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將來

「……我們現在，是在朝那座公園前進吧？」

走在旁邊的麻美顯得戰戰兢兢地朝我搭話。她還真是體恤我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平靜地點了點頭。

「嗯，我久違地想去看看。」

「呼嗯～……是喔。」

麻美帶着曖昧的表情點頭，然後噤了聲。

吉田先生跑掉以後，連我都自己都訝異的是……我立刻就聯絡了麻美。

『要不要現在見個面？』

如此發出訊息後，超快就顯示已讀，還接到了『我馬上去！』的回訊。我到了麻美家前面去接她，明明只是從家門出來的麻美卻在喘氣，她肯定連自己房間到玄關這段路都用跑的吧，真令人欣慰。

默默地並肩走了一陣子以後，麻美像是按捺不住地朝我問道：

「呃……那個……妳跟吉田先生的約會呢……？」

麻美問得吞吞吐吐。而我嘻嘻地笑着回答：

「已經結束了喔。所以我才找妳出來啊。謝謝妳立刻就到。」

「唔、唔嗯……那倒是完全不要緊啦……呃……」

「我被甩了喔。」

我爽快說道，麻美將眼睛睜得圓圓地看着我，然後有些尷尬地垂下了目光。

「是喔……妳努力過了。」

「嗯。謝謝。」

沉默再次降臨。

我們來到了通往山丘上公園的坡道。

「總覺得……妳是不是比想像中還要淡定？」

麻美慌張似的看向我。

「咦～！爲什麼啦！」

「我說啊……妳在我面前，是不必逞強的喔？別硬撐啦……」

總之，我待在北海道這段期間，相較於住吉田先生家裏的時候，變得對他更加愛慕了。不過……我也花費差不多長的時間，做好了心理準備。

兩個人一起仰望星空，會讓我想起那個時候而有懷念的心情。跟她兩個人討論內心深處的感情時，我覺得好像都是在這裏。

「算是祕密吧。」

爬完坡道，就抵達與那時候別無不同的高臺公園了。在坡道途中都是被羣樹圍繞，從那裏一抵達公園，視野就會豁然開朗，這是我很喜歡的一點。

「嗯～？我是說，麻美妳還不是一樣。」

我如此斷言之後，麻美就「唉～」地嘆了氣。這次換成我望向麻美的臉龐。麻美正望着星空苦笑。

將來的工作，我已經決定了。雖然還不曉得能不能從事那一行，不過，我已經爲此開始做準備了。

「意思是我可以哭？」

明明會覺得心痛，在那當中，卻有程度相等的充實感。

我閉上眼睛，並且緩緩呼吸。果然，我可以強烈感受到，這股意念是存在我心裏的。意念正按照其形體，逐漸轉換成言語。

我並不是沒有難受的感覺。我在北海道有多麼想念吉田先生，除了我以外的人應該無從理解吧。到學校跟班上男生講話時，腦海裏浮現的也是吉田先生的臉。能努力準備晚了一年的大學考試，當然也是爲了夢想，不過想跟吉田先生再次見面算是一大因素。看愛情片要是出現色色情節，我也會想像自己被吉田先生親吻擁抱的情景而小鹿亂撞。因爲我沒有跟喜歡的人做過那種事。基本上，第一次讓我懷有戀愛感情的人也是吉田先生……奇怪，心情好像有點哀傷起來了耶。

「啊～！妳那麼精心打扮還躺在草坪上！」

這不是謊話。目前，我的心情如字面所述，是「舒暢」的。

我一說，麻美也點頭附和「是喔」，並且理所當然似的躺到了我旁邊。

「暫停！妳別再繼續說了喔！」

我在想，差不多可以說破了吧。想要小小使壞的心態，還有想要讓麻美吐實的心態各半。

「索求與失去，是相伴相依的。我從小就一直避免索求些什麼。我知道自己並不受媽媽期待，所以，至少要避免讓她失望。不過呢，我在高中才總算認識了『朋友』……於是，我第一次有了索求的念頭。索求，而後失去。於是我發現，自己一直都在失去。從那之後，我變得會害怕失去。其實我明明有更多想要的東西，卻在獲得前就害怕自己會失去。然後，就一路淪落了。」

所以……我想自己會回東京，肯定是來做「清算」的。

麻美將視線投注在我的臉龐。即使不看那邊我也瞭如指掌，她正露出惆悵的臉。

我說的話，讓麻美狀似驚訝地把嘴半張。

「嗯。就是啊……不過，畢竟我在東京認識的人們……全都是『成熟』的人。」

我高高興興地走到草坪，並且當場躺下來。

麻美轉移話題似的這麼說。然後，她像是在聊祕密一樣地把身體朝我貼過來，並且壓低聲音。

麻美帶着笨拙的笑臉問我。

「呵呵……妳在我面前『裝得滿成熟』的嘛？」

我曉得，吉田先生喜歡的是後藤小姐。而且，我也知道他一旦喜歡上某個人，根本就不會移情別戀。因爲我也覺得自己就是喜歡他那種性格。

「是吉田先生……還有他身邊的人，改變了那樣的我。是他們教會了我，讓我知道自己可以多索求的。或許在失去之後，便會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他們讓我如此改觀的。自己既可以索求，也不怕失去，我總算有了這樣的觀念。所以……」

面對我的答覆，麻美用略顯發抖的聲音回應：「呼嗯～……」然後又尷尬似的沉默下來。

如同吉田先生曾經說過的……只要活下去，也許就會喜歡上新的對象。雖然目前還完全無法想像，那肯定也是有希望的吧。

「沙優妹仔……妳變得太堅強了啦。正常來想，失戀後是沒辦法那麼鎮定的。」

「不過，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感覺比想像中還要舒暢。」

即使真的變成了那樣……等我找到工作，有模有樣地獨立以後，應該還會想讓吉田先生看看那樣的我。

「咦，什麼意思？」

麻美急忙湊過來。好久沒聽到她最真的嗓音，我有點高興。

麻美用平靜的語氣問我。這種時候的她，真的很擅於聆聽。

「……不用啦。老實說，我自己也搞不太懂。以往我又沒有戀愛過。」

「我說過，我已經有覺悟了啊。就只是這樣而已。再說麻美，妳還不是一樣……」

「我說不用就不用！雖然感覺也有點複雜，但是比起我自己，妳被甩掉更讓我受到打擊啊。」

麻美聽出我的言外之意，於是變得橫眉豎目。

「要說的話，每個人戀愛都是那樣的啊。並不會向誰徵得許可才喜歡人。」

我這麼說道，麻美就反駁般地開口：

「……真的？」

麻美含蓄地說，因此我忍不住嘻嘻笑了出來。

那種感覺十分不可思議，我便只顧着跟麻美一邊對話，一邊歡笑。

「好溫柔喔～」

「我不會哭喔。雖然難受……但這並不是哀傷的事情。」

「沙優妹仔……」

因爲她實在太靜不下心，我倒覺得，自己是不是要表現得再難過一點會比較好呢？然而……那樣未免太虛僞，因此我還是覺得保持自然。

我嘻嘻取笑，使得麻美一面擺着苦瓜臉，一面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又明確地向她問道：

「我希望讓幫助我領悟的人，也有所改變。那麼一來……我肯定就可以毫不後悔地往前進了。」

「結束了耶……我的戀愛。」

「唉唷！妳個性好惡劣！」

「所以……我也希望那些人能夠孩子氣一點……只顧朝自己想要的東西伸手。假如那樣能獲得幸福，我會希望他們毫不猶豫地去掌握。」

「是那些人改變了我。因爲那些人改變了，我才察覺到。」

那對吉田先生來說，肯定也是一樣的……人與人之間的歷史，就是像這樣逐漸形成的。

我大聲感嘆，可以曉得麻美就把視線轉向了我的臉龐。

「嗯。畢竟我就是心情淡定啊。」

在閃爍的衆星底下，我們雀躍地把身體湊在一起，聊到了未來。

「沙優妹仔……妳覺得那樣就好嗎？」

能像這樣雀躍地討論未來的事，感覺一切都多虧了包含吉田先生與麻美在內的東京衆人，還有大哥……及母親，沙優是這麼想的。

我們倆並肩爬上有點陡的坡道以後，能清楚聽見彼此在喘氣。有草木隨着風窸窣搖擺的聲音，腳步聲，還有我們呼吸的聲音。那聽起來格外大聲，讓我覺得沉默無言也不壞。

「麻美，所以妳也覺得這樣好嗎？不表明心意。」

「吉田先生救了我，改變了我……對於那樣的他，我感到憧憬。戀愛這種事，對我來說是第一次。不過呢……那全都是我自己的事。」

我正在朝未來前進。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好哭的。

「啊～啊！」

對我來說，吉田先生是恩人……也是像父母一樣的人……更是初戀的對象。或許過幾年以後，他又會成爲對自己有不同意義的人。

我點點頭，然後回答：

「唔嗯～……這個嘛。」

「嗯……誰教。」

「沒關係沒關係。我現在就是想躺下來嘛！這樣的心情比較重要。」

我把話截在這裏，然後一邊細細地體會，一邊回答：

我說着便眯起眼睛。提到「成熟的人」的時候，我心裏真的浮現了許多人的面孔。

「喜歡。」

「假如妳想哭的話啦。」

「討厭嗎？」

「我是說將來……！之後妳打算做什麼，我超好奇的。」

「夠了，不提那個啦！重要的是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儘管戀愛結束了，失去了一項東西，又能再索求新的東西。

「察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