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回憶

「我、我家……？」

沙優看我明顯態度狼狽，一邊苦笑一邊點了點頭。

「嗯。希望在最後，可以沉浸於住一起時的回憶～我是這樣想啦。」

「這、這樣啊……回憶是嗎……」

我一邊捏把汗，一邊動腦思索。

之前我認爲沙優想去的地方，自己都可以帶她去。現在我還是這麼想，也覺得她想到我家的話，就應該帶她去吧。但……總覺得會有許多問題……

沙優似乎看出我的思緒正不停打轉，於是嘻嘻地笑了。

「不要緊啦。我絕對不會亂來的。」

那句話，讓我一瞬間目瞪口呆。

然後，我反而冷靜下來了。

「呃……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啦……」

沙優聽我這麼說，笑出了聲音。

搭上電車，我們悠悠地聊起彼此在博物館特展中最感興趣的部分。談個幾句以後，隨即沉默下來……接着又心血來潮地談個幾句，隨即沉默。

總覺得，雙方都理解「約會要結束了」，彷彿正慢慢地朝着終點前進……如此安詳的時間。

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踏上對我來說可稱作「歸途」的路。

途中經過了我最初遇見沙優的電線杆。沙優瞥向我這邊，嘻嘻笑了笑。受其牽引，我也跟着笑了。很不可思議的是，即使湧上了「懷念」的情緒，也沒有變得感傷。

轉眼間抵達家裏，我轉動鑰匙，將門打開。先讓沙優進玄關，我再進去關上門。

沙優脫下鞋子，「哈～！」地呼了一大口氣。

「雖然有懷念的感覺……不知道爲什麼。」

沙優望向與走廊一體的廚房，然後嘀咕：

經歷許多的奇蹟，又有一路認識的人們以教誨從背後提供助力……如今，我才總算有辦法抉擇。我可以一邊承受椎心痛楚，一邊做出選擇。

「不用當妳的保護者以後，我頓時變得不知道該怎麼跟妳相處。我被困在另一份從以前就存在的愛慕之意……還有想要呵護妳、爲妳的成長慶幸、覺得妳可愛的心情間，結果，我又打算靠『愛慕之意』逃避。我選擇相信原本就有的感情，還想用這種草率的答案說服自己。」

「不過，正因爲如此……長大的妳，像這樣出現在眼前，我混亂了。知道妳到現在仍然喜歡我，我爲難了。我呢，屬於總是會喜歡上『身邊的人』那一型。回神後就發現自己喜歡對方，喜歡上對方以後，心裏就會盡想着那個人的事情。我把那樣的現象當成『戀愛』。所以……這算是第一次。對於近在身邊，而且『充滿魅力的人』，我沒有產生戀愛的感覺。」

我一邊這麼說出口，一邊覺得，自己的內心終於逐漸獲得了整理。原本在心中複雜交纏的千絲萬縷，化成了言語，感覺正逐一解開。

明明是那樣，假如有理由要留着的話。

應該說出一切。

「跟我以前把妳當小鬼頭看待的時候，感覺截然不同。」

面對我說的話，沙優只是默默地朝我揚起嘴角。

「果然是故意的嗎？」

「吉田先生不穿的話，那我就收下。」

「我說過會自炊的吧。」

不中用的男人。長到這個年紀，想決定些什麼，還是需要他人的助力，我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一點。

「是喔……回憶啊。」

每次受教，我會覺得自己好像豁然開朗……那些道理就七零八落地從內心散失了。化成不具任何意義，徒具形骸的句子，始終無法溶入我體內，每走一步便會點點滴滴地消逝。

求職過程中遇見的女性，將我領向了新的戀情。

「不知道爲什麼呢……」

「這個嘛，沙優……」

所有的「心」，都用同等的音量提出了主張，既然如此，我又該怎麼做出選擇纔好？要怎麼選擇纔是「正當」的呢！

我向前一步，站到沙優眼前。接着，我握住了她的雙手。沙優冷不防似的變回有些孩子氣的表情。

「……嗯，我曉得。」

沙優抬起臉，純真無邪地笑了。我也坦然地附和。

同住在一起以後，我對於沙優的魅力發現得越來越多。然而，那一切都被「如此有魅力的女孩，我應該讓她迴歸正常生活」這樣的大目標掩蓋了。在確認自己對她有什麼感情之前，我就先刻意蓋牌了。

「嗯。」

我走向衣櫥，將門打開。接着，從裏面拿出了一件樸素T恤。

「但是……」

「我肯定在妳住這裏時，就已經察覺那股魅力了。不過，我藉着把妳當小鬼頭看待來逃避。因爲妳尚未成年。從那種『應該保護的存在』感受到女人味，會讓自己內疚。我一直相信，不去注意那個部分就能保住自己的『神聖性』。到現在，我仍覺得那樣判斷並沒有錯。」

我喜歡後藤小姐。但是，我也重視沙優。我想愛後藤小姐。但是，我也不希望傷到沙優。

「……既然你會心動的話……」

「當然了～我可不是輕佻的女人。」

「哎，我想也是。」

「啊……對了。」

「……丟掉就好了嘛。」

沙優在長大以後，再一次教了我……要怎麼面對自己重視的人。

「……果然，到了現在，會覺得是別人的家。」

我一直都喜歡後藤小姐。我想跟她交往。明明對方也喜歡我，爲什麼就不能發展成那種關係呢？我感到心急。我對好似在吊人胃口的後藤小姐感到憤怒。

接着，她低聲說道：

被這麼問，我很難用言語表達。甚至連要丟掉的想法都沒有出現過。但就算這樣，我也沒有一再拿出來回憶沙優。只是收在衣櫥裏，如此罷了。

近在身邊而又「充滿魅力的人」，那指的當然就是沙優。

我並未從沙優面前別開目光，還說出了這些。凝視沙優的眼睛，會發現她看起來像在害怕，也像希望繼續聽我說下去。我想，兩種色彩確實都存在於她的眼睛裏。

回神以後，我已經流下眼淚。即使視野模糊了，我仍知道眼前的沙優，正在與自己目光相接。

聽她那麼說，我反射性地搖了頭。

我仔仔細細地道來，使得沙優一邊臉紅，一邊慌亂。

「………我也會……把這當成回憶。」

我用發抖的聲音說道。

「……老實說，有。」

還沒有確實做確認，就先掩埋掉了。我在解題前就把答案卷撕爛丟掉了。所以……即使隔了這麼久，我仍無法想出問題要怎麼解。這一切，都要怪我。

「……咦？」

身體裏有好幾種心。我這麼認爲。

「今天……有妳跟我約會。藉此……我確切地明白了。」

「不可能丟的吧。」

「你真的有做到耶。雖然我不是在懷疑，卻不太能想像。」

「爲什麼？」

當沙優返回北海道時，我不認爲她會再回到自己身邊。只要能迴歸原本的生活，她就能開拓自己的人生吧，那樣的話，應該便沒有必要再來跟自己見面……我是認真這麼想的。

「真的有放食材！」

「是嗎？」

沙優露出挑戰性的微笑。

還有……

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沙優無視於哼聲的我，還依序將冷藏庫與冷凍庫打開，興致勃勃地區分內容物。

同居者的好友，教了我要用什麼態度面對自己的欲求。

要從哪裏說起呢？我如此思索，然後轉念。

重逢的高中學姐，教了我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得不到手。

沙優噠噠噠地輕快踏進客廳，然後開了冰箱的門。接着她看向裏頭，「哇」地發出聲音。

「來，這給妳。」

看到沙優在房間裏，我忽然想到了一點。

沙優樂得笑了笑，然後緩緩地用雙手把T恤捧到懷裏。

心頭隱隱作痛。可是，我非說纔行。要不然……就無法結束。

「……大概是因爲，這算回憶。」

「吉、吉田先生……？」

「欸，吉田先生。今天的約會很開心呢！」

我把手裏的T恤遞向沙優，她就朝着那瞪圓了眼睛。

「是、是這樣啊……？」

「那是……妳有所成長的證明啊。」

「畢竟我一直頂着你嘛。」

沙優說到這裏，含情脈脈地抬眼看了我。

不過，那當中仍有零星碎片，殘留在體內某處，我想，那些碎片花費了太過漫長的時間，總算……總算纔在我心裏延續下來。

「是啊。相當開心。」

「……嗯。」

自己也不可能穿女性尺寸的T恤，的確，感覺處分掉是比較合理。

結果，我根本不需要「正當」。

「所以……我曾感到遲疑。」

沙優溫柔地回握我的手。

「我………我………！」

「我希望妳……長大成人的妳……可以過得幸福……」

然而，對於後藤小姐的說法，我在內心某處也感到信服。沙優重拾自己的人生了。她珍惜在途中發現的戀情，還憑着自己的意志，再次來跟我見面。刻薄對待她那份感情行嗎？那怎麼行。我早就明白了。但是，若要面對面迎接她那樣的心意，我會覺得自己就快要瘋了。

爲什麼？

某天突然遇見的女高中生，教了我開拓自己的人生有多難、多麼崇高。

囂張的職場晚輩，教了我誠實地活着面對自己的感覺有多重要。

要說出那最後的一句話……讓我感到害怕。我沒有想到，要做出選擇會是這麼令人恐懼的事，甚至讓我發抖。

沙優朝我手上的T恤望了一陣子。然後，她悄悄地吸氣，並且把那拿到手裏。

「……有讓你感到心動嗎？」

沙優的視線不停地轉來轉去。完全感覺不到先前的寬裕。

「啊哈，也對呢。」

「妳已經成爲迷人的大人了。在我看來也很有魅力，充滿女人味，還是個美女。」

我把想到的字句，直接說了出口。那句話，感覺比想像中更能具體表達自己內心的本質。

「沙優，我……我的想法是──」

「穿不下啦。尺寸又不合。」

被她當面反問，我變得語塞。

愛開玩笑的同事，教了我不放棄真正重視的願望也是個選擇。

嗚咽聲冒出。

「是大家……把我點通的。」

那副表情十分穩重，感覺得到從成熟大人流露出的「盤算」，我又陷入了不可思議的心境。她真的變成……成熟的女性了。

沙優溫柔地微笑着。

「不過……」

聽完我的話以後，我覺得好像聽見了沙優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接着，即使在我看來也能明白，她臉上浮現了惆悵之色。

我總算發現，追求正當的心……一直都掩蓋了我真正的心思。

到最後……所有人做選擇，都是出於私心。

「長大成人的妳……」

鼻涕滴了下來。

「往後仍會逐漸變得成熟的妳……」

我一邊哭得不像樣，一邊說道。

「我並不覺得……會想親自……用自己的手…………讓妳過得幸福…………！」

紮在心頭的一根大刺，彷彿就此脫落了。

沙優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嗯。」

沙優盯着我的眼睛，露出了微笑。

「……我早就知道了喔。」

又來了。我在哭，沙優卻在笑。

爲什麼在重要的關頭，我總是會變得軟弱，不由得就哭出來呢？儘管內心這麼想，卻停不下來。

當場跪下的我，被沙優摟住，還讓她溫柔地摸了摸頭。

「對不起………對不起，沙優……」

「不會。謝謝你……吉田先生，你是認真在爲我思考呢。」

眼淚停不住。

我喜歡沙優。喜歡得無法自拔。我希望她過得幸福。希望她成爲大人，變得更加有魅力，並且活得抬頭挺胸。我想看到她那副模樣。我想在離她最近的位置看着。我希望珍惜她。我希望實現她的心願。

我知道那一切的感情，都是貨真價實。

沙優聽完我的回答，也跟着吸了一口氣。

沙優爽快地這麼吐露以後，朝着我伸手說：「來吧！」我一邊覺得心情怪複雜的，一邊握了沙優的手，讓她拉我起來。

沙優說着便嘻嘻地笑了。

那句話的用意，我相當明白。

「吉田先生，要是你喜歡上我……我總覺得……那會怪怪的。」

「吉田先生。」

我粗魯地擦去眼淚，調適呼吸……並且跟沙優所做的一樣，望向她的雙眼。

沙優將擱在走廊的小包包揹到肩上。

「……沙優。」

「我纔沒有想過要由你來讓自己幸福喔！我只是希望在自己的幸福中，可以由你佔有一部分～反過來也是一樣的。我希望在你的幸福中，可以讓我佔有一部分～就這樣而已！」

我面對自己的心，找出了答案。明明只是如此而已……卻感到煎熬、難受、心酸。

「能演變成這樣，讓我安了心。」

她一邊困擾似的笑着，一邊望着我。

我哭個不停。而沙優一邊摟着我的頭，一邊說道：

或許多少是有逞強的地方……不過，她肯定早就做好覺悟了吧。說不定，從決定來東京時就準備好了。

話說到這裏，沙優她……露出了憨笑。

面對那句話，我無意用打趣的態度回應。

沙優望着我，緩緩地說道：

「那我回家嘍。被甩了卻賴在這裏會過意不去！」

「……可以嗎？」

「我送妳到車站。」

沙優的聲音和緩平靜，不知道爲什麼，聽了她那樣的聲音，眼淚更是源源不止。

我說道。而沙優有精神地點頭回答：「嗯！」並且先一步走出了玄關。我也立刻穿上鞋子，跟着沙優到外頭。上完門鎖，我一邊提醒沙優「因爲很暗要注意階梯」一邊下樓，就在離開公寓入口的時候──

我領悟到了，無論內心對沙優再怎麼憐愛……我還是沒有辦法以沙優想要的形式，「讓她獲得幸福」。

不過……我只能說，那並不是「戀愛」。

走出盥洗間以後，我朝站在玄關的沙優瞥了一眼，發現她的神色着實鎮靜，望着牆壁的方向。

「唉～被甩掉了！」

無論目睹沙優變得再怎麼成熟有魅力……在我內心的某處，還是思慕着後藤小姐。越是設法壓抑，我連在約會的途中，也會想起人在仙台的她。

「是啊……妳真的長大了。」

明顯被她講了壞話，我訝異得眼睛直打轉。原本遲遲止不住的眼淚，總也已經收斂了。

「看吉田先生哭出來，這是第二次了。而且，兩次都是爲了我而哭的耶？我很高興喔，非常高興。」

摟着我的頭的沙優放鬆了力氣。我帶着哭慘的臉孔抬起頭，並且看向沙優。

「妳還說託我的福……」

「戀愛……真是不容易呢。」

「吉田先生？」

我起身以後，就換成沙優仰望我了。沙優帶著有幾分挑戰味道的笑容，從底下朝我看過來。

「……我有其他喜歡的人了。所以……沒辦法回應妳的心意。」

「說起來，你的想法既沉重又傳統，而且滿悶的耶。」

然後，沙優又露出那種有特徵的笑容……並且點頭。

「嗯，沒錯。所以說……」

「說來奇怪，吉田先生……我喜歡你，才又回到了東京。我想再跟你見面，希望你喜歡上我，還像這樣跟你約會……不過，我同時也有這樣的想法。」

可以曉得的是，在沙優那麼說的同時……我跟她，身體都一陣無力。我們兩個一塊坐到了地板上。

所以─

第一次被沙優告白的時候，我回答的是「我對小鬼頭沒有興趣」。

深深吸氣之後，我回答：

「那還用說……啊，麻煩讓我洗把臉就好。」

「讓我……聽你的答覆好嗎？這次，要說清楚。」

「畢竟，我已經是大人了！」

「我喜歡吉田先生，這是真實的心意。我明確曉得，這就是戀愛。希望吉田先生能喜歡上我，也是真的。不過呢……在內心的某處，我想那個部分大概是裝着被吉田先生呵護的回憶吧。而那個部分一直都在向我主張：『吉田先生應該要喜歡後藤小姐纔對。』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沙優。」

「呼～……這樣一來……我才覺得自己總算可以獨立。」

目瞪口呆地望着這裏的人是……後藤小姐。

「啥……！」

「……唔。」

「……怎樣啦？」

我匆匆走到盥洗間，嘩啦嘩啦地洗了臉，然後用毛巾擦拭。

那樣的話，妳已經實現願望了啊。我本來是想這麼說……卻作罷了。沙優已經完全明白我的心理，才這麼說的。雖然她剛纔說，希望在我的幸福中佔有一部分……然而，相較於我剛纔想到的，她想要的會是更特別的一席之地。那種「特別」，就是我唯一無法給沙優的東西。如今我們已經互相明白了。

認出那名人物以後，我和沙優頓時訝異地停住動作了。

「嗯。我明白了。」

沙優直接了當地這麼告訴我。我也跟着點頭。

我並沒有說謊。然而到頭來……那並沒有面對自己的心就說出口，還是一句不誠懇而且語帶保留的答覆。只不過……當時她願意包容我，如此而已。

「唉唷～吉田先生，你要一臉鬱悶到什麼時候！這可是託你的福耶。」

忽然間，我發現幾公尺前有道人影。

纔剛大聲這麼說完，沙優就立刻起身，當場大動作地伸起了懶腰。

「欸，吉田先生……我喜歡你喔。從一起住在這裏的時候，就一直喜歡你。」

「啊哈哈，當然。請慢洗。」

一瞬間，目光變得閃爍。

我什麼也回答不了。沙優她……肯定早就全都明白了。

我點頭附和，沙優就噘起嘴脣說：「唉唷～」然後狀似害羞地回嘴：「你不吐槽的話，我會不好意思的嘛。」然而，這真的不是值得調侃的事。她的成熟程度，已經遠超出我所想像的了……甚至讓我覺得自己不像話。

「走吧。」

話說完，沙優刻意咧嘴揚起了一邊嘴角。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沙優嘻嘻地笑了。

沙優嘻嘻笑着點了點頭。

「雖然我之後會沮喪，不過，那沒問題的喔。」

「是啊……從之前就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