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比想象中的,更多呢
《被學生脅迫這事兒是犯罪嗎?》 · 相樂總 · 6150 字
那天,鶉野冬燕第一次一個人來到了秋葉原。第一次一個人拍了視頻。
目的只有一個,MF文庫J的大型活動。
秋之學園祭。
天出太郎會進行籤售會這件事冬燕在做家務的過程中透過打電話的聲音知曉了。
籤售會對於尋常少女而言是非現實的夢中世界。這對於作家來說是一個美好的舞臺吧。雖然冬燕想要看男人成爲焦點的模樣,但是自己特地在大白天去市中心什麼的到底還是沒讓她想到的。
但是,現實中,籤售會並不一定是美好的舞臺。
那似乎是可以讓人氣可視化到殘酷的地方。
前幾天掛斷電話之後,男人嘆了口氣。天出太郎的籤售會的預約券還沒發完,當天的票還有剩。
冬燕這樣的和作家行業比較疏遠的人也能理解預約券還沒發完意味着什麼。
冬燕單純是想去幫助他。
所以。
“那,那個。你好……我叫冬燕。今天,我來秋葉原了……”
冬燕希望通過自己的網絡直播儘可能的招攬客人。
冬燕戴着變裝用的鴨舌帽,很少見的換上了罩衫和裙子。對於熱情的粉絲而言,這套衣服就足夠有讓他們看直播的價值了吧。
但是,冬燕在電氣街的路上歪着腦袋疑惑不已。
雖然只要像星花和夜彌頻繁做的那樣,登錄two tube,對着手機講話就可以直播了,但是畫面一直沒有如想象中的那樣顯示出來。
對着不熟悉的APP苦惱的冬燕多次點擊手機屏幕。
“……誒?這樣能播了嗎?應該能了……?”
並沒有。
因爲平時都是被捲進直播任人拍攝的,所以冬燕並不清楚直播的操作順序。
提醒注意的人累的不行,而被提醒的人一副沒聽見的模樣。
冬燕下一個造訪的,是面向主幹道的animate總店。
吸引了不習慣人羣的冬燕的,並非是人來人往的入口處。
一陣暈眩的冬燕往地上一看。
◇
從結果上看,途中直播就會中止。
左邊是星花,右邊是星花,前面是星花,後面是星花,天上是星花,地上是星花,看到的是星花,哪裏都是星花,潛到眼前的星花,爬到跟前的星花,一體化的星花,星花,星花,星花星花星花星花星花星花星花星花星花——
最開始,冬燕到訪了秋葉原的gamers總店。
氣勢高漲的她們每個人都穿着同樣的襯衫,披着同樣的罩衣。
“這裏就算了,去下一個地方。”
冬燕不經在鏡頭面前吐了出來。她感受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惡寒。她是個正經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秋葉原是一個充滿了包容性的城區。這種奇妙的少女多的數不勝數。
冬燕慌忙看向gamers總店,只見店頭放着大量星花的作品,寫真集,訪談集和語錄集,簽名海報,簽名照,特製鑰匙圈掛墜,印着人物形象的掛畫,甚至還有穿着泳裝的等身大告示板在,這些和通過增量加工僞裝的胸部一起襲向了冬燕。
貓和狗相性不好,但是也有一方被另一方展現了這樣一面的關係。
而且,沒能直播也是一件好事吧。
“……那個柴郡貓連粉絲的質量都那麼糟糕所以才……”
“來到秋葉原的各位!今天特別披露我的新曲!雖然有些害羞,還請大家聽一聽哦~!”
Gamers的店員拿着擴音器大聲說道。
對着去哪兒都沒有在直播的手機自言自語之後,冬燕離開了gamers。
“抱歉,星花老師的籤售會在一個小時後開始!”
“……誒……”
“初,初次,初次見面,我,我是從紐約來的,一,一直想見小星花一面,學了日語。”
冬燕嘆了口氣。
冬燕特地把視線從星花燦爛的笑容上挪開。
“唔咕,嗝,嘎哈……”
那是圍着商店的,其妙的一團人。
“各位。我們經歷了激烈的搶票大戰!現在才匯聚於此!能有幸和星花老師見面的這個地方!感動的都快哭出來了!”
這裏離電器街的檢票口很近,從主幹道上也能輕鬆發現,所以客人絡繹不絕。
化作巨大的大王的星花的笑容鋪天蓋地。
“星花命”。
很遺憾,理所當然,對着手機自拍說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自言自語的冬燕也就變成了可悲的存在。
“星花牟尼世尊,三界皆苦星當安之,一天四海皆歸星花……”
地上刷着星花的笑容。
穿着閃亮的偶像服裝的星花劫持了面對着十字路口的幾個大型電視。
看來已經重複同一句話很多次了。
“團員點名!”“一!”“二!”“三!”
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的冬燕朝天上望去。
純白色的襯衫上,印着露出清純微笑的女孩子的照片。
有些人齊呼口號,有些人發出奇怪的聲音,有人緊張地進行着打招呼的練習,有人念着奇怪的咒語,還有很多小星花粉絲俱樂部的人佔領了周圍一帶。
粉色的罩衣上,大大地寫着三個字。
“WAAAAHUUUU!”
“……唔……”
“票子已經賣完了!有號碼牌的各位,非常抱歉,請在店外等候!這樣會給其他客人造成困擾!”
似乎正好在剛開場的階段。參加者的向串珠一樣一直連到了七樓的活動場,在樓梯上排成了一列。
這邊幾乎聽不到說話的聲音。
只有似乎是朋友一起參加的兩人衆偶爾會低聲私語些什麼。和星花的粉絲俱樂部裏那些猛人相比明顯不一樣。
“女性客人看起來很多。果然正經的作家會有正經的讀者嗎。”
東亞嘀咕着評論夜彌。
本來大人物的籤售會就應該想着安安靜靜地開始的。
裏面也有因爲憎惡星花導致對夜彌的評價比較寬鬆的關係。她並不知道夜彌把自己放上了有仇必報絕不能輸的名單上。
總而言之,沒有票的冬燕不能進一步深入內部了。
看了一會兒朝着活動區域排隊的觀衆們之後,冬燕瞪大了眼睛。
“現在店內人流密集,請各位不要着急,不要奔跑,謙讓使用樓梯……”
在店裏發出懶洋洋的聲音的店員的那頭金髮讓冬燕覺得似曾相識。
這是冬燕工作的調布的公寓樓裏多次出現過的東西。那莫非是住在隔壁的不良少女大學生嗎。
“嗚哇,好可怕……”
對於冬燕這種刺蝟型膽小少女而言,她和不良少女類型的相性非常的差。話說,她基本上合所有人相性都很差。
冬燕壓低鴨舌帽以免引起注意,隨後快步離開。
還剩一個地方。
位於星花和夜彌之間,在一個小路邊的小店的小角落裏召開的,天出太郎的籤售會。
◇
明明已經知道了會場,卻還是花了很多時間。
裏面有冬燕並不習慣容易被人流吞沒的秋葉原的原因。
也有和星花還有夜彌那邊不同,書店前的小路錯綜複雜的原因。
忽然,道路一頭走來了一個精力充沛的西裝男。
站在沒人的書店正面的冬燕失語了。
“星花老師的籤售會的盛況比預想中的還要厲害一片混亂。上面說下次開始可能要引入早中下晚四個時間的輪換制。”
這是無法戰鬥,漸漸腐朽的,年邁的獅子的結局。
“…………”
雖然羣體不一樣,但是星花和冬燕的籤售會都非常的熱鬧。無意識地把那番盛況加入前提條件的冬燕的眼中,這片孤零零的空曠場所像一片悽慘的荒地一般。
一定要說些什麼纔行,冬燕想着。
跑着,跑着。回到主幹道。跑着,跑着。穿過人羣的縫隙。跑着,跑着。一直逃回了車站。
店員用微妙的悠閒聲音對着偶爾經過的人流說道。
接着,他瞥了一眼冷落的新刊書架——
這一帶疏散,沒有活動的氛圍的原因。
冷血人類非常快活地笑道。
“這裏嗎……”
難道是責編嗎,冬燕想到。
“比想象中的,更多呢。對老師而言,這種程度算幹得漂亮了吧。”
是因爲很熟悉了嗎,他和店員和善地交流着。
冬燕呆呆地站在那裏。
說着,他輕鬆地看向周圍。
無法想象的冬燕緩緩舉起了手機。
一直期待這能協助他的自己(一定要說些什麼纔行)。
“現在無需等待,敬請參加……!”
他和店員打了個招呼,感謝店員忙着招呼客人。從他的口氣看,應該是和這次的活動有關的人物。
“——抱歉呢,辛苦了。”
但是,沒有任何人止步。
“這可真是厲害。也請讓我們店參與到星花老師的籤售會里。”
“本書店講召開人氣輕小說作家,天出太郎老師的籤售會……”
決定了要支援在才能的世界裏戰鬥的人的自己(一定要說些什麼纔行)。
無法忍受的冬燕轉過身。
而更重要的是。
就像個一時高興散步到這裏的遊客一樣。
可能哭出來了。
但是,冬燕完全不知道到底應該說什麼是好。
要是沒來這裏就好了。
沒有理由去參加不認識的人的籤售會的。
店裏的他是戴着怎樣的表情進行着籤售會的呢。
張貼在店頭的籤售會海報虛浮地隨風飄舞。陳列到了小巷中的書架上放着動都沒被動過的新作山。
“嗯,大概百分之六十的程度吧。”
就像橫在荒野的獅子的屍體一樣。
“哈哈哈,也是呢。您這邊現在的銷售率是多少呢。四十?五十?”
冬燕感受到了一種無比的孤獨。
久堂這個名字,是在晚餐時的交談等過程中偶爾聽到過的。那是一個被稱爲超不講情面的男人。他問了問活動經過之後爽朗地笑了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手機已經沒電了。
◇
秋之學園祭從早到晚準備了各種娛樂活動。
我個人的活動結束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傍晚。
久堂順說要和星花還有相關人士開慶功會。姑且也有邀請我去,不過我以明天要早起拒絕了。
真是的,今天真是累死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體回到家裏,打開客廳的電燈。
“……唔哦。”
我急忙躲開黃油一般的物體。
客廳沙發上有一隻縮着身子抱膝坐着的冬燕。
“你不開燈一個人幹什麼呢?”
我和她搭話冬燕也沒有反應。取而代之,她把臉埋在膝蓋之間,像壞掉的冰箱一樣嗚嗚嗚咕嗚嗚嗚嗚個不停。
這是什麼恐怖劇嗎。
最恐怖的,是雖然這應該只有一個男人獨居的屋子的玄關倒着女性的鞋子,但因爲不知道是誰放那裏的所以無法判斷裏面是否有訪客在的這個空間。
如今,星花和夜彌也已經趁亂搶了備用鑰匙。啊啊,我家要進一步成爲女高中生的休息室了啊……
“我打過你好幾次電話了,信息也不看,我還以爲你今天在家裏睡覺。”
我撿起落在沙發邊的冬燕的手機,插上了充電器。
“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嗎?”
“……沒有,我,沒事……”
冬燕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輕輕嘀咕道。
接着,她用更加讓人聽不清的聲音,用彷彿要咬死什麼一樣的氣勢說道。
冬燕輕聲說道。
曖昧的問題。似乎是在顧慮着什麼。
“這種結果,不是會不甘心的嘛。我不甘心。不甘心啊……”(混沌聖歌:說明一下,原文是沒有主語的,第二句我根據上下文和插圖判斷還是加上我比較好,你們可以自動略去我。)
“因爲,我看到了。”
“看到了?”
我摸了摸下巴,尋找着適當的形容詞。
冬燕依次逛了秋葉原的專門商店。星花的籤售會會場,冬燕的籤售會會場,天出太郎的籤售會會場。(混沌聖歌:原文寫的是“冬燕的籤售會會場”,應該是作者筆誤。夜彌好慘。)
但是,在這個自在的空間裏,我能清楚看到每一個參加者的長相。
“……”
我微微笑了笑。
“嗯?”
冬燕沒有走到書店裏看會場的情況吧。
“怎麼樣。”
“那樣的話!”
“比想象中的,更多呢。”
“不,我覺得我寫了有趣的故事哦。”
低着頭的冬燕把啓動了的手機遞給了我。
但是,不是這樣的。
那是世所罕見的小冬燕獨播回。如果直播出去了的話,估計會引發女子三人組粉絲界巨震的哦。
明白她在說什麼之後,我皺起眉頭。
明明聲音裏沒有什麼力道,否定卻來得很快。
“但是,你,寫了無聊的故事嗎?”
“……我,不懂故事的價值。”
“嘛,還算開心吧。”
她用纖細的手緊緊抓着我,像個嬰兒一樣大聲哭泣起來。
“是呢……”
“……是嗎,你來看活動了啊。”
給我的活動場所確實很小,和星花和夜彌的籤售會的規模不能比。
“……今天的活動。”
這孩子肯定有個很大的誤會。
因爲有充足的時間,我能在給新刊簽名之外和他們進行對話。
可能給她看到了不好的場面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進行說明。
有估計是在休息日參加完社團活動回家的穿着制服的高中生。有被孩子拜託了的母親。有穿着舊西服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工薪族。有緊張地瑟瑟發抖的初中生。有從星花和夜彌的活動串到我的活動的猛男大叔。有特地從關西遠道而來參加MF學園祭的青年。
“騙人。”
“那,那個。你好……我叫冬燕。今天,我來秋葉原了……”
我呆住了。
◇
“那個,冬燕。”
“爲什麼說我騙人。”
這,大概是爲了我哭泣的吧。因爲冬燕想要協助我。她能做的只有替我受創,替我流淚這些事而已了。
上面播放出了一段視頻。
冬燕突然大叫起來。我呆住了。那張終於抬起的蒼白臉頰上滿是大顆淚珠。
有人看過我的前作。有人一直看動畫。有人是星花的粉絲俱樂部的會員。有人是第一次看我寫的書。有認識我的出道作“哭鬼”的讀者。有人是插畫師的粉絲。
人們以各種理由參加籤售會。
“我本來都做好覺悟肯定不會有很多人了。來的人比我想象中的多哦。”
我把責編拍攝的會場照片拿給了冬燕看。
在無拘無束的氣氛中,許多人拿着我的新作。捧着花束的我在中央生硬地笑着。
“開心的我自己都喫了一驚——而我也很開心自己能這麼覺得。”
哭喪着臉的冬燕看着寫真不停擦着眼睛。像是喝着苦口良藥的嬰兒一樣,她的喉頭嚥了好幾次,隨後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開心……也就是說,自己比想象中的更被客人們需要這件事太好了,是這樣嗎?”
“不是。”
我搖了搖頭。
冬燕抬起紅腫的眼睛看着我。我輕輕撫摸起她的腦袋。
“雖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但不止如此。”
這份感情,能傳達給她嗎。
傳達給這個不瞭解才能的世界的孩子。
傳達給這個住在另一顆星球上的孩子。
帶着請務必傳達到的祈願,我微微一笑。
“讀者的數量當然不多。但我對‘自己對讀者看我的書感到喜悅’這件事開心。”
“……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並不是理所當然。一點都不,理所當然。”
我梳着冬燕的頭髮的同時搖了搖頭。
也是爲了爲你們寫作的我自己,寫作。
如今也是。天出太郎想寫下一個故事。忍都忍不住了。
我想象不出讀者的模樣。
這是爲了什麼寫的故事。這是以什麼爲目標羣體的故事。暢銷路線。需求。考慮這些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和那些事是不同次元的——
價值只在於取悅讀者。
籤售會,是讓我想起這件事的地方。
我是在沒有仔細考慮過“這樣的讀者”是“誰”的情況下勉強寫着輕小說至今的。
因爲,
天出太郎,今後肯定也會繼續書寫故事吧。
謝謝,能看我的書。
因爲我會想去讀取其中的意義。經歷了許多之後,我知道好聽的話不會永遠和好結果聯繫在一起。
儘管如此,故事本身是有意義的。
我微微一笑。
儘管如此。輕小說作家是小丑。
“不管是賣得出去,還是賣不出去?”
對我來說,寫作,是一種交流。
之後,你可能聽不到我的聲音,可能看不到我的長相。
爲了和不能謀面的某人交流。
我,一直在想着你。
我喜歡讓人覺得有趣的故事,喜歡給出有趣故事的人。
“我認爲在打心底這麼想的時候,我就能作爲作家繼續下去。”
“不管是賣得出去,賣不出去。”
“我是爲了傳達自己的心意寫書的哦。”
初中生,高中生,少年,青年,大叔,媽媽。這些於我無關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現實。
所以,我是把強行召開的籤售會當成單純的促銷活動,當成被推到手上的難題的一個的。
我的價值,大概。
這和大人氣作家星花不同。和矚目新星夜彌也不同。和臨近動畫化的社長還有掘墓人還是不同。我不知道我的讀者存在於何處。
這並非是單行道。這並非是只爲了某人而創作故事。
作家寫出有趣的故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只寫出有趣的故事是不行的。
我不善於應付喜歡我的人。
“……——真的?”
“……道具?”
故事的存在意義,是爲了和別人聯繫在一起。
我爲了你們寫作。
“看到讀者們現實中的長相的時候,我突然安心了——啊啊,我寫了這個故事真是太好了。”
“爲了接觸到讀者的內心的,道具。”
“我寫的應該確實是有趣的故事。”
冬燕不安似地低聲說道。
當然,這不是什麼需要特地自誇的事情。
就存在與和別人聯繫在一起的地方吧。
“故事,是一種道具。”
但是,謝謝,最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