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家庭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後藤愛依梨》 · しめさば · 1萬 字
放完靜不下心的假,來到週一,後藤小姐就不在辦公室了。
在後藤小姐的辦公桌,坐着接手她所負責專案的幹部員工。儘管大家對這一點並無不滿,我卻覺得辦公室裏的氣息明顯跟平時有別。彷彿有幾分戰戰兢兢,心靜不下來的氛圍。沒想到光是換了個人,辦公室裏的氣氛就變得這麼多,讓我不得不強烈地意識到「後藤小姐不在了」。
話雖如此,業務仍得照常辦理。我反而覺得,情況越是有所改變,越能刻意讓自己專注於工作。
我儘可能不想無謂的事情,只顧埋首工作,一轉眼就到了午休時間。
一如往常地讓橋本邀我去午休以後,他一邊將湯匙伸進炒飯,一邊露出了苦笑。
「後藤小姐,真的不在了耶。」
雖然早知道會這樣──橋本說着,把炒飯含進嘴裏。
「她一不在,職場的氣氛就完全不同了。」
「就是啊。」
我一面回話,一面吸吮醬油拉麪。
「果然,辦公室裏還是需要有美女啦。」
橋本做出了讓人分不清是認真或開玩笑的發言,然後瞥向我。
「……吉田,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聽得出他從最初就想問這個,一針見血。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會去見她啊。定期到仙台。」
聽了我的回答,橋本喫驚似的當場連連眨起眼。
「……令人意外耶。」
「意外什麼?」
「我還以爲你橫豎是會嘮叨『有工作要做』之類的。」
橋本狀似無奈地把水遞來,我卻只能苦笑。
「葵也說OK。你看,她還回訊說『要努力下廚』,真是太好嘍。」
橋本淡然說了句帥氣的話,然後賊賊地對着我笑。
「你覺得,這個人向我告白過幾次?十次喔,十次。很離譜吧!」
近幾年來,我從未將背脊挺得這麼直,還用發抖的嗓音向對方這麼問候。
當我擦手的期間,橋本也熟練地洗完手,隨便擦過手就先進客廳了。
「那不能算進告白的次數啦。類似刺探而已嘛。」
「OK,我替你轉達。」
老實講,我頭上的問號沒有消失,但現在要深究也解決不了什麼。
橋本說着,將車子暫停於雅緻的獨棟洋房前。
「你們感情真好耶……」
此時,應與客廳相通的門開了,從中有個穿圍裙的黑長髮女性探出臉孔。服裝本身完全稱不上花俏,突然闖入眼簾的端正臉孔卻讓人懷疑「這位是女明星還是模特兒?」使我一陣詫愕。
我們倆有一陣子都默默地用餐,但是,橋本突然「啊」地叫出聲音。
「高中二年級時,我跟這個人同班喔?」
我聽過他住在哪一帶所以知情,然而搭車望着平時全然不會經過的路,內心就莫名坐立難安。彼此當同事兼朋友已經滿久了,我卻完全不曉得他是沿什麼樣的路來上班。明明那是合情合理的,然而交情這麼久的朋友也還是有自己不知道的事,讓我落得有些不可思議的心境。
餐桌上留着許多分不完的晚餐菜色。正如同橋本手機收到的「要努力下廚」訊息,葵太太親手準備了份量明顯不是三個人能喫完的飯菜。「喫剩下的給我老公帶便當就好,所以你別在意!」葵太太毫無顧忌地這麼說,跟我之前心目中橋本老婆的形象差遠了,很有意思。
「瞭解……」
同事不僅已經結婚,還有自己的房子可住……!
「好了好了,總之先進屋子啦。」
「欸,橋本……」
聽我這麼回答,橋本先是迷糊地冒出「哦~」的聲音,然後便賊賊地笑了。
唉,反正我對橋本的生活一直都覺得好奇,又沒有什麼理由好拒絕,困惑歸困惑,我還是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橋本家位於從公司上國道一路行駛,開不到二十分鐘轉進小巷,再多跑五分鐘就能抵達的閒靜住宅區。
回想起來,上車以後我跟橋本只交談過一兩句。我也體認到彼此有着沉默這麼久都不會尷尬的交情。
「包含玩笑話在內,你就是告白過十次!」
聽見橋本開口,我才驚覺。
看橋本替車子上鎖,再熟手熟腳地走到玄關打開門鎖的模樣,可以曉得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那樣的話,我違背本色向你說教也就值得啦。」
其實,今天我一直拚命避免去意識後藤小姐不在的事實,因此能像這樣受邀去橋本家裏,感覺也是很可貴的。
我老實吐露感想,橋本就「啊哈哈」地笑,葵太太則使勁擺出了排斥的臉色。
「來吧,你也趕快。」
客廳已經傳出挺香的味道,橋本在裏面向我招手。
心情比想像中還要緊張。
「……我可沒聽說妳老婆有這麼漂亮!」
「我沒提過嗎?當然了,這是靠貸款啦。」
「喔,歡迎!等你們很久嘍~」
「那當然了。引以爲豪跟向人炫耀是兩回事。」
「要受妳關照了……!」
橋本點了點頭,接着又開始把炒飯往嘴裏送。
橋本莫名地殷勤。我仔細地打量了他的神情,卻感覺不到單純邀我到家裏玩之外的用意。
「畢竟,之前沙優那次也捱了你的罵。有事情該做的時候,我不會再用工作當藉口了。」
葵太太這麼撂話表示,然後瞥了橋本一眼。
葵太太豪邁地喝起罐裝啤酒,然後「砰!」的一聲將罐子擱到餐桌上……還連連用手指着橋本說道。臉色是微微泛紅的,至於語氣原本就不拘小節,卻連嗓音都聽得出開始有醉意。
「妳稍微摻水了吧?我沒有告白那麼多次啊。」
橋本立刻拿出智慧型手機打起簡訊。
「行了行了,先去洗個手。沒事的,她對我以外的人都很好,還是個親切的人。」
從橋本的話裏,感覺不出像平時那樣消遣我的味道。
「到了到了。」
「有沒有被告白,要由我來決定~!誰教你真的夠噁心的。」
「好、好啦……呃,這是洗手乳?」

橋本語帶苦笑地這麼說,葵太太卻提高音量強調:「沒~有!」
「……啥?」
「獨、獨棟的啊……」
「OK。我先跟葵知會一聲。」
「連伴手禮都沒帶,真的很抱歉。」
「呃,話是那麼說沒錯……感覺太突然。」
看他顯露出這麼明顯易懂的情緒,總覺得很新鮮,我對於下班也變得有些期待了。
「怎樣啦,你之前不是想來?」
「怎樣?」
向橋本搭話的我壓低聲音以免讓已經進客廳的橋本老婆聽見,他就一副不以爲意地偏了頭。
有別於平時的淺笑,橋本笑逐顏開地將通訊軟體的畫面亮給我看。「要努力下廚」的文字訊息後頭,還附了巴哥犬雙手握拳的醜醜貼圖。互動方式感覺滿有年輕氣息,看了連我這邊都跟着寬心。
唉,好不容易獲邀,就當成單純到人家家裏玩吧,我有意過去打擾。
我用筷子夾起一大團已經開始泡軟的拉麪,並且唏哩呼嚕地吸吮起來。廉價的醬油還有小麥香味在口中擴散,腦子裏感覺似乎鎮定下來了。
全方面都被人超前的事實讓我挫折地下了車。
「打、打擾了……」
「好吧……既然你那麼說,我去一趟。」
「……?」
「呃,話是那麼說沒錯……但你又完全不肯拿個照片給我看。」
光是在別人的盥洗室洗手,感覺便莫名緊張。原來有人在家裏用紙巾啊……我如此心想。
「……吉田,總覺得你又有了改變?」
「……哎,被你那麼說好像也沒辦法。」
「請進。」
我反射性地低聲怒斥,橋本就哈哈笑着指了客廳前的盥洗室。
下班後,我配合橋本準時從公司離開了。
睽違幾年搭上橋本開的車,直接往橋本家駛去。
「咦?我平時都有提到啊,她是大美女。」
「好……好啦……」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爲以往從橋本口中只聽說過:「我老婆漂亮、清純、個性爽快、又有決斷力,是個無可挑剔的人啦。」單從今天交談的印象來看,感覺「個性爽快」的部分是比前半段那些形容強烈……也許橋本從以前就跟她往來,印象又會有所不同。
我苦笑着點頭。橋本見狀就更顯訝異地將湯匙擱到盤子上。
「麻煩幫忙轉達,到時要受她照顧了。」
「別在意!反正是那個人突然提議的吧~!再說吉田先生,你本身就相當於伴手禮啊。」
橋本一邊說得彷彿若無其事,一邊倒車將車子停進家門前的停車格。
結果我絲毫也沒能放鬆緊張的情緒,就匆匆進了客廳。
「你不覺得她這樣很過分嗎?」
「怎麼,太漂亮讓你緊張起來了?」
「對了吉田,葵想要跟你見個面,今天下班後要不要來我家喫飯?」
「對。消毒酒精在旁邊。我家屬於紙巾派,你就用右邊的存貨擦手,擦完丟進底下垃圾桶。」
我戰戰兢兢地脫鞋,並且再次低聲說着「打擾了……」到橋本家裏叨擾。
聽對方語焉不詳的我偏過頭,背後就讓橋本推了一把。
葵是橋本老婆的名字。平時只聞其人的她,會想要跟我見面?而且,以往隨口聊到「找我去你家坐坐嘛」,也始終沒有點過頭的橋本突然邀自己喫飯,更是讓人困惑。
「咦!你們不是讀大學時認識的嗎?」
「要到嘍。」
「對啦……!」
「後藤小姐也不在了,你平日都閒着吧?當成來放鬆啊。」
橋本推開門邀我進去,我便怯縮地踏進了玄關。
我變了嗎?被問到這一點,我自己實在分不出來。可是,相較於以前,我覺得自己好像能冷靜理解至今做過的事情,還有往後該做的事情了。
橋本用了有些雀躍的語氣說道。
「唉,我們只有來往的期間特別久。」
我聽橋本提過「大學時期瘋狂求愛卻一再被甩」的往事,所以才大聲驚呼。
「認識是在讀高中時啊。順帶一提,我高三時就被告白過一次。」
葵太太煩厭似的甩甩手回答我。
我提出心裏純粹浮現的疑問。
「順帶一提……當時爲什麼會拒絕?」
我一問,橋本就嘀咕:「啊,說來也是喔。」然後興趣濃厚地望着葵太太。
「我聽過答應交往的理由,卻沒聽過當初被甩的理由。所以是爲什麼?」
連橋本也在問,葵太太就尷尬地交互看了我跟橋本。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感覺她的臉比剛纔還紅。
「要說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我覺得你並不真心……」
「咦?我不記得有告白得那麼隨便耶?」
「不是那樣!當時,你超有女生緣的啊。」
「那跟我的告白有什麼關係?」
不否認自己有女生緣,我覺得很符合橋本的作風。那姑且不提,我對這件事也相當有興趣,因此就沒有多插嘴,轉而當一名聽衆。
「呃,所以說啦。我以爲你是用報考當紀念的心態告白的嘛。」
「『既然我有女生緣,要是跟全學年最正的女生城裏生葵告白的話,說不定會OK喔!』妳是指類似這種心態?」
「對!」
連這都不否認啊?我差點笑了出來……唉,女方有異性緣倒是不難想像。將客套話撇開,我覺得她的相貌就算聲稱「其實自己是藝人」也嚇不着我。原來有這種五官零件無一不端正的臉啊?我不由得這麼想。再加上這種開朗的性格,還有親切度。高中時期想必頗受歡迎。
「原來如此,所以妳是那麼想的啊,好令人受傷。」
橋本一邊嘻嘻笑着這麼說,一邊偏了頭。
「咦,那我做個假設喔,當時我如果有表達自己是真心的!是不是就OK了?」
「嗯。實際上,當時我也覺得『妳總算肯遷就了』。」
「遷、遷就?」
纔沒有那種事!我以爲葵太太會這樣把話接下去,但她只急着出聲講了頭兩個字,嘴巴隨即變得開開闔闔。
「感覺好像是那樣喔。」
我一邊聽他們倆那樣對話,一邊又提出了忽然想到的疑問。
「那我也明白啊。」
「對對對,這是家常便飯。」
橋本表現得滿不在乎,葵太太卻像是今天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因而浮現有些複雜的神情,還拿起啤酒就口來掩飾。
橋本所說的話讓我自然而然地微微偏頭。聽剛纔的說法,我會覺得橋本的行動相當進取……並不像放棄了什麼。
「即使如此,還是一樣啊。畢竟……那是對方的事吧。」
「我大致懂了啦……」
「你纔沒有嘴巴上說得那麼受傷吧。」
橋本用了難以捉摸的柔和笑容面對葵太太追究。
「當着結婚對象的面前講這些,你太扯了!」
橋本語帶苦笑地這麼說,然後補上一句「話雖如此還是抱歉」。
「不過呢,造成對方困擾,是有多罪大惡極的事嗎?」
「嗯,簡單來說呢……好比『讓葵喜歡上我』就包含在內。」
「總之!我想說的是……」
可以曉得的是,橋本那句話讓我跟葵太太同時深深地吸了氣。
橋本堅決地搖頭,並且經過充分的醞釀,才告訴我。
「沒有沒有沒有!我纔要道歉……!一不小心就突然鬥起嘴!我們相處基本上都是這樣……應該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就是了。」
「我這個人啊,就是自我中心。」
橋本說到這裏以後,纔對我投以若有深意的視線。
看見夫妻倆那樣,我鬆了口氣。橋本看我慢慢坐回椅子上,就賊賊地笑了。
「葵,不過以戀愛來說,妳是在分不清是否喜歡我的狀態就答應交往的啊。」
儘管我開了口拚命尋找詞彙……
「女方沒拉開距離,我想就不是沒有希望。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跟她交往,可以的話還希望跟她結婚……所以說,我反而把其他的事情全都放棄,試着用了自我中心的方式追求看看。」
起身的我低頭賠罪,葵太太頓時愣住,然後急忙站起來連連朝我低頭致歉。
我實在想不出巧妙的詞來接話,只好含糊帶過。橋本見狀就哈哈地笑了。
我還沒開口,葵太太就搶先出聲質疑:「那算什麼!」
多麼冷漠的說詞啊。還當着老婆面前。如此的情緒在心頭湧現,我正準備將其化成言語。
「其他的事情?」
聽了我說的話,橋本與葵太太先是默默地朝彼此的臉孔相望……
橋本嘻嘻一笑,並且點頭。
「怎麼樣的心境變化?」
橋本說中了。他向葵太太展開的猛烈追求攻勢,我是絕對辦不到的。光是想像苦苦糾纏會造成對方的困擾,我就不覺得自己敢多做什麼。
常言道,牀頭吵牀尾和。儘管夫妻倆在眼前吵起來讓我心慌……該怎麼說呢,他們那樣的互動終究沒有讓我急得心想:「如果不阻止,也許這一對就要分了……!」正因爲長時間一起相處,對於細節纔不妥協吧……細膩的互動讓我這麼認爲。
「呃,那個……妳對戀愛沒有興趣,對橋本也沒有興趣……可是,結果卻決定跟他交往吧?」
葵太太突然將視線轉來,我一陣倉皇。
橋本大概是注意到我爲難的臉色,便盯着我說道:
我含糊附和,葵太太就來勁地瞪了橋本說:「你看!」
橋本說,他希望跟葵太太交往。可以的話,還希望跟對方結婚。然而……爲此他就把「要求交往」視爲第一優先,認爲對方剛開始並不用喜歡自己……是這個意思吧。
「……就是啊。」
他想表達的意思,我自認可以瞭解。然而……就算那樣,我無論如何還是不能坦然點頭。
「即使沒有喜歡的把握……也沒有發誓會永遠在一起,人依然可以交往結婚啊。」
話出口以後,我才警覺表達得太過片段,連自己都不免心慌。我正打算開口補充的同時,葵太太就偏了頭問:「你是指什麼?」她基本上都對我用敬語,不過有時候就會像這樣冒出平輩用詞。雖然不至於有失客氣,距離卻好像一舉拉近,有點難爲情。
葵太太這麼說完以後,就用食指搓了搓鼻尖,接着還掩飾害臊似的向橋本徵求附和:「對吧?」
橋本側眼看着葵太太一口口地喝起啤酒,然後嗤之以鼻。
「畢竟我要是說得自以爲懂,妳會生氣啊。我又不想胡亂惹妳生氣。」
情何以堪的我忍不住出聲介入激動的夫妻倆。
看我忍不住噗哧發笑,橋本難得扯開了嗓門說道:
「唉,吉田應該會覺得說不通吧。」
「或許正常來想,是會希望熱愛的對象能對自己有一樣程度的好感……不過我覺得那好像希望渺茫耶。」
我無力地反問,橋本就點了點頭,意思是即使如此也無妨。
聽橋本斷然這麼說出口,我跟葵太太都把話吞了回去。
「呃,也對啦……難免。」
「別、別吵架!你們是恩愛的夫妻吧?」
「差不多。畢竟我只是沒有想過要跟你交往,並不算討厭你。」
「嗯~……應該怎麼說呢。」
「我可是第一次聽你談這個耶。」
「原來……你們是這樣交往的啊……」
橋本有些嫌煩地左右甩甩手,彷彿要撥開葵太太豎起的食指。
從先前的對話經過,我並不認爲她會在這時候做出羅曼蒂克的回答,冒出來的字眼卻消極得遠遠超乎預料,不免讓我錯愕。
「要說的話,假如再三告白讓對方擺出了『你真的很噁心,是你害我精神健康狀況失調』的態度,那我就會死心。反過來說,只要事情沒有嚴重到那種地步,我就會希望以自己內心『想跟這個女生交往』的想法爲優先。」
「……唉,類似於『遷就』吧?」
「畢竟他看起來一本正經啊。」
「纔沒……!」
橋本得意的臉孔一瞬間曾令人氣惱,但我立刻深深地吐了氣,並且搖頭。
像這樣對話,會知道他們倆關係良好,結婚生活看起來也相當幸福。然而,那卻是來自「遷就於再三的告白才答應交往」……實在是讓我想像不到。
臉色紅潤的葵太太也替橋本幫腔。這種場合所說的「一本正經」,我覺得好像並沒有太正面的含意。
「該、該怎麼說呢……」
然後兩個人同時別開目光,臉色還變得有點紅。
橋本也苦笑着這麼說道。
「葵,我現在不是在對妳說話。」
「哎,我也是有很多想法的啦。我又不像你,可以把一切都轉換成言語。」
「不要緊不要緊,我明白。」
葵太太哼聲以後又仰頭喝起罐裝啤酒。接着,她確認裏面喝完了,就動作流暢地將空罐擱到流理臺,並且從冰箱取出新的啤酒。
「怎麼可能嘛。當時我對你根本沒興趣。」
「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都說不想惹我生氣,你還在客人面前講剛纔那種話!你就想像不到我聽了會受傷嗎!」
「我是曾經覺得噁心啦。」
「但妳又沒有特地跟我拉開距離。」
「……唔~……哎,嗯~」
「因爲我都在炫耀葵的事,你就以爲我們是恩愛的夫妻?」
「噗哈。」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卻還是覺得很受傷。」
「吉田,換成你在我這個立場,肯定是一度被甩就不會告白了吧。畢竟你在告白過被甩的時間點,就會有類似『繼續糾纏將造成對方困擾』的想法。」
葵太太就先把我的想法連吼帶喊地說出來了。而且,她還奮力指向橋本。
「哎,我又沒提過。」
「呃……現在看起來也還是啊……?」
「你們兩個,心思太複雜。」
「即使不去體察對方的用意,也沒有關係啦。」
我說到這裏,葵太太就發出「啊~」的聲音,然後朝橋本瞥了幾眼。
「呃,橋本是因爲……我處事的態度太不乾脆,所以說……他纔會盡力像這樣對我扮黑臉……!是……是我不好!對不起!」
「只有大致還不行。我要跟你把話說清楚。」
「我曉得啊,可是感覺那實在很傷人耶!吉田先生,你也覺得他說得很過分吧!」
葵太太把啤酒含進口中,隨後吞嚥,還發出「唔~」的嘟噥聲……這一套動作大約重複了三次,她才說道:
橋本爲了不讓我逃避,於是凝望而來。上次被他像這樣認真相勸……感覺是沙優失蹤讓我急着找人那天的事了。
夫妻倆若無其事地對話。這表示橋本的猛烈追求攻勢,對她來說並不算困擾吧。
「不,你纔不明白~呃,錯了。你是明知道還裝蒜。誰教你的臉色像是在怪我這邊有想法都不說。」
「哎呀~甩了他九次還來告白,到底會認爲是真心的……既然是認真的,感覺試着交往看看好像也可以嘛。」
我只能擠出抽象的字句。聽見那句話,橋本小聲地呵呵笑了。簡直像是早知道我會有這種感想一樣。
「對你沒興趣當然是不用說的,當時我根本對戀愛也不太感興趣。倒不如說,女生之間一起玩還比較開心。」
橋本那麼說讓我愣住了,葵太太則是「呵」地忍俊不住。
「……即使知道對方由衷希望自己那麼做?」
「吉田……你應該以你的想法爲優先。要不然,無論經過多久,都還是無法行動。沒有行動,就無法獲得什麼。假如你不行動,又一無所獲……可是會後悔的喔。」
「……是啊,你說得對。」
橋本平時都一派瀟灑,講話也難以捉摸其用意……唯獨今天,我可以曉得他有想法要直接「表達」給我。
他……是在幫忙打氣。替我這段永遠都「看似有進展又沒有進展」的戀愛打氣。
我一邊聽橋本講話,一邊也想起了幾年前,麻美對我說過的話。
『吉田仔,重點是你想要怎麼做啦。』
沙優的哥哥來帶她回家時。我有苦惱過該不該繼續介入沙優的家務事。現在回想,當時我幾乎是心意已決的。在沙優的家庭問題從根本上獲得解決之前,我到底不覺得讓她回北海道是件好事。因爲我認爲與其像那樣在半途棄她不顧,還不如從最初就別留她住下來。
明明如此,我卻認定自己的那種想法是「出於私心」,還想擺出大人樣,用客觀角度看待。縱使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段同居生活根本就稱不上「健全的關係」。
結果,那時候也是麻美先發難,又有許多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我才總算做出決斷。我甚至不由得心想……或許對一切的事情,我都無法自己拿定主意。
而且,現在聽橋本明講,同時又回顧了以往的自己……我好像才察覺到,自己什麼主意都拿不定的理由了。
「……以我的想法爲優先,是嗎?」
我嘀咕,橋本則朝我這裏望了幾秒鐘,從而有些寬心地淺淺笑了笑。
「沒錯,以你的想法。吉田……因爲你總是不以那爲重。」
「對啊……好像是這樣。」
「哎,夠了。總之你試着發動攻勢嘛。別經過思考。」
橋本用食指「叩叩叩」地敲起桌面……然後,交互看了看我與葵太太。
「……說不定,對方的心思也會隨之改變啊?」
聽見橋本那麼說,葵太太抱起自己的臂膀,當場打了哆嗦。那是她示意毛骨悚然的舉動。看過以後,我總覺得身體一放鬆,不由得就笑了出來。
「倒不如說呢,那個~……」
葵太太直到剛纔都默默聽着我跟橋本講話,現在則是有所顧忌似的望着我。
雖然擺着一副機關算盡的臉……說來說去這傢伙還是有他青澀的地方。
我一說,橋本就悄悄哼了聲。
我有好一陣子就任由汽車搖晃,並且默默地回顧今天發生的事。
「就算彼此是夫妻,我也不會大嘴巴將朋友的感情事隨便分享出去啦。」
然而……他想要的東西……肯定並不是全都已經拿到手裏,對於自己的決策想必也有後悔過纔對。
橋本難得狀似尷尬地一邊摸着鼻尖,一邊將視線轉向斜下方。他在害羞……
「妳還要喝嗎……?」
「在我看來呢。」
「不要順口就向我秀恩愛好嗎……?」
「你不是說過引以爲豪跟向人炫耀是兩回事?」
「雖然我不會想效法,卻有覺得羨慕的地方。」
我在心裏回味着同一句話,並且換完衣服,刷過牙……然後,久違地不帶着任何的煩惱入睡了。
在車上變我們哥兒倆獨處以後……感覺實在安靜。
「……哦~」
橋本的口吻與平時無異,然而……他說這些話,倒是有幾分恭敬。
「噗哈!」
葵太太完全鬧起脾氣了。
「……好有活力的人。」
我一邊覺得靈魂好像快從嘴裏冒出來,一邊靠向副駕駛座的椅背,並且咕噥:
「原來你都沒有跟她提過嗎?」
「我說吉田,你不是也在期待我用辛辣的言詞嗎?畢竟你喜歡苛責自己。」
後來,我對葵太太談到了自己目前的戀愛狀況。沙優的事情感覺到底不方便攤開來講……因此我含混介紹成「一名沒有在交往卻曾經處於半同居狀態的年少女性」。
對他們夫妻倆訴懷的過程中,感覺自己對於跟後藤小姐這段關係的煩惱,還有跟她在物理上有距離的沉重心情,好像都逐漸獲得緩解了。
橋本猛然笑噴了,還樂得用右手猛拍方向盤邊緣。
我一問,橋本就表示「當然的吧」而嘆了氣。
「砰!」的一聲,啤酒罐──不知不覺間已經喝完──砸在桌面的聲音讓我跟橋本嚇得肩膀發顫。
「……不知道該怎麼說。」
雅緻的房子,洗得乾淨的車,還有長得漂亮又由衷深愛着的老婆。
「你好厲害……」
「吉田,你很厲害……所以我會希望你在工作以外的方面,也能有許多收穫。」
我並沒有鼻塞,卻發出了吸鼻水的聲音,然後側眼盯着他看。
「我不是那個意思……!」
聽橋本說得好像天經地義,我又不小心噗哧笑出來。橋本愣住了。
該怎麼說呢……自己正深刻感到苦惱的感情問題,能像這樣在開朗的氣氛下讓別人「聽得開心」,說來算是挺新鮮的體驗……
「話說在我身邊,全是些把我看透的傢伙,真氣人。」
「可愛吧?可是到了夜晚,明明她依然一句話都不說,在牀上就會黏着我撒嬌。」
「你平時都會用辛辣言詞刺激我取樂啊。」
我語帶苦笑地說,橋本就哈哈笑了笑,然後點頭認同:「是那樣沒錯。」
「……你不會明天就一命嗚呼吧。」
「雖然這件事並不算多有趣……」
「囉嗦耶……」
「因爲別人的感情事最下酒嘛。」
一瞬間,我想像自己跟後藤小姐做了那種事,還在喝醉之間跟橋本談那些……臉就紅了。側眼瞥向橋本……就發現他的臉色也有一點紅。應該是相當勉強地在「慫恿」我吧。
「聽人聊感情事怎麼會無聊啊!等等,我開一罐新的。」
「她是不會掩飾情緒起伏的人。沒精神的日子就會沒精神到底喔。」
「那種日子就算找她講話也會被忽視,想上廁所時要是我在裏面,她還會踹門。」
「好、好的……!」
「啊哈哈,說得沒錯。」
目前,我覺得除此以外沒什麼好說。
「……謝啦,橋本。」
「咦?啊……」
「我完全聽不出頭緒耶?把我晾在一邊以後就盡談吉田先生的事。」
「……該怎麼說呢……真不得了。」
「在我看來呢……吉田,感覺你也是挺厲害的人。我實在效法不了。」
葵太太原本都一邊簡單應聲,一邊聽我說……然而越談到後藤小姐的細節,她越會冒出「聽了就火大的女人!」、「但我能理解她非要男人只愛自己的心理!」這種搖擺於憤怒與共鳴間的感想。
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嗎……
橋本什麼都沒說,只是哼了哼聲。
「你也不想效法吧。」
橋本看似擁有了一切。
葵太太鼓起一邊臉頰,並且交互看着我與橋本。
「沒用沒用,葵說要喝就是要喝。像她這麼能喫,酒量也這麼好,還不會發胖又能保持漂亮,很不可思議對吧?」
「吉田,我會期待從你那邊聽到這種話的。」
「無法想像耶。」
「……我好像能理解。」
「像今天鬥嘴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像那樣吵過以後,她就會變得滿熱情的。」
如字面所示……他一直都是「從心所欲」地做出選擇,然後,獲得了現在的生活。那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事,並非輕易就能達成。
「該怎麼說呢……扯來扯去你還是滿講義氣的耶,橋本。」
橋本把話斷在這裏,然後打了方向燈,在交叉口右轉。
「原來我被想得那麼沒人性嗎?」
不過,哎……
「你、你說什麼啊……」
「欸,橋本。」
當葵太太喝完第八罐啤酒時,我便決定告辭。儘管回程我打算搭電車回去……他們夫妻倆卻都堅持送我一程而不容拒絕。說是這麼說,耍賴表示「我也要跟去!」的葵太太被橋本口氣相當強硬地交代「妳先喝水就寢」,就不情不願地留在玄關揮手送別了。
我望着窗外嘀咕,便發現橋本的視線有一瞬間朝着這邊。
「別隻顧調情,拜託也讓我加入話題啦!」
我忍不住瞪了橋本,他便顯而易見地悶聲笑着讓肩膀上下晃了起來。
接到葵太太的視線,我傳球似的看向橋本那邊。
至於橋本,明明這些事他早就知道大概了,「葵太太聽我談這些的反應」卻好像讓他樂在其中。
講了話隨即變得悶不吭聲……然後,又心血來潮地開口。這樣的過程不停地反覆,車子轉眼間就開到了我家前面,我一邊跟橋本互道「明天見」,一邊與他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