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結局

被神田從烤雞肉串店趕出來以後，我在原地杵了一陣。

腦海裏一直轉着「怎麼辦」這句話。

她要我現在就去吉田家。

比方說，在這種時間跑去對方家好嗎？起碼改成明天會不會比較好？我想到的盡是顧慮「常識」的做法。

不過，正如神田所說，我考量的那些，全是爲了逃避自己當下該做什麼的藉口……這我也明白。

我在無意識間一直在暫緩決定，神田是這麼說的。

感覺她說得對。

至今以來，我都只能靠這樣過活，而且到現在還是改不掉這種連自己都覺得厭惡的特質。

想要就該伸出手。有人願意珍惜自己，就應該予以珍惜。

我自認在腦裏是明白這層道理的。

但是，化成言語就簡單明暸的行動，自己卻怎麼也辦不到……我不懂這當中有什麼理由。

一直杵在原地思考也不是辦法，我只好蹣跚地踏出腳步。就算走回烤雞肉串店，也只會落得又被趕出來的下場。神田的做法固然太過強硬，我卻也曉得她是爲了我好……雖然說在這當中，多少也有爲了她自己的成分吧。

我一邊在腦子裏轉着類似的思考，一邊走到車站，然後穿過驗票閘……搭上了開往跟平時不同方向的電車班次。

我當然記得離吉田家最近的車站是哪一站。到他家的路途，我想我應該也還記得。畢竟那段路並沒有多複雜。

晚上九點一過，電車就比較空了。我坐到座位，茫然地望着另一側的車窗。

我喜歡吉田。無庸置疑，我如此認爲。而且，在那一趟旅行也確認到……他至今仍心繫於我。

明明如此……我，卻還躊躇不前。

現在就去他家，將心意表達出來……然後修成正果。

我明白那正是自己要的，就算這樣……不知道爲什麼，我卻無法想像那樣的結果會讓自己達到「幸福巔峯」。

回想在旅館的那一夜。

既狡猾又膽小……太令人討厭了。

但是……我不想再逃避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迴避了明確表達「喜歡」的做法。

我就怕，他心裏那股類似「監護者」的感情……會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愛」──我也想過，或許那樣的轉變已經實際發生了──再進一步轉化成「戀愛」。

我就可以落得輕鬆。

因爲我無法拋開那種負面的預感……所以，才一直鼓不起勇氣。

要是等那麼久，或許他真的就會變心。

而且，那樣的選擇使我後悔了。

電車一邊廣播離他家最近的車站名稱，一邊逐步減速。

吉田那狀似落寞的微笑，使我回想起來。

我應該改變。

趕到月臺後，走在眼前的男子驚恐拋來了驚恐的眼神。

這個詞，讓我心裏產生了不舒服的疙瘩。

我想改變。

一思考事情，時間經過便是轉眼間的事。

吉田、沙優、三島……還有神田，肯定都有改變。

思考到這裏，我恍然大悟了。

吉田說過，他願意等我。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表達他肯接納我的意願。

而且……那樣的變化，感覺在沙優心中早就已經發生了。儘管她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口……但是，她八成是喜歡吉田的。

於是，我察覺到了。

我又能放棄一切……委身於什麼都不用改變的甜蜜「暫緩」……

鑽過即將關上的車門。

倘若如此，我真的不懂在幾乎已經下定決心的此刻，爲什麼自己還會抗拒向他表明心意。

我認爲，自己應該向吉田坦承真正的心思，連醜陋的部分也要統統坦承，繼而跟他一起……面對之後的現實。

結果明顯可見。只要我鼓起勇氣表明喜歡他，他就會做出回應纔對。再怎麼說，我也不至於對結局如此明瞭的事情畏首畏尾……

她承受了所有煩惱與痛苦，到最後，與吉田一起提出了答案。

我明白。

轉變的景色自車窗外飛馳而過。

得知吉田把沙優留在家裏時，我曾感到不安。

「呼…………呼……！」

我仔細回想關於沙優的事。

她一直……都在面對煩惱，還有自己。肯定也是因爲有吉田在，才讓她辦到的吧。但就算這樣，她也已經停止逃避了。

我微微發出了嘆息。

但是……假如讓他變心的契機，就是他自己的新戀情，那是不是也無妨呢？

那樣的話，我便不需要放開自己以爲一度到手的東西而受傷。

在月臺那邊，有廣播聲響起。

沒變的只有我而已。

結局。

那是當然的。我就曾經傾心於鈴木先生──儘管事到如今，要說那能否算是真正的戀愛感情，我也會抱持疑問──跟那段往事一樣……有個誠懇的大人願意幫助自己逃離無奈的現狀，要她不喜歡上對方還比較困難。

果然……即使目前對方已經「不在了」，或許我在內心的某處，仍然意識着她。

當時，我確實想跟吉田「成其好事」。我深切體會到，自己的身體想要他。

身體抖了起來。

果然，不去找他會不會比較好？

她曾煩惱、痛苦過。自覺到自己一直在逃避根本上的煩惱，卻又無法不予解決就回直接回家。她一直在煩惱生而爲人，自己要如何立身。

沙優會不會再次出現在吉田的面前？下次出現……她將變得比之前更「成熟」。

簡直像時光流轉一樣，我心想。

人都會變，我如此心想。

我會怕。我如此感覺到。

不是因爲跑步的關係。是因爲我在害怕。

我的不安並不會消失。之後，沙優肯定會回來。我有把握。

因爲在他的生活中，突然出現了「沙優」這個特殊的存在。

即使我明白吉田的心意跟自己相同……還有，即使我們「目前」修成了正果……我依舊無法相信……那就是屬於我們的「結局」。

將來，要是有沙優或者其他人出現在吉田面前，便會讓他改變。而且，那樣一來，結果他就會從我身邊離去。

我曾把那樣的她，跟自己高中時的經歷重疊在一起，還試着擺出大人般的臉孔向她說教……然而，我也察覺到了。

簡而言之……那句話代表了一切。

將焦點定在窗上貼的告示，流過的景色只會從眼前迅速流逝……然而將目光意識於每一幕景色，就能對其產生片刻的認知。

人都會變，逐漸有所改變。

回神後，我已經站起身，拔腿跑去。

害怕那種改變的我，沒有資格置身於那樣的流程中。

我沒辦法站起身。

他也可以擁抱新戀情，幸福地活下去。

「…………唔。」

我如此心想。

她重新找到了自我，對這段戀情，會不會並未放棄呢？我想到了這一點。

那是出於我醜陋的處世之道，因爲我害怕自己跟他的舒適關係會因而毀掉。

是的，大家都變了。

我感激他那樣的心意，卻又帶着從容的臉孔在旁靜觀……打著有把握就手到擒來，沒把握就靜靜地離去的念頭。

當時，我認爲那是出於害羞。事後再重新回顧，自己用的手段之卑鄙，便讓我感到唾棄了。

『即使扭曲了原本應有的模樣，時間一久也只會打回原形罷了。』

保持沉默直到確認結果的做法……跟以往的我毫無不同。

她跟我不同。

只有我，背對了那一切，想着要逃避。

如字面所示，我曾一度……決定「暫緩」與吉田成爲男女關係。

沒錯……假如我一直都不表達心意，便會持續傷害到他。

那不就好了嗎？

不過……就算是那樣好了。

那跟審視過自己，結果放棄了一切的我，完完全全不同。

電車停下，車門打開了。

吉田與沙優認識以後，就變了。

沙優。

在人生中碰壁，與人結識，在那樣的過程中時有所得，時而放棄……如此反覆後，便慢慢有了改變。

我鮮明地回想起之前對三島說過的話。

我正在喘氣。

我一邊拒絕改變，一邊只顧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是多麼傲慢，又多麼愚蠢的事。

在這兩者之間，僅有一項「被排除在外的事物」。

不過，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我並不曉得她回來這裏，會是在高中畢業以後，還是大學畢業以後。

回神之後，下一站已經是離吉田家最近的車站了。

不過…………真的只有因爲那樣嗎？

我強烈地這麼認爲。

感覺上，我總算明確地理解自己的心情了。

……不下車，是不是也可以呢？

『車門即將關閉。請旅客不要趕着上車。』

我纔是……非改變不可的人。

他說過願意等我。既然這樣，我先確認沙優不會在他面前出現，再向他告白會不會比較好？

『果然…………妳還是不肯明說。』

只要照這樣……等到車門關上。

跟吉田之間的戀愛長跑。唯獨我曉得他對我有好感的漫長期間。還有，此時此刻，雙方明白彼此的心意，正要緩緩互相趨近的期間。

既然如此。

「除工作之外無法對他人有所貢獻」的說法彷彿成了謊言，他爲了拯救沙優而東奔西走。本來跟自己人生理應毫無關係的女孩，被他當成自己的小孩一樣疼愛，還送對方回到了原本生活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