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抨擊

「咦～～妳怎麼還能說得像是一段佳話啊？？？」

我忍不住如此衝口而出。

三島在一旁帶着詫愕似的臉色看了我。

別攔我──我使勁眯眼示意，三島就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從我面前別開目光，並且狀似尷尬地拿起鮮橙黑加侖雞尾酒就口。

酒意已深，我便剋制不了憤慨的情緒。

「欸，簡直糟糕到不行。糟糕透頂！後藤小姐，妳太糟糕了！」

我粗聲粗氣地說道，三島連忙咕噥：「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重……」

「就是因爲誰都不肯規勸她，纔會慣出這麼糟糕的人吧！」

「呃，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儘管三島有稍微泄漏出心聲，到底還是站在安撫我的立場。

光看到後藤小姐對我突然發飆顯得一臉困惑，就讓我火大。她是在困惑什麼？

聽她講述的這段期間，我抖腿都沒有停過。

下班後，我揪着後藤小姐的脖子，還順便拖了三島一起到平時那間烤雞肉串店。

之所以如此，都是因爲後藤小姐星期六日跟吉田去了京都旅行，原本以爲她星期一上班應該會帶來美滿結局的消息……沒想到臉上卻多了連靠化妝都掩飾不盡的黑眼圈。而且，那看來並不是「幸福過頭而無法入睡」的表情。

我忍不住趁着午休時間詢問：「你們怎麼樣了？」她就回答：「什麼也沒有發生。」聽了實在太令人跌破眼鏡，所以我纔在下班後把她帶來烤雞肉串店。

帶三島過來，則是爲了一同教訓後藤小姐。之前後藤小姐明明幫忙促成了讓吉田跟三島單獨談一談的局面，換成她自己要跟吉田單獨相處卻一事無成，究竟是安着什麼心啊？

伏見稻荷那一段過程，我聽了只覺得無聊，感覺像在聽人敘述磨耐性又缺乏進展的戀愛漫畫。一旁的三島則顯得興趣濃厚──同時，似乎也有一絲不甘──聽着後藤小姐講那些。看她的性子，說不定也會讀少女漫畫。

問題在於……他們抵達旅館以後。

泡完溫泉，喫過美味的餐點，喝了許多日本酒，醉意也恰到好處……甚至還讓吉田公主抱。

明明進展得如此火熱。

結果，他們後來真的就各睡各的，後藤小姐還哭着泡了露天浴池──這一段有必要講嗎？──隔天吉田都在體貼她，東拉西扯到最後似乎仍有了一趟愉快的旅行。

我問道。而後藤小姐低聲應了一句：「嗯……」跟着就躊躇似的將視線遊走於桌上。

我咂舌表示不滿，反觀三島則是滿臉通紅地交互看着我跟後藤小姐。

後藤小姐消沉下來。然而，我聽完這一段只覺得火大而已，於是沒有對她留情。

三島終究是揪住了我手臂並且左右搖晃。

「我……！咦！」

三島莫名慌張地提出了並不切題的疑問，但我大概猜到之後的發展了。

「比如……下次放假？」

我哼了一聲，並且把視線轉回後藤小姐身上。

隨後，她吸了口氣，並且狀似下定決心地抬起臉孔。

的確……或許我稍微激動過頭了。

「單純改說『抱我』還比較像話。」

後藤小姐搖搖頭，還露出自嘲的微笑。

「妳不是應該當場跟他牽個手，把心意表達清楚纔對嗎？」

「今、今天……？」

我只交代過這麼一句，她就頭也不點地把視線從我這邊轉開了。

「呃，可是……這樣太不符合常識了……」

「唉……我只是覺得妳的做法好強硬。」

「妳就是因爲辦不到那一點，纔會犯那種無可救藥的錯！雖然妳擺出一副在反省的臉，卻根本沒有反省到！真的糟透了！」

「倒不如說，妳們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的？」

「不，沒關係……」

三島默默地望着我這裏，我便噘起嘴脣。

兩個人就這麼散場了。

「這……」

這兩個人是爲了什麼纔去旅行的啊？

「…………怎樣啦？」

「如往常般」超不親切的店員站在收銀臺，默默地盯着我。

「妳管他什麼流不流程！」

三島一副不可思議地說。的確，不曉得後藤小姐與吉田之間存在的「前提」，或許就會像她這樣感到疑問……但是對聽過所有來龍去脈的我來說，則覺得後藤小姐的發言糟糕得無以復加了。

「三島，可是妳就有確實向吉田告白吧。」

「呃，這個……我……」

「不是，我當然也有想到，下次一定要直接了當地表明心意……」

「近期內，我會向他說清楚。」

「你、你們就那樣接吻了嗎……？」

「後藤小姐對前輩說的話，不是已經誘惑得非常露骨了嗎！怎麼會什麼都沒有發生呢？」

「今天？」

後藤小姐驚恐似的挺直背脊，顯得不知所措。

當我略顯搖晃地回到座位，三島便有些不敢領教地望着我。我坐到後藤小姐原本的座位，跟三島面對面。

「然後呢，妳打算怎麼辦？」

我使勁推着她，並且推開店家的門，把人趕了出去。

「唔唔……」

「哎，也、也不是每個人都像神田小姐這樣勇於行動啊……」

我這麼問道。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還低，嚇了我一跳。

咦什麼咦啊？我心想。不過她的思維就是會在這種時候認真地用「咦」表示疑問，所以纔敢大搖大擺地回來吧，這也是我的想法。

心情變得有些惡劣的我一問，後藤小姐就回答：

實在太蠢。

「都說我曉得了嘛……想也知道錯的是我。」

我責備似的這麼說完，後藤小姐便警醒地深深吸了氣。她似乎明白自己有何特質，對於這些根本上的癥結又真的渾然不覺。

「還沒有晚到上牀睡覺的時間吧。」

「呃，我還沒付錢……！」

「沒事、沒事。」

「妳有吧。」

三島戰戰兢兢地將視線來回於我跟後藤小姐之間。

我忍不住大聲回話，旁邊的三島嚇得肩膀發顫，還在店裏東張西望。她大概是在介意其他客人的視線，不過這間店的每桌客人都在大聲嚷嚷，因此我這一點音量並不會讓人多介意。

我從自己座位旁邊的衣架拿下後藤小姐的外套，把那也塞到了她的手裏。

我逼問，後藤小姐就急忙搖了頭。

「我不敢把話說清楚。所以，結果吉田就因而掃興，直接去睡覺了。」

三島一邊將挺沒禮貌的感想說溜嘴，一邊小口喝起甜橙雞尾酒。

後藤小姐是說「不敢把話說清楚」，不過八成並非如此。我看她是講錯話了，連那個「對待意中人佛心滿滿」的吉田聽了都會掃興的話。

「好了，去吧！現在馬上去！」

「畢竟……照流程而言是要散場了啊……」

所以妳有。

「但、但是……」

我一邊瞪着露出詫愕表情的後藤小姐，一邊猛然關上店門。

「下次是什麼時候！妳就是習慣像這樣暫緩，纔會越來越不敢開口吧！」

「反正妳只會暫緩得越拖越久！應該今天就去吧！」

「然後呢？妳接着說啊。」

差點吼出來的我驚險忍住了。

後藤小姐搖了搖頭，然後垂下目光。

「那不用妳操心啦！我先幫妳墊！趕快趕快趕快！」

「要等多久都會等，聽他這麼說完之後呢？妳就覺得吉田果然很溫柔嗎？然後事情便結束了？」

被她一問，我不禁莞爾。

「不該是今天嗎？」

我做了深呼吸。

「妳怎麼就這樣回來了？」

我一邊顯露不悅一邊問道。後藤小姐發出了「咦」的聲音。

站起來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好像醉得不輕。腳邊感覺並不穩。

「妳是怎麼說的？」

「唔哇…………妳這樣不行啦。」

「……抱歉。不過，我就是在生氣啊。」

時間是晚上九點。除非相當疲憊，否則成年男性要就寢仍然嫌早的時間。更何況，即使已經睡着了……意中的女性來跟自己見面也會跳下牀吧。

三島這麼說完後，露出了苦笑。

「神田小姐，妳說得太過火了，太過火了啦……」

「沒有但是！好了，站起來！包包拿着！」

「咦～～？」

「要說的話，到這個節骨眼還想把事情交給對方決定，就是她糟糕的地方。」

我站起身，並且拉着坐在面前的後藤小姐站了起來，還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包包，塞到她手裏。

爲了緩和現場氣氛，三島吞吞吐吐地打圓場。

「接……沒有，前輩可沒有吻我喔！」

「可是今天已經這麼晚了……！」

「起碼有進展到接吻嘍？」

「神田說得對……聽她像這樣明確說出來以前，我自己都沒有察覺。真的，我實在太糟糕了。」

後藤小姐講話吞吞吐吐，讓我急得把杯裏剩下的威士忌全喝完了。喉嚨有火辣辣的刺痛感。

「要說的話……感覺是有合得來的地方。」

一臉不可思議地旁聽的三島，狀似正在反省的後藤小姐，還有心情極度惡劣的我。

沒把話說清楚就無疾而終，假如她覺得那樣是不好的，當場就該再表達一次纔對。明明如此，結果她還是在無意識之間選擇了「暫緩」。

嘆息冒了出來。

「那妳明天就有辦法表達了嗎？妳能主動找他出來，並且營造氣氛表白嗎？」

我伸指敲桌，後藤小姐便尷尬地開口說了下去。

「『吉田，你想要的話……可以喔？』我是這麼說的。」

「我、我曉得啦……」

「妳說的近期內……是什麼時候？」

「妳知道吉田家在那裏吧！現在就去見他！」

「就是啊。令人火大的是，我跟那個人還滿合得來的。」

接着，後藤小姐在回程的新幹線上哭着道歉，吉田則回答「無論要等多久，我都會等」……

我也把店員叫來，並且向她點了拉弗格。

「妳爲什麼會這麼支持後藤小姐呢？」

三島先是這麼說，接着又有些難以啓齒似的遊移視線。

「你們曾經交往過吧？妳跟吉田前輩。」

她如此問道。

「妳聽吉田說的？」

「哎……是的。」

「這樣啊。對啦，高中時交往的～」

「妳不會對前輩有所眷戀嗎？」

三島明目張膽地這麼問我。

現在就我們兩個女人，充門面也沒用。

「會啊～」

我答道。而三島狀似訝異地瞪圓眼睛。

「原、原來妳會啊……」

「怎樣，明明是妳要問的耶？」

「呃，話是那麼說沒錯……」

「眷戀歸眷戀，但是我跟吉田已經結束了。因爲吉田喜歡後藤小姐，無論我再怎麼做，也奈何不了他們吧。」

我沒好氣地這麼說道，三島就露出苦笑，然後點了頭。

「真的呢……是那樣沒錯。」

「呵呵，聽妳接話的語氣是有切身體會。」

「哎！男人還多得是啦！換下一個吧，下一個！」

「啊哈哈！說得也是！」

三島鼓起腮幫子，並且瞪了我。

不親切的店員從旁冒出來「砰！」地一擱下玻璃杯裝的拉弗洛，我就大口灌下了其中半杯。

「沒有啦！感覺都是我自作聰明在說大話。呵呵……」

「不……」

「……不曉得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在適宜的時間散場，踏着搖晃的腳步回家……

「所以嘍～……看了很讓人火大吧。明明雙方情投意合，卻一輩子都在相同的地方打轉。」

「不，我又沒有…………唉唷～」

只要她直接去吉田家，應該早就到了，兩個人正在對話纔對。

連衣服都不換就在牀上躺成大字。

我一邊感到有些汗顏，一邊揚起了嘴角予以掩飾。

如果借用那句話，今天的我就是「都開着神田濾鏡」吧。

三島莫名斷然地這麼說完……然後纔回神似的慌張起來。

而且……不管怎麼說，我都覺得捉弄三島很有趣。

趁着四下無人，我大聲地自言自語。

「嗯～～～～……」

我一邊這麼嘀咕，一邊解開胸罩的扣環，還脫掉底褲，然後隨手將那些全都甩到了牀鋪外。

哎，事實上我認爲多少需要強硬地從背後幫忙推一把，他們纔會有進展，所以當場把後藤小姐趕去找吉田這件事，我倒不覺得後悔……

趕快交往不就好了──心裏盡是急着這麼想，結果沒有去深入思考在他們倆的互動間纔會產生的「僅屬彼此的情念」。

「……好令人羨慕。」

「要說的話……那我的確可以體會。」

明明三島應該還沒將感情完全放下，卻能斷然說出這種話，讓我覺得挺惹人憐愛。

「事情已經結束了！」

有別於跟後藤小姐一起喝酒，這樣有不同的樂趣，我不自覺地就喝多了。

三島一會兒跟我對上目光，一會兒把目光轉開──

我捉弄人似的說道，三島「唔」地隨之語塞。

三島的視線有些尷尬地亂飄。真是青澀呢，我心想。

「妳、妳那是什麼話嘛！」

「要是年長者都像妳們一樣，我哪需要受罪？」

「所以呢？妳跟吉田曾經進展到哪裏？告白以後呢？有接吻嗎？」

「幾個月前，明明妳跟吉田捉迷藏的模樣是那麼地有趣。」

窸窸窣窣地刷完牙，我連穿衣服都嫌麻煩，就只穿內衣鑽進被窩。

「該怎麼說呢……妳跟後藤小姐都太會察言觀色了，好恐怖。」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三島。

感覺真寒磣……我一邊數落自己，一邊在被窩裏蜷縮，並且沉浸於暫且能排遣寂寞的作業。

「…………」

我發牢騷似的說道，三島卻沒有附和。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拍手這麼說，結果遭到了三島白眼。

蓋被與底下毛毯疊在一起的輕柔觸感，直接傳達到肌膚。

「我都說沒有了嘛！」

「原來結束了啊？」

我想起自己以前對吉田說過的話。

「應該是那樣沒錯。嗯……肯定是妳說的那樣。是我不夠成熟。」

「吉田前輩不就是認爲那對兩個人的今後很重要……所以才那麼做的嗎？」

然後，她噘着嘴脣告訴我。

「從高中戀愛到現在還藕斷絲連的人結果是勸不了我的。」

「……是啊，結束了。」

三島遙望似的眯着眼睛告訴我：

「因爲那是很重要的事吧？」

「吉田說來也是一樣固執。只要他是個不拘小節的傢伙就好啦，那樣他們早就迎來美滿結局了吧。」

「這就叫薑是老的辣。」

明明已經是滿久以前的回憶，像這樣近乎赤裸地躺進被窩，便會想起跟吉田在牀上纏綿的情境。我覺得這就像一種詛咒。

我說他看待事情「都開着吉田濾鏡」。

「呃，沒有！我們纔沒有接吻……」

蠢動的我在被窩裏縮成一團。

「畢竟，每個人重視的事物都各有不同。」

喝醉以後，想法都會說出口。

唉──我嘆了一聲，然後說道：

三島也安分地點頭附和。

後來我還是逗着三島玩。

感覺在後輩面前露出嘀咕反省的模樣也不好看，我當場打趣矇混過去。

穿着一身內衣走到盥洗處，然後動手卸妝。腳底輕飄飄的，指尖的感覺也變得遲鈍。我喝太多了。

「呼嗯？」

賭氣地大聲回話的三島看起來莫名可愛，讓我哈哈笑了出來。

「什麼嘛，三島，連妳都變成大人了。我好寂寞。」

她真的很可愛。

順利的話，或許雙方現在都是赤身裸體。想到那一點，我兀自笑了起來。

「唔唔……也對…………」

「沒、沒有沒有……我纔沒有講出什麼大道理。」

「心地污穢。」

「啊哈哈！」

「自己一度說出口的話收不回去，就跟對方賭氣。用了明確好懂的方式誘惑還被他拒絕，未免太讓女方丟臉了嘛。」

三島說的那句話讓我笑出了聲音。因爲她在言外透露了「吉田前輩可不是這樣」的意念。

三島一邊「噢噢……」地冒出驚歎，一邊看着我這麼喝酒。

果然我也喜歡這種有話直說的人。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起身，並且慢條斯理地脫衣服，因爲照這樣下去會連衣服都沒換就睡着。

「你們趕快交往啦～～！那樣我就可以再找其他男人了～～」

我心想：「哦？」並且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