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心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後藤愛依梨》 · しめさば · 4638 字
連自己都無法順利化成言語的「恐懼」心態被三島看穿,我大感狼狽。
被她用言語道破,更使我省察到自己的心思。
結果……即使我在內心一再高呼「不妥協」、「要全力戀愛」,也根本無法盡信自己的那份心意。
跟自己與吉田相比,沙優與他建立的聯繫更強,甚至讓我覺得有崇高感。比起自己所做的努力……我更相信命運。
「我不在東京的期間……沙優隨時可以跟吉田見面。她克服了重重苦難,自食其力得到了那樣的環境。而且我覺得……那是自己無權干擾的。」
彷彿將內心交纏的絲線逐一解開,我依序道來。
「我也在追求我的戀愛。能付出的,我自認都會付出。不過……要是我做出的舉動會干擾到沙優戀愛,那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畢竟在當下的情況,如果事情變成那樣,至今我保留不與吉田交往是會失去意義的。」
儘管費了些時間,對於調職敲定而不得不跟吉田在物理上拉開距離這一點,我已經能夠承受。而且在這段期間,對於沙優隨時可以跟吉田見面的情況,我自認也接納了。
然而……不管吉田再怎麼說他只喜歡我,吉田與沙優這段「重生的故事」有何結局,我到底是一度親眼見識過的。
有所欠缺的兩人碰巧相遇,填補起彼此心靈的空隙,還解決了人生的問題。這麼有命運性的事情,想必並不是常常有。
由那樣的兩個人,慢慢花時間培育戀愛情愫修成正果,我不會覺得有違情理。
「假如他們兩個修成了正果……那真的就是無從違抗的命運了,妳們不這麼覺得嗎?我怎麼可以擋在中間,還拚命攪局──」
「後藤小姐,妳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三島打斷了我的話。
那聲音聽起來沉靜,卻伴隨有即將爆發的怒氣。可以曉得神田在旁邊也警覺地倒抽了一口氣。
「自認能付出的都會付出……話講完連舌根都還沒幹,妳就高談這種想法?」
「三島……?」
「還說到命運,這算什麼意思?聽了真讓人啼笑皆非。明明眼前有妳想要的東西,爲什麼要一個接一個地找理由,逼自己罷手呢?往後妳還是要這樣,在緊要關頭就採取被動,並且錯失自己想要的東西嗎?難道妳想專門撿那些垂手可得的東西,一邊嫌自己人生過得無聊一邊活下去?」
三島的話語逐漸變得激動。她在生氣。而且……程度非同小可。
「三島,妳說得太過頭了。」
「總算有意願要拚了嗎?」
「我總是要讓人在背後推一把呢。還不僅如此,只要覺得有些許改變,我就會因此而滿足……」
「與其道歉,妳……!」
連平時對我總是「說得過頭」的神田,都略顯倉皇地開口制止三島,她卻沒有停下來。
「我就是不想像這樣發飆纔沒有吭聲……結果還是破功……糟透了……」
「夠了啦,妳別指着上司……唉,雖然我也全面同意三島講的話。」
「欸~這不好說喔。」
「請妳不要壞心眼打岔。要說的話,我當然是沒有把握,但至少並不會演變成註定失戀的一戰吧!」
「『既然兩情相悅就趕快交往啦,白癡。』她是這麼說的。」
神田對如此開口的我予以否定,從那句話卻好像可以感受到有幾分肯定的調調。
話說到這裏,她就大口豪飲威士忌。
「對不起……」
心境像深切體認到了自己有多幼稚。
對於現有的事物概括承受。那就可以省得思考自己要怎麼行動或努力。能靠着行動改變結果的那些人,在我看來只覺得耀眼奪目,我篤定自己沒辦法那樣。因爲我並沒有那種天命。
「既然有想要的東西……不去改變就不行。無論是自己……甚或別人。」
其實我有察覺到,「不選」也是一種選擇。
後來,儘管神田一再嫌棄「鳥不生蛋」,還是東拉西扯介紹了仙台的美味館子,以及她本人聲稱「跟其他名勝相比就挺微妙」的仙台觀光景地。
那句話,讓我與三島幾乎在同一時間笑噴了。
「是喔?」
「噗哈。」
我永遠欠缺自覺。
「後藤小姐,我果然還是討厭妳這種特質。擺出一副看透全局的嘴臉,眼前的事卻什麼也看不見!妳不對所有人擺出成熟架勢就會受不了嗎?到頭來,妳在沙優面前還是隻想耍帥而已嘛。妳想當大人的好榜樣對不對?做作到這種地步,還錯失眼前的幸福,最後再怨嘆『那就是命運』?拜託妳胡鬧也要有個限度!」
「過去我都以爲,自己的行動纔不會影響別人的人生。就算我做了些什麼,大部分事情底定的過程都與我無關,活到現在我一直以爲那是自然的。」
「雖然改變不了的事情比較多啦。」
「啊哈哈,我懂喔,三島,妳說的我懂。」
「即使如此……到目前爲止,我在那方面付出的努力,實在太少。」
接着,她發出嘆息。
「照我想呢……妳們倆跟我不同,都直接與沙優有過牽扯,知道她的爲人吧?而且妳們倆……八成都對那個女生有好感。」
其實我明白,就算「不患得」,未必就能「不患失」。
幾近哭出來的三島用力指向我。神田原本帶著有些着急的臉色聽三島說這些,看見她那樣的手勢卻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音。
神田說完就將手裏的玻璃杯斜舉,幹掉了杯裏的威士忌。
那句話讓我會意過來。而且,對於她生氣到這種地步,我好像終於能理解部分理由了。
話說到這裏,她高呼「不好意思~」把店員叫來,然後又點了拉弗格加冰。
「唉。三島想表達的意思,我也有切身體悟喔。」
『不過,該怎麼說呢……後藤小姐,妳對那個女生,呃,是叫沙優對吧?沒有辦法絕情,當中的心思是不是用一句『裝成熟』就能打發,這我倒不清楚。』
離開總公司,還有跟吉田在物理上即將有距離的不安總是先行而至,不過聽人如此指教仙台是什麼樣的地方,我覺得心情好像有變得稍微積極點。
「不過,該怎麼說呢……後藤小姐,妳對那個女生,呃,是叫沙優對吧?沒有辦法絕情,當中的心思是不是用一句『裝成熟』就能打發,這我倒不清楚。」
我和三島都默默聽着她講話。
然而,現實卻是如此。
話說到這裏,三島抬眼朝我瞟來。
坐在對面的三島則哭哭啼啼地一邊吸鼻涕,一邊盯着我。隨後,她低下頭。
三島也表示:「後藤小姐不在的話,感覺會讓人鬆懈呢。」這句話聽了是否值得高興並不好評斷,但是我滿欣慰的。
「不過呢,妳是不是該認真思量,自己要以哪種心思爲重比較好?」
「神田前輩,妳都不覺得火大嗎!」
「雖說是自作自受,我也一樣錯失過機會。後藤小姐,要說妳這段戀情製造了許多『輸家』也未嘗不可。事到如今,看妳這樣的人還在禮讓一個女生,會有意見不吐不快也是能理解的。」
過去,我一直以爲自己長袖善舞。戴上成熟女人的面具,我就能夠完全掌控給人的印象,而且比他人更擅於維持理想的人格……我曾經這麼深信。
我看着神田開口梳理狀況,眼睛就不由得隨之眯細。對於他人,不知道她看得究竟有多深?明明平常都嘻嘻哈哈的,偶爾像這樣嚴肅講話時,嘴裏吐出的卻好像只有直指本質的話語。
「『對後藤小姐的想法也有意願尊重的我』是這麼說的。」
「後藤小姐,人心可沒有妳想得那麼立場分明喔。有許多心思是齊頭並進的,而且也不可能輕易就做出取捨。」
我只是在自己的「可見範圍」拾取情報,然後擺放到眼前就滿足了。我絲毫也沒有理解自己的選擇會逐漸帶來變化,影響到他人的人生,然後反饋在自己身上。井底之蛙一詞在心頭浮現,只讓我覺得羞愧。
「……總覺得,之前放不開的後藤小姐讓人很煩,可是一旦看她下定決心,我又會感到不爽。」
神田對我投以白眼。
當我對三島的發言正感到心境複雜時,神田賊賊地笑着用側眼看了她。
肯定就像神田說的……那是因爲,我也早就對沙優有了好感。
「嗯,拜妳們所賜。」
那並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該道歉的反而是我。不過……在這個情況由我開口賠罪,感覺也未必合理。
要不然就無法向前進,我已經明白這個道理。
神田說的話從腦裏浮現。
神田說着,交互看了我與三島。
神田依然賊賊地笑着跟三島擡槓。我想,她肯定是在幫忙緩和現場氣氛,然而,現在就連那樣的體貼都讓我心頭緊揪。
在實際體認自己其實明白這些道理之前……我費了這麼多的時間。
「……沒意願的另一個神田呢?」
神田說到這裏,一邊從鼻子哼聲呼氣,一邊將右嘴角揚起給我們看。
從沙優來見我的那一天,我就打定主意,不再對她客氣了。即使如此……要我強行剝奪她這段戀愛,我還是做不出覺悟。
三島說的話,讓神田忘情地笑噴了。
神田從鼻子哼聲一笑,然後瞥向三島。
差不多該正直地面對自己的想法纔行。以往我根本錯了。比方說,要對戀愛積極,比方說,想要什麼就明講想要……目前,我尚未進入這樣的階段。
……我懂。她說的,全都有道理。我如此認爲。
「不會……沒關係的啦。」
三島的視線在神田與我之間來來回回,從而尷尬地吸了吸鼻子。
「三島,息怒息怒。」
我一直想保持無自覺的心態。
「唉唷!大力相挺過後,立刻又說這種話!妳們的立場到底偏一邊啊?」
「既然如此……『想跟吉田交往』還有『不希望干擾沙優的戀愛』,兩種想法會同時存在於妳心裏,也不算奇怪吧?」
「那會不會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一點啊?」
我……非得否定我自己纔行。否定完以後,就得予以肯定纔行。我非得審視排斥的部分,努力變成喜歡的自己纔行。
神田說着,側眼看了我。
跟吉田深入來往後,我認識了沙優,繼而也跟神田及三島加深了交情……在這段過程中,我總是被迫發現自己的「驕傲」。
神田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猛拍我的背。
被態度軟化的她道歉,我也跟着緩緩搖頭。
多麼充滿藉口的人生啊。
三島一邊擦眼淚,一邊用鼻塞的嗓音說:
「……事到如今,請不要再裝成熟了。」
假裝不做選擇,然後一路做出消極的選擇。
面對她失去的戀情……我明明處於還能追回來的立場,卻想用「命運」這個詞收拾一切,結果並不打算有任何作爲。在她看來,那是絕對不可能容忍的。
酒局結束,我獨自踏上歸途。呼吸到初春的微溼空氣,明明天候在冬季結束後已經回暖,卻讓我有惆悵感。
神田對我說的話聳肩。
儘管我已經讓吉田操了那麼多的心,甚至讓神田與三島那樣地大力相挺,卻還是一樣。
「都有啦,正反立場都有。妳差不多該懂了吧。」
「就是啊。」
那句話,讓我啞口無言地深深點了點頭。
「總覺得,我們最近的討論全都聚焦在男女之情上面……不過妳大可珍惜所有自己想珍惜的感情吧?結果會變得如何,都是自己要負的責任啊。」
言詞固然粗魯,感受到骨子裏的人情味與溫柔心思,我便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長年以來,我要審視自己,都只能透過「他人眼中的自己」這層濾鏡。正因爲如此,我不懂得要怎麼正視自己心裏的感情,進而親手將其堆疊起來或全盤推翻。一無所知地面對眼前處理不來的「戀愛」,導致我撇開根本上的癥結,任由激情行動,而且……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聽到神田談起這些,三島一邊無所適從地亂飄着目光,一邊聽她講。
「唉,如果妳因爲這樣婆婆媽媽而被甩,我倒是會痛快地嘲笑一番。」
而且……三島懷着那樣的心情,卻還是在幫忙激勵我。
「怎麼,妳覺得沒有後藤小姐在的話,自己就可以跟吉田交往了?」
「因爲有妳這個人……我才被甩掉的耶。」
我絕不是在跟她客氣。然而,我之所以辦不到那一點……
三島吼到一半,就卯勁咬緊牙關似的在臉上使了力。
接着,神田咧嘴仰起了一邊的嘴角。
我在害怕,要主動扣下讓她失戀的扳機。與其做出那種傷人的舉動,還不如由自己退讓……內心某處是有這樣的想法。
不過……對於吉田,我也懷有與那同等的龐大喜愛之情。
假如以沙優爲重,因而失去了跟吉田的這段戀愛……我肯定會後悔。而且我明白,那將一直牽掛在心裏。
走着走着,胸口深處痛了起來。我知道眼眶深處在發熱,便連忙眨眼。深深地吸進空氣。可以曉得湧上的情緒正逐漸緩歇。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我敢說,像這樣的糾葛……每個人肯定早就處理過了。因爲我一路走來都在逃避,所以當下纔會爲此痛苦。
我要做出選擇。爲了做選擇……我要思考。
我認爲……那是有必要的。爲了自己……也爲了所有與我有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