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異樣感

儘管發生了沙優回來的突發狀況，生活仍一如往常持續。

沙優的將來固然令我在意，動身前往公司後，我的腦子裏還是開始整理今天的工作排程，理完頭緒以後……

我思索起後藤小姐的事。

如她的料想，沙優回到東京了……可是，坦白講我不認爲自己跟後藤小姐之間會有什麼改變。

話雖如此，對後藤小姐隱瞞沙優已經實際來到東京一事，我也會覺得不舒坦，因此心情上是希望儘早告訴她。

走進辦公室，我跟平時一樣說了聲「早安」問候。當我稍嫌緊張地望向後藤小姐的辦公桌那邊，就跟她目光交接了。

……然而，後藤小姐卻立刻主動轉開視線。換成平時，她都會微微一笑揮手或者致意回應，瀰漫的氣氛讓我覺得有幾分見外。

「……？」

要說「她在躲我」感覺還早，胸口卻好像有股刺痛的異樣感。

話雖如此，先上班纔行。最近我有自己的專案及三島主導的專案兩頭在忙，工作時要是不考量效率就會讓加班時間增加。

爲了切換心情，我做過深呼吸之後才面對自己的辦公桌，並且將電腦開機。我一面等待電腦啓動，一面靠類比形式提供產出──換句話說，就是過目紙本資料──這是我開工的固定步驟。

「早安。」

幾分鐘後，三島進了辦公室。

「啊，三島。可不可以佔用妳一點時間？」

「什麼事？」

「啊，不要緊，我去妳那邊。」

三島連行李都還沒有放就打算來我的辦公桌，我便開口制止並且帶着資料走到她的辦公桌。

「關於這項作業，能不能延得比預排的晚一天……？不好意思，我這邊的專案出了預料外的退件，得先處理那個纔行。」

「啊～……吉田先生，畢竟你那邊的客戶好像要求滿刁的。」

三島「唔～」地嘟噥着啓動了自己的電腦。

「啊～……原本就有預劃兩三天的緩衝期……說起來我自己其實也忘記了……沒問題！」

「算了，無所謂，請你要專心工作。」

「對，碰巧我剛寫完日誌。」

彼此都準備好下班，我們便離開辦公室。

「之後有沒有時間？」

「她是不是在躲我？」的疑心念頭變得更大了。

當我火速動筆──卻也沒有輕忽怠慢──寫完日誌抬起臉以後，所幸後藤小姐仍在辦公桌前。非但如此，抬起臉的我還跟她視線碰個正着。

「請等一下，我要將表單開出來確認……」

「捱罵嘍。」

倒不如說，我甚至懷念起她當初將全副心力投注於「要如何偷懶」的時期了。

午休結束，下午我仍然專心一意地工作。老實說，唯獨心裏像這樣有疙瘩的時候，我會覺得工作量越龐大越好。畢竟連多想都沒空。

我一邊側眼觀察那副表情，一邊對後藤小姐產生了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明明早上的模樣不對勁，現在卻一如往常到了詭異的地步。

換成平時，我會舒緩心情來寫日誌，好讓緊繃而專注於工作的身體獲得放鬆，只是今天就趕着想寫完。

「啥？妳在講什麼？」

「約、約會是嗎……？」

「啥都沒有啦。啥都沒發生，所以……」

「有什麼辦法，誰教你們倆都很容易懂……」

幾年前的自己想不到這些……可是透過與沙優生活，我好像變得能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對他人影響匪淺」這一點。因爲有拚勁，因爲工作量多得要人命……用這種簡便的理由決定自己要怎麼做是很容易，但我認爲起碼要懂得考量自己這麼做對他人會造成的影響纔行。

結果，午休時間也沒能如願跟後藤小姐講話。

原本以爲後藤小姐又會別開目光，但這次她淺淺一笑，站起身。接着，後藤小姐就快步走了過來。

「我明白了。那我們準備出公司吧。」

「我是說你跟後藤小姐啦……！吉田先生，你居然會一大早就恍神，肯定跟那個人有關係吧。」

橋本拍拍我的肩膀說了聲「先走嘍」便從辦公室離去，側眼目送的我也剛好將工作完成一個段落，於是着手寫起業務日誌。

我跟不上她的態度轉變，因而朝着她俐落地着手收拾回家的模樣望了一陣子。

「……天曉得。工作啦，工作。」

「嗯？妳說……」

「這次不同？」

「你跟後藤小姐發生什麼了嗎？」

抬起臉望去，就看見後藤小姐正好倏地從我這邊將目光轉開。

「是喔？太好了。你要下班了嗎？」

「嗯，今天嘛……我們去約個會吧。」

接着，她細聲對我耳語。

「吉田先生？」

跟橋本一起去餐廳以後，在那裏卻也找不到後藤小姐的蹤影。

從旁傳來了橋本忍俊不住的笑聲。

果然，女性對我來說太難理解了……

「呼嗯……」

「對。約會。」

回到辦公桌，不知不覺間已經來上班的橋本便開口消遣我。

「……」

將工作告一段落的我抬起臉，隨即發現後藤小姐已經從辦公室消失蹤影。

「吉田，辛苦你了。」

「……沒想到居然會有被妳提醒的一天。」

後藤小姐一邊挪動滑鼠，一邊盯着熒幕，彷彿根本沒有注意過我這邊。

「啊……好的，當然有。時間都空着。」

「平時的話……我會邀你一塊喫飯就是了。」

「好，麻煩妳。」

我不免覺得那是刻意爲之，內心反而鎮定不住了。

我看着三島俐落地一邊掏出行李，一邊等電腦開機，就覺得她身爲員工真的變得比剛到任時可靠多了。

專案主持者要是積極加班，專案成員礙於情面也不方便回家吧，而且「不用勉強就可以做完的工作量」也會因而變成一條模糊的底線。

於是我發現，思考的資源又因爲後藤小姐遭到剝奪，便猛拍自己的臉頰，並且面對電腦。

「呃，不是，我們沒發生什麼……」

「哼哼，這都是拜『嚴格的前輩』所賜啊？」

工作量依舊很多，加班的話隔天以後多少會輕鬆點……但最近我已經換下「以前」那一套心態，儘可能要求自己不加班。

明明如此，態度突然像這樣轉變的後藤小姐讓我感到困惑。

「少煩。」

三島說着便咧嘴一笑，然後就轉身重新面對自己的辦公桌了。

三島看我連忙點頭，就沒好氣地瞪了過來，瞪完還瞄了瞄後藤小姐那邊。

「妳、妳也辛苦了……」

我嘆了氣，跟着也回到辦公桌。

理由很單純……在我慢條斯理處理這些時，後藤小姐就要下班回家去了。

「……講來講去又是這個！」

話說完，後藤小姐立刻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真是，請好好聽別人講話。我是說，晚一天沒有問題。」

忽然間，我感受到有視線。

「啊，抱歉。剛纔我有點恍神……我明白了，謝謝。」

「怎麼了？又鬧什麼憋扭？」

沒錯，理應沒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

「所以？」

被後進員工提醒可真丟臉。後藤小姐的事情固然令人在意……當下，我暫且將心思切回工作上頭了。

三島仍用有所狐疑的視線朝着我這裏，微微嘆氣後，她噘起了嘴脣。

我開口將話題打斷，橋本就聳了聳肩，沒再多問些什麼。

上午的態度搖身一變，後藤小姐找我講話的模樣就跟平常一樣。

後藤小姐在等電梯的時候這麼說完，就「一如往常」地微笑了。

排程上的工作做完一件又冒出另一件，我像在敲達摩塔一樣逐項應付，轉眼之間就已經到了下班時間。

雖然「寫業務日誌」已經變成了徒具形式的手續，但是從記錄本身工作進度的角度而言，即使能省略的就省略不寫，想記載得精確一些依然得花十分鐘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