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想WORD 3
《陽炎眩亂》 · 自然之敵P · 7747 字
媽媽生前是受到所有人喜愛的。
她比一般人更注重外表,但更重要的,是她無與倫比的笑容。我想,更多的人是被她的笑容所吸引的。
媽媽憑一己之力把我養大,我無從得知這是多麼辛苦的事情,至少,我從來沒有見過媽媽抱怨辛苦。
她總是面帶笑容,不論去哪裏都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喜歡熱鬧。
大家一定都很喜歡媽媽。媽媽的葬禮上,到場的人幾乎都痛哭不止。
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也是那天的下午。
一片哭聲和眼淚之中,父親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流。至今,我依然記得他怪異的神情。
聽媽媽的朋友說,父親和母親相識的時候,他已經有自己的家庭了。而媽媽直到去世都沒有告訴他我出生的事。
因此,許多人反對父親收養我。可是父親有富裕的家庭,讓人無從反駁。葬禮當天的晚上,我就是躺在這件屋子裏,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父親爲什麼把我帶到這裏來,我不明白。
宅子裏的管家直到現在也用嫌棄的眼神看我,而父親的夫人……也就是現在成爲我母親的人,我甚至都沒有見過她,連她的聲音都沒聽過。
「媽媽喜歡呆在自己的房間裏。」姐姐說道。不過,這只是姐姐在照顧我的心情。其實,姐姐並不知道管家曾經這樣對我說:
「夫人都因爲您生病了,請您有些自知之明爲好。」
我只是想拜託她幫個小忙而已,卻遭到如此對待。我非常難過,明明我也不是自己想來這裏的!
而且,管家對我使用的極爲尊敬的口氣,每次聽到都厭惡至極。爲什麼非要給我這麼大的壓力呢?
從這些細節中,我至少明白了自己被這家人徹頭徹尾地討厭着。
七月,自住進這個家開始已經過去半年的時間了。
我每天做的事情,無非就是閱讀姐姐借給我的書,其他的事情我沒有插手地餘地。日子就在這樣在無聊中一天天過去。
雖然他們說我可以隨意使用客廳的電視,但想到要和管家碰面,我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今天,我照例趴在父親搬過來的寫字檯上,打算消磨時間。
「可爲什麼偏偏要在這種地方睡覺啊?想睡午覺的話,房間裏的牀不是更加舒服嗎?」姐姐歪着腦袋問道。
「講、講這種事情,是不是不太好……」
宅子的結構是房屋都建在四面,中間環繞出一座寬敞的庭院。當然,宅子本身的面積也是巨大無比。現在總算習慣了,剛來的時候因爲迷路可是喫了不少苦頭。
「嗯,也許是那個。」
我嚇了一大跳,趕忙想站起來,可慌亂中失去了平衡,手一滑摔倒在地。
沒錯,我不能隨便打斷人家,就先站在這裏靜靜地聽一會兒吧。
可是,當我想好奇地探頭窺視的時候,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我現在露面,一定會打擾到演奏者。
走到那邊以後,中庭的門扉是敞開的,旋律從中飄出,響徹整座宅院。
「是嗎,偶爾說說挺好的。既然已經告訴你了,不如就講到最後吧。」
我不由得發出驚訝的聲音。原來我想錯了,我完全以爲是姐姐在演奏。
看着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姐姐似乎覺得很有趣。「哈哈哈!」她爽朗地笑了,用巴掌啪啪的拍我的腦袋。
如果真的是這樣,或許是我弄錯了?也許我沒能分辨出機器播放的音樂與現場演奏的區別。雖然音樂聽起來是從中庭傳來的,但也有可能是某個房間播放的音樂在中庭產生了迴音。
到底是什麼事情呢?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可又實在充滿好奇。
下午的陽光照射進來,讓我突然想出去走走。
沒聽說過有人逃跑……也就是說,他們一直被關在裏面。
「哎呀講了這麼半天,我也越來越有興致了。接下來纔是最有趣的部分呢,請一定要聽到最後哦……」
「我、我睡着了……對不起。」
就算不去附近的公園,踢球的地方還是很容易找到的——木戶家的中庭。想到這個地方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爲他們家的庭院非常大。
我問道,姐姐壓低聲音,神色嚴肅起來:「這件事還沒有跟你講過。」
如果請求他們,應該還是可以允許我外出一下的。可是,哪怕跟管家碰面都會讓我心情沉重,更別提陪我出門散心了。
「之前就告訴過你吧,這座宅子可是有來頭的。「
我想象出圓臉海盜被關進地下室,不停抽泣地樣子。聽到地牢就在腳下,我不禁後退了幾步。
我彷彿被誘導着一般,朝聲音發出的方向一步步靠近。好巧,發出聲音的地方,恰好是中庭。
「這座宅子建成的時候,整個國家都很混亂。祖父在那種不穩定的年代,卻建了這麼大的宅子,由此招來不不少人的怨恨。因此盜竊財物的情況也發生了不止一次兩次。」
「盜竊頻繁發生,祖父終於忍無可忍,不再手下留情。從某一天起,被抓的小偷們都被關進了地下室,剛好就是這條走廊的正下方。「
來到這裏,我發現自己的內心更加煩躁不安。明明是想出來活動一下的,卻有種窒息的感覺。
下定決心後,我不由得緊張起來。我脫下拖鞋,換上外出用的鞋子,一鼓作氣朝中庭跑去,把房間遠遠甩在身後。
……等等,這不會是可怕的鬼故事吧?
雖然我本身並不愛出門玩耍,也不擅長運動,可是一直待在房間裏,難免想要釋放一下。
「小提琴演奏?從我的房間裏沒聽到什麼聲音……是誰在演奏?」
看我按捺不住的樣子,姐姐彷彿演話劇一般講了起來。
雖然還算不上流利,但是表達簡單意思的時候,已經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說出來了。這些都是姐姐每天與我對話的成果。
「那個……是什麼呢?」
姐姐的嘴角微微上揚。
「真的嗎?」
我嚇得嘴脣直哆嗦,相比之下,姐姐似乎拼命忍着笑,看起來十分預愉悅的樣子。溫柔善良都不見了!我對姐姐的信任產生了動搖。
……不知過了多久。對於睡着的我而言,只像是過了一瞬間而已,可醒來以後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回想起來,我當時被深深吸引,根本沒去注意演奏的人是誰。
姐姐撫摸了一會我的頭髮,然後再次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慢慢說道:
「你怎麼這麼可愛!哎呀,抱歉抱歉,我是開玩笑的啦。怎麼樣,睡醒了嗎?」
「不、不要了,快到喫晚飯的時間了,就講到這裏吧……」
「啊!」
對於我的疑問姐姐彷彿在說「就等你這句話呢」。
「我、我真的聽到演奏樂器的聲音了,不過也有可能是電視裏的聲音吧……」
我背靠門扉,儘量輕手輕腳地彎下腰,然後閉上眼睛,任由旋律環繞。毫無預兆地,一陣睏意突然襲來。
「嗯?「
現場演奏的聲音,不只是「好聽」這麼簡單,更能感受到一種獨特的顫動,甚至是扭曲和偶爾發生的走音。這些東西混合在一起,才能編織出真正的音韻。
之前告訴我的,……是關於這座宅子有六十年曆史之類的事情嗎?姐姐應該就是說的這一點。我點了點頭。
「沒必要道歉,你沒做錯。不過,小提琴……我記得家裏沒有人會拉琴啊……」
小提琴的聲音消失了,夏風不再吹拂,我不明所以地睜開眼睛,姐姐從正上方嚴厲地看着我:
目的地就在眼前,跑過去吧,木戶蕾。
「我光聽琴聲了……沒、沒去看是誰……」
「誰知道呢,我只聽說過把他們關進地牢地故事,可從沒聽說過有人逃出來。就算想親自確認,地下室的鑰匙從祖父那一代起就不知去向了。」
六十年是什麼樣的概念呢?我有些摸不着頭腦。不過,漫步在走廊,各種收藏品在眼前一一展現,彷彿在訴說着歲月的流逝。
「我、我在聽小提琴演奏的聲音……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
說着姐姐用腳尖咚咚地踢了地板。
無論如何,只要不是幽靈,怎麼解釋都好。
可我還是那麼笨手笨腳,姐姐也沒少訓斥我。
我卯足勁,跟腱發力,正準備向中庭衝去。突然,剛剛還一片寂靜的庭院裏,傳來了音樂聲。
聲音中感覺不到情緒,音色纖細而富有伸展性,某些時候卻又充滿黏着感。我知道這是什麼聲音。
句子比往常更容易地說了出來。
午後的院子格外安靜。
「可是演奏樂器的到底是誰呢?不會真的是幽靈吧……」
可是,我也不能就這樣跑出去。去附近的公園踢足球嗎?可一來我根本不清楚周圍的環境,二來這家人並不願意讓我出門。基本上,他們是禁止我毫無理由地隨便外出的。而且,我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他們都會立刻幫我買回來,沒有什麼外出的理由。
姐姐在一旁壞笑個不停。雖然她不是出於惡意,但是這一招太狠了,萬一中計後果不堪設想,太亂來了!
我一聲不吭地再次支起身體慢慢站了起來。
「蕾,你這樣很沒修養啊。」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肖像畫裏祖父的臉龐。想象盜賊的時候,卻不知怎麼聯想起了瓢簞島上的海盜。
可是,姐姐絕對不會過分苛責我。不知從哪天起,在這個家裏,姐姐成了我最信任的人。
想做點什麼彌補自己的過錯,可姐姐的表情已經從嚴厲變成了無語。
我更驚訝了。
如果現在繼續把最可怕的部分聽完,我就死定了。從今天起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夢裏出現長長着九個腦袋的海盜……絕對不要!如果姐姐非要讓我聽的話,只好跪下求她了。
姐姐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這、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吧?」
想到這裏,我用腳踢開厚重的古董椅子,順勢衝向門口。
啊……不行,真的不行,鬼故事太可怕了,對我來說不只是晚上睡不着覺那麼簡單,聽完以後我白天都會睡不着的。
我不太懂歌詞和曲調中蘊藏的魅力,但是樂器發出的聲音和旋律,總是能夠牽動我的心絃。
「這座宅子是六十年前由祖父建成的。」記憶中,姐姐曾驕傲德這樣說道。
我不知道也就算了,連身爲家庭成員的姐姐也不知道,真的很奇怪。
「嗯,以後注意就好。」
如果剛纔只是有人在唱歌,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小提琴演奏並不是誰都可以做到的。
我拼命拒絕。明明沒有看過時間,我卻在慌亂之中扯出晚飯的事情當藉口。管他呢,能阻止姐姐繼續說下去就好,我不要再聽了。
如果被關了六十年,不喫不喝地話,當然是不可能活到現在的……
不是因爲這裏舒服才睡着的。我爲了辯解,再次開口說道:
二樓走廊的盡頭,掛着祖父的肖像畫。我對着肖像畫輕輕點頭,走下通向一樓的階梯。
來到一樓,地上鋪着令人呼吸困難的酒紅色地毯。地毯和走廊的長度齊平,一直往前延伸着。
啊……又一次搞砸了。我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出糗天才吧。
「小提琴……」
我現在住的地方,竟然發生過那種事!光是想象一下就非常恐怖了。
姐姐說,父親的工作和「財閥」有關,據說是從曾祖父開始代代相傳的、十分正統的工作。
姐姐雙臂在胸前交叉,若有所思地說道。說完她瞥了一眼我的表情,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
「哇啊!」
無論如何,先說點什麼纔行。我深吸一口氣,心想,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要儘可能地解釋清楚纔好!於是,我對姐姐坦白道:
於是我至少想說明自己的想法——聽了鬼故事以後不敢一個人睡覺。不然萬一姐姐嚐到甜頭,每天都這樣逗我,我是絕對受不了的。
站在近處聽,裏面傳來的小提琴聲與其說是悅耳,不如說是熾熱而鮮明。
這幾個月以來,我說話更自然了。
不能在這裏打瞌睡!我試圖控制自己的行爲。可是,涼爽的夏風陣陣吹來,我的意識也隨之飄散而去。
姐姐說家裏沒有人會演奏小提琴他一定不會騙我的。別人溜進這座院子裏練習也不太可能。
已經不是睡沒睡醒的問題了,而是下一次還能不能睡着的問題。太刺激了。
姐姐放下纖細的手臂。不知道她是接受了我的解釋,還是覺得在這裏討論不出什麼結果。
「嗯,也說不定只是哪個下人在演奏而已呢。你說得沒錯,晚飯時間快到了,我先回房間啦。」
姐姐說完,我猛地吸了吸鼻子,才驚覺空氣中正飄來食物的香氣。雖然剛纔只是條件反射般地找找了個藉口,但身體對時間的直覺還是蠻準的。
姐姐回房間去了,我也走回自己的房間。
本來想活動活動身體,結果在奇怪的地方睡了個午覺。回到房間,我長嘆一口氣。
我不禁困惑,爲什麼每次想做點什麼的時候總是不順利。
雙腳機械地走向牀邊,我順勢躺下。
看着天花板上木材的紋理,我開式思考剛纔聽到的小提琴聲。
是聽錯了嗎?這只是搪塞而已。剛纔的琴聲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除了現場演奏,別的不可夢有那樣的效果。
我突然想起過去媽媽帶我去過的爵士樂演奏會。
音樂甚至可以隨着人羣的嘈雜聲此起彼伏,那一瞬間的聲音是活的,直到現在我都記憶猶新。
錄音無法再現音樂傳遞給現場人羣的現場感。無法否認,剛纔的小提琴聲也給我帶來了同樣的感覺。
可是如果姐姐,剛纔說的是真的,家裏沒有人會演奏小提琴的話……
不過,姐姐說可能只是某一個嚇人而已。但是,下人怎麼可能大白天在主人家裏面堂而皇之地演奏小提呢?
也許真的不是這個家裏地人演奏的。這麼一來,六十年前被關在地牢裏的……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猛地坐起來拼命搖頭。我在想些什麼呢,難道要自己嚇唬自己不成。我一定是聽錯了,
一定是這樣的。至少眼下就這麼認爲吧。
雖然天還沒有完全變黑,但我還是膽戰心驚地打開了燈,隨後在房間裏一刻不停地徘徊着,等待晚飯時間。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敲門聲。
短暫的停頓後,父親眯了眯眼睛說道:「是嗎?」隨後,他的目光轉回面前的牛肉。
姐姐,木戶凜,是多麼美麗、堅強而又溫柔的人。
我心虛地強調到,可是忍不住向下的視線出賣了我。
我跑過去,試圖拉開門閂。可是門上掛着沉重的鎖頭。任憑我怎麼推也紋絲不動。那就爬過去!可是抬頭一看,眼前的高牆根本不可能翻越。
因爲父親的背叛,我纔會出生。所以,姐姐怎麼可能真的把我當妹妹看待呢?
……不是這樣的。
更何況,如果我爬出去,接下來又怎麼辦呢?如果我不見了,他們肯定會來找我。如果這樣的話,只會給姐姐添更多的麻煩……
其實已經髒了,太晚了。
我不懂,我好害怕。我粗暴地推開姐姐地手,對她吼道:
「可以喫晚飯了……咦?你還在害怕呀?」
就這樣抱了一會兒,我猛然發覺姐姐地白襯衣已經被我的鼻涕和眼淚浸溼了。我怔住了,趕忙抬起頭。
「我纔不管你是誰的孩子呢。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可愛的妹妹。」
沒錯消失掉就好了,這樣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而且,這是父親第一次對我提問啊……
我撒嬌般地眷戀着姐姐地溫暖,直到眼淚止住才終於撒手。
要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個人也辦得到……這樣反而更簡單,我很清楚。
可是我管不了那麼多,頭也不回地穿過走廊,跑下臺階,朝大門奔去。
我答應了一聲,走過去把門打開了一條縫。門外的人是姐姐,她對我說道:
「聽、聽一點……」
姐姐的聲音裏沒有平時的強硬,還夾雜着重重的喘息聲。她一定是追着我過來的。
「衣、衣服……要髒了……」
我竟然花了這麼長時間纔想到這一點。但是沒錯,乾脆就這樣……
我們一起走向二樓用餐的大廳。父親已經就坐,正在翻閱手中的雜誌。
突然,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到了我的背上。有人把手臂環繞到我的身上……是姐姐。我愣住了。
我推開厚重的房門,跑到院子裏。在街頭昏暗的路燈照映下,院門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浮現。要想逃出被柵欄圍住的院子,就必須通過這扇門。
但這樣一來,姐姐也終於可以放棄我了。因爲這一次產生的隔閡,她一定再也不會溫柔地撫摸我了——
我站起身,朝門外衝去。
可我卻無法像平時一樣做出乖巧的回答。
唉,如果這是真的就好了。我沒有容身之處,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就這樣消失掉該多好啊。
「不放,這麼晚了你要跑到哪去?好了,一起回房間吧。」
姐姐稍微壓低聲音,向父親問好。父親象徵性地回應了一句,表情並沒有絲毫變化。
身邊環繞着姐姐頭髮的香氣,這是蝴蝶蘭的味道,潔白、美麗,亭亭玉立,是屬於姐姐的花。
「可、可是,有我在的話……你肯定會想起很多事情,會很難受不是嗎?我、我可不是你媽媽的孩子啊!」
我忍不住想——
「我不要!你根本沒必要管我這樣的小孩!」
我想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情,想告訴姐姐我很開心。可張開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剩下哭泣地聲音。
夜晚的風剛纔還讓我感到冰冷,現在正好給我通紅的臉龐降降溫。
我試圖調整身體,可呼吸都變得痛苦萬分。漸漸地,眼前變得朦朦朧朧,腦袋深處彷彿灼燒一般疼痛。
「……她……也是一有空就聽音樂.」
我被姐姐攬進懷裏,聽到了這些話。
可笑。我竟然爲了如此不值一提的理由,殘忍地踐踏姐姐對我的溫柔。我太過分了。
爲什麼我要說出那種招人討厭的話,明明我是那麼害怕被姐姐討厭。
在模糊的視線裏,姐姐的臉上帶着困惑又害怕的表情。
「!」
想到這裏,強忍着的噁心終於再也控制不住,我徹底地崩潰了。
大家各自開始喫飯,正當我與胡蘿蔔進行殊死搏鬥的時候,姐姐開口道:
想到這裏,我的手開始發抖,胃裏一陣噁心,嘴裏發出痛苦的嗚咽。
「對了,蕾今天聽見有人在中庭演奏小提琴,可是沒看到是誰……有人知道嗎?」
我的餐叉剛剛插進一塊胡蘿蔔裏,聽到姐姐的話,不禁全身僵住了。別這樣沒必要告訴父親吧……
不過……我明白了,果然是這樣……
姐姐猜透了我的心思,嘿嘿一笑,再次摸了摸我的腦袋。
「……你聽音樂?」
「才、纔沒有呢!」
姐姐一向對餐桌禮儀十分嚴格,我頭一次見到她如此失態。而姐姐一瞬間似乎也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隨後猛然回過神來,連忙道歉:「對、對不起!」然後深深低下頭。
姐姐意識到了這一點,纔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轉過去一看,姐姐手中的餐刀已經掉落在桌子上,剛纔正是餐刀碰到盤子時發出的聲音。
「……放、放開我!」
姐姐擔心地問。聽到她的聲音,我終於忍不住了。
這是自然。父親跟媽媽在一起,是背叛姐姐她們的行爲。而他卻這樣當着姐姐的面提起,絕對不是能夠輕易接受的事情。
……不行,我沒辦法逃跑。
父親只會面無表情地說我聽錯了,因爲至今我從沒見過父親對任何事情做出積極的回應。
因爲只要我還在這個家裏,那些事情就都是真實的了。如果我不存在,他們或許可以把一切都當作謊言。
「怎麼可能不管!你是我的妹妹,我當然會擔心你了。」
姐姐似乎察覺到我害怕的心情,嘴角露出不懷好意地笑容。
擔憂和害怕一掃而光,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無論如何如果不回答父親的問題,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於是我拼命擠出一句話:
沒有感情也沒關係,至少能感受他的主張和思想也好,可父親連這些也沒有。總而言之沒有人知道父親到底在想什麼。
我真正害怕的,是被一直信任的人背叛。所以,我要故意讓姐姐討厭自己。
其實,她或許根本不喜歡我,覺得我消失了纔好。
手掌支撐在冰涼的石板上,我的體溫一點點溜走,彷彿被夜色逐漸吞沒一般。
在姐姐抱住我之前,我還在心中這樣鑑定地想着。
話音未落,眼淚如決堤般湧出。
咔嚓!身後傳來巨大的碎裂聲,大概是我跑出去的時候把盤子帶到地上了。
父親閱讀雜誌的時候,我和姐姐默默地等待晚餐。在這個家裏生活,這也是讓我感到十分難熬的時刻之一。
沒過多久,晚餐上桌了。主菜是烤牛肉,配了水煮花椰菜和胡蘿蔔沙拉。啊……胡蘿蔔,又是胡蘿蔔,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喫下去。
父親爲什麼突然說起媽媽了呢?從他冷淡的眼睛裏,看不到任何信息。
可這次恰恰相反,父親看了我一眼,突然問道:
妹妹,的確,我們的關係是這樣沒錯。可我們的關係卻也無法用這樣一個詞語簡單概括。
父親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甚至可以說她對人毫無感情可言。
雖然現在是盛夏季節,可夜晚的風卻一點也不溫暖。也好,這樣我就可以找到藉口,把自己止不住的顫抖怪罪在風的身上。
……父親口中的「她」,一定指的是媽媽。
姐姐也因爲我和媽媽的事情,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她一直隱忍着這些情緒在和我接觸。
「沒關係啦,這算什麼。」
我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姐姐,姐姐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臉上寫滿驚訝。果然這在家是極爲罕見的情況。
「蕾,你怎麼了?」
我還沒聽明白父親的話是什麼意思,「咣噹!」從姐姐的方向傳來硬物碰撞盤子的聲音。
有一天我也能成爲這樣的人嗎?我也能像她一樣,包容和接納一切,溫柔地對待所有人嗎?
姐姐也愣了一下,但馬上露出溫柔地笑臉,再次把我擁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