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失敗

這麼稱心如意沒問題嗎？我心想。

被吉田公主抱。

老實說，用酒盅喝下五、六杯日本酒以後，我就覺得愛睏了。不過，一邊喝酒一邊跟吉田聊天實在開心，抵抗睡意的我都沒有停止喝酒……回神後，已經不小心睡着了。

不過……沒想到他會願意抱我去牀上。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我的意識就明確醒來了。

隔着背脊，可以曉得吉田的手臂正在施力。男人的強壯臂膀。而且，那還是意中人的臂膀，感覺好可靠，令人小鹿亂撞。

當他準備放我到牀上時，腿似乎因爲姿勢不習慣而抽筋，結果撲倒在我身上。他的臉形同埋在我的胸口，但我絲毫沒有排斥感。反而只覺得心動，心臟彷彿都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了。好怕心跳聲被他聽見。但是，我又不希望他離開。心裏亂糟糟的。

他連忙起身，還將腿一會兒彎起，一會兒伸直。

……我有預感，他大概會若無其事地就這樣鑽進另一張牀，然後睡覺。

難得彼此可以這麼貼近……那令我相當落寞。

當我這麼想時，就覺得下腹部無法安分。而且，感覺那一帶好熱。

於是，我發現──

……啊，原來我是如此無法自拔地想要吉田。

我在想，假如用醉得輕飄飄的身體，就這樣與吉田相擁，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呢？我在想，他會帶着什麼樣的臉孔抱我？我在想，跟他接吻會有什麼樣的心境？

令人害羞的是，我腦裏充滿了跟吉田的下流妄想。

自己竟有冒出這些遐思的一天……我想都沒有想到。這肯定就是所謂的戀愛，任由這種感情發展下去，就會想索求對方的身體吧。拖到現在的年紀，我總算理解這種感情了。

吉田爲了掩飾害臊，似乎在說些什麼，我卻完全聽不進耳裏。

「吉田……接下來……你想怎麼樣？」

我順着情緒這麼一問，吉田的表情就大爲改變了。

驚訝，而後緊張。光看臉色，就已瞭然於心。感覺那也是他令我喜歡的地方。

我卻……找了別的詞代替。

無論對方是誰，情況都一樣。

他擱在牀上的手緊緊地握起。

結果，我卻因爲自己的行爲，像這樣一個人淒涼地泡澡。

臉燙得不得了，肯定已經漲紅了吧。我心想。

喫自助式早餐時，吉田也開心似的拿了許多種配菜，並且感動地喫着每一道餐點。

明天起……我該用什麼表情跟吉田講話呢？

原本，彼此都明白那段對話裏的含意，氣氛也是有的。

這是因爲我只靠這種方式成功過。

因爲我不肯擔負任何風險，才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說的……我說的意思就是……」

吉田肯定到現在也還喜歡我。從他在旅行中的態度，我自認分辨得出。即使如此，我仍然會怕。

那時候我真的認爲那可以代替告白，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無可救藥。

我發出嘆息，並且再次抬起臉。

他緩緩從牀上起身，並且擺出生硬的笑容。

我一邊思考這些，一邊在浴池裏泡到手腳都變皺，然後才靜靜擦乾身體，重新穿上浴衣，再小心翼翼地躺回牀上以免吵醒吉田。

他不知所措地問。

吉田更顯緊張地深深吸了氣。

景觀優美，我現在的心情卻一點都不開朗。

對了，那時候是因爲……我很拚命。

先不談我們在這次旅行是否能發展成男女關係，兩個人在客房附設的露天浴池共浴並且悠哉地談天，明明正是我想要體驗看看的事，所以我才選了這個房間。

話說完，我看了他。

他自始至終，都在引誘我開口。

但是……因爲我一句話，讓他改變了念頭。

吉田肯定比我還想哭吧。

他是不是出於體貼才裝得一臉開心？

儘管我也應聲說過「真好喫呢」，實際上，心思卻不太能專注於用餐。

哭什麼呢？我心想。

以前，吉田爲了確認我說的話是否出自真心，曾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上牀」。

「唉……」

「果然…………妳還是不肯明說。」

胸口怦然心動的我，這麼對他說道。

我望着被關上的盥洗處的門，茫然了好一陣子。

因爲我一度撒謊，回絕了他的告白。

那時候，我應該明確表達「我喜歡你」纔對。

「就是……呃……要各睡各的牀……結束這一晚嗎？」

我自己先拒絕了吉田的告白，還怕他被其他人偷走。

沒有任何場面話，這是我最真的感情。

明明我曉得，只要一句「喜歡」就能表達一切。

但是……現在不同。

彷彿爲了打斷我的話，吉田交代完就走向盥洗處了。門被用力關上。

我是個無比狡猾的女人。

所以，我才擺出有餘裕的成熟臉孔，想借着吐露情衷來打動他的心，目的只爲把他吸引住。

吉田按照宣言，刷完牙就立刻鑽進另一張牀，還帶着平常的臉色對我道過「晚安」，然後就睡了。

被意中人邀來旅行，住進同一個房間，最後還受了明顯在暗示有意做愛的引誘……

「咦，可是……！」

吉田用細細的聲音說道：

不過，他的表情……立刻就變得認真了。

我是不是讓他失望了？失望是當然的。

「我先去刷牙。」

＊

可是，我沒能割捨自己養成的習慣，也沒能完全相信他……結果就擺着告白般的臉孔，把決定權交付給他了。

我回想起，吉田入睡前跟我的對話。

淚水盈眶，讓星空看起來像是做工不佳的萬花筒。

「吉田，你想要的話……可以喔？」

他毫未談及昨晚的事，還像是理所當然地溫柔笑着跟我對話。

躺上牀以後，我還是一直翻來覆去儘想着同樣的事，但隨着暖和的身體逐漸變冷，我總算感受到睡意……一回神，就陷入沉眠了。

要向他人揭露自己在人生中壓抑至今的部分，可怕得令我難以置信。

「咦……」

我回想自己所說的話。

「吉田，你想要的話……可以喔？」

彼此都是大人。因此，只要這麼說，就能將意思表達到纔對。

過去我一直告訴自己「想要就得不到」，彷彿自詡爲悲劇中的女主角……

吉田緩緩地從鼻子呼氣……然後，抬起了臉龐。

因爲我曉得，有別的人事物在他心中佔了越來越大的比重。

沒想到揭露自己的心聲會是如此地痛苦、如此地羞人。我回想，先前自己在烤肉店表明「喜歡」他時，爲什麼能擺出那麼從容的表情呢？

「不好意思……辜負妳一片好意。今天我們正常睡覺吧，在各自的牀鋪。」

以往我靠着「前瞻性的暫緩決定」，自以爲長袖善舞。

「我真笨……」

被逼着明說會令人害臊。但是我曉得，如果不明確將誘惑他的意思說清楚，我們便無法有進展。

假如他的性格會把事情看得更輕鬆一點，或許就會直接順從我的誘惑，讓彼此身體交合，從而確認心意也說不定。但是……我應該知道他並不是那種人。我就是喜歡他那一點。

目光垂下後，淚水立刻流了出來。

所以，無論過了多久，我都沒辦法接觸到他人的內心深處。

現在我曉得，之所以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全是我自找的。

我感到胸口刺痛。

隔天，吉田表現得「一如往常」。

明明懂得意思，他卻這麼問。

對他來說意義重大至此的約定，被我在無意識間看輕了。

「……妳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其實，我連露天浴池都希望能一起泡的。

空氣清澄得令人覺得諷刺。

我毫無防備地待在這裏。其他人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我只是懷着想跟他在一起的心，於是斷然安排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旅行。

吉田緩緩地睜大了眼睛。接着，他狀似惆悵地……垂下了目光。

「妳、妳說的怎麼樣……是指……？」

我如此心想。

下次，我非得主動表明心意。我們是這樣約好的。

明明如此，他卻更重視跟我之間的「約定」，並且忍了下來

那句話讓我驚覺到。

我認爲自己對吉田展現的本色遠比別人多。我喜歡肯予以包容的他。

就算這樣，在他的面前，我依舊一直扮演着「成熟的自己」。如果我將那些武裝全部卸除，還像少女一樣對他訴情衷的話，會不會讓他失望？我抹不盡內心的擔憂。

我單單用一句話……便傷害到他，更錯過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

在他臉上，浮現了落寞似的微笑。

就我所知，吉田是屬於「不擅粉飾」的那種人。明明昨天發生過那種事情，吉田卻能照常跟我相處，這樣的狀況令人難以心安。

我全弄錯了。

我獨自泡在客房附設的露天浴池，一邊仰望夜空。滿天繁星。

我也在牀裏躺了一陣，卻完全無法入睡……爲了改換心情便逃來露天浴池。

其中的理由……現在我就想通了。

當時我不曉得那是誰，所以還臆測過會不會是三島。

他是不是希望趕快回去？

這些不安的想法在心坎裏打轉着。

我懷抱着如此的心情。而退房時間已至，我們便從旅館離去。

「哎呀，真是一間好旅館。謝謝妳的招待。」

「哪裏哪裏，不客氣。」

吉田依舊爽朗。

與準備邁步的他形成對比，我仍杵在原地不動。

吉田回過頭，狀似不可思議地望着我。

「怎麼了嗎？」

被他一問，我答不上話。

我想問：接下來，你想怎麼樣？

察覺到這跟昨晚的臺詞一樣以後，我便作罷了。

「那、那現在要回家嘍？」

我總算接話。吉田於是冒出了「啊～」的一聲。

接着，他戰戰兢兢地湊到我旁邊，然後說道：

「難得來京都……我本來還想去清水寺……時間不太夠嗎？」

他這麼說，讓我喫了一驚。

「咦……呃，我是不要緊……」

「真的嗎？那我們走吧。可惜這個季節並沒有紅葉……」

「嗯，我明白了。」

「……我也……還想再去…………！」

「對、對不起什麼呢？」

趁吉田沒有在看這裏，我輕輕用雙手拍了拍臉頰。

面對突然哭出來的女人，吉田並沒有露出嫌麻煩的模樣，只顯得擔心。

而且……明明我是那麼心動，結果也就如此而已。

我採購了足夠讓公司所有人喫的土產，因此一個人提在手上實在太多。話雖如此，跟吉田去旅行的事總不能昭告衆人……所以我也沒辦法請他帶一半回去，等明天再帶到公司。

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緩緩走去以後……

無論如何……倘若我一直像這樣醞釀出有隔閡的氣氛，那就太過意不去了。

「下一次！」

「那麼，公司見。」

「不過，我……還是會繼續等。」

「後藤小姐……妳是個不擅長主動開口做重大決定的人……這一點，我自認還算了解。正因如此，我才希望由妳來開口。」

我們倆對彼此笑了笑……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轉身。

他溫和地微笑着。

我一度回過頭。

不過，託吉田的福，我覺得這是趟相當開心的旅行。

「妳、妳沒事吧……！」

「是啊……是啊……非常愉快……」

旅館有提供接送的服務，因此他趕到旅館前待命的計程車那裏，向司機舉了手。

我略顯激動地發出聲音。

「不過……無論要等多久，我都會等。」

有許多想法並未化爲言語，而是變成淚水，從眼睛流了出來。

途中，我有好幾次都想爲昨天的事道歉……不過吉田觀光時始終顯得很開心，我也不好意思打岔……於是到最後都沒能說出口。

「……嗯，我明白。」

感佩於京都將街道規劃得好似棋盤的風情，悠遊漫步其間。途中還有許多土產店，因此我們倆一邊試喫，一邊挑了要帶到公司的伴手禮。

……這兩天，發生了許多事。

我也露出一抹苦笑，並且望着吉田。

擷取其中的每段時光來看，會覺得自己一直都在心動，時間彷彿過得好長，然而像這樣過去以後……真的，只在一轉眼之間。

「那個……有機會的話，我們再一起去吧……」

很顯然的是，我沒能讓關係進展，甚至還不慎傷了他。

或者……他果然是在體貼我？

和樂融融的一段旅程。

「五年來……不對，就快六年了吧。畢竟，這段戀愛已經持續了六年之久。」

「我還想去呢。」

「下一次……就是我們……成爲情侶以後的事……」

「……好的，我很期待。」

「吉田……對不起……」

難道說，只有我覺得尷尬？

吉田困擾似的笑了笑。接着，他感慨地說：

聽了那句話，我的視野再次扭曲，眼淚撲簌簌地盈落。

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真的謝謝你。我玩得相當開心。」

我一邊哭，一邊連連點頭。

吉田望着我，沉默了一陣。

當我的思緒如此打轉之際，大概是因爲懊悔，眼淚就冒出來了。

我也揮手回應，然後再度邁步。

我的聲音越講越小聲。

話說到這裏，他將音量壓低。

「我肯定……害妳蒙羞了。」

「後藤小姐！司機好像願意送我們到清水寺喔！」

我必須親口，用他期望的方式表明心意。不能再逃避，要直接了當地告訴他。

吉田說着，樂得笑了笑。

我懷着如此的決心……結束了這趟既長又短的旅行。

「所以，妳不用替我費心。」

先請計程車載我們到清水寺附近，然後一路走在通往清水寺的坡道。

果然，吉田一直都努力讓自己不去介意昨天的事。我像這樣道歉以後，他就聽出我指的是昨天那件事了。

還有……下次我一定會成功。

結果發現吉田同樣回頭望着這裏。

「對不起……我沒事。」

他似乎是在顧慮其他乘客。的確，在新幹線上頭談這些太隱私。我已經失去餘裕，連這種事都注意不到。

我一邊用手帕接住盈出的眼淚，一邊由衷地開了口賠罪。

「是我狡猾又缺乏勇氣……事情纔會變得像那樣……」

不過，他慢慢地笑逐顏開。

我明明沒有打算連這都說出來的，卻情不自禁。

他的眼睛動個不停……似乎是在考量措辭。

列車開動以後，我感覺到，旅行即將結束的事實總算追趕而至。

取得回程新幹線的票，也沒空多思考，我們倆便上車了。

吉田所說的那句話，讓我訝異地抬起臉。

吉田狀似訝異地睜圓了眼睛。

「土產看起來很重就是了……請妳在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我也邁步跟到他後頭。

後來我打起哭嗝，連隔壁的乘客都隔着走道頻頻瞄過來。而吉田一直幫忙輕撫我的背。

他望着我用兩手提的大量紙袋，露出了苦笑。

「咦……後藤小姐……？」

吉田有滿長一段時間，都將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巴也半張不閉。

「我纔要向妳道歉。呃……」

吉田害臊似的點點頭，並且向我揮了揮手。

「真的？太好了！」

他開心似的笑着這麼回答。

旅行還沒結束。昨天的事暫且擱下……我應該儘量讓他開心旅行到最後。

「嗯，請務必讓我奉陪。」

吉田這麼說完以後，便凝望着我。

吉田察覺以後，在旁邊倉皇失措了起來。

難得的旅行被我搞砸了。明明如此，他肯定是爲了讓這次旅行能夠「快樂地收場」，一直體貼我到最後。

吉田狀似開心地點頭，並且邁步離去。

我明白，吉田的聲音裏冒出了緊張情緒。藉此，我理解到──

仔細想想，準備回去時再買應該比較好。然而因爲什麼都好喫，我們便樂得在進入寺院前就買了滿手土產。吉田跟我彼此笑着說「失策了呢」並前往清水寺……從知名的「清水舞臺」望見的景色也讓我們發出了感嘆。

「我也是。」

吉田回頭朝這裏開心說道，我也帶着笑容附和。

我拿出手帕，並且擦掉眼淚。居然在吉田面前哭，太糟糕了。我沒有那樣的權利。

我轉眼瞥去，發現他正擔心地望着這裏。

我戰戰兢兢地這麼說。吉田先是愣了幾秒鐘，然後「呵」地微笑。

接着，吉田吸了口氣，然後說道：

吉田莫名斷然地這麼告訴我。

抵達東京車站，吉田舉起了一隻手問候。

「老實說，我對這一點並不打算退讓。即使知道彼此心意相同，我還是希望妳能夠明確說出口。因爲……我覺得這對我們來說，會是相當重要的一件事。」

接着，他側眼看了我。那樣的眼神……十分溫柔。

「京都旅行……我玩得很愉快。」

這段旅程，一轉眼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