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列車

結果我依舊拿不出任何覺悟，週末就這麼無情地來到了。

久違在假日早起，生疏地把所有衣服都熨過一遍，刮掉鬍子，整理好頭髮，從家裏出發。

到了二月，出門呼氣便是白茫一片。在這種季節泡溫泉想必舒服暢快，我卻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跟後藤小姐旅行還能靜下心來泡溫泉。

搭電車到新幹線發車的車站這段期間，我幾乎沒有記憶。

隨着身體逐漸被運往目的地，仍然沒有半點真實感。

接下來我要跟後藤小姐在外約會過夜。

即使從字面上確認好幾次，我始終不覺得踏實。

懷着飄飄然的心境，回神後就已經抵達東京車站，還恍恍惚惚地前往碰面的地點。

我四下張望，隨即發現了後藤小姐。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從款式簡樸的粗呢大衣下襬，露出了白色的長裙。假日見面時她總是穿褲裝，因此看了便讓我覺得心動。

圍在脖子上的白色圍巾質料毛茸茸的，感覺相當合適，看起來彷彿襯托出了她那張擱在上頭的臉龐。

不濃也不淡的妝，突顯了她的美。

當我杵着朝後藤小姐看得入迷時，她的視線就緩緩地轉了過來。可以看見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掩飾似的和氣笑了笑。

後藤小姐快步趕來我這裏。

「早，吉田。」

「早、早安。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嗎？」

我一邊說，一邊瞥向手錶，發現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左右。

「沒有，是我來得早了點。」

後藤小姐這麼說完，隨即微微一笑。

後藤小姐開心地從細長信封裏拿出了兩大張票遞給我。

後藤小姐嘻嘻晃起肩膀，並且側眼看向我。

「我也是。難得有機會，請妳坐靠窗的位子吧。」

「可以嗎？」

後藤小姐猛然抬起臉，還顯得有些雀躍地說道：

「我明白了，那麼諸如便當一類……請把旅館外的餐費都交給我負擔。」

距離新幹線的發車時刻還剩三十分鐘左右，應該有時間讓我悠閒地買便當及飲料。

「都說沒關係了嘛。啊，不然這樣吧！」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來，我好像都沒有從近處看過富士山。」

後藤小姐談到便當的眼神實在太閃亮，讓我不由得放鬆情緒。

「啊，給你。這是新幹線的車票。」

我年紀也不小了，還一直小鹿亂撞。

「就是啊。明明京都給人遠在他方的印象……但只要打定主意搭新幹線，沒想到也才一轉眼工夫而已。」

以自然的對話流程來想，我差點衝口說出「後藤小姐妳行李好多」……卻又覺得對女性的行李置喙太不識相而作罷。

「當然。後藤小姐，畢竟票是妳訂的啊。」

「哪的話，這根本不算什麼勞力。」

後藤小姐害羞似的笑着這麼說，使我的心頭又猛然蹦了一下。

我拿到手裏的是以鮭魚及鮭魚卵爲主菜的海鮮便當。雖然塞滿了豐富肉類的便當也相當吸引人，但我今天的心情偏好海鮮。

我一邊在嘴裏含糊答話，一邊將行李箱推到架上。

「沒錯……呃，我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我一說，後藤小姐就「啊！」地出聲拍了手掌。

「對呀。我也真的隔了好久。況且是去京都啊？上次我去京都，已經是學校旅行時的事了。」

明明訂票的是後藤小姐，她卻好像不太懂意思。

……後藤小姐的身材對男人來說「很兇暴」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假如每次都要爲這種事緊張，旅行中怎麼可能撐得住？

我緩緩地從鼻子呼氣以免發出聲音，並且讓後藤小姐過去靠窗的座位。我自己也將大衣脫掉，然後擱到了後藤小姐的外衣旁邊。

當我瞥向後藤小姐的瞬間，心臟立刻猛跳。

「啊，說得也對！馬上來。」

聽到後藤小姐說的，我打開了擺在腿上的車站便當購物袋，然後把烤五花肉便當與罐裝啤酒遞給她。

看她入座以後，我才坐到靠走道的位子。

後藤小姐嘻嘻笑着脫掉外衣，並且看向座位上方的行李架。

「嗯…………真的，隔了好久。」

就座以後，新幹線立刻開動了。車輛剛行進不久，速度感覺仍跟普通電車差不多，但之後便一路節節加快車速。

「到京都，好像兩小時就會抵達喔。」

彷彿等不及的後藤小姐邁出腳步，我則是一邊跟隨，一邊從斜後方望着她。

這時候，在我心裏才總算萌現了真實感。

「呃，我選這款好了。」

目睹那副笑容，我忍住了差點驚歎出來的一聲「唔」。看她打扮得無懈可擊，還說出那麼可愛的話，感覺反而有礙於我的身體狀況。

連這種無關痛癢的對話都讓人樂在其中，有種奇妙的亢奮感。

後藤小姐朝窗外望了一陣，然後嘀咕：

「這個我也幫妳放上去。」

「對。說到搭新幹線旅行，絕對不能少了車站便當吧？我啊，還滿期待的喔。」

「是啊……確實會有那樣的印象。」

昨天，我姑且試着查了從關東到關西路段的景點。於是赫然發現……

目前，我正跟後藤小姐一起啓程旅行。於腦裏擬出文字後，頓時令我異樣緊張。

「呵呵，總覺得……有點令人心跳加速呢。」

「因爲我太期待了。」

「那就承你美言嘍。」

後藤小姐將大衣簡單摺好，還稍微踮腳想把那放到位於高處的行李架。兩臂抬起，衣服的料子不免就跟着伸展開來，一舉強調出她的胸型。我連忙將目光轉開，並且拿起後藤小姐腳邊的行李箱。

雖然說直到昨天，我都在介意自己無法判斷後藤小姐的用意而心神不寧……但也許，我真的可以把這當成單純的約會來享受。

慌慌張張地等車廂清掃完畢，門打開以後，我們匆匆前往座位。

看後藤小姐對旅行如此歡欣振奮，感覺好有朝氣，跟她在公司裏散發出的成熟氣息截然不同。那樣的她讓我心動不已。

我們倆對彼此笑了笑，並且各拿了一罐啤酒。

「……對啊……」

在人潮洶湧的賣場人擠人，等到好不容易將兩人份的便當與飲料結完帳時，新幹線進站的時刻已經近了。幸好有提早抵達，如此心想的我捂了捂胸口。

「因爲右側才能看見富士山……」

「妳真的很喜歡烤肉耶。」

「至少請讓我付新幹線的費用。」

賣便當的區域有許多人擠成一團，收銀處也大排長龍。

她一笑，眯起的眼睛便散發出比平時更加溫婉的氣息，我不禁立刻將目光轉開。

「……聽你一提，我好像也是。」

「非啤酒莫屬吧～……！」

「買、買便當……？」

「但是……」

她脫下大衣以後，就能看見全白的針織衫，從領口還露出了胸前並沒有鈕釦的薄料黑襯衫。這應該是所謂的黑白穿搭吧。一身黑與白的服裝，更加烘托出後藤小姐的成熟氣息。明明如此，我卻覺得她的年齡比平時小了一點，這也是不可思議之處。

「啊……因爲裏面頂多只裝了替換的衣物嘛。我想長褲應該也不用換……老實說，裏面裝的行李根本沒有將這個包包的收納空間充分利用完。」

「有什麼關係！我現在的心情就是想喫肉啊！」

她恐怕具體算過自己從高中畢業後已經相隔幾年，不過詳情就別問了。細數也一樣免了。我自己也跟她差不多。

雖然我不懂她是憑什麼來判斷像不像我，我卻有種深究好像會被一些話傷到的預感，便淺淺笑着什麼都沒說了。

「不好意思，什麼都讓妳包辦。」

「那我們去挑便當吧？」

「沒關係。反、反正我本來是打算一個人去的嘛？」

「成爲大人以後，腳步就會越來越沉重，真討厭。」

後藤小姐點頭附和「不錯呢」，然後又在賣場張望了幾分鐘。經過左思右想，她選的是「烤五花肉便當」。

「哎呀，謝謝你。幫了大忙。」

後藤小姐開心地說完以後，就開始一根一根地扳起手指頭。接着，她露出了警醒似的表情。

「我並沒有說這樣不好。飲料要怎麼選？果然還是……」

「就是啊。」

「爲什麼會說右側好？」

不行，她這樣太可愛了……

「吉田，你的行李不多呢。」

往行進方向看去，我們的座位隔着走道落在右側。換句話說，就是窗口位於右邊的座位。

一邊神馳於京都，一邊在閒聊間等待新幹線，開往關西方向的列車不一會兒就停進月臺。

我無心地這麼說了一句，後藤小姐就臉紅瞪向我。

「呵呵，真像你的作風。」

因爲後藤小姐也側眼看着我。視線相接，彼此就這麼對望了幾秒鐘。

「欸，我們來喫便當吧。」

她使壞似的笑了笑，讓我也跟着笑了出來。

我們倆配合顧客的隊伍移動，慢悠悠地望着堆積如山的各色便當。

「呵呵，謝謝你了。我好高興。」

後半句話不知怎地聽得出聲音在發抖。這個人在緊要關頭時的撒謊技巧該不會很差吧？我如此心想。

「不用不用！畢竟我是想去纔去的！」

「啊，座位在右側。太好了……」

「是啊……畢竟……我很久沒有出門旅行了。」

我想拿錢包出來，後藤小姐就連忙阻止了。

或許是因爲彼此都不常旅行吧，我們約碰面的時間比新幹線的搭車時刻早了十五分鐘。假如兩個人都將時間拿捏得剛剛好，或許就落得買完便當要拔腿趕車的下場了。

「這麼一說，感覺還滿近的耶。」

從後藤小姐那裏聽了預定要住的旅館以後，我自己也試着搜尋過，結果發現要下塌的地方是比想像中還高檔的旅館而慌了一陣。後藤小姐再三強調過「只是弄錯訂了兩人份」，都不肯讓我出旅館的費用，可是兩人份的新幹線加住宿費用得花超過兩位數的萬圓鈔是可想而知的。

「我想讓你買便當。」

不知道是因爲要出發去旅行，還是因爲跟後藤小姐在一起……抑或兩者皆是。

旅行中要是一直都保持在這種心境該怎麼辦呢？我心想。

後藤小姐望向我擺在腳邊的小波士頓包並說道。

找到訂好的座位，我開口嘀咕。後藤小姐於是不可思議地連連眨了眼睛。

「這樣未免太過意不去……」

架起設置在前方座位的簡易餐桌，再把便當與啤酒放上去，這才總算有了列車旅行的情調。

我們倆興高采烈地一塊打開便當的蓋子。

成色良好的橘紅鮭魚上，盛着比想像中更多的鮭魚卵，不由分說地讓我知覺到嘴裏分泌出的唾液。說起來，這是我今天的第一餐。

後藤小姐也在旁邊望着鋪滿五花肉的便當，眼神閃閃發亮。

我們倆互使眼色，並且不分先後地拉開了罐裝啤酒的拉環。無論聽幾次，這聲音都一樣悅耳。

「那……乾杯。」

「乾杯。」

舉罐輕碰之後，彷彿等不及地先灌一口。清爽感與苦味在嘴裏擴散，繼而發着碎泡通過喉嚨，落進胃袋。從腹部可以感覺到酒精陣陣流入體內，令人莫名爽快。

「啊～……真棒……」

我忍不住咕噥。後藤小姐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啊哈哈，沒錯呢。列車旅行感覺非常棒……」

後藤小姐低吟似的如此說道，然後瞥向我。

「光是搭新幹線就這麼開心，不曉得抵達當地以後會怎麼樣呢？」

面對一邊偏頭一邊說這些的後藤小姐，我想不出巧妙的好詞來回應。

「……希、希望到了那裏也一樣開心。」

我支支吾吾地這麼回話，後藤小姐就再次欣然一笑，然後附和：「是啊。」

一邊動筷享用美味的便當，一邊喝酒，並且跟後藤小姐閒聊。

起初我們還提到了工作，接着則慢慢談起了假日怎麼過、每天的睡眠時間……逐漸聊到朋友之間會有的輕鬆話題。相當愉快。

途中從窗外看見富士山，後藤小姐更是大爲欣喜地嚷嚷……總之，我望着她那樣，度過了一段心滿意足的時光。

她說得有道理。光是搭新幹線就這麼開心，要是在京都觀光……還住進同一個房間過夜，不知道會變得如何？

「唉，不曉得路的話，麻煩妳別走在前頭啦……」

「好了，那我們去觀光吧！」

「就去伏見稻荷大社吧！」

後藤小姐見到我驚恐的模樣，看似感到不可思議地偏了頭。

「……哎，既然妳這麼說，那我們別太勉強，累了就休息吧。」

「咦……」

「哎，我成爲上班族以後也完全沒運動，老實說是沒有自信……」

我查了手機，發現稻荷大社似乎位於從京都車站搭電車花不了十分鐘的位置。

網路上有寫到，參拜伏見稻荷大社算是與爬山稍微類似的行程。「千本鳥居」並非誇飾，參拜者真的會穿過那麼多鳥居。那要爬一段滿長的山路。

我坦然回話以後，後藤小姐就哈哈笑了出來。

每當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陌生，我便無法不去想像之後的旅程，內心戰戰兢兢。

而後藤小姐似乎也一樣，儘管彼此聊得開懷，我跟她之間始終瀰漫着幾分戰戰兢兢而無法靜下心的氣氛。

後藤小姐作戲似的拍了手，然後大方說道：

儘管並不算高，她今天穿的仍是附鞋跟的包鞋。

「不要緊！沒什麼啦，慢慢走也不會多累吧。」

那句話格外帶勁，讓我忍不住笑噴了。

雖然我不會把這說出口……但是後藤小姐從平時就給人不常運動的印象，我不認爲她穿高跟鞋還能輕快走在山路上。

「當然嘍！都已經到京都了！」

「快點～！」

「怎樣？」

「這個問題問得好！」

「不是走那邊，後藤小姐！」

然而，後藤小姐無視於我的擔心，顯得不以爲意。

可是……

「……我想會走滿久的喔，沒問題嗎？」

我的視線落到了後藤小姐腳邊。

「怎、怎樣嘛……」

「沒事，對不起。我剛纔在想，妳好帶勁。」

接着，她雙手扠腰，並且奮然挺胸。

二小時在這種心情下真的是轉眼即逝，感覺纔剛搭上新幹線……一回神，我們已經抵達京都了。

「唉唷～振作點啦！走吧，拖拖拉拉的可會讓觀光時間變少喔。我們趕快去搭電車。」

滿臉開心固然是好事，莫名帶勁的態度卻讓人有點在意……

「咦？哎呀，要搭那一線來着？」

時間剛過下午一點。到旅館登記入住則是晚上七點，還有時間可以觀光。我們大概逛不了那麼多名勝，但只要細選景點還是能悠哉觀光纔對。

後藤小姐開心地走在不遠的前方。

話一說完，後藤小姐立刻邁步而去。

新幹線裏很溫暖，因此一到車站就讓我對氣溫之低打了哆嗦，不過總覺得現在連這都能令我舒心。

活力充沛的後藤小姐跟我的京都之旅，就這麼開始了。

我不禁發出驚歎聲。

「妳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討厭，你太操心了啦！也許先累垮的會是你喔。」

當然，我也有查過伏見稻荷大社的資料。那是以「千本鳥居」聞名的京都觀光名勝之一。

後藤小姐把大件行李塞進京都車站的投幣寄物櫃，然後「呼」地吐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