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霧氣溫泉殺人事件

醒過來時，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感覺額頭上放着初中生的柔軟手掌。眼睛沒有被用布條矇住。髮梢被梳理着。

阻擋我的視線的，是被子。是冬燕替我蓋上的吧。被子帶着額頭上的手掌一般的溫暖。

這樣下去，好像還能再次落入小睡的世界中。

“——……！”

“——……唔。”

但是，我產生了違和感。

而且有兩處，頭上，頭下。

頭上，聽到了某人和某人爭吵的聲音。

頭下是一種僵硬的柔軟感。那不是枕頭。到底是什麼呢。

“——爲什麼……在這裏——”

“——哈？你纔是——到底——”

頭上的聲音，不用想就知道，貓狗大戰復歸篇的預告嗎。在正篇播放前電影院裏播放的那個。

我無奈打算起身，但是額頭被用力抵住。沒法從被子裏探出頭。很明顯，是被用手掌壓着。那個，冬燕小姐？你在做什麼？

“這裏是天神老師的房間哦。冬燕同學非法佔據很奇怪吧？罪犯是不是應該用電鏟排除呢？”

“我只是來還那個人借給我的垃圾書。你纔是，帶着下午茶來這裏幹嘛？貪喫鬼小姐，飯的話前天喫過了哦。”

“飯每天都要喫哦你要殺了我嗎！我是來看老師的！”

“啊啦，是嗎。”

聲音漸漸清晰，我終於注意到頭下的是什麼東西。

膝蓋。冬燕的膝蓋支撐着我的腦袋。

所以，我們真正開始合作是在第二卷的時候。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這是已經決定腰斬的系列。事到如今，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和“數字”相關聯。

“志邊裏小姐！”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有人找天神老師和小夜彌！”

“真是的，沒辦法了。你看到他的話麻煩向他轉達。”

把這個箱根決戰系列當作一直被耍的廢柴天使逆轉的珍貴一戰永遠記錄在貓狗格鬥錄裏吧。

你不只有熱情，也有誠意。

我按着志邊裏的肩膀總算是讓她停下。

是從在和星花講話的同時偷偷給我膝枕這個狀況裏感受到了優越感……！？

這傢伙，難道。

也就是說，我被初中生膝枕的同時被用被子蓋着。還把擺成大字的腿整個蓋上了。

“爲什麼志邊裏小姐做這種事啊。”

“哦，嘛，是……”

這樣的話，就沒有時間浪費在這裏了。

我過去拜訪的話，她都不用離開自己的房間。

這是魔王勇者的慢節奏生活系列第一卷。訂立企劃，選定包裝策略的是其他責編，志邊裏是在第一卷製作的終盤階段接手的。

“那個，剛纔，天神老師好像發聲音了……？”

“那麼我就開始了。”

停下腳步的我扭頭看去。

這不是安靜地收聽貓狗廣播劇的時候。

“啊，天神老師！和我一起去尤妮森午睡吧？”

我彷彿看到了在我建議的附近旅館的休息室裏面對面的兩人的幻影。跑過去的話不知道趕不趕得上呢。

她似乎是遷怒於人，把那邊的坐墊行李給翻了個天尋找犯人。住手我不在那裏。我在冬燕的膝蓋上。

“是嗎，我沒聽見。他到底去哪裏了呢。”

“庫……我一定把你那張哭喪臉玩個爽！”

◇

“……不是吧……”

我大喫一驚。她是準備一行一行評價文庫本三百頁的量的原稿嗎。這是解說修行嗎？

前一位責編是注重編輯工作性價比的類型，而且貼滿便籤的原稿很新鮮，又能些許體會到其中的沉重。

全身濡溼的哈士奇用從前臺老婆婆那裏拿到的毛巾擦着頭髮。她不知爲何在木板地上正坐着。

她已經被初代責編叫出去了吧。

當面向作家指出銷量不佳的原因，可不就是持刀傷人嗎。不就是往死掉的孩子的屍體上再踹兩腳嗎。

旁邊，一張沒有人坐的藤椅搖動着。

我抓住志邊裏的手。貼着大量便籤的原稿落了下去。

臉上的水痕甚至都無法區分是雨水還是淚痕。平時的嚴厲雙眼和皺起的眉頭，都如孩童一般顫動不止。

“誒，你在做什麼，突然之間做什麼。”

“第六十七行女主角伶牙俐齒的一番話成爲了象徵作品的臺詞爲什麼沒有再繼續深挖下去呢第六十八行開始的回應我認爲能寫的更加有趣請更加更加努力逼自己一下。”

同時——這毫無意義。

志邊裏不斷低頭之前，同時收起落下的原稿。我看了看她的樣子後嘆了口氣。

“我也從內容的角度分析了爲什麼銷量不佳的原因。”

“最後一行。”

她是在這個打傘也沒多大用的大雨中從對面的旅館徒步過來的吧。

星花用力關上門，隨後用有穿透力的聲音說道。

我這次是真真大喫一驚。

“好好好，請隨意。畢竟是小孩子。”

志邊裏拿起附近的原稿。開始，開始什麼？

——有事的話？

初代責編和八谷屋夜彌兩個人單獨見面的話就不妙了。那個人要說的話，和夜彌的相性估計是致命性的差。

要是暴露就死定了呢。不如說輕鬆赴死還算好。既然如此現在立刻有尊嚴的死掉吧。

“抱歉，我有點忙，有事的話之後再——”

“這是，我的……”

被初代責編講的受衝擊到說不出話來，是因爲她把自己的感情代入到了作家的立場上。

“那個……志邊裏小姐。”

我仔細一看，藤椅上放着大量紙張。

我向神祈禱了三十秒，

志邊裏哭的稀里嘩啦。

“……誒誒，目前就到此爲止……”

居然這麼——啊啊。

“——誒？”

我感覺到近在旁邊的冬燕的肚子一抽。感覺是在忍耐笑意。

“你給我記住！第二第三個小星花一定會擊倒這個傲慢的冬燕同學的！”

這簡直就是和修行旅行期間爲了躲避巡視藏進同一牀被子一樣的不純異性交往不是嗎。這不是簡直的問題，九成就和不純的異性間的交往差不多了。剩下的一成，是世界的問題。老師是這麼認爲的。

“啊可是那個。”

我無視城市女人一般誘惑我的星花衝過走廊。

“再慢慢享受一會兒也沒關係的……”

這位編輯，在壞的意義上太過溫柔。

“不我來的時候似乎已經外出了。”

“話說，果然是從這個房間裏出來的！？噢！？”

說起來志邊裏爲什麼特意來到這棟貧窮的旅館？

夠了。這是志邊裏對作品抱有的心意，我非常清楚。

現任責編，志邊裏等着我。

“那那個到最後一行爲止。”

我不禁呻吟起來。

“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吧。”

但是，混蛋惡魔和廢柴天使的爭鬥無限持續了下去。這場噩夢什麼時候會醒呢。救命，救命……

“不，沒什麼。你要是能找到那個人本人就好了呢。”

“從第四十一行到第四十七行的角色交流我認爲很有天出老師的風格但是之後第四十八行到第五十一行的戰鬥描寫有些脫節或許用對話圍住最小化描寫的臂力會比較好第五十二行開始的世界觀說明儘管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很明顯那之後的對話更有趣所以應該在簡介中採用。”

“……居然有比作家更在意負責作品被腰斬的編輯啊……”

“……那那個請天出老師讓我佔用一些時間。”

去哪裏了？我知道了。

“啊那個雖然我認爲圍繞天出老師的這個系列宣傳和設計在內的整體包裝戰略有一定的問題。”

“外出……”

“啊——”

混蛋惡魔不甘心地跺着腳。

但是——因此，什麼都不是。

太好了小冬燕大勝利！

“然後就從第一行開始？到哪裏結束？”

“……你在笑什麼？”

那是被打印出來的A4紙。是校對和作者校對的時候用的尺寸。上面被文字印地滿滿當當的，仔細一看，是我熟悉的文章。

我留下發出鄉下母親般嘆息的冬燕衝出了房間。

我無視身後開始的復仇戰衝入了休息室，但是初代責編並不在裏面。

“已經結束了。那天的磋商不是這麼說了嗎。”

“第一卷的時候因爲進度原因我沒有機會指出藉此機會……”

星花終於放棄，朝大門方向走去的氣息傳來。

“那那個打擾了……”

“開頭第一章第一頁第一行的臺詞太簡單了我認爲沒法煽動起讀者的期待感第二行到第四行的場景描寫缺乏個性不過這方面就憑個人喜好了第五行主人公的發言是說明性的感受不到熱情第六行到第七行女主角的回應我覺得很有趣但是第八行到第十行的外貌描寫太弱了這不是已經出現過的角色有點依託讀者的固有知識第十一行到第十四行的交流非常有趣但是第十五行登場的怪物的。”

她一直被囚禁着吧。從告訴我作品被腰斬那天起。

我腦殘嗎。

“你有沒有看見夜彌……八谷屋老師？”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拜託了，請等一下可以嗎？”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一臉從容的，不過這高高在上的視線，就算是心懷慈悲的小星花也要着了哦！？”

“我又沒說他不在吧。你這表情什麼意思。哈？”

她和只把作家看作才能所在的初代責編從本質上不同。

作家和編輯絕非朋友。

兩者是通過發訂單和接訂單構建而成的交易關係。爲工作哭出來就麻煩了。雙方的關係，也沒有好到能談論私人話題。

“啊啊嗚嗚咕唔誒誒呼誒誒誒咕誒誒庫誒誒噗誒啊噢噢噢噢。”

別抽着哭啊大型犬的叫聲很吵的……

“……力所不及，非常抱歉。”

“啊噢噢啊噢噢噢啊噢噢噢噢噢，啊噢噢噢噢噢噢噢……”

“是呢。我也認爲自己寫出了有趣的東西。”

雖然沒有大賣，但是一部能被編輯如此弔唁的作品。

雖然不幸——卻絕不可悲。

我輕輕拍着嗚咽哭泣着的哈士奇的後背。

前臺的老婆婆一直看着這場葬禮。

用以爲是個可憐人，沒想到是個會惹哭女人的壞男人呢一般的猜疑眼神。那麼溫柔的老婆婆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絲的厭惡。啊啊，箱根不再是安居之地了啊。作家行業，至始至終都是冷酷無情的啊。

◇

“昨天天出老師說要思考到死所以我一直在思考。”

淚水未乾的志邊裏抽噎着說。

“我不能斷言天出老師是否有才能。”

“……你想了這樣的事情嗎……”

我知道的。如果有被萬人認同的實力的話，我能賣的更多。現實雖然嚴酷，但這是事實。

“但是就算這樣。”

志邊裏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希望能看天出老師寫的故事。”

客戶們真正需求的，是在更衣室換衣服中的天真無邪的小學生，在浴室裏比較的初中生，洗完澡出浴的色氣大姐姐，這些明快開朗的畫面。雖然我知道這件事，但是很抱歉我能力不足。請您找張美女畫報滿足需要吧。（譯：所以在這裏終於呼應彩插了嗎。）

直截了當的虛無回答。

“所有的一切。還有天君接受了這件事。”

雖然我有很多想問的，但是我首先還是問起了初代責編。

她說出了這樣的夢中物語。

霧氣溫泉殺人事件的最終章打算從現在開始嗎。我很困擾。

我和夜彌走進旅館的玄關，用借來的毛巾給夜彌擦頭。

逼真的斷言。所以如何？

沒有打傘，完全沒有防雨措施。就和四谷怪談裏的阿巖一樣。（譯註：四谷怪談，指《忠臣蔵外傳之四谷怪談》，是由深作欣二執導，佐藤浩市、高岡早紀等主演的古裝動作恐怖片。阿巖，日本傳說中的女鬼，劇中主角。）

只有我寫的出來的故事。這種東西，並不存在。

“——埋了。”

“…………”

在此期間，夜彌一直緊緊盯着我的臉。

夜彌繼續追擊中傷我。好吧，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在法庭上了。

志邊裏短短地吸了口氣。

“唔哦！？”

我茫茫望向天花板。

志邊裏回答了我這並非提問的自言自語。

被雨水淋着的臉上，依舊不見任何感情。

“埋在後山。他對於夜彌的人生來說是不需要的。”

志邊裏深入考慮之後，雖然不完整，還是找到了自己的信念。

“那那個！但不是的那是工作上的信念我對天出老師沒有任何男女方面的感覺那個如果被誤會的話那個誒那個會非常困擾那個誒恩。”

雖然雨勢弱了一些，但風勢依舊未減。

志邊裏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只有天出老師寫的出來的故事。”

話說，這次既不是閒談也不是附贈也不是終章，只是本篇的結束。

“作家，傾向於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告訴這些作家應該寫什麼纔是編輯的工作。”

是坐出租車去到山腳下了嗎。要是這樣就沒辦法了。

“睜眼做白日夢啊……”

但是——究竟，是被誰，需求的呢？

變回鮑勃頭的夜彌無所謂身體被打溼，帶着張究極無表情的臉望着天空。

“因爲，對作家來說，不署名的工作，等於死亡。”

市場嗎，讀書的人嗎，特別的某人嗎？

“啊？”

如仁王一樣站立在水泥地上的夜彌一動不動。她一步都不許我動。滿含漆黑與虛無的眼瞳，從正面凝視着我。

橫着打來的雨水濡溼了身體。在我沿着通往旅館的小路往回走的時候，我發現了門前佇立着一個人影。

“啊——啊——變成這樣了。換上的制服浪費了。換穿浴衣吧。”

“我知道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是那個但是正因爲這樣所以！”

我望向天花板。來到箱根的初代責編沒有瞞着夜彌祕策的事情吧。

“立刻去洗澡。我在這邊幫你把衣服烘乾——什麼事？”

夜彌突然對我惡語相向。

這是比平時更加僵硬，不帶感情色彩的聲音。

“我認爲，愛着作家，和作家一起活下去纔是我們的工作。”

貼着肌膚的制服微微透着粉色的內衣。因爲初中生的內衣隱隱約約地映入眼簾我也能以涅盤之心淡定微笑，所以我絕不是控蘿莉的那種人。證明完畢。

◇

我沒有說請說，而是取而代之地搖了搖頭。

“埋了，誒，埋了什麼？埋在哪裏？”

這什麼情況。

“我希望比任何人都要珍愛老師。”

“……啊啊……”

“…………”

被毛巾擦乾的我的手違揹我的意志動不了了。

“……我想要事前說明一下，所以去了房間，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就說不出口了。”

“天君是真正的蘿莉控。”

“天君是蘿莉控？”

我呆呆地看着那張哭花了的，忍着眼淚面向前方的臉。

差不多有必要，認真考慮一下了吧。

紅腫堅強的眼瞳正筆直凝視着我。

“沒有自覺的蘿莉控都是這麼說的。”

——那麼，我呢？

我搖了搖頭。太天真了。天真到讓人想吐。

“對不起對不起但是那個我還有一個夢想能說出來嗎。”

“我應該寫的故事是。”

夜彌纖細的手指捏住了這邊的手腕。僅僅一個動作，就壓制住了我的力氣。

志邊裏急急忙忙慌慌張張地揮起兩隻手。

如哈士奇一般的忠實眼瞳映照着我的一切。

這個辦法是正確的。他毫無虛飾，確信着這件事。

“如果不是蘿莉控大叔的話，是不會爲了夜彌赴死的。”

啊這種事情不用說出來也沒關係的，我也沒那麼蠢。過分強調反而讓雙方尷尬對吧？

那人的腦袋順滑地落到了地面上。

這個人說的，是自己想要看的東西。

這一定是佔據最近的我的內心的東西吧。

“夜彌不懂天君的想法。”

初代責編的話閃過我的腦海。他是一名優秀的責編。我打心底這麼想。

“我也不想死啊……”

“信念的問題我也想過了編輯的工作並非爲了作家而死。”

志邊裏的手顫抖着。那裏並不存在初代責編那般的熱情，那般的力道。

靠近一看，我很快發現掉落的是假髮。

爲了我，我了夜彌，爲了創作有趣的，能大賣的作品。

不，不對。

“……儘管知道人終有一死，但自己卻無法接受死亡。”

“吶，天君。”

把志邊裏送到對面的旅館後我依次尋找了各處的茶歇處，但是沒找到那兩人。

“一般來說，人會希望迴避眼前的死亡。會爲了活着的少女而死的，只有純粹的蘿莉控大叔。除了蘿莉控之外，沒有人會沉默赴死。”

“大家書寫故事，是因爲無法輕易書寫之處，存在着重要之物。正因爲無法書寫，所以才請務必書寫出來。”（譯註：原來志邊裏講話是沒有標點的，這裏突然有了標點。）

不知道爲什麼？保持沉默的理由很清楚吧。

他做到了誠實。理所當然。他認爲自己做的是正確的。

“你的玩笑我不是很懂……”

你也，我也，不管是誰。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特別的存在。

“你……那傢伙，在哪裏？”

這是純粹的，不含雜質的直視。受不了了的我轉過臉去。

我模棱兩可的笑了。只能模棱兩可的笑了。

“……你聽那個男人，說了？”

“……埋了是玩笑。他回去了。”

既不是想寫的東西，也不是能寫的東西，亦不是應該寫的東西。

“把被需求的東西，如被需求的那樣寫出來。”

由衷地，對自己所接受到的行動（生氣）。

啊啊——她，在生氣。

信念。這就是這傢伙的信念嗎。果然是天真到想讓人笑——但真要笑出來的時候，感覺我的喉頭又沒有力氣。

花上，比這位偉大的新人編輯，更多，更多的時間。

“喂喂喂喂喂！？”

但是，彷彿是要一字一字吐露一般。

“……哎呀哎呀……”

說着，我嘆了口氣。

那個時候想要糊弄過去也是沒辦法的。

“吶，夜彌。不要誤會。這不是同情你。也不是不把你當成能獨當一面的人。我只是，同作爲凡人……想要支援你。”

“於是，你隱藏掉自己的名字來寫作，就是爲了夜彌？”

“嘛，比起壞處，還是好處更……”

“——不要，小看夜彌！”

我第一次，聽到夜彌放聲大喊。

第一次，吊起眼角，用力揮手的她，

“不要，小看，夜彌的，才能……”

竭聲嘶吼着，朝我的臉甩出了耳光。

……甩出了，耳光，正在，有這個可能。手掌已經起步了。看來很快就要打中了。

就像鼴鼠游泳一樣，夜彌的手掌慢慢朝我的臉頰前進。這也太不擅長運動了，打人都不會啊……

我在心裏默數了五左右，臉上終於感受到了衝擊。被打的一方都做好了覺悟，希望被打的時機更好一點。

“……好，成功了……”

彷彿做完了一項工作一樣的夜彌大口喘氣的同時。

“夜彌，討厭天君。”

如同留下了微小的傷痕一般，輕聲嘀咕着。

◇

天君寫出比夜彌寫的東西有趣的東西是前提，夜彌如此說道。

“並不認爲夜彌能一個人寫出有趣的東西的人。越是和這種人，和這些人合作，夜彌就越是無法合理。”

無法原諒大人的做法的不是我也不是市場。

一個憤怒的女孩子確實存在於這裏。

似乎是要給我們劃清界限一般，塵埃落了下來。

“……但是，雖然是爲了那個人的名譽有點那啥，但我還是要說——我認爲那傢伙並不只是看中了夜彌的年齡。”

自尊嗎。說的好。這個詞比信念更合適。從無而生的這股好強勁兒，肯定是夜彌的本質——我所看錯的東西。

夜彌抿緊嘴脣。

“天君到底哪裏好了。就夜彌所見，天君陰險狡猾，是個天邪鬼，騙人精，大壞蛋。冷靜下來看看，這就是個最糟糕的大人。”（譯註：天邪鬼，日本傳說中的惡神之名，形容愛故意和別人唱反調，違逆他人言行想法，性格彆扭的人。）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就算你說要讓全部讀者交口稱讚……”

“就算對夜彌有一定的評價，但是，那個人完全不相信夜彌有未來。”

“或許是這樣，但也分作品能不能給大多數人看到的問題的。”

咕咚，咕咚。夜彌不斷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出了玄關。不知不覺，雨水打溼了我的身體。這是淒冷的別離之雨。

不管是什麼樣的名作都會存在批評者。就像星花的大熱作被冬燕評價爲垃圾那樣。從現實角度看，那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極端。

“……我知道了。非常抱歉。”

“……你有自己在成長的信念嗎？”

我不禁望向天空。因爲，我不是蘿莉控。

沒有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希望你能反省。夜彌還是第一次討厭一個人……”

在霧氣溫泉殺人事件中，夜彌真正失去的，是對天出太郎這個人的幻想。這真是慘。哎呀哎呀。

夜彌用看不出一絲笑意的表情看着我。

“編輯是從不同的視角參與工作，所以有不同的見解也是理所當然。雖然這是不合作的理由之一，但對於他夜彌並不討厭。”

“他說，夜彌的出道作沒有大賣，是責編的責任。因爲夜彌沒有責任，所以寫出同等有趣的東西。”

“也因此，沒有感情的夜彌第一次學到了感情這樣東西。這種感覺，夜彌絕對不會忘記。”

“‘對於’他？”

“你真是有夠討厭我啊喂……”

夜彌的頭髮也溼了。她沒有戴假髮，現在是一頭鮑勃頭。這是隨處可見的，沒有神祕性的女孩子的髮型。她的頭髮，微微靠向了我。

“爲了有朝一日能寫出痛揍讀者和星花的故事，這是必要的。”

模仿我似地，夜彌呆呆地望向了天花板。

我爲她的成長速度感到喜悅，感到欣慰，感到寂寞——感到羨慕。

“這兩件事，有什麼區別嗎？”

“啊，這樣……”

這是絕交宣言。完全不讓人有絲毫誤解的，清楚簡明的宣言。

仔細一聽，上方正傳出嘎嘰嘎嘰的聲音。估計是貓狗大戰中吧。雖然俗話說越吵關係越好，不過發展到這種程度越吵關係只能越差。至少希望你們和和睦睦地吵架啊。

優秀，純粹，亂來。組織語言，最後放棄說出口。

“沒有大賣，不是志邊裏的責任。夜彌要對自己寫的故事從頭到尾負責。夜彌希望成爲這樣的作家。”

是我的錯覺嗎。夜彌生硬地補充道。

“被討厭的人加油夜彌也不會開心。”

說什麼都沒有用。銷量的問題在於包裝，還是在於內容，這是信仰的問題，等同於不分善惡的宗教戰爭。

“沒理由的肉體接觸。對害羞的事情不覺害羞。如果對方是夜彌討厭的天君，或許夜彌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就算只有少部分人能看到——如果讀過的人都覺得有趣的話，第二卷不會減少一個讀者。如果寫出每個讀者都去向朋友推薦的故事的話，第二卷就會賣的更多。如果大家不對這部作品緘默不語，那麼這部作品就能一直一直繼續下去。”

“恩？”

“天君的這種，觀察者一樣的思考方式。天君的這種，連自己都能騙的生活方式。夜彌，最討厭了。塑造夜彌的契約，希望天君從此刻開始當作不復存在。”

初代責編說要把兩人份的工作用一人份的名義發表，拼數量。這意味着他肯定沒有對夜彌的作品質量抱有疑問。

保持着抬起下巴的姿勢的夜彌緊緊按住了胸口。

“即使如此，作家必須追求理想。不管是爲了誰而寫都是如此。應該要創作讓所有人覺得有趣的故事。就算這次的不行，下一次也要做到。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夜彌的下一故事絕對比夜彌之前一個故事更有趣。”

決定整體包裝的人，要爲銷量負責。

我稍微笑了笑，夜彌完全沒有笑意。

夜彌不是逞強。

“……還有一個誤會。”

“……夜彌不理解世人的感情。”

“……那真是太好了。”

在大人眨眼的瞬間，他或者她們就會發生巨大的成長。

“特別是那兩個人的感情，夜彌並不理解。”

“……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你了。”

“這不是信念。”

在我不帶諷刺地附和之後，夜彌戳了戳我的喉嚨。不要使用暴力啊。

這是必將到來的未來，我是這麼認爲的。這和星花的那個一樣。單方面給予過度的好意和關照，遲早會出現問題。

初代責編也對我說過。

“夜彌討厭的，只有天君。”

“但是，你們不相信夜彌的下一個故事是有趣的。你們相信的是用夜彌的名字寫出的同樣的東西。你們相信夜彌始終處在同一個地方。”

柔軟之物，觸碰在了我那殘留着被甩了耳光的痕跡的臉上。

就像是在抑制心口的痛楚一樣，就像即使如此也要用自己的手親手品味滿溢而出的痛楚一樣。

夜彌踮起腳，進一步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她的吐息吹到了我的皮膚上。

這種事，百分百不可能。

夜彌應該無數次地讓我理解過這件事情的。

既然身爲補習班老師，我已經習慣被學生討厭了。

就像化蛹成蝶那樣。像初中生變成高中生那樣。像業餘愛好者變成職業人士那樣。不管你是幫忙還是不幫忙，一個人成長。

如果說我們有什麼明確的失策的話——

“你，你們，長大了啊……”

“加油。我爲你加油這件事是真的。”

“夜彌不這麼認爲。作品的銷量，自然要由作家負第一責任。”

“這是，夜彌的自尊。”

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