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貳
《BLEACH 死神 Can't Fear Your Own World》 · 成田良悟 · 5870 字
在屍魂界中有一名男人。
他是個憧憬着過去拯救自己性命的死神,而朝着相同道路邁進的男人。
這名男人雖爲出身流魂街的平民百姓,但卻在真央靈數院中取得優異的成績,歷經席官身分,爬上副隊長的地位。
他重情重義,能忠實完成命令,爲了拯救夥伴,絲毫不畏令自己負傷,爲了屍魂界,他甚至能賭上自己的性命。
當然,他也擁有對敵人毫不留情的冷酷,儘管他性好光明磊落,但爲了大是大非,他也能潛伏於泥水之中,奇襲弒敵。
死神。
他是給予敵人死亡之人。
他是爲世界祓除死亡之人。
他也是將居住於現世之人的『死亡』昇華到『救贖』的人。
他的存在可謂是屍魂界死神的完美樣板。
不論好壞,他都是個能忠實呈現『護廷十三隊死神本色』的男人。
這名死神叫檜佐木修兵。
身爲九番隊副隊長,這地位足以讓其名被留存於屍魂界的紀錄之中,他也是個實力與一般隊員有着明顯差距的強者。
儘管如此,即使他能名列屍魂界的『紀錄』之中,卻與山本元柳齋重國、更木劍八或黑崎一護,這些能留存於萬人『記憶』之中的人有顯著的鴻溝。
包含上述這些理由,檜佐木被旁人稱爲『最像副隊長的副隊長』。
檜佐木本人並不知曉這項既可視作稱讚、亦可視作嘲弄的評語。
當然,就算知道了,那也並不會改變他的爲人。
因爲檜佐木早已確立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是在自己被死神所救時?
進入真央靈術院,首次握緊斬魄刀的瞬間?
藍染說的是自己在靈王宮大內裏中所目睹的『物體』。
還是遇見能成爲自己人生典範的男人,併成爲這男人的副官,爲他獻上性命之時?
「你說是……慈悲?」
他身上包紮的層層繃帶令人痛心,看得出他仍是遍體麟傷的狀態。
此時,京樂開口規勸檜佐木:
審視現在瀞靈廷的狀況,爲數衆多的死神因與滅卻師的戰鬥而陣亡,無恙的人也大多都協助着傷者進行治療。
「你在靈王宮裏也看到了吧?屍魂界的原罪。」
這個封印多虧浦原喜助,造得比以前更爲強固,但依然不可有一絲鬆懈。剛離開救命裝置的涅繭利則聲稱「無法信賴浦原喜助做的處置」,而打算自行打造全新的拘束道具,但已經沒有時間慢慢等待其完成了。
下一瞬間,一道充滿憤怒的嗓音響徹一番隊舍廊前。
這恐怕連持續走在這條路上的檜佐木修兵本人都無從得知。
掃除降落在瀞靈廷的謎樣鳥狀異形後,空氣中的死亡氣息已大幅減弱──但是,現在在一番隊舍前,依然瀰漫着與戰中並無二致的緊張氛圍。
一護現在正和父親·黑崎一心與井上織姬等人,一同待在位於流魂街的志波空鶴家中。
卻擁有能壓制檜佐木怒吼的明確『力量』。
於演習中痛失夥伴的時候?
「別開玩笑了!」
雖說是自己先開口提問的,但若是藍染口出動搖人心之言,他便非得立刻讓他噤聲不可。察覺到京樂的心思,藍染嘴角勾起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搖了搖頭。
在與滅卻師戰爭結束的數日之後。
這場戰役中,屍魂界失去了過多的性命,許多死神因爲無力感而近乎一蹶不振──但是,最終勝利的捷報還是足以振奮護廷十三隊,使之團結成更爲堅固強韌的組織。
若考慮到戰力,眼下封印藍染的時刻一護也應該在場,但衆人擔心藍染會對一護體內的虛造成什麼影響,所以爲了以防萬一,便做了這樣的安排。
「我並非因爲東仙要是應受處罰的殘兵敗將才殺死他的。」
在檜佐木的心中,確實存在着對藍染的恨意,憎恨他引誘東仙誤入歧途,導致其步上毀滅之路。
藍染本人也不期待京樂會出聲回應,他彷佛看穿京樂抑或周遭死神的心思,口吐嘲諷的話語:
事實上,他也的確剛從四番隊的療養所中溜出來。
儘管織姬的力量曾讓上半身炸飛的破面再生,但也有其極限。
「你這混蛋到底要……到底要羞辱東仙隊長到什麼程度……」
「永遠這個詞不能輕易說出口啊,畢竟連東仙要的信念都並非永遠不變呢。」
在怒氣衝衝的檜佐木面前,藍染以氣定神閒的態度回應他:
等藍染再度收監後,一切便能就此告一段落。
「追根究柢,你相信在我的刑期結束之前,屍魂界都能一直存續嗎?」
「檜佐木修兵,你別說些奇怪的話。」
「當然啊,因爲讓屍魂界繼續存在,便是我們的工作嘛。」
「還真是言不由衷啊。」
過去自己曾爲阻止受復仇之情驅使,終究誤入歧途的東仙而奔走,如今竟從自己口中道出『復仇』一詞,對與自己並肩作戰的狛村等死神,甚至對東仙本人而言,這是否只會成爲侮辱呢?
但是他刻意不回應藍染,逕自朝無間的入口走去。
「……!你有什麼資格說……!」
來者是一名氣喘吁吁的死神,他露出一副『終於趕上了』的模樣。
又或者是──親自手刃該名男人之時?
每當聽到藍染名字時,腦中便會浮現這個字眼。
正因如此,就算只有勉強還可活動的自己,也該前往現場進行警戒。
另一個理由──這雖是源自檜佐木下意識的抉擇,夾雜着他個人私情,但他希望能親眼見證殺害昔日上司·東仙要的仇人被收監的瞬間。
然而他不顧自己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執意前往將再度被封印的藍染身邊。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啊。」
東仙要被這種男人所殺,自己卻也束手無策──這股怒氣是針對自己的軟弱之處。
檜佐木氣憤難抑,而藍染僅淡淡地繼續道:
「我還想和黑崎一護多說點話呢,浦原喜助是不是太多疑了?」
「你根本沒見證過東仙要心態轉變的瞬間吧?在你當上死神的時候,東仙就已經是我的部下了。」

復仇。
「你難得話那麼少呢,是害怕和我說話會導致死神叛變嗎?就像東仙要那樣。」
實際上,他心裏應該早就接受一切了。
但是這字眼,同時又會喚起肯定與否定兩種相對的意涵。
「那真是太好了,對你而言具備價值這件事,對他人而言可是天大的不幸呢。」
接受織姬治療的傷口都已恢復,但檜佐木因魄睡受損所喪失的靈壓無法輕易復原,因此他實際上仍昏迷了數天之久。
他遭優哈巴哈親衛隊成員之一的裏傑·巴洛刺穿身體,讓如同死神心臟的鎖結與魄睡受到損傷,陷入瀕死狀態。
「……?」
話雖如此,最後一起進入『無間』的也只會有總隊長京樂。
京樂雖依循形式規章,詢問藍染是否還有「想交待」的事,但他深知隨意讓藍染開口說話是件非常危險的事。儘管藍染如今被綁在椅子上,全身上下各個部位都被封印,但他依然能使用鬼道,而且他所說的『隻字片語』都可能是他計謀的一部分。
「在當時的狀況下,之後趕來的井上織姬和卯之花烈一定會出手拯救東仙,但你們能明白,那對東仙而言代表什麼意義嗎?」
他究竟在什麼時候接受身爲一名『死神』的生存之道,無人知曉。
「那麼,你還有什麼想交待的嗎?」
片刻沉默之後,檜佐木顫抖着捏緊的拳頭,開口說道:
他鞭策傷痕累累的身軀也要來到現場,其中一個理由是爲了善盡九番隊副隊長的職責。
彷佛看穿檜佐木心思一般,藍染露出淺笑,並吐出更爲殘酷的話語:
「那我們走吧,我會祈禱結束刑期後,你能成爲屍魂界的夥伴。」
但這份覺悟在抵達現場的瞬間,便因藍染的話語而徹底崩毀。
於罪人周身,靜默地響起總隊長的話語。
他頓了一會兒。
「你想說東仙隊長……是因你這傢伙的話才扭曲自己信念的嗎……!」
奇妙的是,藍染與其前任部下·哈里貝爾都以同樣的敘述方式談論靈王。
「……是的,我知道了,總隊長。」
檜佐木的上司,九番隊隊長·六車拳西因身體殭屍化而陷入假死狀態中,現在爲恢復原狀,正在十二番隊的特殊治療艙中休養。
這股怒氣並非針對藍染。
不只檜佐木,連京樂或其他死神都無法立刻理解藍染話中的意思爲何。
另一方面,自己不斷受到強烈負面情緒束縛,心中亦夾雜着疑惑與煩躁。
「修兵,你會生氣也很正常,但是抱歉,現在能不能先忍一忍呢?」
因此,衆人便將他人已無計可施的重症患者先交予織姬,之後再移交四番隊,繼續治療這些鬼門關前走一遭的傷者。
京樂四兩撥千金地隨口帶過,扶正斗笠,用無傷的左眼俯視藍染。
檜佐木強壓下自己想伸手拔出斬魄刀的衝動,對藍染說:
藍染打斷怒氣即將潰堤的檜佐木發出的嘶吼,繼續說下去:
受致命傷後歷時過久的人、魂魄完全逸失的人、連肉體都灰飛煙滅的人,這些對象即使是雙天歸盾也無力迴天。
瀞靈廷 一番隊舍前
見藍染妄自尊大地口出狂言,檜佐木怒不可遏,氣得咬牙切齒。
「雖說你和黑崎一起打倒優哈巴哈……但不管你做了什麼,對我而言,你永遠都是殺害東仙隊長的仇人。」
檜佐木緊握拳頭,告誡自己不能因一己私怨而使事態變得複雜。
「那是我施捨的慈悲。」
藍染不顧周遭死神困惑的臉龐,用簡短話語凝聚自己的意志,娓娓道出:
藍染的一句話,使得周圍空氣瞬間凍結。
這名年輕死神,臉上的傷痕與刺青尤爲顯眼──他是九番隊副隊長·檜佐木修兵。
京樂總隊長的身邊站滿管理最下層地下監獄『無間』的刑軍陣容,以及爲防事有所閃失而列隊嚴陣以待的隊長級死神。
「…………」
「……!」
將暫時離開『無間』的大逆不道之人──藍染惣右介再度收監。
寧靜無波的嗓音。
藍染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看也不看京樂,便繼續說道:
「一護本來就是個外人嘛,而且你想對他說的話,不是都已經說完了嗎?」
但也多虧裏傑的『萬物貫通』過於鋒利,除了被刺穿部分,身體其餘組織都未遭破壞,讓他奇蹟似地撿回一條命。
他判斷即使要回應藍染的問題,也應該待走到無間的深處──其他隊長無法聽聞之處──再加以回覆。
雖說面對藍染惣右介時,所謂的『萬全準備』等同不存在,但是死神們還是祭出最高級別的警戒,以應對眼前再度收監的場面。
京樂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很可惜,這裏沒有值得我開口說話的人。包含你喔,京樂春水。」
憑藉井上織姬的力量,許多徘徊於生死的死神都保住了性命,但她的『雙天歸盾』不適合協助死神們恢復喪失的靈壓,儘管能治好傷口,但若將對方靈壓恢復至百分之百的狀態,便無法保住其餘患者的性命與織姬本人的體力。
發出怒吼的並非京樂。
「東仙要若是苟活下來,必定會承受無可比擬的絕望,心靈爲之枯朽。我不忍看到擁有這般美麗覺悟的人,陷入更深層的絕望而死。因此,就當作是爲我最忠誠的部下餞別,予以我的慈悲,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檜佐木完全無法理解藍染在說什麼。
但他也不覺得藍染只是信口胡謅,想敷衍在場衆人。
不理會困惑的檜佐木,藍染對身旁的死神們如此說道:
「你們也早晚有一天會知道吧,這個屍魂界……死神這種東西,到底是以多麼危殆險惡的幻想所創造的產物。」
「……到此爲止了,你難得那麼多話啊。」
京樂制止藍染說下去,並向刑軍下達指示,讓他們運送藍染前往無間入口。
「總隊長,請等一下!藍染這傢伙到底在說……」
這時,二番隊隊長·碎蜂擋在看來無法苟同的檜佐木面前。
接着她瞬間繞到檜佐木身後,將他一隻手臂扭轉到身後。
「給我適可而止!你以爲只有你一個人被他奪走重要的人嗎!」
「唔……!但是碎蜂隊長……!」
「若憑你這種程度就能報仇雪恨,我們早就處決他了!你的行爲只會讓周遭陷入無謂的混亂!」
「……」
比誰都痛切地理解這項事實的,正是檜佐木本人。
自己在藍染這強大的存在面前,根本無計可施。
自己僅因藍染所說的『話語』便大爲動搖,這樣的自己究竟能改變什麼呢?
儘管心中對藍染懷抱憎恨,卻無法殺了他;然而亦無法原諒或忘卻。檜佐木早已瞭解這個事實。
此時,身體被綁在椅子上被人扛走的藍染微微歪着頭,看向檜佐木。
「──『隊長的職責便是揮舞着刀,而應寄託於劍刃之上則僅有責任一物;若因憎恨而揮刀,不過只是骯髒齷齪的區區暴力罷了』,這是日番谷冬獅郎過去曾對我說的話。」
不像日番谷冬獅郎,擁有天賦的才華。
看透整個世界的藍染,所說話語根本不像一名階下囚,許多死神都認爲那不過是他桀驁不遜的嘴硬,並對此感到不悅;但部分隊長卻認爲『雖然藍染是個滿口虛言的男人,卻絕不會口出毫無意義之言』,因而將他的話存放在心中一隅,加以警惕。
檜佐木修兵此時尚不知曉。
「唔……」
「……!」
接着,他朝怔然不解的檜佐木修兵,宛如畫蛇添足地多問了一句:
將來自己爲了守護所有護廷十三隊隊員視爲己身基礎、再習以爲常不過之物,必須肩負世界的命運奮力而戰。
如上所述,他也常在酒席之際自嘲:『不論是朝隊長階級努力,或是繼續擔任副隊長,我都還有許多不足之處』。這樣的他所擁有的特質並不多,卻也依然存在。
不像山本元柳齋,具備長年的經驗。
他不像黑崎一護,是個能留存於衆人記憶中的英雄。
也可以說,就算沒有藍染留下的毒素,只要他繼續身爲一名追尋東仙所經之路的死神,就註定揹負着抵達該處的命運。
不像浦原喜助,具備高超的智慧。
自己也知道大家都說他與所謂的隊長風範相差甚遠,檜佐木自己也不禁這麼認爲,所以代替反駁的話語,他只能別過視線,緊咬牙根。
「什……!」
刑軍終於不再受強大靈壓束縛,他們拼命調整呼吸,再度開始往前。
不像狛村左陣,具備不凡的氣魄。
檜佐木修兵並非預言家,也並非全知全能的神,當然無法知曉自己的未來。
聽到這句話,檜佐木除了沉默,別無他法。
「哎呀哎呀,這不是個很好的興趣呢。」
這份毒素雖未扭曲檜佐木的心,取而代之的,卻侵蝕着他的命運,終究將他導向一場戰役。
「若想認清真相,就要獻上自己的血肉與魂魄,並痛苦掙扎。」
「至少東仙要便是如此,這你也知道吧?」
不像京樂春水,擁有絢麗的光采。
不像更木劍八,擁有純粹的力量。
也不像六車拳西,擁有果敢的豪情。
不像朽木白哉,具備凜然的格調。
「這不過是餘興節目罷了,之後就要過着索然無味的日子了嘛,我的隻言片語是否能稍稍改變屍魂界的未來呢?日後我便可以好好推敲,並以此爲樂了。」
檜佐木直到最後一刻,也無法整理自己紊亂的心情,藍染的話成爲一種慢性毒素,殘留在他的心中。
但是,藍染卻連檜佐木這份懊悔之情都予以否定。
不像涅繭利,擁有精湛的技術。
聽到這句話後,死神們紛紛看向搬運隊伍,發現負責搬運藍染──被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的刑軍成員,全身都冒着冷汗。
「好了、好了,我剛不是說到此爲止了嗎?不要用你的靈壓威嚇負責搬運的孩子們好嗎?你剛剛不是說,這裏沒有值得你開口說話的人嗎?」
而他面臨這樁現實之時,不過是大戰結束的短短半年之後。
那即是作爲一名死神應有的矜持。
「你記好了,不論你懷抱着多麼強大的覺悟,都無法只靠感傷便戰勝強者。」
在他們消失於地下之前的短暫時間內,藍染用一如往常的平靜嗓音,對周遭的死神投以試探的話語:
接着,京樂大聲地拍了拍手,彷佛要打斷這段對話似地說:
「放心吧,你心中懷抱的情緒不是憎恨,只不過是對逝去的東仙要以及其足跡的感傷而已。」
就這樣,與黑崎一護共同討伐優哈巴哈的極惡罪人,其身影便就此消失於黑暗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