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被動

「呼……真美味。」

我們倆都充分享受過溫泉以後，晚餐時間到了。

在客房的大矮几上頭，有高級餐點由前菜開始依序送到，讓我心裏靜也靜不住……總之，每一道菜餚都很美味。

當我悠哉地在歡談間用餐時，就發現女侍剛好都是在餐盤清空的時候將下一道菜餚送來，因而嚇了一跳。每次時間點都掌握得絕妙，甚至讓我起意懷疑房間裏是不是裝了監視器。

從涼拌山菜算起，我們還喫了海鮮、小火鍋……於是，到主菜的肉與米飯一同端來時，肚子已經裝得有八分滿。飽雖飽，我們還是慢慢地喫完了所有餐點。

我是個即使客套也稱不上懂喫的人，這裏的料理卻優質到連這樣的我都可以分辨出與他處有所差異。

「偶爾享受一頓這種高級的餐點也不錯。」

我一邊淺嘗餐後的日本酒，一邊說道。後藤小姐也狀似滿足地附和：

「是啊。跟平常喫的完全不同……樂趣就在這裏。」

「嗯……真的。」

我連連點頭，接着凝望後藤小姐。

她跟着看了我的眼睛，並且微微地偏頭。

「什麼事？」

後藤小姐大概是酒後興酣，口齒變得有點不靈光。那也讓我覺得很可愛。

「謝謝妳帶我來。我玩得非常開心。」

我直接表達心裏的想法。後藤小姐眨了幾次眼睛，然後羞赧似的笑了。

「呵呵，太好了。吉田……我也很慶幸能跟你來。」

後藤小姐說着微微一笑，我又不由得怦然心動。

剛泡完溫泉的滑嫩肌膚。她的妝似乎已經卸了大半──然而，後藤小姐好像仍不忘在洗完澡以後補上眼妝與脣彩──即使如此，她的肌膚依舊細緻。我並沒有常常像這樣仔細觀察女性的肌膚，因此也不好隨便置評……然而她的膚質美得讓我不經意感受到：自己可不能誤以爲女性的膚質均標就是如此。

而且，或許是在喫飽飯以後喝了點日本酒……她美麗的臉龐泛上了一絲硃紅。

我個人覺得中了大獎。

我一邊說，一邊將視線轉向牀鋪那邊。

「說得對。務必讓我奉陪。」

後藤小姐用了宛如隨意談笑的語氣搭話，因此我毫未提防……不過，她該不會是想談重要的事吧？沉默時間過長，我不由得摸索其中的含意。

我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並且移動到後藤小姐旁邊。

「嗯～…………」

難得靠溫泉放鬆的身體應該又會變得緊繃，要是在旅行中感冒也令人不忍心。

我一邊在全身使勁，免得腳步不穩，一邊抱着後藤小姐往牀鋪走。

「後藤小姐，要睡就到牀鋪睡吧。」

我也在後藤小姐的酒盅裏倒酒回敬。

當我說服自己「這是爲了把她抱到牀上」時，明明只需要承受適度的緊張。可是她像這樣醒來以後就不成了。

浴衣的前襟掀開了一些。

接着我用右臂拄着牀鋪，靠臂力撐起自己的身體。

「…………」

差點抽筋的肌肉伸展開來，疼痛逐漸緩和。在反覆彎曲及伸直的過程中，疼痛就消失了。

要怎麼開口才好？我感到猶豫。

明明我確實有心跟後藤小姐進展彼此的關係，同時卻也懷着希望就這樣平靜無事地快樂迎接旅行結束的想法。

基本上，我最後一次對女性公主抱，是在跟神田學姐交往時拗不過她，纔在嬉鬧間嘗試的。神田學姐以前也是個體育少女，因此身體長得很結實，明明體型苗條，抱起來卻比想像中沉重而具存在感。不過我當時還在鍛鍊體魄，因此有肌肉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學姐抱起。

「……畢竟一天下來也累了。」

「啊，對不起！」

話雖這麼說，我的臉依然撞在後藤小姐的胸前……

後藤小姐紅着臉，還露出羞澀的笑容。

一邊淺嘗日本酒一邊談笑的時間很是舒適，感覺我對後藤小姐懷有的緊張也慢慢地紓緩了。

「真、真的……很抱歉……」

略感緊張的我一面在內心誦唸「這是不得已的」，一面把手臂穿過後藤小姐的右腋，然後搭到她的左肩。接着，再用左臂支撐後藤小姐的膝蓋內側，緩緩地把她抬起來。

「好……」

我一邊賠罪，一邊重新在牀上坐穩，並且伸直了右腿。

「是、是的……」

「好痛……！」

這個房間是鋪了榻榻米的和室……不可思議地卻備有樣式看似和風，高度又偏低的兩張牀。款式有別於一般牀架，它好像是在木造底座先鋪榻榻米，再擺上軟墊。

「呃……該怎麼說呢……」

「難得有這種機會……那你直接抱我過去好嗎？」

「不，我並不是在跟妳客套……」

「欸，難得有機會，多喝點吧。畢竟平時都是喝啤酒，偶爾改喝日本酒也不錯。」

「居、居然是公主抱……我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體驗……」

見我想起身，後藤小姐就抓住了我的肩膀。

「可以喔。你想幫忙抱我到牀上？」

「…………她、她睡着了。」

來到這一步，我開始緊張了。

「呃，抱歉，我剛纔好像睡着了……不過，被人抱起來的話，難免會醒啊。」

我們倆將那舉起。

後藤小姐看我慌張，使勁搖了搖頭。

「怎樣？看你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試着輕輕搖她的肩膀，她卻明顯醒不過來，只是挪了挪身。

「啊，你別勉強……我沒關係的。」

………………比我想的還重。

「我是覺得……妳……好美……」

我喝下一口日本酒。甘甜好入喉，同時又富含風味。

「呵呵……被年紀比自己小的男生抱起來，感覺好不可思議。」

由於晚餐喫得相當飽，我們倆喝酒都不太能加快步調……倒也可以說這樣反而好。

自己有這種既膽小又狡猾的感情固然令人訝異……唉，反正我這個人不中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總要學着接納像這樣的部分纔行。我心想。改善則排在接納之後。

後藤小姐的臉非常紅。不，與其說是臉紅……看起來似乎正在發燙。

「…………」

「我聽了會害臊啊。真是～……」

護着痛處而差點站不穩的我設法撐過去了，卻在讓後藤小姐躺上牀之際，順勢就撲倒在她的身上。

仔細想想，平日只顧工作，隔天就跑來旅行，還在平時不會走的山路上走了好一段時間。如今泡過溫泉讓身體放鬆，又喝了酒，會困也是理所當然吧。

我走到牀鋪前，爲了將後藤小姐輕輕放下而逐漸彎起腿與腰。

笑着掩飾窘迫的我一轉向後藤小姐那邊，心臟便蹦得厲害。

然而，後藤小姐實在太沒有聲音，因此我不禁探頭偷看她的臉。

這是另加費用點的，並未包含在用餐項目內。不過我向女侍請教有什麼推薦的酒，對方就說它兼具好入喉以及日本酒滋味濃醇的優點，我便點來試試了。

「…………」

仔細端詳標籤，才發現它是名叫「蒼空」──上頭寫的這兩個字似乎要用音讀──的日本酒。

「…………？」

「恕我失禮嘍。」

「唔喔。」

「……不得已了。」

不，既然她身上這麼有肉，或許這樣算是正常的。

「那麼，重新來乾杯。」

後藤小姐醉得不輕，姿勢幾乎變成趴倒在桌上，還狀似咬字不清地開了口。

對於今晚會有什麼狀況，我曾懷着期待與不安的心情各半……看見她像這樣睡着，進而明白「不會再發生任何狀況」以後，讓我不可思議地安了心。

我再次看向後藤小姐，她卻依然熟睡着。酒意似乎比想像中還深。

既然要睡，非得讓她移動到牀鋪再睡不可。

她悄悄地發出鼾聲，身體也隨之緩緩起伏着。

自、自己居然會引發這種像動畫情節的狀況！如此心想的我急忙要站起來，右腿卻還是會痛。

我設法在腦裏整理自己該採取的行動，首先，我舉起左手，向後藤小姐做出了手勢表達「我沒事」。

後藤小姐在我的臂彎裏晃了晃肩膀。

緊張得硬邦邦的我開口應聲。

對，並不是後藤小姐重。只是我力氣衰退了。

「…………」

我的臉猛然撞在後藤小姐的胸口。

「唉唷……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會說話了？」

還有誰如此適合用「嬌豔」一詞形容呢？我這麼心想。

「哎呀，果然還是要從平常就多運動，否則可不……行……」

疼痛與柔軟的感覺，讓腦裏亂成了一團。

「原……原來妳醒了嗎？」

見我不禁望得入迷，後藤小姐難爲情似的扭了身。

伴隨溫泉特有的硫磺味，有股聞起來像洗髮精的芬芳飄來，讓我產生了無法言喻的心境。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瞥向後藤小姐的臉。

「呀啊！」

我這麼一說，後藤小姐就瞪圓了眼睛。間隔幾秒以後，她纔回神似的開始害羞。

後藤小姐的臉仍然貼在桌上，眼睛是閉着的。

「吉田……我跟你說……」

不過……讓她趴在桌上長時間睡覺，也實在不妥。

仔細想想，後藤小姐說得有道理。她既沒有酩酊大醉，也沒有沉眠到身體被人抱起依然不會醒的地步。

或許我也多少有了醉意……還來不及深思，話就先說出來了。

連平時對日本酒並不熟悉的我，也喝得出美味。後藤小姐的反應同樣十分地良好，感覺這支酒點對了。

「抱歉，我沒有打算吵醒妳。」

然而，大概是我不習慣這種姿勢……右腿後側的筋在途中冒出了抽痛感。

彼此的目光，在極近距離內對上了。

後藤小姐怕羞似的將倒在酒盅的日本酒一飲而盡。她「呼」地吐了氣以後，跟着也在我的空酒盅裏幫忙倒了酒。

「…………」

「後藤小姐。」

長長沉默。

在如此開心對飲的過程中，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時刻已過晚上十一點。

「嗯。乾杯。」

她含情脈脈地望着我。

「後、後藤小姐……？」

異樣的氣氛讓我心生畏縮。我叫了她的名字……她便緩緩地，揪住了我這件甚平的衣袖。

「吉田……接下來……你想怎麼樣？」

後藤小姐望着我說出這樣的話，因此我着實心慌起來了。

她是不是……正在誘惑我？

「妳、妳說的怎麼樣……是指……」

我一問，後藤小姐就咕嚕吞了口水。然後，原本望着我的視線，變成遊移於牀上。

「就是……呃……要各睡各的牀……結束這一晚嗎？」

後藤小姐滿臉通紅地這麼說，接着又往上瞟向我。

有種嘴裏水分正逐漸流失的感覺。

連遲鈍的我也明白。

這是在誘惑我。假如她不是那個意思，引人誤解也該有個限度。

可是……可是呢──

我還沒有明確聽到後藤小姐的心意。

就這樣順着誘惑將嘴脣交疊，還做出更進一步的行爲……等到事後再來確認心意，對「彼此」而言是狡猾的，我不喜歡這種做法。

假如像這樣成其好事的話，我忍耐至今的心意就毫無意義。

「……妳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我鄭重問道。

後藤小姐跟我約好了。下次要由她主動告白。

所以……我相信，她絕對會將心意化爲言語。

我早就明白彼此心意相通。

之後，只等她把那說出口而已。

那項儀式完成後，我們才終於……可以結合爲一。

明明如此。

後藤小姐比剛纔更加用力地，揪住了我這件甚平的衣袖。

本着那樣的約定，我跟後藤小姐花了漫長的時間來建立兩人間的關係，我是這麼認爲的。

「吉田，你想要的話……可以喔？」

她帶着燙紅的臉望向我。

後藤小姐卻滿臉通紅地這麼告訴我。

聽了那句話，我……

「我說的……我說的意思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