的世界恐怕才過了不到一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