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仙台

上次獨自搭新幹線，不知道究竟隔了幾年？我心想。

我一邊側眼看着景色從背後飛快流過，一邊拉起了罐裝無酒精的拉環。搭新幹線就難免想來個車站便當＋啤酒的組合，不過今天接下來要見心儀的女性，因此我希望保持神智清醒……說是這麼說，想喝啤酒的欲求還是忍不住，因此就買了無酒精啤酒當折衷方案。

我一邊品嚐用料豐富的煲飯，一邊略嫌不過癮地喝啤酒……眼睛則茫然地望着車窗外。

這幾年，我覺得自己搭乘平時沒在利用的交通工具的機會變多了。

跟後藤小姐搭了新幹線，跟沙優搭了飛機。另外，我還搭了橋本的車。開始跟他人深交以後，搭乘不熟悉的交通工具的機會隨即變多了……思考到這一點，或許交通工具也是有認識新事物的用途存在，我心想。

我別無理由地想着要活在正軌，大學畢業後便就職，就職後便關在名爲「工作」的殼內，沒有打算從裏頭出來。跟沙優認識，讓我開始把心思放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上……一回神，最後我就獨自搭上新幹線了。

「……誇張。」

我喃喃自語地笑了起來。搭個新幹線有什麼好多愁善感。

然而，一個人閒着也是閒着……無論如何，思緒都會跑到平時沒空多想的細枝末節上頭。

後藤小姐常用「勢之所趨」或「自然」一類的詞。以前我每次聽見，都納悶她怎會那麼說……現在卻覺得自己好像也懂了。

跟沙優認識，讓她住進家裏，在那樣的生活中重新審視自己這個人……這一切，都不是我自己於事前決定好的。

搭飛機還有新幹線也一樣。我並不是想搭交通工具才搭的。單純是因爲有了必要，我纔會搭。

我會不會自以爲決定了一切，其實卻只是隨波逐流地活着？

既然如此，在那樣的趨勢當中，我該選擇什麼呢？

面對「選擇」，或許我唯一能憑本身意志決定的，就只有如此。

抵達仙台，穿過新幹線車站的驗票閘……我立刻就發現後藤小姐了。

她注意到我，也碎步趕了過來。

「你真的來了。」

「幾小時前還通過聯絡，沒道理突然就不來吧。」

「玩笑話啦、玩笑。見到你好開心。」

我態度鄭重地問，後藤小姐就平靜地微笑着點了點頭。

「可是我也喜歡現在的妳。」

我表示認同，這使得後藤小姐鼓起了腮幫子，但她馬上就嘻嘻露出笑靨。

「畢竟氣人的事情也很多啊。」

「啊，對不起。當然了，我希望你那麼做，倒也不是在責怪你。」

「……吉田，你變得願意這樣思考，我很高興。」

「後藤小姐，是妳要求我這麼做的吧？」

後藤小姐嘻嘻笑了笑。

我微微吐氣，並且點頭。說穿了，應該跟沙優之前的意思相同。

「話是那麼說，假如我沒有立刻來的話，妳就會冒出『果然一有距離就會被忘記』之類的想法吧，後藤小姐。」

我一問，後藤小姐就大聲表示「不會！」並且搖頭。感覺我這樣問是有些狡猾……但考量到後藤小姐應該也不覺得我會對她的穿着做出負面發言，或許算彼此彼此吧。

「……牽個手，應該沒什麼不妥吧？」

「沙優也被我嚇到了。」

「會啊。爲了週末假期，這周我可是非常拚命工作的……」

那樣的質問，讓我倏地冷靜下來。我立刻就聽懂她在問什麼了。

我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臉，感覺卻還是可以曉得臉上閃過了許多表情。

「總算有種來到仙台的真實感。」

我帶着戲弄人的意思這麼說，便發現旁邊的後藤小姐毫無反應，有些心慌的我轉頭朝她看去。

「你喜歡我，這我是瞭解的。而且，我拜託了那種事情，讓你心裏既着急又難熬，這我也懂。不過……我還是不希望你馬虎地對待沙優。」

主動問起這些的後藤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人生中首度品嚐毛豆麻糬，我冒出這樣的感想，後藤小姐就哈哈笑了笑然後點頭。

「哎……我沒想到你會在調職後的第一週就來，所以是比較忙亂一點……」

「太好了。」

後藤小姐找藉口似的這麼說。不過我側眼看了她，然後搔起鼻頭。

我哼聲，後藤小姐就嘻嘻地笑了。

「我倒是喜歡這味道。」

因爲我沒有像這樣強烈意識過，要保有「理想中的自己」。以往我只會用對自己而言是否正當的二元論評斷事物。除了那種幼稚拙劣的標準之外，世上仍有許多觀點存在，如果總要介意那些，感覺應該會活得喘不過氣。然而……相較於把後藤小姐視爲「具有神祕感的上司」時，我認爲她現在更容易親近也是事實。

後藤小姐嘻嘻笑了笑，然後舉止熟悉地把自己的肩膀朝我的肩膀貼過來。

「咦？」

「呃……我倒覺得夠時髦了耶。總覺得，風格跟平常不同，這樣也是有讓我心動的地方。」

宛如一對學生情侶，光是牽手就害羞的我們……朝挑好的茶屋出發了。

後藤小姐一如所說地開心揚起嘴角，並且點了點頭。

面對自嘲的那句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後藤小姐來到仙台以後，似乎也忙着整頓在新居的生活與交接工作……就沒有空閒去嘗試仙台特有的美食。

「你卻願意包容，真溫柔。」

「辛苦妳了。」

經過千思萬想，我牽起了走在我右邊的後藤小姐的左手。

「……可、可以啊。沒關係。倒不如說，我想牽……畢竟出來約會。」

「哎呀，真是積極。」

「呵呵，這樣啊？我好高興。」

的確，跟以往約會所見的後藤小姐不一樣，雖然是相當休閒取向的服裝……卻非常適合她，要避免從無袖背心露出的誘人乳溝跑進視野讓我很費勁。

「那我能理解。」

「吉田，即使我那樣拜託過你……還是覺得你大概會推辭『約會』一類的活動。」

「厲害的就是妳有好幾項特長啊……」

我這麼說，使得後藤小姐柔柔一笑，並且深深地點了點頭。

「不不不。」

「我也不討厭。不過，原本想像的味道更圓潤一點，說來算嚇了一跳。」

「……比想像中還要有『豆味』耶。」

包容，這樣的修辭並不正確。我是在忍。

「總覺得……你是不是變得比以前大膽了？」

後藤小姐把話斷在這裏，然後斟酌着字句似的往斜上方看。接着，她在停頓過後說道：

「……不過，跟希望保持那樣的時候相比，我覺得現在比較輕鬆，感覺還滿諷刺的呢。」

「……這樣啊！」

「我接到了約會的邀請。」

我們倆一邊並肩齊步，一邊前往事先查到有賣毛豆麻糬與茶的店家。

「下週，我會去赴約喔。」

「……嗯。」

「起初感覺亂糟糟的，現在倒順暢無阻。不過後藤小姐，看到好幾個幹部東奔西跑要填上妳的空缺……就覺得妳果然很優秀。」

後藤小姐託着腮，若有深意地朝苦笑的我望過來。她穿無袖背心擺那種姿勢，我的視線無論如何都會往胸口飄去，因而捏了把冷汗。

「工作外的狀況怎麼樣？」

後藤小姐明顯臉紅地瞪着我，卻立刻發出「哼！」的可愛聲音，然後把視線從我的面前轉開了。

「謝謝。你們那邊怎樣？運作得來嗎？」

「對不起喔，我也沒有把衣服全部帶來，所以沒辦法打扮得多時髦。」

不過我起碼還曉得，特地補充這句話就太不解風情了。

「我也喜歡開始展現這一面的你喔。」

「……我不懂妳的感受。」

「不過呢……一直到昨天，我真的都擔心你是不是真的會來。」

「對啊。毛豆味很濃。」

「呃…………我是在想，你沒有拒絕呢。」

「……即使自己的戀情會因而結束也一樣？」

後藤小姐感概地這麼說。

「然後，在那種狀態下，面臨認真於人生重新振作還來見我的沙優，要表達出我的想法……我總覺得，自己並沒有確實面對她。」

「…………是喔。」

牽手以後這麼說，看得出她的耳朵變成了通紅。

在喜歡後藤小姐的狀態，跟其他女生約會……認識我的人會對這種行爲感到意外，就這個意思。哎，對於那一點……我大致可以同意。

「結果在我心裏，沙優的存在……她對我來說是什麼，至今我還是不明白啊。」

不知道爲什麼，後藤小姐如此地缺乏身爲高規格人才的自覺。

「……是的。即使會走到那一步也一樣。」

「我還以爲甜度會再強烈一點。」

「應該的。」

「我明明是想當一個具有神祕感的上司。」

「我不會對這種事情說謊啦。」

發現似乎沒惹她發飆，我就放心了，但是後藤小姐本人卻氣呼呼的。

「妳在訝異什麼？」

突然遭到還擊，我也害臊起來了。

「的確，我直到幾年前都是那麼認爲。」

於是在各種字句閃過腦海以後，最淺顯易懂的話就衝口而出了。

「怎、怎麼了嗎……？」

多麼奢侈的午後，我心想。所幸天氣宜人，不會太冷也不至於太熱，如沐春意般的好日子。在樹蔭底下用高尚的──雖然味道比想像中強烈──和果子配茶。很是優雅。

「哎……爲了以自己的方式確實找出答案，我也會用心思考。」

「…………這樣啊。」

「那當然了。不強硬一點的話，很容易就被敷衍過去。」

何況，她剛纔露出「鼓起腮幫子」的舉動，那也跟當時的形象相差甚遠，但我現在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那碼歸那碼……雖然我並不是沒有「太會賣俏了吧」的觀感，然而看心儀的女性做這類動作還是很難招架。

後藤小姐這麼說着，隨即笑了，因此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只能默默用手指搓起鼻尖。

「……還變得會挖苦人。」

後藤小姐在黑色無袖背心外面披了質地頗佳的黑白直紋襯衫，底下則穿灰色的七分緊身牛仔褲，再搭配黑色高跟涼鞋。

「別這麼說啦，我只是在做自己擅長的事。」

「總覺得……最近我被好多人看穿心思了。」

我低聲應和，後藤小姐有一陣子就低着頭走在旁邊。起初她的手還冷冷的，現在正逐漸變得溫暖。

「反而是我在妳忙的時候跑來了吧？」

「……是喔？你說真的？」

我語帶嘆息地這麼說，讓後藤小姐欣慰似的點了點頭。

「嗯。畢竟沙優爲了再一次跟你見面，回到了東京啊。」

「哎……我是覺得那算在升學之餘順便的啦。」

「咦？」

我這一句話，讓後藤小姐完全變了臉。她顯然正蹙起眉頭。

「你那麼說是認真的？」

「呃，畢竟她本人說過……是因爲考上東京的大學就回來了。」

「唉唷……那應該也不是在說謊，不過她回來東京肯定有一半以上的理由是因爲你啊。」

後藤小姐狀似傻眼地連連搖頭。

既然沙優已經獨立了，我倒希望她是爲了自己的將來才決定要待在什麼地方……

後藤小姐看出我的臉色轉變，就「唉～」地嘆了氣。

「你怎麼在這時候變得表情黯淡嘛？」

「呃……該怎麼說呢……」

「反正你是在想，『既然是大人了，希望她行動能以將來爲第一優先』之類的吧。」

「咦！」

由於太一針見血，我隨之瞠目。後藤小姐無奈地露出了苦笑。

「……吉田，所以這表示她來見你，也是把這當成『將來』的一部分在考量吧。」

「…………啊啊。」

被後藤小姐這麼說，我深深地冒出嘆息。

這樣啊。

彷彿要帶回岔開的話題，後藤小姐平靜地說道。我也點頭回應，後來我倆有一陣子都變得默默無語。與其說是尷尬的沉默，感覺更像各有所思的一段時間。

除了自己生活的地方以外，還有其他土地、房屋、居民。生活在那裏的每個人會去上學、工作、戀愛……一想到他們也在面對各自的人生，就有種相當不可思議的心境。

在微笑間如此斷言的後藤小姐……看起來遠比以往的她成熟，讓我感到疑惑。幾周之前的她，看起來都還有所迷惘，彷彿一直在糾結中搖擺不定。但是，現在不一樣。

後藤小姐和氣地笑着點頭。

如她所說，我們根本沒辦法預測，何時會發生什麼。或許在「變動的狀況」當中，人心也時時刻刻都在隨之轉變。

經過這麼愉快的約會，還喝了酒，要是在她家過夜，我不覺得這次理性把持得住。感覺會跳過許多階段將後藤小姐抱上牀。

我實際體認到，東京與仙台的距離真的沒有原本想的那麼遠。

後藤小姐頗爲輕鬆地邀我說：「留下來過夜吧？」但我本來就打算當天往返。老實說……受邀時內心相當動搖。

聽後藤小姐這麼打趣，我也只能苦笑。

回神過來以後，我已經返回東京，從離家最近的車站如往常般踏上歸途，並且抵達家裏。

後藤小姐一邊悠然說道，一邊端茶啜飲。

……果然，或許我先前對她的感情，一直都有解讀爲「可愛心意」的成分在。明明那是絕對不能輕看的，我卻有意要那麼做。

我跟後藤小姐一邊聊着無關緊要的事，一邊享受約會。

「好的。」

我一說，後藤小姐就亮起眼睛。

「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像這樣，立刻反省自己的行動或思維。我也一樣，被人糾正後即使心裏認爲『確實如此呢』，大多還是沒辦法反映到採取行動的地步。」

「謝謝。」

在新幹線裏，我發了訊息給後藤小姐，之後就一直望着車窗外消磨。

「呵呵，說得對。」

「不錯耶。品嚐名產做比較，聽起來就很有觀光的感覺。」

來是一瞬間的事，回去也是一瞬間的事。

「你又臉色黯淡了。」

「吉田，像這樣在陌生的土地度過假日……而且，身旁還有你陪着。這一切，都是我在前些日子想像不到的。」

「反省的臉孔。」

「畢竟事情就是這樣吧？吉田，你能想像自己會突然讓女高中生住進家裏嗎？」

等我衝完澡，喝了罐啤酒，刷過牙，躺到牀鋪上的時候，感覺已經完全回到平時的日常生活了。

「我有稍微查過，除了這裏以外好像還有很多家賣毛豆麻糬的店喔。難得有機會，要不要也到別處逛逛？」

過完如夢境般的一天，從明天起，又是「一如往常」的日子。

明明互相喜歡，卻不能接吻，也不能更進一步。除了活受罪之外沒別的形容，以前我也會對這樣的關係感到焦躁不耐……然而，現在卻希望予以珍惜。

後藤小姐苦笑着看了我。

然而……到時會有什麼事發生，目前的我卻一無所知。

「對啊……確實是那樣。」

我依依不捨地搭上回程的新幹線，回到東京。

好比跟後藤小姐戀愛對我來說是如此，對沙優來說，跟我戀愛屬於「一生一次」的事，假如能修成正果就會把結婚納入視野的意思。

這段時間裏，我一邊讓絕對找不出答案的問題在內心打轉，一邊望着車窗外。

「沒錯。」

至少，要珍惜到我對一切都做出結論爲止。

「將來的事情什麼都不曉得。所以……你不覺得只能把握當下嗎？」

走訪品嚐毛豆麻糬，還有用毛豆製作的土產點心，夜晚則來點小酒，我感覺到身體久違地累癱了。

在昏暗的景色中，有好多光源。源自人們營生，溫暖而又帶着幾分寂寞色彩的光。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老實坦承以後，後藤小姐紅着臉表示「也對」，還有些開心地點了點頭。

「因爲我絕對會變得想抱妳。」

無論往後要怎麼做，當前的第一要務，我認爲就是享受這場約會。

「明明發生的盡是想像不到的事，一旦發生了，自己又逐漸適應於那樣的狀況。」

後藤小姐被逗樂似的嘻嘻笑了。

感覺好久沒有帶着安穩的心情度過假日了。

在多得數不盡的人當中，我認識了某些人，於人生有所交集。爲什麼會是他們呢？有什麼樣的理由，才讓我認識他們的？

『見到妳好開心。我一定還會再去。』

後藤小姐帶着苦澀的表情這麼說。着實心裏有數的表情。

我們正慢慢地向前進。雖然不知道將來會如何……可是，現在能享受「有所前進」這一點似乎也就夠了。

「怎麼可能。更何況，我也想像不到自己會跟聲稱『其實我有男朋友』的人到京都旅行，還一起在仙台喝茶。」

「……你要確實地面對她喔。」

那樣的話……至今所做的約定，建立起來的關係，一切都將隨之白費。

「每週喫麻糬似乎會發胖。」

我也笑着附和。

「……嗯。我覺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簡單了些。」

後藤小姐道謝的用意，我也明白了。

這麼嘀咕的我，就此入眠。

後藤小姐開了口，讓我藉此想起兩個人都沉默了好些時候。

「……像在做夢的一天。」

「……也對。」

「……這是在誇獎我嗎？」

「對吧？既然妳暫時還會待在仙台，找到鍾愛的店家就可以常常光顧了。」

原來，後藤小姐也多少會有被他人糾正的經驗嗎……對此，我感到意外。

「我不免覺得，說不定事先思考根本就沒有任何幫助呢。」

「當然。」

「吉田，你的優點是會反省得相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