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約會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後藤愛依梨》 · しめさば · 8348 字
果然,到了約會當天。
我稍微提早到碰面的地點,結果發現沙優已經等在那裏了。
目睹她的身影,我忍不住驚豔地吸了氣。
她是以黑色的針織布衫搭配長版薄針織外套,然後還穿了薄料的……那是叫及地長裙吧?下襬相當長而又輕盈飄逸的裙子。
那套裝扮的氣質,跟我以往看她穿過的衣服全然不同。
臉上的妝,也是遠遠就看得出來……跟平時偏自然的底妝不一樣。化得漂亮動人,該怎麼形容呢……無懈可擊。
沙優的臉從普世觀點來說是「端正」的,這我當然從以前就知道。不過……原來她像這樣換上成熟裝扮,再搭配完美的妝,便能營造出此等「美女」的氣場,使得我望而卻步。
我並沒有誇大,沙優釋出的存在感……甚至讓我產生了只有她身邊與其餘空間彼此隔絕的錯覺。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站在那旁邊,不免莫名緊張。
幸好沙優沒將目光向着這邊,我做了深呼吸,有所覺悟後才朝她靠近。
「抱歉,讓妳久等了嗎?」
我出聲搭話,沙優先是肩膀一顫,然後才轉向我這邊,如花朵綻放地笑逐顏開。
「不會,我也剛到!」
沙優回話以後,隨即帶着惡作劇似的表情吐了吐舌。
「……呃,我就是想說一次這樣的臺詞看看呢。」
那模樣看起來果然還是與以往不同,顯得莫名成熟而讓我心動。
「……說實話,妳什麼時候到的?」
「我真的沒有等多久喔。差不多五分鐘前到的吧。」
「那就好。」
「嗯。再說,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啊。吉田先生,你也提早到了耶。」
「我是爲了避免讓妳等,才自認提前赴約的……」
想從烹飪這件事聊開的我拋出話題。沙優在老家的生活也是讓我好奇的。
「……有嗎?」
仔細想想,沙優待在我家的時候……彼此都拚命要維持當前的生活。沙優對什麼事感興趣,我當時也稱不上多清楚。而且……沙優跟我分開已經過了約兩年的時間。如今她對什麼感興趣呢……我也相當好奇。
「……?」
「嗯。確定考上東京的大學時……她甚至還說:『喫不到妳做的飯菜,會有點寂寞呢。』」
「小氣。」
儘管沙優用的字句讓我覺得表達得很仔細……老實說我自己是不太能體會。沙優看我這樣便哈哈笑了起來。
「這裏有名的是起司義大利麪喔。」沙優如此說明,可是,其實我只聽得進一半。沙優的舉手投足都讓我心頭悸動,我掩飾不了自己的動搖。只能照推薦點了起司義大利麪。
我一邊咀嚼義大利麪一邊偏頭,使得沙優狀似挺開心地揚起嘴角說:
「對不起喔,吉田先生。因爲我相信你會陪我到想去的地方。」
配合心情絕佳地貼着我的沙優走了約五分鐘後,她說「就快要到嘍」。
「……嗯。該怎麼說呢,起初我下廚做飯,媽媽就會……一副不知道怎麼辦纔好的表情。」
「多少有啦。要是煮出合自己喜好的味道,就會滿開心的。」
「欸,不是,妳別這樣。」
「啊哈哈。要牽手也是可以的喔。」
「人好多耶。」
想好了約會行程纔來──準備接着說下去的我被沙優打斷了。
還來不及多做思考,直率的情緒就先脫口而出。
我訝異地問,沙優便羞赧地點了點頭。
沙優斟酌詞彙似的讓目光飄到半空。接着,她點點頭說道:
沙優說着便嘻嘻笑了笑。要說的話確實是那樣吧,我一面心想。一面覺得自己好像受了消遣而不太好意思。
聽沙優側眼望着我這麼說,我難免也理解了她的用意。「呵」地吐氣以後,我把右臂伸向沙優。於是沙優便臉色一亮,欣然笑着用左臂勾住了我的右臂。
沙優帶着平靜的臉色點了點頭。
「……好耶。你今天好體貼喔?」
「嗯?」
「……光是像這樣看到妳長大的模樣……我就覺得,心裏被填得滿滿的了。」
「對不起喔,我沒想到人會這麼多。鄉下長大的習性好像暴露出來了。」
我說道,沙優便苦笑着點頭。
沙優笑得格外開心,因此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妳在老家會下廚嗎?」
「……欸,這的確很美味耶。」
「首先我想去博物館……不過在那之前,簡單喫個飯再出發吧。」
「……是啊。」
「吉田先生,總覺得……你喫東西的模樣比之前更享受了呢。」
沙優由衷開心地這麼說,然後在腰際微微握拳擺出了叫好的架勢。
明明像這樣笑得純真無邪的臉,感覺就與之前無異,不知道爲什麼,我卻還是難免感受到當中掩飾不盡的成熟色彩。
「咦~?有嗎?」
「怎麼可能不行?要去多少地方我都奉陪。」
「……唉,我會一邊看妳留下來的烹飪筆記,一邊自炊……所以說,或許是比過去更懂得分辨自己做的飯菜與正式飯菜有什麼差別了。」
的確……有了比較的「基準」,或許是一大要因。
沙優一邊感慨地說,一邊四處張望。對啊,沙優在東京起碼要再過四年的生活。
「是那樣嗎?你喫我做的飯菜也都會稱讚好喫啊,那份心意也有確實傳達給我……唔嗯~該怎麼形容好呢。」
「強調今天是什麼意思?」
「不。我盡是在高興彼此重逢,感覺都還沒有好好向你道謝。」
「不過,後來她慢慢變得可以心平氣和地喫我做的飯了……」
「不要說太令人欣慰的話嘛。」
我最後一次見到沙優的母親,是在她單方面對沙優怒罵,連本身情緒都不知道怎麼控制的狀態下。沙優跟那樣的母親,重新建立了關係。那並不是簡單的事情,這點道理連我都懂。
我並非常常獨自外食的人,因此偶爾會喫到的義大利麪就是在家裏自炊的乾麪……美味程度當然是比不上這裏了。我想起沙優的大哥一颯也請我喫過美味的義大利麪……當時──照實講,固然是覺得好喫──說真的並不是能讓人專心品嚐餐點的狀況。
「原來妳連位置都訂好了?」
「啊哈哈,的確,或許自己是分不出來的。不知道爲什麼耶,是因爲你變得會自己下廚嗎?」
話說完,沙優偏了頭表示:「不行嗎?」
「……太好了,真的。」
我比想像中還要失去方寸。
「對吧!麪條彈牙,醬料有濃厚起司味又不至於太膩,很容易入口喔。」
沙優開心地說着:「有間感覺很美味的義大利餐廳喔!」同時好像也已經把地圖記到腦裏了,在人潮裏腳步輕盈流暢。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地,想起了跟沙優去夏季祭典的往事。當時沙優含蓄地跟在我後面,現在則是抬頭挺胸走在我前面。不可思議的感覺。
「沒關係。即使住東京,看了這樣的人潮還是會眼花繚亂。不過,都心在假日大概都這樣吧。」
「那是當然了,畢竟這道義大利麪好喫嘛。」
「吉田先生,今天請交給我安排!雖然會變成讓你配合我……但我有好多想要跟你一起去的地方。」
可以曉得沙優在臂膀使了勁緊挽着我。右臂感受到柔軟的觸覺,使得我怦然心動。隔着剪裁的針織布料,底下有稍硬的布料觸感,更深處還有某種柔軟觸感,一切都朝我傳達而來。
走進店裏,沙優若無其事地向店員表示:「我是已經訂位的荻原。」
「不用那樣啦。」
被她這麼明目張膽地挑釁,感覺開口提醒「妳頂到我了」也嫌孩子氣,而且反而會讓我有點羞恥。更何況,即使說出那種話,從沙優身上也能感受到她會回答「對呀」的寬裕。
「或許……話是那麼說沒錯。不過吉田先生,假如沒有你幫忙製造契機,肯定不會變成這樣。」
被她一說,我想起自己方纔思考過的事。
沙優刻意裝成鬧脾氣,不過在她那副表情底下,明顯流露着「開心」的氣息。面對她那坦率的反應,我總覺得自己也跟着開心了。
以義大利麪的美味讓注意力分散爲起點,我從持續到剛纔的莫名緊張感完全獲得瞭解脫。
「哦~這樣啊……吉田先生下廚的景象,好像沒辦法想像耶。」
「……這樣啊。」
沙優一邊看我用餐叉捲起麪條送入口中,一邊就忽然笑了。
「我要重新致上謝意,真的非常感謝你。」
「嗯?怎麼了嗎?」
「感覺你喫東西時的表情,變得比以前柔和了。有種樂在用餐的感覺?」
「人潮太多,感覺會走散對不對?」
然而,沙優久等的義大利麪送來,張口一嘗,我發現那實在是太美味,多虧注意力轉到菜色上,才暫且靜了心。
因爲沙優奮發地替我領路,受人潮阻隔,我跟她之間的距離不時會拉開。沙優指定碰面的車站,是一處有着美術館、博物館與大自然公園,在車站前更可找到購物商圈與酒店街的大站。再加上時值週末這樣的條件,路上很是擁擠。
……總覺得,她是不是變得像後藤小姐了?
「幸好有派上用場。自炊也讓你感受到樂趣了嗎?」
餐點送來之前,我應該跟沙優聊了許多話纔對……然而,內容卻還是記不得多少。看眼前的沙優畫了比平時更漂亮的妝,就讓我捏把汗,沒辦法跟往常一樣看着她的眼睛說話。
我不禁把視線轉向沙優,她看着我這邊,使壞似的偏頭表示:「嗯?」……很明顯是故意的。
更重要的是,這種彈牙的寬面非常合我喜好。
此刻,我在跟沙優約會。不應該思考後藤小姐的事。
冒出這種想法的我立刻微微搖頭。
「……感覺妳在各方面都變狡猾了耶。」
讓店員領我們到桌位以後,沙優在靠內側的椅子就座。放下原本揹在肩膀的包包,掛到椅角上,拉出椅子……然後將裙襬按在腿後,彎腰坐下。那一連串的動作不禁讓我看得入迷。那動作實在太過洗練,而且優美。
沙優語氣和緩地這麼說,並且恭敬地向我低頭。
「欸,吉田先生。」
「是喔。那我也要習慣纔可以。」
「呵呵。」
……不過,原本我還以爲沙優想的行程會是喫飯或逛街之類,因此指定博物館讓我嚇了一跳。
我所說的話,讓沙優眼裏一瞬間泛上淚光。不過,她立刻大聲地擤了擤鼻子,然後「呼~」地吐了氣。
「今天……妳想要怎麼過?我姑且也有……」
沙優把話截住,然後有些欣慰地將目光落在桌上。
聽見那句話,我感覺到心頭有某種熱熱的情緒湧上。
「不好意思,那不行。」
「所以嘍,單純是我來得太早嘛!」
被沙優帶着發楞的表情凝望,我才察覺自己杵在原地。急忙坐下以後,沙優便笑着說「真奇怪」。
「啊……沒、沒什麼。」
博物館?差點問出口的我忍了下來,並且點頭。與其在這時候插嘴,我覺得要聽從她想出的約會行程纔對。
「嗯……吉田先生,都是託你的福。」
「真的嗎?好耶。」
沙優又有些使壞地露出成熟的微笑偏頭。那一舉一動,好像都蘊含她讀高中時讓人感受不到的自信,看得出「對於自身魅力的理解」,果真令我小鹿亂撞。
如沙優所說,後來不到幾分鐘,我們抵達了一間外觀呈西式風格的雅緻餐廳。
「沒有,那是妳努力的結果吧。用心將關係重建的是妳。」
我態度鄭重地這麼細語,沙優也點滴在心頭似的附和:
沙優好幾次回頭,每當看見我就有幾分安心地微笑……不過反覆幾次以後,她忽然停住了腳步,等着我隨後跟上。
「令人欣慰的話是妳先說的吧?」
彼此抱怨以後,我們一起忍不住笑了出來。
「從北海道逃來這裏時……我真的想像不到,會有這樣的未來。」
「我還不是一樣。無論是遇見妳,還有兩個人過了幾年後會像這樣出來約會,我都不可能想像得到。」
最近,跟他人交談到一半,或獨自思考事情的時候……我似乎在各種不同的場合,都會一再地回到這個念頭上。
不曾想像的事情出現在我的人生,猛一回神,我便身處狀況裏頭。明明是自己沒有想像過的事,我卻予以接納,還思考應該爲此做些什麼。回想起來,我發現至今發生的事情都是在重複那套過程……之所以能如此,我覺得,自己簡直是活在如奇蹟般的機率當中。
跟沙優認識,然後分開,接着……又彼此重逢。
那一切,都已經成爲我人生的一部份,讓我感受到喜悅。
「吉田先生,我也想聽你的事情耶。」
沙優一邊露出柔和笑容,一邊看着我的眼睛說道。
「我……就只是在工作而已啦。妳回去以後也是一樣。」
「真的嗎?」
「是啊。」
「真的嗎~?」
沙優壞心眼地偏了頭。
她應該是想追問吧,針對我剛纔刻意避免言及的話題。
我嘆了氣,並且有所顧慮地對她投以視線
「……妳覺得好嗎?談這些。」
「怎麼是你在介意呢?既然是我問的,當然不要緊啊。」
沙優好似真的不以爲意地苦笑着這麼回話。
照剛纔的說法,她是爲了獲得豐富知識而來博物館進修的,聽起來似乎有這麼一回事……然而在我看來,沙優似乎積極享受着「獲取知識」的行爲本身。那模樣對我來說非常耀眼。
沙優扭扭捏捏地微微擺動身體,然後告訴我:
我可沒有聽後藤小姐提過那回事耶……當我正爲此慌亂的時候──
自己可以問這些嗎?我感到遲疑。然而,好奇心卻贏了。
果然……我似乎正用「大人」的觀點,在看着她的成長。
「好、好啊……說得也對。」
「……我是希望,等夢想實現以後再說。」
「妳要多逛?爲什麼。」
「妳說的行業是──」
我側眼看着沙優再次喜孜孜地勾着我手臂走路的模樣……不過,她完全恢復平時的調調了。先前一瞬間感覺到的沉靜「怒氣」,已經銷聲匿跡。
「不要!讓我出一半。其實我是想請客的耶。」
那樣的沙優……如今已經能自己決定自己的歸宿了,然後……她還一邊將心思放諸「將來要去的地方」,一邊往前進。
抵達博物館,買完門票,我們便進場參觀特展。
即使我跟沙優一同度過今天……回想了沙優以前的事情,從中對變化感到喜悅……也沒有想過自己今後的生活,會有沙優「溶入」於其中。
經過短暫沉默,好似要改變現場的氣氛,沙優咧嘴一笑。
我感到心驚。包括她的表情,還有言語。感覺那些都戳中了我內心的「痛處」。
跟後藤小姐之間發生過的事,我都不予隱瞞地說出來。哎,關於私密過頭的部分,當然就打了馬虎眼。
經過充分苦思,我自認會做出與沙優之間的結論。
沙優格外開心地從錢包掏出鈔票,跟她一起結完帳以後,我們便離開餐廳。
「這樣啊……祕密是嗎?」
悠然地走在其中參觀,會發現展示物從「海」這個粗略的概念逐漸細分,帶領人們認識海本身的特性及生態系。在關於深海的展示區域,還擺了物體墜入深海之際會承受多少水壓而被壓扁的簡明比較圖,連一無所知的我也能從視覺上享受樂趣。
「改變了我的人……無論經過多久,只有這一點始終沒變。」
沙優從無法如意的現實逃避再逃避,逃到最後就遇見了我。她不明白該怎麼做才能回到原本的生活,又無法容許自己活得怠惰,連待在我家的那段期間也顯得有些拚命。她似乎拚命在找自己「可以容身的地方」。
有種空氣隨之緊繃的感覺。
「因爲……聽了就覺得有點氣人嘛。」
然而……無關於那樣的氣慨與覺悟……一回神,答案已經出來了。
逆耳。不過……我和後藤小姐都身處於糾結中。況且在那樣的糾結裏,沙優是位居核心的人物。她本人聽完這些事情,還說出那樣的話,讓我覺得有些不講理。
「結果,你們兩邊都把所有行動委由對方的想法來決定。所以,你們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假裝伸了手要拿,到頭來卻只是在等待想要的東西自己落進手裏。」
她想追問的是我的「感情事」,這我明白。
我也從我的觀點享受着展覽……不時還側眼望向沙優,看她亮着眼睛參觀展示物。光是這樣……就相當開心。
「妳說的夢想……意思是指職業之類的嗎?」
「從我的觀點?」
「是嗎。那……我會期待妳實現夢想的。」
「呵呵。」
沙優的發言讓我不禁一陣茫然。
我下定決心開了口。
「目前呢,在博物館有『海』的展覽。」
當我講完自己與後藤小姐不到兩年來的──發展得實在緩慢──感情史以後,沙優便嘻嘻笑着點了點頭。
無論外表或內在,沙優變得比當初認識時更成熟的模樣讓我心動不已……能夠看她像這樣正視現實,並且爲了夢想而努力,也讓我心情亢奮。
感覺上……這是在各方面都讓我心動不已的一天。
結果,我只能回以喪氣話。
「對不起,這是祕密。」
吉田變了,許多人都是這麼說的。自己有所改變,我是這麼想的。可是,只有沙優說我「都沒變」。我不禁繞着那句話打轉,思索其中的含意。
察覺那一點時……我感到強烈心痛。
然而──
照理說,我本來就近乎想通了。我有想像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結論。明明如此……我卻深切體認到,要面對抵達結論後的事,自己的覺悟果然是完全不夠的。
相較於以前,感覺沙優的臉龐在全方面都變得毫無破綻了。簡直像人工物。
沙優用了帶有幾分內斂的語氣點頭回答。
被沙優堅持說要分擔一半,我勉爲其難地答應。讓年幼的女性付錢,況且對方還是學生,我實在不好意思,但她本人強烈要求的話也沒理由拒絕。
聽到那句話,我總覺得這滿像沙優的作風。而且,既然她希望那樣,我便一點也沒有勉強追問的意思。
「……原來如此。」
可是,看了那脫俗的美麗臉孔……被她那對再收斂也只能用大來形容的胸脯貼着。我確實有心動感。感受到她「身爲女性的部分」,我無疑產生了難以言喻的緊張與亢奮。然而……
「呃,這點錢我來付就好……」
「……嗯。」
看得出沙優臉上倏地有了轉變。她的目光變得有些尖銳。
然而,我也無意把這當成藉口說出來。
沙優狀似害羞地笑着打斷我的話。
沙優比想像中開朗地一邊接話,一邊心平氣和地聽我談這些。
然而,前往結帳的時候,沙優說的話,還有那種辛辣的調調卻在腦海裏縈繞不去。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才說出一半啊!」
我抱着做出選擇的打算……來到了這裏。
在櫃檯前排隊,沙優就把身體捱過來這麼說。
主動脫掉沙優的衣服,擁抱她的身體。
我這麼說道,沙優就亮着眼睛點頭說:「嗯!」
我一面懾於沙優突然轉變的氣質,一面也發現餐點喫完後確實經過了滿長的時間,便拿着帳單從座位起身。
沙優似乎不想錯過任何一項展示物,儘管偶爾會把注意力轉過來我這邊,她仍看得入迷。除了有時候會找我搭話之外,基本上我在旁邊都是被晾着的……狀況雖是如此,我倒完全不在意。
那裏是一處跟外頭宛如不同世界的空間。
感概萬千的情緒越過高峯之後……我忽然想到……
「這樣啊……呃……」
我好像理解了,就算當下跟她一起被關在密室,自己也不會湧現那種情緒。
「……可是妳卻想去看展覽?」
「別露出那麼落寞的臉嘛。呃……」
她這麼嘀咕以後,又用雙眼盯住我。
從沙優的口中冒出夢想、學歷這些詞,我一陣錯愕。
「總覺得……說來說去,你們兩個都很被動耶。」
依然用胸脯貼着我的沙優一邊走,一邊用雀躍的語氣說道。
從各方面,都可以見識她的成長。假如沙優是意識到那一點,才安排了這樣的約會方案……那我覺得真的很了不起。因爲我完全正中其下懷,還充分見識到了她的魅力。
「……爲了夢想,我覺得自己需要更豐富的知識。你想嘛,我的學歷……已經不算很光彩了。」
「吉田先生!我要出一半喔。」
「那是需要學歷的行業?」
「原來妳喜歡海啊?」
「沒錯,海。」
……從這個部分來看,也會覺得她果然長大了。剛顯露情緒,下一刻就能收回去。我完全沒看清她是怎麼將情緒收放的。
「唔嗯~……簡單來講是喜歡,但好像也沒有到非常喜歡的程度。」
這些情境……我完全沒有想像過。
沙優不悅地噘起嘴脣,然後看向斜下方。
「言詞辛辣呢……」
「以一般而言……是的。」
「怎……什麼時候的事啊……!」
而且,意識到答案的瞬間,我便覺得難受。
接着,我談起在沙優回去之後,自己跟後藤小姐之間的關係變化。跟三島的那件事則掩蓋不提。托出了跟後藤小姐的事還這樣,我固然認爲這樣的區別「太過自私」……然而,擅自告訴沙優的話,我想三島絕對會生氣吧。
光是能看到她那副模樣,我就覺得內心被填得滿滿的了。
我偷看沙優凝望着展示物的臉龐。
「才~怪!你看,聊這麼多,東西都喫完了呢。差不多可以走嘍。」
「……我明白了。」
「嗯。近期內就算沒有伴,我還是打算多逛博物館。」
我問道。而沙優害羞地點點頭。
「嗯。其實呢,我來東京以後,曾經跟後藤小姐單獨見面過一次。當時,我也聽她談了大概的情況。」
跟沙優再次同居。
「從吉田先生的觀點,是那麼想的啊。」
「海?」
「不不不,爲什麼我要讓妳請客啊。」
跟沙優接吻。
即使如此,我──
「咦……?」
沙優在其他方面都讓我有好感……唯有某一點,我非得斷然拒絕。而我一直都沒有考量過那有多殘酷就來到了這裏。
「吉田先生?」
猛一回神,沙優就在身邊。我嚇得肩膀一抖。
「你怎麼了嗎?」
「啊,沒事……沒什麼。」
「……是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不要緊,不要緊的。我想事情稍微出神了。」
「……這樣啊。」
沙優哼聲從鼻子呼氣,然後指了離展區已經近在眼前的出口。
「已經逛完了耶。對不起,我參觀得慢悠悠的。」
「不會不會,妳別在意。我也逛得相當開心。倒不如說,妳沒有想回去重新參觀的地方嗎?」
「不用喔,我都仔細看過了,所以沒關係。」
沙優燦然一笑,並且比我先邁步。
「太陽就快要下山了,我們該離開嘍!謝謝你陪我逛展覽。」
「好、好啊……!」
從先前的悠哉步調搖身一變,我追在快步走着的沙優後頭。
從特展離開以後,沙優伸了伸懶腰。
「逛得好開心!我變得比以前對海更有興趣,也想要讀書研究看看了!」
「這樣啊。既然對妳有意義,那太好了。」
「嗯!吉田先生,有你陪着也讓我很高興喔。」
「最後,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從博物館離開後,在前往車站的途中……沙優沉默了一陣子。
「我想去……吉田先生的家。」
當車站來到眼前的時候,沙優開了口。
「欸,吉田先生。」
「……能讓妳那麼想的話,我也很榮幸。」
由於沙優開口,我便看向她的眼睛。無論她想去哪裏,我都打算奉陪的。
而且,白天沙優走路都挽着我的手臂巴着我不放,然而離開博物館以後,她就乖乖跟我空出距離走路了。
我一問,沙優就帶着平靜的表情嘀咕答話:
「嗯?妳想去哪裏?」
我點頭附和,沙優就羞赧地笑了笑,並且朝博物館的出口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