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後藤愛依梨的歷史──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後藤愛依梨》 · しめさば · 1.6萬 字

「後藤,妳頭腦不錯耶。」
聽「他」那麼一說,我只感到錯愕,沒辦法好好答話。
「咦?怎麼,你這是在挖苦我?」
沉默片刻以後,我要笑不笑地講出了這麼一句。其實我想問的是「什麼意思?」不知怎地卻如此回了嘴。
他……是我高中時的好友,岸田遼平,此刻就跟往常一樣,坐在擺設於窗邊的陳舊大型瓦斯暖爐上頭。
他成績優異、眉清目秀……是個無可挑剔的「高規格」人物。而且不會因此表現出自滿的態度,於是在班級裏成了意見領袖,備受衆人信賴。
被那樣的他稱作「頭腦不錯」,讓我覺得頭上彷彿冒出了大量的問號。
即使出於客套,我的頭腦也說不上好。讀書時間遠比認真的同學短,因此在班上的成績只能算中等偏下。放眼全學年的名次亦同。
我偏頭表示不解,遼平卻嘻嘻一笑,然後搖頭。
「我談的不是學力。」
「就算那樣,我的頭腦也不算好喔。」
「會嗎?我倒不那麼認爲。」
遼平一邊對我送秋波,一邊唸唸有詞。
「該怎麼說呢……妳做事都面面具到啊。或者說,妳處世的方式很靈巧。」
我不太懂他話裏的意思,還覺得那並不是在誇獎人,眉頭因而蹙起。
「什麼叫面面具到?我的成績又沒有多好,在社團活動也沒有當上首席。」
我參加了管樂社,負責的樂器是長笛。話雖如此,練習量差強人意,自然就當不了首席,更不曾被選拔爲音樂比賽的班底。我只是懵懵懂懂地對演奏樂器的人有所憧憬,後來就一直賴在社團裏了。
至於課業,那更不用提了。我的活力並沒有充沛得可以一邊練社團一邊把書念好,也沒有將來的目標,因爲我找不到什麼努力的理由。
「嗯~……妳說是那麼說,但長笛仍有練到一定水準,考試成績也總是保持差不多的名次。能努力讓自己保持『總是差不多』……我認爲是一種天分耶。」
遼平隨口如此向我坦言。然而一直以來,他考試拿到的名次也總是差不多,每次都在前三名之內。
目光飄移的我急忙尋找詞彙來表達。
我回話以後,遼平便嘻嘻笑了出來。
而現在回想起來……那段對話,感覺也像遼平用了自己的方式,在對我示好。
「來自……許多人吧?因爲,感覺上,我在許多方面……都應付得不錯。」
「等我去了美國以後,也會在那邊交個金髮的漂亮女友。」
要談那些,會讓我排斥。
「那麼,妳是真的對戀愛不感興趣吧。」
「應、應該說……我突然對所有事都感到厭煩……」
鈴木先生是補習班講師。他已經結婚,有太太與兩個小孩。
在爲人方面讓我憧憬的遼平唐突表示「要出國留學」……然後,還聽他提起「後藤頭腦不錯」,再加上那些不曉得有何用意的發言……
客廳裏,只有我跟鈴木先生兩個人。時間多得是,我沒有地方可逃。
「如果我有那個意思,早就跟人交往了。」
「喔……這樣啊,這樣啊。」
對於自己被評爲將一切應付得「馬馬虎虎」的人,我感到有一絲憤怒。
「是、是的……我並沒有受到那種對待。」
「所以,妳受到了期許。那是來自什麼人?父母?還是朋友?」
這麼說來,明明鈴木先生已經讓我在他家住了兩週之久,像這樣被問到蹺家的理由卻是頭一次。
話說完,遼平爽朗地笑了笑。
「看吧,妳用了『適當』這個字眼。能準確拿捏出那所謂的『適當』,就是妳的強項啊。」
「況且,該怎麼說呢……後藤,妳有種吸引他人的魅力。」
我並不是討厭被人誇獎。不過……我之所以無法坦然接受,原因果然出在誇我的人是遼平吧。
「你從剛纔到現在是怎樣?拿我當消遣?」
但是,被問到自己承受了來自誰的「期許」……我便不曉得要怎麼回答。
受了什麼人期許?這樣的問題令我遲疑。
他太太帶着兩個小孩到公園玩了。
「與其說不感興趣……我不太能體會『喜歡』他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哎!希望妳將來能找到那樣的對象。」
的確,正如他所說……感覺從一般角度而言,我也算滿有異性緣的。
他的問題令我語塞。
我用了不證自明似的口氣回答:
「……咦?」
「妳明明可以更有自信的啊……平時我都會這麼想。畢竟妳常常一副『我什麼天分都沒有』的口氣。」
「所、所以……我會覺得,自己好像非得繼續保持那樣纔可以。」
進高中以後,來向我告白的男生已經多達二位數。老實講,我不太懂戀愛這回事,因此全都拒絕掉了……
「不用誇我。」
實在是遠不可及的存在。我連遼平願意跟我建立交情的理由都不懂。
我並不是對男女感情毫無憧憬。讀了在班上女生之間造成話題的少女漫畫,我也會小鹿亂撞。
「問倒我了……我不太會形容耶。總之,妳做什麼都有模有樣,應該說是優雅吧。實際上,妳不是滿有異性緣的嗎?」
談了戀愛,肯定也一樣馬馬虎虎。
遼平帶着難以判別情緒冷熱的調調點了幾次頭。
經過那樣的對話,當天回家以後,我突然決定離家出走。
「我想也是。」
「不覺得。我只是適當偷懶而已。」
而我有種肉麻的感覺。
我不想讓眼前的這個人失望。
他一向努力不懈,據說明年就會到海外留學。
「呃……我……」
錯失了一個對象……我倒不是沒有這麼抱憾過。可是,我同時也有「幸好如此」的念頭。
想回答的我因而詞窮。
「我搞不清楚妳是聰明,抑或不是呢。」
「跟妳講話,會發現妳相當懂事。明明是個高中生,卻能感受到妳的踏實,看起來彷彿將許多事情都計算好了。如此的妳居然會蹺家,這樣的狀況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要、要說的話……比如課業,或是社團活動……」
至少目前是如此。
像我這種缺乏主見的人,即使跟誰在一起,發展成親密關係……感覺我還是不會有任何起色。
何況我也曉得……對我說這些的遼平自己就相當有異性緣。
得知他心目中的「我」,讓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因爲妳都不會誇獎自己啊。」
「那麼……妳爲什麼要蹺家?」
「啥,那算什麼?」
*
「呃…………我、我爲什麼會蹺家呢……」
那是在星期六的白天。
單就這一點,我不免覺得「你是在挖苦人嗎」。我知道像這樣回嘴就顯得帶刺,所以並不會說出口。
那就是……後藤愛依梨這個人,絲毫沒有所謂的「主見」。
「所有事?所有指的是哪幾件事情?妳不妨說說看。一件一件來。」
聽到這句話,我在內心某處的想法是:「不會有那一天吧,恐怕。」
忽然間,我討厭起缺乏主見的自己。
「我沒有消遣妳啦。我是在誇獎妳。」
被遼平一問,我愣住了。
明明如此,不知道爲什麼,我一打算談內心的感受,就說不出話。彷彿在他想聽的答案當中,包含了我不願意去正視的,屬於我本身的醜陋之處。
爲了拿捏跟他人之間的「適當」距離,我想我既不敢主動親近,也不敢主動疏遠,只會浪費彼此的時間。
「妳不覺得總是站在相同位置,也算一種努力嗎?」
我也曾遇過在放學後跟他聊到一半,目睹有女生紅着臉過來,然後遼平就帶對方單獨到學校樓頂的景象。
像這樣將疑問化成言語,才讓我察覺到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令人汗顏。
當我吐出只有敷衍意味的言語之後,就感受到自己冒了冷汗。我討厭鈴木先生帶着嚴肅的表情聽我講這些。自己在敷衍一切的說詞是否已經穿幫?如此的擔憂揮之不去。
遼平跟往常一樣無憂無慮而爽朗地笑着拋來這句話。
雖然用了「蹺家」當發泄情緒的方式,實在太血氣方剛……不過,那一次經驗讓我學到了寶貴的教訓。
遼平看我明顯板起了臉孔,便搔搔鼻頭說:
「一開始,我也想過妳會不會是遭到父母虐待……不過,妳面對大人並無懼色。」
我畏畏縮縮地一邊摸索內心的表層,一邊擠出了言語。淺薄無謂的言語。
當時我什麼都沒有察覺,也說不定根本是我自己會錯意……然而,我卻不由得猜想他會不會是那個意思。畢竟那是他第一次談及我的男女感情觀,也是最後一次。
我一邊這麼回話,一邊心想:拜託別寄那種東西過來。
畢竟受了對方照顧,全盤托出會比較好。我這麼心想。
我想要體現他人期許中的自己,這並非謊言。
被如此正派的「大人」這麼坦然地誇獎,讓我有種奇妙的肉麻感。
從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是個「討厭的女人」了。爲了避免對人展現出那樣的自我,我只是一直表現得八面玲瓏而已。
課業馬馬虎虎;社團活動馬馬虎虎。
「不錯呢。假如交到了,要寄照片給我喔。」
某天,提供地方讓蹺家的我暫住的鈴木先生一邊喝咖啡,一邊說了這種話。
「誰教事實就是那樣。」
想到有個像遼平那種「完美的人」一直陪伴在身邊,我內心湧上的盡是痛苦情緒。不難想像那隻會勾起我的自卑感。
但是,我也覺得他所用的語氣,似乎有些許責備的成分在。
隨後,他開口。
遼平用毫不顧慮的眼神盯住我,令人無所適從。
但是,一想像自己成爲「男女感情」的局中人,我就會覺得失去興致。
之前,他肯定是在體恤我。
果然……他是在挖苦人吧,我想。
「因爲受了期許,便非得保持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總覺得,那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厭煩……啊哈哈……」
「後藤……妳沒有打算交男朋友嗎?」
我只能迷糊地出聲回應。他帶着柔和的微笑告訴我:
明明被遼平稱讚「腦袋不錯」曾讓我感到百般不對勁,此刻我卻把他那句話當成了免罪符,向鈴木先生充面子。
我在說些什麼?焦躁湧上心頭。
鈴木先生一面露出讓人無法判別情緒的柔和表情,一面朝我望了半晌。我內心的緊張依舊持續。
然後,他和緩地說道:
「我想……妳的那種煩惱,即使不離家出走也能夠解決。」
鈴木先生所說的話,讓我倒抽一口氣。
我不想聽後續。他卻溫柔地……而又無情地,繼續說了下去。
「妳要對自己有自信,要認同本身的魅力。妳要堅定自我,不是依循他人期許。如果妳找不到自我……就得自己去探尋。」
鈴木先生一度把話打住,並且柔柔地微笑。
「……妳有很多時間,可以花在這上面。」
後來,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我的頭。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覺得自己被看透了。
我缺乏主見。況且,由此更使我缺乏自信。
感覺連我其實毫無目的,只是渾渾噩噩地就決定離家出走的真相,都已經露餡了。還有我爲了粉飾而多言多語的舉動,也全被看在眼裏。
令人既懊悔又難堪……而且羞恥。
想是這麼想,我認爲自己仍然喜歡這個人。
有人願意正視原原本本的我,並且開口規勸,使我陶醉於其中。
但是,我根本沒有勇氣表達心意,因爲光想到之後的情形,我就會胃痛。
他已經有特定的伴侶,也有了小孩……根本不可能回應我的情意。假如他選了我,之後這個溫暖的家庭就等着分崩離析了。光設想就令人害怕。
於是,我壓抑着自己丑陋而逐漸膨脹的情意,拖拖拉拉度過了一個月……到最後,我一事無成地從鈴木先生的家離開了。
跟他一起相處是愉快的。
想想,我只跟這個人接吻過而已。
但是,既然察覺了自己內心的感受,我認爲再繼續做下去就不合道義。
他的目光搖動了。我很不忍心。
在那一刻,我談的已經不算戀愛了。
不過,到頭來……
我對這樣的自己……深深感到厭惡。
他總是會關心我,還願意保持令人自在的距離感。就連接吻……都是前陣子才經歷過的事。
回程中,我靜靜地啜泣。我不懂自己在難過什麼。至少,我並不是在難過自己跟他分手。
後來我們每次上那堂課都坐在一起,對話次數變多……還受他邀約喫飯,隨着時日累積,我就被告白了。
我這麼想。
他很慎重地選擇遣詞用字,相當溫柔。
*
我還是覺得,跟這個人度過的日常生活……有幾分事不關己。
無論做什麼,我都會想到後果。我能隱約望穿後頭的路,以及落在路途上的風險。然後,藉此選出絕不會讓自己跌倒的路。
那句話從我的心靈表層輕撫而過,隨即滑落。
「那、那麼…………可以了嗎?」
「……或許,我並不想,跟你做這種事。」
從生下來第一次試着意氣用事……結果,我只做到了住進善良大人的家裏,悠哉地享受不同於日常生活的滋味而已。
「那、那麼……可以嘍?」
「……妳的意思是?」
感覺他說得對。
「妳、妳沒有很溼呢。」
我不過是「巧妙地應付着」自己的人生罷了。
「什麼時候?」
「你說的可以嗎……是指什麼?」
心情像在旁觀他人談戀愛。我感受不到自己在當中投入的感情。
我的腦袋,肯定是不錯的。
某天我去了在大學交的男友家裏喝酒。被他用滿懷期待的臉色這麼一問,頓時讓我感到酒興全失。
「……對不起。」
「不、不好說耶……不曉得普遍來看算長或短?但是,妳不覺得我們變得滿親密的嗎?像之前我邀妳來家裏,妳都還不願意來。」
緩緩將衣物穿上,談好就此分手,我便從他家離去。
差不多是時候嘗試所謂的戀愛了,因爲我有這樣的想法,便接受了他的告白。
好高興。
學會的教訓是……「我不會有任何成就」。
「嗯?」
「那是時間點的問題啊。我並沒有不想來。」
被他盯着胸部這麼說,我有點害臊。
不知道這應該算消極還是積極?
況且……要是就這麼以身相許,之後的關係將難以處置。我冒出瞭如此的念頭。
在他即將插進來的前一刻,我伸出手,使勁推開了他的肚子。
「……愛依梨,我想要抱妳,因爲……我喜歡妳。」
在那當中,我沒有任何幸福的感受。連連湧上的情緒是「就這樣嗎?」絲毫不覺得高興。
略帶酒精味的嘴脣相觸,舌頭交繞。這麼做以後,身體便慢慢地興奮起來了。原來深吻是這種感覺啊,我心想。
「…………要說的話,我並不覺得排斥喔?」
他帶着緊張的臉色,將他的性器官跟我的抵在一起。
明明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卻改不掉這套做法。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像了往後,因而失去興致。
所以,我覺悟到……像這樣的人生,往後還是會繼續下去。
他戰戰兢兢地吻了我,我也予以回應。
……聽他表露「好高興」,讓我察覺到了。
我似乎把跟他的行爲當成了一種儀式,打算應付過去。
「……我好高興,可以跟妳做這種事。」
他困擾似的說。
我這麼一說,他就在露出好似由衷受傷的臉色之後……有幾分落寞地笑了笑。
聽到那句話時,在我心裏產生了明確的異樣感。
我擱下喝到一半的罐裝氣泡調酒,並且凝望他。
有人肯這麼說是值得慶幸的,我並非無法領情。
「果、果然很大呢……」
他略顯爲難地遊移目光,然後回答:
他脫掉內褲,然後這麼說,我便點了點頭。
「欸,愛依梨。」
明明好像有興奮的感覺,我的私處卻只有稍微溼潤而已。
「咦?」
回到家裏以後,我被父母甩了人生中第一次的耳光,也被級任老師狠狠訓了一頓,蹺家的生活就此落幕。
「不會,沒那種事。妳好美。」
「抱歉…………」
那……應該可以吧。
我身上的衣物被緩緩脫去,他溫柔地碰觸我的身體。
我問道。明明我知道他期待的是什麼。
選到同一堂課,碰巧成爲鄰座的同學……就被他搭話了。
那使我明白,自己根本就不喜歡他。
聽對方直言直語地說出喜歡我,我並不是沒有動心。
而且,我重新想起遼平說的話。
但是──
後來,我們倆都不多話。
我從來都不認爲胸部大有任何一點的好處,但如果那真的能成爲女性的魅力,我倒覺得是方便的。而當我思索着那些時,就感覺到自己對於這項行爲好像並沒有完全投入,有些敗興。
可以曉得,他始終優先考量我的感受,還肯避免將自己的欲求一味地表現在外。
「你、你討厭嗎?」
「我想問妳,今天…………可以嗎?」
癢癢的,感覺並不舒服。他拚命舔的模樣有點傻,也讓我覺得意興闌珊。
假如就那樣跟對方身體交合,徒具形式地結束一場「愛的行爲」……明明我或許會有所改變的。
面對他那懇切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或許,我能談一段屬於自己的戀愛。我如此心想。
「……果然,我對你好像沒有那種感覺。」
「呵呵,兩個月算長嗎?」
「或、或許是緊張的關係吧……」
我一回話,他臉上就流露出緊張了。
他吞了吞口水,然後說道:
即使感覺並不踏實。像這樣受到對方珍惜,或許我還是會打從心裏,逐漸地喜歡上這個人。
「是、是嗎……那就好。」
我根本毫無改變,只體會到了自己的無力。
後來……我感覺到,緊張的時間持續了一會兒。
當我生硬地回答以後,他連連點頭表示「也對」,還仔細舔了我那裏。
「妳是不是……不願意呢?那個……我、我沒有催促的意思。愛依梨,假如妳排斥的話,我會等到妳想要爲止。不過,畢竟我以往都沒有明確地問過妳。」
「妳想嘛,我們已經交往了兩個月。」
「既、既然如此……我在想……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然後,他說道:
內心有幾分敗興的我開始思索。
「……嗯,我想也是。」
我……真的喜歡這個人嗎?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在他狀似興奮地對我全身上下又摸又舔的過程中,我的身體便熱了起來。我想,人體的結構大概就是這樣吧。我不由自主地有了興奮的感覺。
面對自己內心的醜惡面,已經讓我覺得累了。
我談不了戀愛……這,就是我的想法。
*
「我啊,打算自己創業。」
大學第三年的年尾,我正忙着求職。
待過同間研究室的祠堂司突然這麼說,讓我喫了一驚。
「創、創業……?我們不是一起在求職嗎,怎麼突然這麼說?」
見提問的我多眨了好幾次眼睛,司便嘻嘻一笑。
「我從之前就打過創業的主意了。妳想嘛,畢竟……我不太喜歡聽從他人指揮。」
他不以爲意地說,使得我只能回以困惑的反應。
「呃,就算那樣……你說的創業……也會需要一筆錢吧?」
「我的存款大約有兩千萬圓。」
「啥?你都沒在打工吧。怎麼會有那麼多錢……」
「做外匯交易啊。起初我是想消磨時間,當成賺每天的午餐錢。一點一滴抓到訣竅之後,前陣子就獲利了不少。」
「兩、兩千萬之多……?」
「嗯,沒錯。很有趣喔。東西的價值時時都在變動,交易者要看清時機入手,或者脫手。妳不覺得這就跟社會本身一樣嗎?」
如此開口的司眯起眼睛,讓我覺得他似乎成了不同世界的人。
司比我年長一歲。聽說他曾在去年留級。我問了其中原因,他表示是爲了得到目前交往的女友青睞而拚命追求……結果就當掉了一堆學分。
行事有些超凡的他總散發着一股難以捉摸的氣息。
跟我相處也是若即若離,不曾過度涉及隱私。這樣的相處關係倒是令人自在,所以我纔會跟他變得要好……
沒想到,他居然發了那樣的一筆財,還計劃要創業,我完全不知情。
「你、你想開什麼樣的公司呢……?」
我就此打住話,現場流過一股莫名尷尬的氣氛。
之前,司打趣般地說過這句話……不過,我想肯定正是如此吧。
那句話,讓我無法做出任何的回應。
「安坂,你未免太粗神經了!」
我投以幽幽的目光,司便笑着打發掉。
「有是有啦……」
「能像那樣美夢成真的話……我倒是覺得不錯。」
司緩緩地搖了頭,然後側眼看向我。
我扯開嗓門應聲,使得司狀似慌張地猛揮手並看向安坂那裏。
「愛依梨,是妳太少出來玩樂吧。妳就沒有交過男友嗎?」
「如果事業不順利,放手就好啦。」
我說完以後,司就欣慰似的露出微笑。
「不由得思考往後的特質」常常令我感到厭惡,現在有人說需要我這樣的特質。
「會不會要等妳發現自己能『不顧後果』地喜歡某個人,纔是妳該傾全力去戀愛的時機?」
人生若有所謂的轉捩點,我認爲第一個就在這裏。
「……咦?」
「……你是想說,我不夠果決?」
司說完以後,當着我面前張開了雙手。
對此我先是驚訝……然後,變得有一點欣喜。
我覺得,他好耀眼。
「嗯,好啊……我可以答應。」
我和氣地笑了笑,並且說道。雖然這只是出於直覺,但我也覺得他所經營的公司會發展順利。
「沒關係啊,反正我工作很開心。」
司跟大學時交到的女友結了婚,據說也有在規劃生子。那些幹部忙歸忙,仍找到了固定對象或結婚……單身的只剩我而已了。
我爽快地點了頭。
司用了不證自明似的口氣回答。我們就讀的是資訊工程科。我讀該學科並沒有多大理由,只是覺得不怕沒飯喫罷了。
嘴裏含着日本酒的司「噗!」地噴出了酒霧。他急忙擱下酒盅。
「妳是個滿麻煩的女人耶,愛依梨……」
經營公司,跟司一起。
司朝我送了秋波。
「是啊。明明大學時都在玩,卻還能獨當一面出來開公司。」
我很明白,那是自己缺乏的素質。
「那還用說?畢竟我也曉得自己就像路邊的小石頭,不努力就無法獲得認同……」
司側眼看見我突然消沉下來,便「啪!」的一聲拍響了手掌。
不過,原來他在背後思考事情是這麼地有企圖。
「沒有,我說的不是那方面。」
哼──我挺胸回話。
他擁有豐富的人脈,只是我不曉得而已。不……或許,他是趕着建立了自己的人脈也說不定。總之,他的確有那樣的能力。
*
司利用在學期間,不一會兒就召集到了創業起步的成員。
「噗哈哈!真的假的!我就覺得是這樣!」
「雖然我展望不到將來,但或許有看人的眼光。」
「呵呵,愛依梨,妳就愛操心。但是要愁創業不順利,大可到時候再來愁吧。」
「……」
我不認爲自己能夠辦到那種事,更無法想像會有那樣的對象出現。
司總是讓人猜不透想法,在我看來,作風虛浮的他處理起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像一臺機器。
司傻眼似的笑了。接着,他舉盅大口喝下日本酒,然後說道:
「因爲我沒有機會啊!」
他對我相當溫柔。不曉得現在有沒有找到處得好的對象?
「我纔沒有那種對象。交情好的男人頂多就你們幾個,還全都有了女友。」
無法實現也無所謂,反正我工作很開心。
「沒有嗎?妳明明交過男朋友耶?真有這種事?」
結果,我說的話太像找藉口,一同喝酒的那些幹部都面帶苦笑。
不顧後果地喜歡某個人。
「啥!」
「畢竟愛依梨總喜歡操心嘛。」
「什麼意思?」
司定睛凝望我。
感覺上,會創造新事物的……往往就是像司這樣的人。
司的視線戰戰兢兢地在我跟安坂之間來回遊移。
儘管司說着就自嘲地微笑起來,卻不顯得慚愧。他已經接受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令我感到羨慕。
「當然是IT方面的嘍。畢竟我只懂那個。」
他能替我着想固然令人欣慰……不過,被他用這麼露骨的方式打圓場,感覺也挺惱人的。我真任性。
「是又怎樣!」
儘管全是年輕人的公司曾被當成烏合之衆,業務仍賣力地接連將案子談成。在大家東忙西忙之間,收益便有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成長。
淺嘗日本酒的司一邊爲酒盅空下來的我添酒,一邊說道:
「妳沒有大力阻止,或許表示這個主意行得通。」
我露出自嘲的微笑,接着如此回答。
我回想起讀大學時第一次交到的男友,隨即噤聲不語。
我的思緒隨之停止。
「呃,可是,我不認爲會那麼順利耶……」
我發出恍神的聲音,司卻擺了擺肩膀對我笑。
「關係再親近還是要講禮儀!」
「別這樣啦!讓你道歉的話,會變得我好像真的很介意吧!」
我負責的是會計工作。起初做得一頭霧水,不過我拚了命進修。既然自己被人需要,我就沒有偷懶的理由。
「與其說成不夠果決……唔嗯~……妳缺的是順勢而爲的勇氣吧?我倒想問一句,妳沒有喜歡的人嗎?」
「假如你說這些是認真的,我會聲援喔。」
「哎,反正人無論幾歲都能談戀愛,大概。」
「好!到此爲止!安坂,有話直說跟口無遮攔是不同的。你過來,親自道歉!」
「愛依梨有那個意願的話,應該隨時交得到男友,真可惜耶。」
有餘裕聘用新員工以後,人手增加,能接的案子變廣……幾年工夫之內,公司成了將上市納入視野的企業。
「……要說的話,其實,倒不是完全沒機會啦………………」
「因爲妳頭腦非常好,又喜歡操心,對吧?妳總會考量到往後。就連求職也一樣,在我認識的朋友當中,妳是最努力的。」
見狀,安坂不以爲然地開了口:
在大坂與仙台成立分公司,上市發行股票指日可期……發展到這個階段時,我已經二十三歲了。從大學畢業後,間隔兩年。時間過得像飛一樣快。
「所以,要是有個能展望將來的人願意入夥,我會很高興。」
我們相處就像朋友一樣和樂融融。同時,在工作場合也會以工作的態度認真地面對彼此……讓公司一路成長。
「哈哈哈,因爲大家手腳都挺快啊。」
「我要做的是系統程式建置。接案提供服務,妳懂嗎?配合客戶需求,提供客製化的服務。社會追求的東西時時都在變動。所以嘍,我會成立一間能配合時時變動的需求來改換本身產物的公司。那樣的話,我覺得生意就能做得挺穩固。」
某天在酒席上,從大學當朋友至今,目前還身兼業務部長的安坂這麼說了我一句。而我想不到什麼漂亮的詞來回應。
「我從之前就覺得好奇……愛依梨,妳該不會是處女?」
召集擅於寫程式的好手,將同間研究室又合得來的夥伴列爲幹部,把業務交給平時揪團喝酒都會當總召打理大小事的朋友……最後公司就這樣成立了。
不明白話中有何用意的我偏了頭。司卻豎起食指並且回答:
「我啊,只看得見眼前的事物,能靠外匯交易賺到錢也只是運氣好而已。妳想嘛,我還曾經着迷於女友,搞得自己留級。」
「沒差吧?我們的交情又不需要介意這個。」
「要不要一起開公司?我需要妳。」
司用了既溫和而又比平時嚴厲的語氣講完以後,安坂便不情不願地朝我低下頭說:「抱歉。」見狀,我跟着使勁搖起頭。
聽他直接了當地這麼說,我因而愣住。
唔──被司問到的我隨之語塞。
在公司裏,我是被需要的。即使我喜歡不了自己,仍然可以尋求他人的認同聊以慰藉。
會計部門有新人進來,我得以將職掌全部交付出去,還獲得了執行董事的職銜。在一般公司不可能如此。
薪資方面,我覺得自己也比一般上班族優渥許多。畢竟司堅持要開一間佛心公司。
從事值得做的工作,領到充分的報酬。
光是如此,自己的人生不就足稱成功了嗎?我這麼心想。
至於感情方面,我早在大學時死心了。即使身邊衆人都有伴結婚,我也不可思議地毫無焦慮。我抱持彷彿與己無關的心態,看着那些事發生。
往後自己仍會從工作找到喜悅,繼而爲此活下去吧……明明我是這麼想的。
錄用某個員工,卻成了我的第二個轉捩點。
沒錯。
那個員工,當然就是吉田。
*
吉田是我找來的。
他參加了有許多企業協辦的公司說明會,我便招聘了這個人才。
吉田說來就是個新鮮人,全身都充滿了「拚勁」,溝通能力也無可挑剔。我立刻向司建議錄用他。
一如我的期待,他進公司後都沒有鬆懈,做起工作很是賣力。他畢業自資訊相關的短期大學,雖然說進公司之際就帶有一定程度的程式設計知識,天性勤勉的他仍然自動自發地持續進修以往未曾接觸過的程式語言,能做的工作當然日益增加,更逐漸成爲在老員工之間也備受信賴的存在。
剛開始,因爲錄用到了可靠的新人……我內心頂多覺得與有榮焉。
不過……我跟司的臉色,卻慢慢有了改變。
他太埋首於工作了。
認真是件好事,勤勉亦然。
然而,他對工作太過全力以赴。同期被錄用的橋本每天都準時下班回家,他卻總是主動留下來加班。況且自己的工作明明已經完成,他卻還想替別的員工代勞。
實際上,他付出的勞力幫到了很多人。
我們的工作是接外包案件撰寫程式,客戶臨時變卦的狀況並不在少數,被迫趕工的內容跟原本發包的規格書完全不同可以算家常便飯。出那種麻煩時,留下來加班的總是技術好的員工。
大學時期的男友說過的話,像心靈創傷一樣在腦海復甦。
他總是裝成我行我素的模樣來體貼我。
『……我好高興。可以跟妳做這種事。』
某次,吉田一邊跟我喫飯,一邊感慨地說了這種話。
原來「自動自發」也是滿棘手的一項特質呢,我心想。
令人訝異。久違的戀愛,對象居然會是員工,而且……年紀比我小。
我成功地武裝了自我,儘管內心對此感到滿意……卻也一直討厭着自己。爲了忘掉那種心境,我才埋首於工作。
我驀地放開手,他便跟着回神似的連連低頭賠罪,彷彿在掩飾什麼一樣地笑了笑。
原以爲挖來讓他休息的這個坑……竟成了讓我自己也陷入其中的陷阱。
我試着委婉問過:「你有……女朋友之類的對象嗎?」確認他是單身以後,也曾感到安心。
然後……我感覺到,自己慢慢地受他吸引。
「吉田。之後我們一起去喫個飯吧。」
「我目前樂在工作啊。戀愛的話……該怎麼說呢……我好像談不來。」
「我大概……完全沒有搞懂那個人在想什麼。」
即使我搭話問:「你會不會太常加班了?」他也總是精神奕奕地這麼回答。
*
回神後,我發現我對自己的要求一路在增加。
「哎呀……這樣啊。」
我們受彼此吸引,因爲……我們懷有同樣的思維。
有幾次,我也想過要是跟他交往,或許就能有所改變。
被年紀比自己小的男性體貼,還因而傾心於對方,好難爲情。
「要不要直接來我家呢?」
感覺在要求的那一刻,自己便得不到,那令我害怕。
這是我推薦錄用的員工。我必須負起責任……如此的使命感在推動着我。
只是過去靠其他員工努力分擔的部分,換成讓吉田一肩扛起了而已。
我如此開口。而他用了有些恍惚的表情看着我。
內心很自在。
原來也是有這種情況,我心想。
「呃,因爲……我能爲別人做的,頂多就只有這點事。」
「吉田,你聽我說。」
吉田一瞬間呆愣似的望着我。然後他目光飄忽,好像在找尋詞彙。
「啊,妳說得是……對不起……」
有的事情也要交往過纔會曉得。說不定,長期在一起相處的話,就會發現他私底下其實是粗枝大葉的。
受上司邀約便拒絕不了。畢竟我知道他是這副性子。
大概是努力換來了回報,常會有女員工說我:「後藤小姐,妳真是完美得嚇人耶。」當然了,誰教我只把心力花在這上面。
「我們的公司需要你。而且,我也打從心裏覺得,能錄用你實在太好了。」
聽他那麼說的時候,我陷入了彷彿心臟受凍的錯覺。
但是,到最後……我都沒有采取行動。
我喜歡即使自己保持一派自然,也願意給我肯定,而且都不會責怪人的他。
打從受他邀請,在假日到動物園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
「不要緊啦!我的身體還算強健,工作也能樂在其中。」
爲了設法讓着魔般拚命工作的他休息,我想到的是……
吉田跟我,是一樣的。
如此蠻橫的策略。
「所以說,今後……還要繼續拜託你嘍。」
「你只是運氣不好。」
開始定期一起去喫飯以後,我跟吉田逐漸打成一片了。
難道說,吉田也嘗過類似的絕望滋味?想到這裏,我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推掉約會的話,他應該會解讀成「落花有情流水無意」吧。那是當然的。
「……好的。我、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
他如此斷言。
但……我做的那些表面工夫,卻被吉田輕易地層層拆穿了。
我想在空洞的內心注入「他人」……好讓自己滿足。
啊……聽完,我倒抽一口氣。
行事總是一板一眼,不知變通,容易固執成見。想是這麼想,他卻又懂得用紳士風度去關心別人。
「只有我喝酒也不好意思……後藤小姐,妳能不能陪我?一杯就好。」
像這樣,我開始會定期帶加班中的吉田去喫晚飯,以便強迫他停下手邊的工作並且回家。
我伸了手,並且悄悄摸向他毫無防備地擱在桌子上的手。吉田的臉色,有了一絲絲變化。
他的耳垂明顯可見地變紅了。
所以,公司多了像吉田這樣既認真又技術好的員工,對其他員工而言固然相當值得感激……然而,到頭來工作的總量依舊沒變。
他以狀似緊張的臉孔望向我。
我沒有更多的要求。
「嗯。高中時……我曾有非常喜歡的人,也跟那個人交往過就是了……對方是我的學姐,比我早一年從學校畢業……然後,就這麼不見行蹤了。」
他所說的話,讓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因爲我覺得他對自己說的話,也戳中了我。
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我也想過要推辭。但是,我辦不到。
所以……
「今天我肚子很餓,多點一些菜色吧!假如我喫不完,就要請妳稍微幫忙了……」
要是吉田因此過勞而累倒,結果一切都會跟着脫序。
不會讓我感到強迫,在細微處表現出的貼心。
「……吉田,你爲什麼總是那麼努力工作呢?」
我就這樣一邊橫下心,一邊跟他當了「偶爾會一起去喫飯的朋友」長達五年之久。
我問道,吉田便自嘲地笑了笑。
高興。聽見如此尋常無奇的字眼,居然就讓我醒覺過來了。明明彼此相處過滿長一段時日……我卻體認到,自己跟「他」並沒有共同享有一樣的感情。之前都沒有發現這一點,我覺得很可怕。
而後來我才深切體會到。
我想借由獲得他人認同,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
總覺得,我光是這樣就滿足了。
當我像這樣出言安慰,吉田就狀似感傷地搖了搖頭。
我跟他只有下班後會相邀用餐的交情。而他在假日約我出來,明顯是抱着「約會」的用意。即使我戀愛經驗稀缺,總還是懂得這點人情世故。
「還有,你要注意別加班過頭!讓你累倒可就困擾了。再說你這樣也會讓其他員工變得不思進取。」
總是穿着筆挺的套裝,戴昂貴的手錶,化妝從不偷懶,在工作上也處處謹慎。
我們倆是一樣的。我也跟他一樣。
何況,我也不認識對方。喜歡男方頤指氣使地帶領自己的人,一樣是存在的。
「啊,這些肉好喫耶。妳要不要嘗一點?」
有個像吉田一樣懂得體貼人的男友,對方應該要安心纔對……原本我是這麼思索的。不過,我立刻打消了念頭。
不知道爲什麼,我前言不搭後語地問了這麼一句。
工作的比例偏重在幾個人身上,這種情形並不好。
「沒有……我想,肯定是我不好。」
從高中畢業時,「我自己成不了任何事」的念頭就已經根深蒂固了。所以……我纔會致力讓自己當一個被他人需要的人。
「談不來?」
我在進社會以後,仍致力於讓自己當一個「被需要的人」。
其實我喜歡喝酒,在大家面前卻儘量少喝。明明喜歡喫肉,午餐卻都靠沙拉打發。用餐與喝水的時間點控制得一絲不苟,除了午休以外都不上洗手間。生理期不適的話就服藥緩和,隨時保持從容的臉色工作。我很明白,這樣纔像後藤愛依梨。
想到這裏就讓我好安心……而愚蠢的部分在於,我心動了。
那很令人自在……猛一回神,我已經變成只有在跟他用餐的時候,纔會不忌酒肉。連酒喝到一半去上洗手間,都不覺得難爲情了。
只要我不採取行動,感覺這段關係就不會有所改變。他對戀愛有自卑心理,應該不會主動追求人才對。
我睽違地想起了自我本色被人接納的安心感。
接着,吉田一邊搔起鼻尖,一邊狀似害羞地告訴我:
況且,如此一來……我跟他之間的關係會不會就此結束?這是我害怕的部分。
所以我用心化好妝,選了適合約會的衣服,然後從家裏出發。
我跟他一起走在動物園裏,內心還一直祈禱「希望今天能平安無事地結束」。但是,看他比平常還要心神不定,我也覺得「事情肯定無法如我所願」。
到了傍晚,我們在他事先挑好的店家享受晚餐……然後──
他滿臉通紅地問了:「要不要來我家呢?」
尚未告白就先問女方「要不要來我家呢」,他還真大膽……我多少這麼覺得。
換句話說,他有「那種意思」。
他想跟我有特殊的關係。他願意……跟我發生關係。
我好高興。一顆心稚氣得都飛了起來。
但是,那種浮動的心境,隨即被我「最討厭的部分」冷冷地掩沒。
想要就得不到。
扮演別人心目中「憧憬的存在」……我只能用這種方式體現自己。
我想確認,確認他有多認真,有多喜歡我。他對我這個人,究竟有多深的執着?
不確認那一點,膽小的我就不敢行動。
所以,我在那時候……做了人生中「錯得最深」的選擇。
「對不起。」
吉田的表情隨之扭曲。
「我在公司都保密不談的,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我這麼撒了謊……想暫緩彼此的關係。
要行動的話,目前仍然嫌早。我如此認爲。
我希望將狀況看得更清楚,確定能由衷放心以後,再把自己交給他。
都讓我喜歡過。
三島看起來正展開猛烈追求。儘管身爲當事人的吉田似乎渾然不覺……
爲什麼我會拒絕掉呢?爲什麼我沒有認真表達出欲求?我責備自己。
分發到吉田經手專案底下的三島柚葉。
無論如何,我還是會忍不住想起吉田。
我有所領會。
以某一天爲界,吉田變得會準時下班,會按時刮鬍子,襯衫的皺痕也不見了……明顯可以感覺到,在他的生活中有了「其他人」的形跡。
久違的戀愛家家酒,讓我玩得很盡興。畢竟我有心動過,也想起了自己是個女人。
吉田他……跟我完全不同。
即使如此,吉田仍讓我看見他做到了,他成功幫助了別人。而且……透過這件事,他看起來似乎也獲得了些許的救贖。
我想像了跟他接吻的情境。令人小鹿亂撞,胸口彷彿要迸開。
到了這個年紀,我才首度……想要用自己的全力,去追求一名異性。
不管怎樣,他應該還是會將沙優藏在家裏。而且,他應該會決定救沙優。
我如此在內心找了理由,並且拒絕他。
深思以後,我認爲這樣的性格很討厭。然而,我卻感覺到了爲自己持續樹立形象的成果。沒錯。吉田他對我有意思,所以妳們是不可以出手的。像這樣,我在內心獲得了優越感。
事情,到此完結。
那樣的感覺,跟我對鈴木先生抱持過的感情,以及在大學時交往的男友身上體會到的感情都截然不同,時時揪緊着我的胸口。
撇開總是一臉憔悴,氣色又有欠健康的部分不提……他算五官端正,對女性也相當溫柔。
吉田養成自立的精神之後,遲早會有人能溶化他的心,並且跟他在一起。
我不會跟吉田以外的人單獨喫飯。光是如此,就足以讓她們臆測我跟吉田之間有些「特殊的什麼」。
從我的角度來看,他也迷惘煩惱過好幾次。
幸好什麼?
『幸好,當時沒有接受他的告白。』
*
理應獲得的關係,將因而喪失。
所以……往後的生活,就照舊吧。
想起他認真向我告白時的通紅臉孔。
他跑到了跟我不一樣的世界。
每當我疊加用來讓自己死心的說詞,情意就變得更深。
在公司裏,我也認識幾個對吉田有好感的女生。
想起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拋下沙優的盡心態度。
有的是會計部,有的負責行政……他在女生間還滿受歡迎。
……每當我像這樣在內心疊加言語。
所以……如今的他,不會再選擇我了。我這麼心想。
我又能迴歸輕鬆愜意的每一天。
他具備一旦決定要貫徹到底,就無論如何都會完成目標的毅力,以及韌性。
於是……我因而得知他「把女高中生藏在家裏」的驚人事實。
萬一,身爲「女友」的我要求吉田「將沙優拋下不管」……即使如此,他肯定還是會選擇幫助沙優吧。
如此的不安支配住我的心。
往後,如果還有誰像三島一樣無懼於我的存在而不停地追求吉田……他是不是就會依了當中的某個人呢?
想像自己脫去衣物,然後跟他結合的情境,身體就熱了起來。我想要知道,倘若我們實際那麼做,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胸口好痛。
那時候沒有跟他修成正果,果然是對的。
便能感覺到心跳異常加速。
然而……那些女生都沒有對吉田出手,因爲……她們曉得我中意他。
他好耀眼。
是戀愛,我在談戀愛。
目前還不行。現在並不是時候。
假設,那天我接受了吉田的告白。
從北海道來的女高中生,沙優。
將全力傾注於工作。
我有過不管怎樣,都要跟他修成正果的念頭。
起初她被吉田嘮叨說教都顯得一副生厭的模樣,等我注意到時卻變成了少女戀愛的臉孔。而且,她也不會多作掩飾。
吉田在持續跟她扮成一家人的過程中,慢慢找到自己除了工作之外的定位。
我變得不安了。
那一切。
彷彿在嘲笑我做錯了選擇,情況急轉直下。
他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假如我是他的女友,是個有立場對他生活置喙的人,那我肯定會建議將沙優送交給警方照顧纔對。
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爲我們兩個對彼此來說終究屬於外人。而我也明白吉田心意已決。
好痛苦。
照理說,如果吉田有個「女友」在,他們倆的同居生活就不可能成立。
可是,唯有「她」不同。
想起那一次被他問到「妳能跟我上牀嗎」的悸動。
但是……我對他的用情程度,似乎比自己所想的還要認真。
這樣的一個字眼,從心頭湧現。
不過,在候補的人選當中,我覺得並沒有我。
想起他若無其事地表示體貼時,那自然的微笑。
痛苦歸痛苦,那份感情卻是甜蜜的。
我不適合談戀愛。
……幸好。
結果我按捺不住,就管起了他的閒事。
那個人或許會是沙優,或許會是三島……也或許是她們之外的某個人。
然後,我跟他的關係就會結束。
但是,我想都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在之後痛切體認到,像這樣的做法……正是導致我「什麼也得不到」的原因。
我問我自己。答案立刻就出來了。
宛如靠他人期許塑造出的我,內在是空洞的,根本沒有辦法溶入某個人的「生活」當中。
我又淪爲光會旁觀別人耀眼的立身之道,還只能眯着眼睛羨慕的存在了。
我拒絕掉他的告白了。
起初我以爲自己能忍。我想要寄託在吉田會幫忙實現「即使如此,他仍然喜歡我」的期盼上。
繼續保持在別人眼裏「狀似完美的我」就好。
我發現,自己在談一場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戀愛。
我喜歡過他。
況且……最後他還送沙優回到真正的家,爲她指出了未來。
我早知道,一切事物都會歸結於本身該有的型態。
而且……我不曉得該怎麼追求才是「正途」……爲此……我十分地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