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成果

門鈴在快要過晚上十點的時候突然響起，我的身體不禁蹦了起來。

因爲我正在上網，於是靜靜地闔上了筆記型電腦。

這種時候會有人按門鈴，假如沒搞錯地方，還連按好幾次的話恐怕就是麻美了。

默默等待幾秒後，門鈴又響了一次。

我嘆了口氣，從牀上撐起身體。

她的父母大概又吵架了吧。那樣的話也不得已。但既然彼此都交換過聯絡方式了，我會希望她先傳個訊息過來。

「來了來了！」

我一邊大聲應門，一邊把腳伸進玄關所擺的涼鞋。

「我說啊，起碼事先聯絡一聲──」

我完全認定是麻美來訪纔開門說給她聽的，所以看見站在那裏的人物就語塞了。

「啊…………咦…………？」

「晚……晚安。對不起喔？在這種時間突然過來找你……」

站在門前的是後藤小姐。

她穿着套裝，因此大概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吧……不，那樣的話時間未免太晚……

我感到一陣混亂，嘴巴只能開開闔闔地講不出話。

後藤小姐看了我的反應，也不安地瑟縮起來。

「啊……那個…………總之先請進吧。畢竟外頭很冷。」

「謝、謝謝……打擾你了。」

我一邊感到尷尬，一邊將後藤小姐迎進玄關，然後關上門。

「家裏挺亂的就是了……」

我迅速脫掉涼鞋，早一步回到了起居間。

後藤小姐狀似有些緊張地脫了鞋。

後藤小姐緩緩抬起頭，並且惆悵似的微笑。

我一問，她的整張臉上終於流露出緊張感，連帶使我也跟着緊張。

「你很溫柔，所以才肯這麼說。但是，我反省過了。」

後藤小姐在旁邊冒出了發抖的聲音。

過了幾秒，或者幾十秒。

後藤小姐先是嘀咕：「謝謝……」纔開始說道：

隨後，她並沒有展露一如往常的從容笑意……而是擺出了分外笨拙的笑容。

光懷有憧憬是不行的。

「別在意。是我突然來找你，對不起。」

所以從這層意義而言……或許我要說「介意歸介意，但是並沒有生妳的氣」纔對。

她抬起視線，並與我目光交接。

「所以說……呃……怎麼了嗎？」

被她那麼一說，我不由得愣住。

可以知覺到心臟正在怦怦猛挑。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嗎……我如此心想。

接着，她在我回答之前就站了起來，隨即重新坐到我身旁。

我與後藤小姐依舊嘴脣交疊，都沒有動彈。應該說，我動不了。

她看見我臉上表情的變化，狀似慌張地橫向揮了揮手。

「咦……妳是指……來我的旁邊嗎？」

後藤小姐這麼說完，生硬地笑了。

這算是彼此彼此。

前天，結果我在旅館跟她什麼都沒做就過完一晚；昨天，我則表示過「無論多久都願意等」纔對。

目光於極近距離內交會……她用了細細的、微微的聲音告訴我。

我緊張得支支吾吾。反觀後藤小姐狀似緊張，卻也有幾分沉着。

「今天……我是來向你表達自己的心意的。」

我把身體轉向後藤小姐那邊，擺出了聽她訴說的態勢。

比起剛纔的突然一吻更具官能感。我好像體會到了來自她嘴脣的一切觸感。

聽見那句話，我的心……面對突然發生的狀況，這纔有種跟上現實的感覺。

心跳越來越快，我壓抑不住。

「嗯，我曉得……」

「遲了這麼久，對不起。」

我緊張地問道。而後藤小姐點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因而沉默下來。

「不、不是的！呃……吉田，我也有那樣的意思。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聽我說。」

像昨天晚上，我就悶悶不樂地想着：「當時直接抱她的話，現在我們已經交往了吧。」

啊，終於。腦海中只有這樣的情緒。

我懂了，她是喝過酒纔來的，所以這麼晚還……思索這些未免太不符現場氣氛。

只聽得見心臟的聲音。原來脈搏可以這麼快嗎？我心想。

「呵呵，不用費心。」

後藤小姐仍顯得緊張，不過臉上總算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後藤小姐像在回憶往事地一邊眯眼，一邊這麼道來。

她在這種時間突然跑來，會有什麼事情呢……我如此思索。但即使不用多深思，也能曉得事態非比尋常。

把茶擱到桌上之後──

我還來不及從心坎裏拿出什麼具體的想法或言語，身體就先行動了。

「後藤小姐，我也喜歡妳。我一直……都喜歡着妳。」

「咦……哪的話……」

「呃，不用啦……我又沒有放在心上……」

「等、等一下。」

緊接着，她嘆息似的說：

「……吉田，我一直都看着你。從你進公司以後，就一直看着。」

「……」

既然如此──

「所以……讓我取巧一下吧。」

當我們默默地並肩坐了一陣子以後，她的左手就滑溜地疊到了我的右手。接着，我的手便這麼被緊緊地握起。

「妳、妳請說吧……」

「請、請把頭抬起來！我沒有那麼介意啦！」

是的，她總算主動向我告白了。

但是……反過來說，除了談這件事之外，我也想不出她有什麼理由要到我家。

「咦？」

「那麼，後藤小姐……請妳跟我交……」

然後，她徐徐地告訴我：

嘴脣已經與後藤小姐的嘴脣交疊在一起。

「即使來到這一步，我還是……會害怕付諸言語呢。」

臉孔挪開以後，我也望着後藤小姐的眼睛，並且告訴她：

當我東想西想地只管先將桌面上整理乾淨並且回頭後，就發現後藤小姐正站在走廊望着我這邊。

「啊！請進請進……妳要喝茶或什麼嗎？」

要說我不介意……是騙人的。

我這麼說完以後，後藤小姐就眨了好幾次眼睛，臉色也變得更加通紅。

我訝異地看向後藤小姐那邊，她卻垂下目光，做了深呼吸。

很難想像才經過一天，她就來找我談這件事。

「呃……我……」

後藤小姐恭敬地低了頭，豔麗側發隨之下垂。

坦白講，那一晚的事，讓我覺得情何以堪。

霎時間，我有種全身忽地熱了起來的感覺。

「啊……」

我姑且也準備了自己的茶……並且坐到後藤小姐的面前。

但……我並不覺得後悔。

我偷偷瞥向後藤小姐，結果發現明明是她主動靠近的，此刻卻顯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臉頰發紅，呼吸看起來也有些急促。

失望的心理固然有……不過，我依舊是以自己的固執爲優先，還害她因而蒙羞，根本沒有權利生氣。

「對不起，我傷到了你。」

「嗯……！」

我還是認爲，由後藤小姐主動表達心意，對於我跟她的今後來說，將是舉足輕重的一件事。

「我是想……重新爲前天的事向你道歉。」

後藤小姐所說的話，讓我的心臟怦然一跳。胸口甚至覺得會痛。

她的嘴脣柔軟無比，大概是因爲塗了護脣膏，表面細緻滑嫩。而且，還有一點……酒的氣味。

在我發出糊塗聲音的同時，後藤小姐的臉就朝我急速接近。

後藤小姐下定決心似的盯着我的眼睛，然後說道：

後藤小姐打斷我的話。我愣了一愣，並且「咦……」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被她那樣示好，我內心充滿期待，結果她卻不肯把話語說出口……況且，我也爲了這一點賭氣，於是錯失了最大的機會。

「可不可以……讓我到你那邊？」

目睹後藤小姐坐到桌前，我才從餐具櫃拿出杯子，然後爲她倒了放在一旁冰箱裏的麥茶。家裏只端得出這種東西實在令人汗顏……話雖如此，都不做招待也嫌失禮吧。

當我還不懂發生了什麼之際──

當後藤小姐總算將嘴脣挪開以後，她的臉就在我眼前。

雜亂擺放在桌上的東西被我拿起來往房間邊緣靠齊。

老實講，我並不是沒有「妳還要逼人焦急嗎？」的想法……然而後藤小姐的神情是認真的。既然這對她來說是重要的事，我除了認真傾聽之外也別無他法。

這次，換成我主動與後藤小姐嘴脣交疊。

她默默朝那樣的我凝望了幾秒。

「吉田……我，喜歡你……」

突然被身爲上司、較自己年長、又是自己懷有憧憬的女性這樣低頭賠罪，讓我不知所措。

「你爲人正經，而且勤快……對於公司來說，你真的是值得感激的存在。不過與此同時，幹部們都曾擔心……你比其他人勤快太多了。我也包含在內。」

「原、原來有這麼一回事啊……？」

「有喔。我不是勸過好幾次嗎？說你勤快過頭了。但是你只會堅稱『不要緊』……所以，我只好邀你喫飯，硬是帶你從公司離開。」

被她一說，我冒了冷汗。

「……原來是這樣啊。」

長年來的疑問獲得解決，而且還跟自己想像的答案截然不同，讓我心生羞愧。

因爲我都沒有看過後藤小姐單獨找其他員工喫飯。

所以，我一直懷着期待，心想她是不是特別青睞我。

被憧憬的女性如此對待……憧憬轉變爲期待，期待變成了戀慕。

然而現實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爲我勤快過頭，後藤小姐只是爲了予以打斷，纔會帶我出去喫飯。

「呵呵，你別露出那種臉。起初的理由確實只有那樣。不過……在如此邀你喫飯的過程中，我也喜歡上你了。比如你會自然地對人體貼，又不會把理想加強在我身上……諸如此類，我發現你有許多迷人之處。」

就這樣，後藤小姐慢慢地向我談起了近六年的這段時光。

而且……還穿插了她本身遠在進公司之前的往事。

她有段缺乏主見的高中生活，還煩惱過自己與一名叫岸田的同班同學之間的差異。更驚人的是，據說她也在高中時一度離家出走。她對離家出走後仍沒有任何成長的自己感到傻眼，從那時候起就變得對自己沒有任何期許。在大學交到了男友。明明有了男友卻毫無情侶般的互動……結果，雙方就那麼分手了。後來大學時期的朋友，找了她一起成立公司。

經歷過那一切之後……她遇見了我。

「儘管受到你吸引……我卻沒能改變自己的處世之道。我永遠都處於被動，比起主動爭取些什麼，我更害怕自己會失去些什麼，所以……之前我無法接受你的告白。」

後藤小姐懊悔似的這麼告訴我。

「我會怕，我怕好不容易跟你累積起來的關係，會隨之瓦解。」

原本我一直都默默地聽着後藤小姐訴說……直到此時纔開口回話。

「呃，妳說會害怕瓦解……可是我喜歡妳啊。然後妳也喜歡我，對吧？假設當時我們就那樣交往了，究竟有什麼部分會因而瓦解？」

「我希望求得安心。當時我對自己是缺乏自信的……不對，到現在也依舊如此……所以說，即使我們就那樣交往了……我仍然會擔心，將來彼此有沒有可能演變成分手。因此，我纔想要測試，即使一度拒絕你，你是不是還肯喜歡我……我做出的選擇實在太差勁了。對不起。」

後藤小姐偏過頭。我什麼也沒有回答，但是那已經等同於承認了。

我的腦海，變成空白一片。

「…………沙優？」

後藤小姐問道。

被她叮囑似的這麼問，我──

因爲那跟沙優當時說過的話，意思非常相近。

即使對方向我低頭賠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要說「這種事不用道歉」感覺也不太對勁，何況事到如今我又沒有責怪她的意思。

「怎麼樣呢？」

上了大學，沙優便會有新的人際關係，也會遇見比我更好的男人，並展開新的戀愛才對。

「誰教你要說那種奇怪的話。」

我希望她能談一段與年紀相符的戀愛，掌握理所當然的幸福。

聽我拋出自心頭浮現的單純疑問，後藤小姐靜靜點了頭，然後回答：

明明她那種引人遐思的態度，還有想把一切委由我決定的特質都曾經惹惱過我……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她。

沒錯。沙優在離別之際……曾經在機場說過她喜歡我。我明白，那是包含着戀愛情感的一句話。

「吉田，你即使遇見沙優、遇見三島，對我的心意也都沒有改變過吧？爲什麼你就能斷定沙優不是那樣呢？」

「你單純是想幫助沙優對吧？我瞭解。你對沙優做的行動，我並不打算跟戀愛串在一起討論。」

「可是……可是呢……」

我認爲那樣會比較自然。

她逃避了沒辦法獨自處理的問題……連要怎麼面對都不懂，又受到所有遇見的大人傷害……所以只能繼續逃避。

我微微地發出驚呼，並且爲之語塞。而後藤小姐神色認真地望着我。

明明纔剛被她吻過，還聽見了告白。

但我已經認定自己不會再跟沙優見面了。

我變得完全無話可回了。

「看來她也對你說過吧？」

「後來我覺得……當時沒有答應跟你交往，並不是錯的………到現在，我依然這麼認爲。」

我只能吐露自己坦然的想法。

「吉田，爲什麼你能像那樣斷言？」

「因爲，你遇見了沙優。」

然而，後藤小姐卻搖搖頭。

「假設是那樣，你有什麼想法？」

「呃，那是因爲……」

「我說過，對於沙優這個女生……」

她問道。

後藤小姐說到這裏，就望向了我的眼睛。

我這麼回答後，後藤小姐嘻嘻笑了笑，然後說道：

我聽得出她的言外之意。但是──

聽見我這麼回答，後藤小姐溫和地微微笑了笑。

「你是怎麼回答她的？」

後藤小姐惆悵似的微笑，並且點頭。

那麼，剛纔的告白是？

「就是嘛，你當然會想見她。」

「……那只是一時的感情啊。她在同年齡層的人看來，肯定既成熟又富有魅力……她會在更近的地方找到新戀情纔對。」

當時她拒絕我，這次，她直接了當地告白了。難道說，當時與現在有什麼不同？

「呃，就算那樣……只要等時間經過……環境也改變的話……」

後藤小姐的目光碎動起來，那似乎是她在拚命摸索措辭的表情。

我瞭解。我一直都在旁邊看着。

後藤小姐這麼說，讓我一瞬間失去了話語。

我所說的話停在「爲什麼」，然後便沒有下文。

後藤小姐淺淺微笑，並且緩緩地搖頭。

我纔沒有把她當成戀愛對象看待。

在我眼中，沙優還是個小孩，並沒有辦法把她當成戀愛對象看待，但是從她偶爾露出的表情，卻能感受到成熟的氣息。在同年齡的男生眼中，那肯定是令人心動的……有行動力的男生，應該就會向她告白吧。

「吉田，你就不會想跟沙優再見一面嗎？」

我明明知道沙優是那樣的人……卻唯獨在戀愛這方面，沒有深思過她的心靈有多麼堅定……肯定是因爲當中強烈蘊含着我的期盼吧。

所以……我會想要看她長大以後的模樣……好讓自己安心。

後藤小姐一邊搖頭，一邊攔阻我把話如此說完……

的確……我思慕後藤小姐，持續了近六年的時間。

「所以說……等她在身邊認識同年齡層的男生，一起相處過以後，我想她就會展開新的戀愛了吧……」

「……是的。我想看看……她長大以後的模樣。因爲看她長大，就是我的期望。」

「妳說的那些，我也曉得啊…………」

意想不到的名字從她口中冒出，讓我愣住了。

後藤小姐說的話讓我無言以對。

我不解地望向身旁，發現後藤小姐正對我投以責備的目光。

「……那個女生有向你表達心意，對吧。」

我這麼表示。旁邊的後藤小姐沒有回話。

「咦…………」

「…………」

聽了她所說的話，我不禁目瞪口呆。

「沙優是個心靈堅強的女生。一旦打定主意，她就撐得住。」

如今她卻說出這種話，我只覺得困惑。「到現在依然這麼認爲」這句話，讓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被後藤小姐直言問道，我大爲動搖。

接着……她徐徐地開了口。

既然她好不容易回到原本的生活，還能過得比以前更好……我便不希望她把心思逗留在我這樣的人身上。

「…………咦？」

「咦咦……？」

接着，她用明確的語氣說道：

「……那還用問……要說的話……」

我希望……沙優能成爲健全的大人。

「明明在沙優的心裏，已經有你這個人了耶？」

「我當然……會想見她啊。」

「呃，要說的話…………是的。」

「呃，畢竟……她跟我一起相處了半年之久……應該說，我在她身邊待得太久了，所以她會把那份感情誤認爲戀愛，我覺得就只是如此而已。」

「既然如此，她肯定會這樣想吧──『等我成爲大人，或許就有機會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

因爲逐漸走偏的關係，她失去了「正常的生活」，我想要把那還給她。我希望她能擁有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人生。

「……我是說，我對小鬼頭沒有興趣。」

「遇見沙優之後，你變了。原本只顧工作又連連加班的你，開始變得每天準時下班回家……」

「怎、怎麼了嗎……」

「吉田，沙優跟我不同。雖然幫助她振作的人肯定是你……即使如此，她仍在最後自己決定要回家。讀高中的女生接納了自己一度逃離的環境，決定要面對現實。就算是大人……也未必能辦到這種事。換作是我……肯定辦不到。」

當中根本沒什麼理由。

爲什麼那個名字會在這時候出現？

我等着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後藤小姐見我視線亂飄，就從鼻子哼了哼聲。

我說那些話都是認真的。

後藤小姐抬起視線，並且凝望我。

要打從心裏討厭一度喜歡上的人，對我而言是件困難的事。

過去的沙優……只是遇人不淑罷了。過去她遇見的盡是想佔便宜的大人，才讓自己陷入了泥沼。

「呃……唔嗯～」

與母親錯失彼此，又失去好友，忍不住逃離之後……沙優便一路在磨耗某些寶貴的東西。

「吉田……你是怎麼想的呢？」

「那樣的話……吉田，沙優肯定還會來見你喔。」

不過，她是個一旦做出覺悟，就能擠出勇氣面對現實的孩子。

「你呢，救了一個曾經對立身處世迷惘的女孩子喔。或許你始終都抱持着監護者的心態……但是，女孩子那邊又如何呢？」

但如果那一切都是我想錯了…………我會想跟她再見一面。

我想跟沙優再見一面，聽她在跟我分開後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有了什麼樣的成長？我想聽她談那些。

後藤小姐的手，與我的手交疊在一起。

「或許……成長後的沙優，會非常有魅力喔？」

她那句話惹毛了我的心。

我不禁扯開嗓門。

「我自始至終都只是想見證她好好長大的模樣而已！」

「但是，你能想像嗎？想像再次跟沙優見面，目睹她已經變得比記憶中更爲成熟時的狀況。想像有如此迷人的女生再一次來追求你，還在你耳邊細語訴愛時的情形。」

「那、那種事情……」

即使我試着照後藤小姐說的去想像……

腦海裏浮現的也盡是她「憨笑」的模樣。

「我不知道啦…………」

彷彿從心坎裏硬是吐出大團鬱氣，我如此說道。

「對吧？所以嘍……」

後藤小姐偏了頭，好似要窺探我的眼神。

她溫柔地微笑着……在她眼裏，卻好像凝聚了某種強烈的意志。

「吉田……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想過以後……再來做選擇。」

「選擇……？」

「沒錯。你想就這樣跟我交往……或者，跟沙優──」

「請妳等一下！」

只有反覆這套過程，人與人才能建立關係。

「我說，後藤小姐……」

坦白講……要說我是否理解她所有的想法，答案是否定的。

我這麼說道，後藤小姐就刻意咂舌發出「嘖嘖嘖」的聲音，還搖了搖食指。

而且……萬一沙優真的來見我……我便必須好好面對她。

既然這樣……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而已。

此刻在我眼前的是後藤小姐。

後藤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把頭靠到了我的肩膀。

「……換句話說──」

我大聲地這麼表態。而後藤小姐用了難以言喻的表情望着我。

「畢竟她下個月就要從高中畢業了吧。」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喔？」

對喔，已經到了這個時期。

「不用道歉啦，我已經等習慣了。」

我認爲，事情果真跳得太遠了。

「咦？」

「所以，你能不能先等到春天？」

「爲什麼妳能講得那麼有把握？」

但是──

「呃，好的……」

但是……我覺得，彼此的關係在今天可以說有了確實的進展。

表達雙方的想法，相互磨合，然後趨近彼此。

她的眼睛注視着我的兩眼，目光正在閃爍。含情脈脈的那一雙眼睛，盪漾着懇切的光彩。

「吉田，我相信你。之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對於一個仍然願意喜歡我的人……我怎麼可能信不過？」

我這麼嘀咕，後藤小姐就微微發出了一聲「哎呀」。

我這麼說，使得後藤小姐搖了頭。

我認爲，後藤小姐對我而言就是這樣的人。

「沒禮貌！我說的可是事實耶！」

後藤小姐側眼看向我，並且咧嘴一笑。

「呃，就算那樣，她還得顧及大學吧。」

「呵呵，我想也是……正因爲如此，我纔不想霸佔你內心的軟處。」

「我這個人呢──」

「妳說的這些，未免存在太多假設了……」

唯一的對象，除此之外絕不可能再作他想的人。

我刻意當着她的面擺出苦笑。

「我呢……希望被你當成唯一的對象……被你當成除此以外，絕不可能再作他想的人來愛。」

「假如我有行動力，又有人讓我喜歡到無法自拔……肯定就會那麼做。」

「嗯。這是約定。開始交往以後……我什麼都肯爲你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律答應。」

「啊哈…………！嗯……或許，就是你說的那樣……」

後藤小姐用斷定的語氣這麼告訴我。

由於後藤小姐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發出了糊塗的聲音。

「……真的嗎？」

我這麼一說，後藤小姐頓時睜圓眼睛，然後噗哧笑了出來。

「等到春天，要是沙優沒有來的話……我就不再跟你耍任性了。我會下定決心……向你再告白一次，然後要你跟我交往。」

後藤小姐打斷我的話，然後，她用了沉靜而又澄澈的嗓音告訴我：

我們的對話到這裏就中斷了。

聽到那些話，我不由得表情扭曲。

「後藤小姐，妳就那麼信不過我嗎！」

「這是當然的。」

「後藤小姐，我喜歡的是妳！跟妳開始交往以後，我就不可能變心到其他人身上！無論對方是誰都一樣！」

「我覺得這是任性。不過，那就是我想要的。萬一沙優來見你，目睹她變得比以前還要成熟，希望到時候你能讓我再問一次：她對你來說是什麼人？除了沙優之外，只要有迷人的女性在你面前出現，我都會希望你拿我跟她們所有人做比較。」

「嗯……不過，如你所說……假如她在春天沒有來……就實在猜不到她什麼時候會來了。」

「什……什麼都可以嗎……？」

「吉田，我已經想像到嘍。」

後藤小姐嘻嘻笑了笑，並且依舊把頭貼着我的肩膀，朝這裏看了過來。

「嗯？」

可是呢──

後藤小姐總算揭露了內心的一切，即使稱不上一切，對此我也可以信服了。

「因爲即使沙優回去了，肯定也一直都想着要跟你再見一面吧？」

「咦咦……會不會太快啊？倒不如說，爲什麼？」

儘管我還是無法具體想像，屆時會是什麼情形……

「然後……如果你還是打從心底……覺得除我以外不作他想……」

「啊哈哈，說得也對。嗯……」

後藤小姐這麼告訴我，並且惆悵似的垂下目光。

「我當然會想啊！！！」

後藤小姐用了發着抖，卻又毅然的嗓音，這麼告訴我。

「哈哈哈！唉…………妳真是個狠心的人。」

「呵呵，你在想色色的事情對吧。」

「要念大學或者求職……端看她的決定。但不管怎樣，她在春天一定會來喔。」

首先，我認爲自己應該珍惜這一點。

並且這麼說道。

「那麼，妳爲什麼還……」

後藤小姐這麼說完，就從我的肩膀上緩緩抬起頭，將眼睛轉向了我。

「嗯，什麼都可以。」

「咦？」

「不是的……如果我讓你有那種感覺，對不起。並不是那樣的。」

我笑着這麼回答，然後……眯起眼睛。

後藤小姐靜靜地如此說道。

不能立刻交往……老實說，很令人遺憾。

「……對啊。」

聽對方一說，我「啊……」地發出驚歎。

「沒錯。吉田……假如說，你現在開始跟我交往，在這之後，感覺你就會一直……只愛我這個人。」

我有好一陣子……都望着她的眼睛，並且沉默不語。

「照我看，她在今年春天就會來見你吧。」

後藤小姐她……總算對我揭露了所有的心思。

儘管我想這麼說……卻也隱約感覺到，此刻自己陳述的字句，對後藤小姐來說應該不具那樣的價值。

可是……

假如可以說些耍任性的話……我會想說……既然我們喜歡彼此，現在立刻交往不就好了嗎？

肩膀與頭相觸。每當她開口講話，我就會覺得字音透過身體傳到了心裏。

「對不起。」

接着，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誰能說得準──」

「吉田，無論我對你的情意增長得再多……無論我從你那裏感受到再多的情意，我還是一直都有異樣感。起初，我以爲那是因爲自己膽小，因爲自己不管怎麼樣都無法主動，纔會有那樣的感覺。不過，我現在發現，大概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說到底…………還是比較喜歡順應自然。」

「吉田，我發誓……到時候，我就會跟你在一起。」

「不過……也不知道沙優是不是真的會來。就算她會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纔行呢？」

「順應自然？」

「絕對是那樣的。而且，我敢說她都是一邊惦記着好想見你～好想見你～一邊度過高中生活的。等到順利畢業以後，就會來向你聲明『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我如此說道，後藤小姐便憤慨似的橫眉豎目地捶起我的肩膀。

我想要跟沙優再見一面是事實。但即使如此，若要假設彼此重逢以後，我就會立刻迷上她，那問題根本沒完沒了。

對我而言，沙優是什麼樣的存在呢？關於這一點……我也希望自己能懷有確切的答案。

後藤小姐緊緊握了我的手，並且說道：

「我又得繼續等纔行嘍？」

後藤小姐使勁在我的肩膀上捶了幾下，然後「唉～……」地嘆了一聲，接着又把頭靠在我的肩膀。

光是聽那樣的聲音，我也體會到那些話在她心裏有多麼重要、多麼無可動搖。

我開口以後，後藤小姐就微微轉頭看了我。

我一邊擺出爲難的臉色，一邊瞥向她。

「那個……換句話說，明明我們倆都知道彼此情投意合……卻還要……在許多方面……多忍耐兩個月左右纔可以嗎？」

「你說的許多方面是指？」

後藤小姐一邊嘻嘻笑，一邊探頭望向我的眼睛。

妳這是明知故問嘛，我心想。

「許多方面就是許多方面！」

「呵呵，比如接吻？」

「是的……」

「還有上牀？」

「…………是的……」

「對呀。要忍耐。」

「………………我想也是。」

後藤小姐看我掩飾不住自己的失望，就再度嘻嘻笑了起來。

接着，她用力把頭貼向我的肩膀。

「…………你可別以爲在忍耐的都只有自己喔。」

「…………咦？」

後藤小姐說的話讓我太過驚訝，還猛然一怔看向她那邊。

儘管後藤小姐露骨地低了頭，耳朵卻已經變得通紅。

「所以說…………」

「我也一樣…………想要啊。在許多方面……」

我大喫一驚。

我感慨萬千地這麼想着。

我在近距離之內，與後藤小姐目光交接。

令我訝異的是……光靠這個吻，感覺內心似乎就獲得了滿足。

「那麼……要不要先把這個……當作結尾？」

後藤小姐溫柔地，卻又顯得不由分說地，把嘴脣湊了過來。

時而縱向，時而橫向。我們改變了好幾次角度……熱衷於這一吻。

這樣啊……六年來，我都思慕着同一個人。

迷茫的眼睛正望着我。

可是，我要忍耐、忍耐……

後來，我們朝彼此細語了好幾次「再一下下」，並且相吻了長長的一段時間。

理應是這樣的。

後藤小姐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完後，又把嘴脣湊了過來。

在我發出迷糊聲音的同時，後藤小姐的頭就朝我急速接近了。

因爲我想都沒有想像過後藤小姐會這麼說，於是在感到驚訝的同時，興奮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光是嘴脣交疊，就已經滿足了。

我設法靠理性，忍住了想直接擁她入懷的衝動。

「……耶？」

我全身熱了起來。

我也照着配合。

嘴脣彼此交疊，經過數十秒，才緩緩地離開。

後藤小姐低聲告訴我：

我並沒有湧上想直接推倒她的情緒。

而且，我終於……跟她接吻了。

隨後，雙方嘴脣交疊。

「再一下下……」

後藤小姐卻悄悄地抬起臉，並且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