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源氏物語
《被學生脅迫這事兒是犯罪嗎?》 · 相樂總 · 1.7萬 字
提到溫泉那肯定要數“箱根”。
至少,對東京人來說就是這樣。
江戶時代作爲東海道的驛站聞名的箱根山一帶如今依託小田急線成爲了能當日往返的非常便利的溫泉區。從東京都中心乘坐包廂式電車只需要八十分鐘抵達。就算中午出發,也能在當天悠閒地返程。
但是,時間的縮短絕非只有好事。
人需要爲非日常的體驗支付對等的代價。過於接近自己的日常的溫泉,作爲特殊場合而言失去了魅力。
打個比方,這就像是被相比受社會磨礪的同齡女性無垢多的童女喜歡上一樣。誰都會在日常中尋求非日常。想旅行,想和年紀相差很大的異性戀愛是當然的。如此一來,寫和讀與初中生戀愛的故事也就可以理解了。真的沒辦法啊。我們是被社會所容許的。
但是,溫泉區的經營,依託的是讓初中生舒心……哦不,是讓住宿客人舒心地花錢。光是靠當日往返想泡個溫泉的旅客是沒法維持經營的。
箱根溫泉,在尋找着讓人住宿的動機。
“——所以,想以此處爲舞臺製作動畫。溫泉行業協會似乎也想作爲出資人參與看看。”
“原來如此。”
夜彌附和了一句。
似懂非懂,總之就是平時的無感情模式。她帶着無法看透心意的表情靠着欄杆,慢慢撕着溫泉饅頭。
從箱根登山鐵路的箱根湯總站乘坐公交,隨後穿過細小的小徑。
時值春日尚且冷徹的河流從名爲紫陽花橋的赤紅小橋的下方流過。站在橋上的夜彌的金色假髮受到偶爾升起的白煙拂動,隨風飄蕩。等待客人的粗獷人力車伕注意到這一幕後微微眯起了眼睛。
金髮少女悠然地啃着剛剛在箱根山的山腳下購買的溫泉饅頭。
這是宛如國籍不明的神明大人悄悄漫步於和風之國的畫卷一般的不帶現實感的抒情場面。
“你在看什麼?”
畫卷中的女主角一臉訝異地吊着眉毛問。
我搖了搖頭,隨後指了指喫剩的饅頭。
“這個,好喫嗎?再來一個?”
“春假也不錯。聽說天君也是連休。”
我望向天空,只見鳶鳥正悠閒地在天空中畫圓。
她又在不必要的地方那麼敏銳。
我鬆開手之後,再次開始用手機確認時間。對方還沒打電話過來。
“你覺得我和你看起來像是同行嗎?”
純粹就是光是聽到妊娠?領養?這種單詞,於是眨着眼監視我的一舉手一投足,擺出隨時可以撥打110的姿勢。箱根的秩序由箱根羣衆來守護。
“抱歉,是我錯了。是我的說法不對。我不懂這前後有什麼關聯並不是指做事的先後順序。我不懂的是你那瞎扯淡傻叉的思考迴路。”
“恩。”
“不像。衣服不對。”
“通過以下半身爲主體的性摩擦行爲,把嬰兒的種子射入雌性的身體,藉此天君把夜彌變成了媽媽?”
仔細看看,那纔不是微笑着守望我們兩個吧。
我越是想和夜彌保持距離,夜彌越是遲鈍地湊上來。她的臉好像都鼓起來了。
“不像。年紀不對。”
初代責編用熱情的語氣說着。和我們還搭在一起的我出道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那個聲音充滿了夢想和熱情。
“在理論之前這是個倫理問題。不,我都不知道是什麼鬼理論。”
夜彌緊緊盯着我。
雖然不瞭解她的喜好,不過初中生這個階段更沉迷在飲食裏會比較好吧。
簡直就像是要餵我一樣,不過考慮到她臉上無表情到讓人害怕,我可以斷言這個動作中肯定沒有絲毫甜蜜的含義
“懷孕。妊娠。着牀。受精。肚子裏有了孩子。”(譯註:着牀,指受精卵和子宮壁結合。)
她的飲食完全是以攝取糖分爲目的,就跟事務性工作一樣。雖然看起來跟個神明似的,這部分比較接近於機械。
“是啊。就是這樣哦。”
“夜彌老師的作家理論真是偉大,不過要是做出讓初中生懷孕這種事,說明我什麼信念都沒有。”
“好好好。”
“等編輯的時間還綽綽有餘。爲什麼天君都不喫饅頭坐立不安的?”
這傢伙應該是受到社會保護的存在。還處在大人應該好好守護她的年紀。
旁邊的夜彌模仿我似地呼了口氣。
“我不想被世人誤解。”
“啊……”
在銀座的鐵板燒店陪夜彌見初代責編(現仙露文庫責編)的時候,我們被邀請參與品評會企劃,進行以箱根溫泉爲舞臺的動畫原案以及小說的執筆。(譯註:上卷翻譯成了比賽企劃,這一卷根據內容重新翻譯成品評會企劃,特此註釋。)
“這句話我纔想對你說啊!”
“那麼——天君讓夜彌懷孕如何?”
“解決個頭啊。這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能堂堂正正說明的事情吧。”
……爲什麼?
“說什麼不和理論的話……”
從箱根湯本站下車已經過了一小時。
“天君真是無禮。難得夜彌這麼親切地和你解說。”
“你在沒必要的地方就不需要那麼敏銳了。”
那天。
我長長地呼了口氣,舉起手機擋住了鳶鳥畫出的軌跡。
“下午一點嗎……”
總之,我姑且是沒有接過饅頭,而是和夜彌靠在同一根欄杆上確認時間。
“你覺得我和你看起來像是父女嗎?”
遠處,肌肉男車伕再次眯起眼睛。
“因爲這是政府部門參與的企劃,所以有很多限制。不過順利的話會成爲大話題,還請兩位務必考慮一下。”
夜彌晃動兩隻手要從我手裏逃開。這種動作,是那種不怎麼擅長運動的人的動作呢。
“你是說要領養一個?”
我抓住夜彌的兩隻手舉了起來。很不巧我很清楚造人的過程,所以你不需要在這種地方開什麼實踐講座。
“你就把這份親切永遠封印起來吧。還有不要掀裙子可以嗎?”
“普通,不要。”
截稿期是,稿件量是,結果怎麼,報酬有,之後要這樣,時間這麼安排,目標是,希望能。
夜彌又一次鼓着臉嘟着嘴。
就三月而言頗爲柔和讓人身心舒暢的微風吹過橋上。
“嘛……是啊……只是把國定假和帶薪年假連在一起而已。”
“現在天君只有二選一。要麼作爲取材活動的一環和夜彌一起喫饅頭,要麼作爲構築關係的一環和夜彌造人。”
“我好像聽錯了啊。抱歉,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帶着這樣的想法,我搖了搖腦袋和那張若無其事的臉拉開距離。
“是嗎……”
“……天君指出自己和夜彌之間的關係存在問題。會不知所措,是因爲不知道要怎麼和周圍人解釋爲什麼和夜彌兩個人呆在這裏。”
“纔沒有。我和你在溫泉聖地獨處,怎麼說呢……有一股壞老師騙了學生搞非法旅行的感覺。”
“沒有信念,抱着隨便的想法造人?這樣可不好。天君要更注重倫理觀念。”
“恩恩,描寫沒有體驗過的事情有點難……”
“夜彌不知道天君是什麼意思。”
丟失的目標導致夜彌的食指孤零零地留在了半空中。就跟被扔到野外的兔子一樣。
“……幹嘛?”
懷孕,誒,什麼鬼?
“與其有這份垃圾親切,還不如好好保持着羞恥心啊。”
夜彌歪了下腦袋。
“這是我們兩個買的東西。夜彌只喫夜彌的份。所以,天君喫天君的份。只有夜彌喫不公平。”
“啊?”
夜彌呆呆地滿意地點着頭。隨後她自己也小口吃起了饅頭。
求你了,快點過來啊,初代責編!
“每一種主張都會受到反駁。這和作家是一個道理。只要自己有堅定的信念,不管是什麼樣的批評或者批判,人都能迎難而上。”
“今天天氣不錯。”
她的金髮在紅色的橋上隨風飄動,箱根溫泉的抒情畫卷再次形成。
“可是夜彌還不能結婚。”(譯註:日本法定婚齡,女性要至少16歲。)
“……難道,天君在耍夜彌嗎?”
既不冰冷,也不溫熱,就是正常的體溫。
說起來,夜彌這位作家雖然她時刻一副看不透的機械一般的表情,但意外地非常拘泥這種地方。
我也想盡可能遠遠的在安全的地方守望着你哦?
“恩。”
“你覺得我們看起來像是兄妹嗎?”
她輕輕踮起腳,把撕下的一片溫泉饅頭遞了過來。
“感覺受到了很失禮的評價。”
“夜彌沒有受騙所以是合法的。”
“如果造人成功,就能堂堂正正地說明我們兩個的關係了。這樣一來就解決了。”
根據基礎框架,構建整體的世界觀,塑造適合的角色,決定故事的開始和結束。以輕小說和漫畫先行刊行,隨後搭配社交遊戲,音樂,周邊,活動,最終實現動畫化。
在春假期間也守規矩地穿着制服的初中生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西裝夾克。她靜靜抬頭凝視着和自己年紀有些差距的我,隨後用手指觸碰了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臉。
這是屬於小孩子的,只屬於小孩子的,極其平凡的體溫。
“我不是不懂詞彙的意思。我是不懂這前後有什麼關聯。”
我順着欄杆往旁邊挪了一步。
我仰天長嘆。
夜彌眨了眨眼,擺着職業作家般的態度慎重的選擇言辭。
突然,夜彌手指一滑,指向天空。
“面子。這種東西,很重要?”
“這什麼垃圾二選一啊……”
“等一下。我不是爲了這件事來的。”
◇
雖然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不過夜彌果然是很糟糕。她和星花那種傻瓜發言,還有冬燕那種負能量發言不一樣,是思考模式根本性的有問題的那種恐怖。這莫非就是所謂的代溝嗎。真是不想變老啊……
我感慨地說。
“小孩子不懂這回事也沒關係。”
“哦,對。”
“不像。長相不對。”
初代責編大口吃着牛排的同時朗朗笑道。
我強行從歪着腦袋的夜彌手上搶過了一半饅頭一口吃掉。
“…………”
我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盯着放在眼前的肉。
“就算你突然跟我說這些事我也很困擾……說起來,爲什麼選我們?”
“我認爲兩人很合適。天出老師擅長角色塑造,八谷屋老師擅長進行設定。你們兩個合作會有相乘作用。而且——你們兩位原本的實力並沒有得到正確的評價。”
初代責編理所當然似地說道。
“原本的實力並沒有得到正確的評價。”
五年前我還會因爲這種哄小孩的話得意起來。如今我只會覺得不快。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我愈發盯緊自己的盤子。上面放着錯過了喫的時機變得又冷又硬的肉。沒有人會想去喫這種肉。
“……警戒我也沒有意義。我想再一次和天出老師共事。這是我的真心話。”
初代責編露出些許苦笑。
“有漫畫化經驗的天君……天出君……天出老師君?先不論。”
無視緊張的氣氛,夜彌小口吃着切好的牛排。
“夜彌沒有任何實績。”
“這方面不必擔心。我對品評會有祕策。”
“祕策……?夜彌不是很理解。”
夜彌嚼起一塊還很生的肉看着我。
“而且,夜彌聽說這個世界有所謂的‘三年規則’。”
這是我之前告訴她的,業界的不成文規定。
得獎出道的人在三年的時間內不可以在同行的其他出版社工作。
“和得獎前就有聯繫的編輯討論姑且不論,實際爲別人工作是不被允許的。夜彌不想和給夜彌發獎的MF文庫J發生衝突。”
“哈?”
我無法責怪編輯。在這個國家裏,他們是僅次於蘿莉控服刑犯的大忙人,經常會突然出現緊急工作。這一次也是,如果負責作家能按照日程安排工作的話應該就不會有問題的。大家一起來守護吧,截稿日和小學生!
“有沒有搞錯啊……”
“……對不起,是我草率了。”
編輯嘛,你想啊,工資很高嘛。還很有創造性。就算想做也不是隨便就能做的。這條路,就跟打倒天下豪傑上獨木橋一樣狹窄。古羅馬的奴隸裏面,據說也有超有才能的專職人員。
“這不是有沒有這份心的問題。這是社會看法的問題。”
“爲什麼?姑且,是說要通過合作來推動企劃。”
◇
她用看不透感情的眼瞳俯視着自己頒獎典禮時也穿着的制服。
“‘經費已經出了,所以就不要管我去取材吧。’”
“因爲,你沒必要和我,對吧。換個日子和別人……”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難得這個詞多餘了。”
“順便一提,夜彌是第一次來箱根。”
答案很簡單。
自從出道作品被“掘墓人”和“社長”貶的一文不值之後,夜彌對於自己能被當成獨當一面的作家對待十分敏感。
初代責編他——
其中的感情任誰都很清楚。
那天,初代責編當場說了許多許多,在我回家的路上也用電話各種嘗試說服,還各種要改日在聊。姑且不論我是否接受他的說法,現場取材姑且還是奉陪吧……帶着這種想法,我被半強制性地參與了取材活動。
“試圖發掘住宿好處的人都不嘗試住宿要取什麼材。當日往返屬於本末倒置。”
他張大嘴巴笑道,覺得奇怪似地聳了聳肩,眼睛裏反射出了鐵板的顏色。
“是嗎……”
雖然我沒有詢問過理由,但我認爲這是她想時刻身爲一名作家的緣故。
在我們因吵架而走上不同道路的時候,我曾以爲我們這輩子都不能和好了——
“‘因爲要陪插畫師熬夜,估計回來要明天一大早了,非常抱歉’。”
“誒?”
“我看看,他什麼時候到?”
“消化一下之後我們去找找有沒有一日往返的溫泉之旅吧。”
“看來我和天君的看法不同。讓我們平等地討論之後決定吧。”
“放開,天君。看一看‘真正’的夜彌。讓夜彌變成一個大人。”
自那之後,她一直戴着金髮。
橋的正中央,我們就像參加決鬥的人一樣相互對峙。這場戰鬥絕不能輸。因爲,它賭上了我身爲社會人士的信念!
我撓着臉,看着在紙袋下方飄動的夜彌的長髮。
“夜彌非常冷靜。這個動畫企劃的要點,在於發掘人們住宿的動機。是天君這麼說的,沒錯吧?”
事到如今,我注意到自己踩了雷。
夜彌看了眼手機。
“我和你,在合作之前,首先是社會人士和初中女生。”
在我們三個人約定在箱根湯本站會合的今天。
我把她褪到胸口的衣服抵住,拉住她翻起的裙子。我暫時變成了夜彌的專屬服裝師。這傢伙,說真的,一有機會就脫是什麼鬼?她難道是生活在沒有羞恥心這個概念的世界中的人嗎?
“啊。”
初代責編忙於負責作品的校對。
“提議的人居然遲到這麼久……”
夜彌抬眼看向我。
“我現在立刻脫掉孩子穿的制服。”
夜彌用明顯不善運動的動作扭動身體。要不是我拉着她的裙子,她的裙子就會從腰間滑落下去。要是我沒有抵住她的上衣,她的內衣就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完全不似初中生的豐腴曲線四處展露。爲什麼我的手只有兩隻?不抓住她的衣服就沒法遮擋了,但是抓着衣服又不能揍這個傢伙。
這是所謂任何人都不會退讓的底線。就和我絕不是蘿莉控那樣,夜彌也拘泥於自己是一名作家這件事。
“疏忽?”
夜彌如汪洋一般的眼瞳一瞬間如同皮球一樣劇烈動搖了起來。就像髒東西進了眼睛一樣,她用手背用力擦拭着眼瞳。
“夜彌——在作爲初中女生之前是一名作家。夜彌應該和天君處在同一立場。”
那瞬間初代責編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一般來看,一個衣服凌亂的初中女生,還有強行按着她的男性的組合,就往來行人的角度,他們會做出何種判斷呢?
“?天君沒有錯。”
“……說是,‘今天我要去網走市取插圖’。”(譯註:網走市,北海道東北部城市。)
今天?去網走市?編輯他?
吸鼻涕的聲音響了起來。平時那副看不透的表情出現了。該說是果然嗎,眼淚絲毫未見。
“……沒錯。”
不知爲何,夜彌短短地嘆了口氣,而我長嘆了口氣。
“三年規則!你說三年規則!?”
夜彌歪了歪腦袋。
我聳了聳肩。
出道作被掘墓人殘酷的批評,隨後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那次,是夜彌最後一次摘下自己的金色假髮。
“有什麼不行的?明明這是工作?身爲社會人士的信念跑哪去了?”
她那恍惚的眼瞳裏包含着某種請願般的光芒。她就算不說我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無所謂,不過我的結論百分之一百二十不會動搖。”
回想起來,他是個很擅長勉強別人的男人。
“我一直很理性。你倒是給我冷靜一下。”
“夜彌,夜彌也是……職業人士。”
“爲什麼……我們又不是來泡溫泉的吧?”
他甚至能作爲一個人類和爲了自己的作家人生考慮選擇寫賣得動的書的人大吵一架。
雖然夜彌用裝饅頭的紙袋擋着臉說這番話毫無說服力,但是,嘛,算了。這就和真正的蘿莉控對自己是蘿莉控沒有自覺是一個道理。
“比起選擇作爲一個孩子,夜彌選擇了作爲一名作家。”
“會被當成問題的是我吧!你考慮考慮時機,場合還有我的名譽啊!”
這段時間,她本來的棕色短髮未嘗在人前出現過。當然,也包括我。
我們兩個同時收到信息。初代責編髮的。
在說出這句帶着決意的話的下一瞬間。
“噢……”
“天君,難得這麼懂別人。”
“哈哈哈,怎麼可能。”
不過,那傢伙,或許至今仍未發生改變。
夜彌一副懷疑我是不是腦筋不正常的眼神看着我。不,你腦筋纔不正常吧?爲什麼要住宿啊?
“不要說這種蠢話。”
“是嗎。”
非常憤怒。
不論是好是壞。
最近一天到晚都在工作。就算沒有這次機會,我也打算悠閒一下。
“……你是一名作家這件事我很清楚。”
“說法,注意你的說法!”
“是這樣沒錯。不過不住一晚嗎?”
“誒?”
“不不不……不,這個嘛,你想,不行的吧。”
就算是要被押解到網走監獄的犯人在日程上應該也要再好點。在高舉勞動改革大旗的如今,居然有這麼一個黑心的工種存在,真的沒關係嗎?這不就像是現代奴隸嗎?……啊,是好的意義上的哦?
簡直就像是用來與世界作戰的武裝一般。
她說的很有道理。一臉呆然的夜彌追逼着語無倫次的我。看起來就跟我說不過她一樣來着?
“天君。我希望你理性地考慮一下。”
“一日往返?爲什麼?”
“但是,夜彌是公平的。夜彌非常有合理的判斷能力。這次的事,夜彌不得不承認自己有疏忽。”
“………………”
“夜彌不需要安慰。這是夜彌的問題。夜彌不需要同情。”
難怪就買了溫泉饅頭望着溪流。
“嘛……反正都來了,就去泡個溫泉吧。”
“天君的意見也是意見。天君有權利自由表達自己的意見。夜彌毫不在意。因爲夜彌沒有感情。”
“另外,夜彌因爲滿腦子今天的事情昨天晚上沒睡。”
話說回來。
“夜彌考慮到要以正裝參與工作而選擇了穿制服。這樣一來,夜彌身上的初中生標籤就變強了。天君有所顧慮也是有理。”
言出必行。夜彌解開領帶,開始脫起衣服。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一直監視着我的人力車伕大叔像只藏狐一樣咪細眼睛。他從號衣底下取出了緊急報警用的手機。
拜託了,來個人!不管誰都行,來個人證明我是無辜的!
“喂喂,是警察嗎?請快點過來,快點!”
就在善良的城市守護者終於開始詠唱起了召喚人民公僕的咒語的時候。
“得令!受到呼喚後飛奔出場的小星花在此!我就是警察女孩!”
本應不存在於此的惡魔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拜託了,唯獨你,還請不要出現。
◇
“大家好大家好日安,初次見面箱根溫泉,歡迎光臨。本人小星花到此就可以放心了,在保護世界和平方面連警察都相形見絀,其實,我作爲被社會當作話題的美少女作家活躍中,在各地人氣爆炸,奪得諾貝爾輕小說獎的呼聲高起,啊,握手毫無問題哦,寫真的話第二張開始需要付費,莫非是需要簽名嗎。我在初次訪問箱根的活動中所以直接寫在號衣上吧,不不不不需要客氣,我已經習慣給粉絲簽名了,畢竟我是現役美少女火熱作家,請把它當傳家寶,務必慎重對待,誒你要去哪裏啊,誒誒誒,那個,等一下,那個?你不需要嗎!?這麼可愛的美少女的親筆簽名!爲什麼!?難道您怕生!?”
◇
不遵守用法用量的筒隱星花偶爾就是烈性藥。
受到混蛋混蛋混蛋惡魔級別的超級機關槍射擊的人力車伕大叔蹣跚逃走。
想必他的耳朵里正縈繞着詛咒之聲吧。現代醫學無法根治這毛病。我也在每日探索治療手段中。
“星花小豆……爲什麼——”
夜彌這邊也有很多想法吧。因爲同期出道作家的出現,她陷入了今天最嚴重的彷徨狀態中。
“在你穿好衣服之前不準出現在人前。”
趁這個機會,我抓住她的後頸,把她丟到了附近的公共廁所如此要求。
“……恩恩……”
在發出不滿的聲音之後,可喜可賀,任務完成。
箱根的風紀和我的平靜生活,守護住了。
星花與剪刀的正確用法。她也算是救了我。雖然我一瞬間都沒有感謝她。
“天神老師!在這種地方遇見真是偶然呢!不,該說是必然嗎?這一定是命運!請你負起責任抱住我!就跟用火爐加熱一樣的熱情擁抱!”
但是,換句話說,這也就意味着。
“你這不是隨手修改了自己的記憶嗎……”
儘管夜彌被丟進去的公共廁所就在附近,我還是叉着手催促星花,這時,星花從包裏摸索出一個塑料瓶。
“我瞧不起的是你本人。”
我朝張開雙手靠近的星花的額頭扔出了塑料瓶。
“畢竟之前都和野貓遇上了……”
“這,沒錯!但是……還有……”
塑料瓶被星花當成暗器朝路邊一角扔了出去。太不講禮貌了。
仔細一看,在無限彎曲的身體前,有個指着激烈地上下搖動的制服的變化的食指。
冬燕絕妙的一投把塑料瓶扔了回來。塑料瓶裏面裝的滿滿的,兩邊應該都受到了很大傷害……
“恩?”
她真的成長了嗎。真的更接近成年人了嗎。
她穿着拉鍊風衣和短熱褲,一副方便活動的休閒打扮。就跟牽着狗繩的狗狗一樣。
“就是這樣回答正確!不愧是我的天神老師。獎品,就是來自我的用火爐加熱一樣的熱情擁抱一生份!”
“裏面沒有絲毫的偶然要素吧……啊?”
“添加劑太可怕了容我退回。”
“我通過最質樸的打聽方式詢問,結果有一個親切的人告訴了我天神老師的所在地。然後我就立刻用GPS地圖追上來了。這就是名爲偶然的命運對吧?”
在走回從紫陽花橋通往湯本站的主路的過程中。
“這,這是個聽者傷心,言者落淚的故事……”
我不會再次掉進去年年末頒獎典禮的坑裏。
“不要用這種在說二十世紀最大難題一樣的說法。趕緊說。”
“體驗個鬼啊?”
雖然不知道原因,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替身使者相互吸引,天使和惡魔相互碰撞。命運就是這麼種東西。
在摯愛的少女長大的時候,蘿莉控先賢,光源氏前輩露出的是怎樣的表情——
“哪壺不開提哪壺!不準瞧不起緞帶!!”
用脫衣服的初中生(夜彌)來比喻的話,就是個換衣服的初中生(星花)。
短短一聲悲鳴後,有個蹲在那裏的人影出現了。
沒穿制服的她春天開始似乎要上自由學校了。鶉野家的監護人在這件事上和我仔細討論過,我認爲是個妥當的選擇。人生又不是隻有上學一條路。(譯註:自由學校,根據日本文部科學省的定義,指主要招收不上學的孩子的機構。)
我知道的。
“……你也在啊……”
對方不過就是個垃圾混蛋惡魔。就算從初中生變成高中生也沒什麼大的變化。大概。
“那個,天神老師……在擁抱之前,那個……您注意到了嗎?”
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想起星花那甜蜜父母的我問道,隨後星花突然就躲閃起了眼神。
扭捏扭捏。
“——筒隱星花,下週要成爲JK了!”
說起來,這套制服我沒怎麼見過呢。是哪個學校的?我想不出來。
不,嘛。
扭捏扭捏扭捏扭捏扭捏扭捏扭捏扭捏。
“怎麼樣,新JK的膨起的溫暖,有好好體驗一下嗎?”
把我的臉從難以區分表裏的身體上挪開之後,我重新看向星花。
但,在我罵她之前。
這傢伙含糊其辭的時候,隱藏的都是些不怎麼妙的事情。
“那個……那邊!”
“哈?”
“你好好想想你剛纔做過什麼蠢緞帶。”
她的火熱情緒讓人頭痛。果然還是回去吧。
那個,你們兩個,會很長嗎?我可以回去了嗎?
這大概是通過車上販售員購買的吧。小田急包廂式電車的紀念人物印在了瓶子上。
“……這是,那所學校的制服?”
是星花上的初中高中一貫制大小姐學校。在我說出了那所學校高中部的名字之後,星花的扭捏表情煥發出神採。她打心底開心似地高舉雙手。糟了,大意了。flying body press向我襲來。
“明明還是個初中生,你說什麼啊……”
這種時候就要去看國語課的書。古籍裏會記載重要的事情。
鶉野家的冬燕小姐登場了。
“你爲什麼在這裏。”
不,這並非是犯罪意義上的意思。作爲負責初中入學考試教學的補習班老師,從工作上說,我需要和罪犯一樣詳細瞭解各個初中的制服,所以說了我不是罪犯了。
“有沒有搞錯。”
她的包包上掛着我正月給她的護身符。
“你一開口就是天神老師天神老師,要是覺得丟臉就別這樣了。又不是小鴨子,稍微有點身爲獨立人格的自尊。”
◇
明明還是個初中生,爲什麼會有高中的新制服呢?這不像是cosplay,那麼這也就代表着。
看着假裝JK興奮不已的星花,我搖了搖頭。
在我爲學生的進化感動的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左右扭捏着身子的奇妙生物。
我明明知道這件事,卻一直當作不知道。
“關於這次的旅行,說實話其中真是有個令人驚歎的故事。不過,若要毫不費力說出這些故事,空出的行數有點不夠……”
星花大概是搞錯了我的嘆氣的意思,她自豪地挺起了飛機場。制服的價值可不是通過戀物癖市場來衡量的。
珍惜動物初中生頭上的白色大緞帶搖動着。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緞帶。感覺就跟搞錯了進化方向的什麼怪物一樣。
“好痛!好過分!你在做什麼啊冬燕同學!?一句話不說直接扔東西過來跟個野蠻人一樣!”
“這方面我完全不理解。不過謎題倒是越來越多了?”
補習班老師這個職業,就是和小孩子的瞬間擦身而過的職業。
“哈?”
要說爲何,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我不瞭解的JC制服。
“那麼那種無所謂的事情先不管了,繼續聊我的JK時尚吧?紅色緞帶加純白緞帶,請您收下,present for you唔!”
“爲什麼隨便把別人扯進來……你真是笨蛋麼?”
眼前的初中生露出了柴郡貓般的笑容。
我深深嘆氣。
“髮型,換了?”
“能把身份當作理由的,只有這三月的最後一週了。還請您看好了,青春最強無敵嬌滴滴的女高中生力!”
爲了防禦flying body press的一擊必殺,我把手高舉過頭,但是不管等多久衝擊都沒有降臨。
是因爲從下往上看的關係嗎,她身上的制服比之前的確實要透出一股成熟的感覺。
她成長了?變成熟了?她懂了不能隨便衝向他人這個人類的常識了?
扭捏。
我老實地表示了驚訝。
看來那人是躲在後頭窺探這裏的情況。
“我本人瞧不起天神老師是個什麼鬼!?”
“請感受一下大人氣女高制服的稀有價值。穿上這件衣服的我如今也是如花似玉的JK了。沒法被當作成年人的對象的乳臭未乾的初中生,再見了!”
“啊啦啊啦天神老師,你在爲我的JK魅力焦慮呢?”
說到底光源氏不是蘿莉控所以沒關係的吧。
“說什麼啊,這邊也有個害羞的人呢。在我一句話都沒提的時候注意到了我的新制服,這毫無疑問就是愛的證明。”
嘛,比起要上什麼學校,她現在出現在這裏這個謎更爲重要。我往那兒一看,冬燕像只吉娃娃一樣搖着腦袋試圖打岔。老實說,你怎麼來了啊?
“那麼,你爲什麼來箱根了?又是家庭旅行?”
沒有長不大的孩子。
“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這件制服毫無疑問是真貨,是纔在內部升學學生的學校說明會上購買的東西。市面上沒有流通。要是拿到跳蚤市場APP上去的話,隨時都會有人購買,要求追加販售的信息會源源不斷擠爆消息欄哦?”
“野貓。哈?您指哪位?高貴的小星花沒有見到來着?”
“獨立人格的自尊?呵呵,冬燕同學說這個?”
“天神老師被野狗追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驚訝的呢。”
察覺到自己思考中的違和感之後,我重新回味了一個詞。女高中生?
“沒錯。”
“咕唔!爲什麼……!”
白色緞帶和星型髮飾或許是配合制服訂做的。我在便利店裏的時尚雜誌上看到過。這打扮參考了東京都的流行趨勢,也就是所謂時代最前沿的女高中生風格——
按着額頭哇哇大叫的星花,還有按着額頭冰冷怒罵的冬燕。兩個變紅了的額頭幾乎抵在了一起。就跟喉嚨裏低吼着的狗狗貓貓一樣。
“那麼我在這裏的理由你也知道了吧,天神老師。”
“……在大衆面前還請自重。”
“……什麼意思。”
“我們在車站應該是分開走的,爲什麼冬燕同學會出現在這裏呢。莫非,是假裝走反方向,其實是偷偷跟着我?”
“哈?”
“在不熟悉的城市裏一個人走是需要勇氣的呢。你難道不是覺得我在附近就安心了?”
“……唔。”
“哎呀哎呀?說中了?所謂獨立人格的自尊呢?”
“不,不是的——”
“好了好了,耳朵都紅了,好可愛好可愛、乖乖乖,冬燕寶寶不怕怕,這個世界一點不可怕喲~”
“你這……閉嘴蠢緞帶。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煽動技能滿點的混蛋惡魔和說不過人就用硬實力的廢柴天使,還有漫天交錯的粗口髒話,飛來飛去的塑料瓶。
小路邊的接投瓶遊戲。瓶子完美的單純以兩人的額頭爲目標。你們有打棒球的才能啊。要比去操場上比吧?
“啊——啊——,到時間了到時間了。事情我大致瞭解了。”
沒有辦法的我作爲裁判張開雙手插入兩人中間。
“你們兩個,兩個人一起來箱根玩啊。你們是越吵越親那種?”
在公正無私的裁判出場的瞬間,塑料瓶從左右命中我的臉頰。怎麼塑料瓶增加了太奇怪了啊。
“完全不是!”
“一點不對!”
“和冬燕同學兩個人旅行什麼的。”
“光是想想就讓人要起雞皮疙瘩。”
“要是讓我做那種事。”
“冬燕同學。我有點事想要問你。最近你和天神老師見過面嗎?”
“冬燕同學呢。”
……
比如,沒錯。
這兩個傢伙性質惡劣,完全沒有自己在亂說亂講的自覺。所以,要進行確認的,不是是否有和我的旅行的存在。
“……他也有可能是在等我……”
要讓室長認可其他老師代課,需要在事前告知負責的全部學生這件事。我要去溫泉療養的事情透過妹妹桃夏傳到了冬燕耳朵裏。
我把塑料瓶塞進兩人的包裏。這又不是玩抽鬼牌。你們兩個是不是要好好跟我道歉?
冬燕動搖了。爲什麼會這樣?
◇
就像獨自打頭拉着釋迦牟尼垂下的蜘蛛絲然後把絲切斷的犍陀多?(譯註:這似乎是出自芥川龍之介的寓言故事《蜘蛛絲》。)
不過,因爲到了小學生的考試季,所以最近給初中生上個人課程的頻率驟降。兩邊都是大概一個月一次,在上班前稍微陪一下的程度。兩邊都在信口開河啊。
“你說什麼!?”
“看吧冬燕同學。天神老師在等我!”
“哈?每週,兩三次……?”
“爲防誤解,我就來說明一下爲什麼筒隱星花會出現在箱根的真相吧。雖然我不想把某人的癡傻作風昭告天下。就當作喜劇故事聽過笑過就算了吧。”
“老師也很熱心,最近開始有連着好幾天上課了。呵呵,這就是我被愛着的證據吧。有優秀的學生真是讓人困擾呢。”
“我知道了。本來考慮到某人的名譽我是打算隱瞞的,不過事到如今還是放棄吧。爲什麼冬燕同學會在箱根呢,這是一個聽者傷心,言者落淚的故事!”
“真是個愛逞強的人呢。明明知道沒有老師”
“不要耍嘴皮子了,大局已定。雖然我帶着牌。”
兩人最後一次命中對方額頭後轉向我。
“看我把你玩的叫爸爸。還剩點麥茶要嗎?”
“哦?休息日約會……?”
“天神老師!難得的機會,就請你和她講個清楚!”
“這是我要說的。你就乾脆點認個輸吧。”
天使和惡魔從兩側拉着我,要甩開另一邊。啊啊,怎麼好像見過這一幕。如果這個世界上有神明的話,肯定戴着一頭無意義的假髮。
“噢噢噢噢噢噢噢?”
從兩邊發言的狐狸和狸貓依舊在主張着自己的看法。
明明才偶然撞見,你這能隨意切換的腦內幸福迴路到底是個什麼鬼?
空頭支票越開越多,最後因爲泡沫昏厥。
這在史上最糟糕的職業比賽裏也是最糟糕的那種。
“列車開了我也不慌,車上販售的便當我也買了。”
稍微解讀一下她們的深層意思的話,差不多是這樣——
“莫非——是和那隻野狗……?”
“因爲沒人而困擾的是你把。在箱根有什麼可以一個人做的事情?”
對於作爲護身符的回禮邀請我去溫泉旅行這件事,我一貫是無視的。我是個清正的社會人士,說到底,我根本不明白和冬燕一起去的意義何在。
“果然……筒隱星花,你……”
另一方面,星花在調布站附近親戚開的居酒屋裏幫忙的時候,聽到了沙克和戀愛腦女孩的交談。就她們兩個最喜歡戀愛話題的人看來,不存在會獨自一人前往溫泉的男人。
“我沒有撒謊。你看,我都準備好了三天兩夜的行李。”
“難道——是和那隻偷腥貓……?”
“……我,課程什麼的無所謂。硬要說的話,我配合他的休息日,大概會出門半天。”
“我都說了不需要了還拉我出來,好多次搞得電車都沒了。真的是,陪着他真是麻煩。人渣教師真是煩人呢。”
“爲什麼!是冬燕同學擅自插入了我的旅行!”
…………
——下一站是箱根,終點站,箱根湯本站——
“不要說無聊的話了,快點發牌。”
“來,讓筒隱星花認清現實。”
“還不如去咬舌自盡。”
天使和惡魔這對不分勝負的組合幾乎同時回頭。
“果然你們兩個一起去溫泉之旅吧!”
“筒隱星花,你先回答我。你和他多久見一次?”
“我?恩,在天神老師的工作日見面,每週大概上兩三次個人課程。”
“所以說,我要比當日往返的旅行更進一步。”
“這些放在一邊。自己撒了謊要道歉的話趁現在。”
我只是碰巧處在她們的墜落點下方。
兩人的節奏完全一致。所謂的銅牆鐵壁二日遊組合?
受到命運牽引的星花和冬燕找到對方,戰戰兢兢地進行試探。
“你在說什麼呢?箱根怎麼了嗎?難道說我講對了?不會這樣的吧?對吧?我可以相信你吧?可以吧?”
星花得意地緊緊抓住我的右手。
“夜彌同學!你爲什麼在那裏?”
“難,難道冬燕同學最近有出遠門的預定?”
“哈啊啊啊啊啊啊?”
七嘴八舌講出的話語,充滿了惡意和偏見。嘛,算了。
“這邊也問好了,他不記得有和筒隱星花約定過旅行的事情。”
“看我把你玩成哭喪臉!要來點石鍋飯嗎?”
“嘛,嘛,我是要在箱根過夜的(獨自訂立計劃中)……”
這件事,緣起於我申請休帶薪年假。
“好了,快點和冬燕同學挑明現實!”
“不管是在此之前還是在此之後,老師都沒和冬燕同學約定過吧!?”
狐狸(詭計多端)和狸貓(陰險狡詐)的比蠢大賽麼。你們好好比騙人的本事啊。
◇
“哦?我這邊可是混浴哦?”
星花狼狽不堪。所以說爲什麼會這樣?
“和筒隱星花一起旅行什麼的永不可能……對吧?”
就像靠着公共廁所的大門,帶着一副看不透的表情的夜彌那樣。
“不不不,這其中並沒有什麼很深的理由。比如說,和某人去箱根什麼的……有這回事嗎?”
你明明是個有常識的人,扯上星花就變得不對了呢。難道白癡會傳染?
TA升學補習班是一個良心企業,有着請帶薪年假不需要特地遞交申請表的規矩。要是實際上也按這個規則執行,那就更良心了。可惡,太黑了啊。
“哈?我這邊住一間房哦?”
“是這個人不好!”
“…………”
“是這個女人不好!”
冬燕首先考慮的,是我和誰去。
“……你要是想拿和那男人的旅行耍威風就搞錯地方了。我之後要和他一起去箱根(僅僅是計劃)。”
圍繞僞裝和虛榮的這場chi race,一開始就直接跌落懸崖了吧。因爲雙方都跌落了所以兩邊都輸了。(譯註:chi race,兩部車同時向懸崖衝刺,誰停的離懸崖更近將勝出。)
“…………”
“哈?……哈?”
“我是三天兩夜,要領先兩步。”
“我也有證據。包廂式電車的車票就在這裏。”
“…………”
“等一下,筒隱星花。你的理論存在破綻。”
“把椅子稍微往後放一點吧,在到箱根湯本站之前我沒打算下車。”
“……順便關於天神老師的帶薪休假。之前我和老師確認過了,他沒有要和冬燕同學旅行的預定哦?”
“所以,你沒什麼好驕傲的。你並不是特別——”
冬燕慎重的抓住我的左手。
“……誰?你認識?”
“你說什麼?”
你們是狐狸(詭計多端)和狸貓(陰險狡詐)的化身嗎?
“你怎麼知道。”
“筒隱星花單純搭了我計劃的溫泉之旅的順風車。”
◇
兩雌相鬥,一爭高下。
神明大人是什麼時候開始觀看這一幕的呢。
“看來這個女人你不和她講清楚是不會懂的。你就和她講明白吧。”
她們希望對方的期望不成立,扯對方後退。這是地獄嗎?
星花張大了嘴,冬燕則眯起了眼睛。
對了,星花和夜彌同期出道所以認識,不過冬燕還沒見過夜彌。此外,星花也不知道我被牽扯到了初代責編的企劃裏這件事。
這三個人在我的社會立場方面的情報方面差距巨大。
只瞭解身爲補習班老師的我的冬燕,更進一步認爲我是個詳細瞭解輕小說的普通人的星花,還有知道我是作家同行的夜彌。
麻煩啊,要講清楚這件事好難——
“……沒關係。”
逐漸靠近的夜彌用只有我能明白她的意思的聲音嘀咕道。
“天君工作方面的事情夜彌明白。夜彌很聰明。”
“哦,你能好好說明嗎?”
“交給夜彌吧。饅頭的事情夜彌不會說的。準備了備用選項真是太好了。”
她不慌不忙,點頭點頭。這傢伙的大膽在如今的情況下異常可靠。不過,備用選項是什麼意思?
“等一下,夜彌同學什麼時候開始和我的天神老師這麼親密了?”
“你們搞什麼眼神交流啊……?”
面對疑惑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以及叉着手抱着胳膊的二人組,夜彌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炫耀似地靠在了我的身上。恩?
“夜彌來箱根的理由是。”
夜彌把豐滿的兩處膨起壓到了我的胸口,
“天君,正在給夜彌上造人課。”
“……哦?”
“——哈?”
“夜彌說明了天君在陪夜彌取材。要是一開始就這麼說就好了。”
“纔不會。”
誰願意陪你們繼續搞啊,混賬。
“就像命還剩一週的戀愛喜劇那樣。這種設定下,被可愛的小星花玩弄也沒辦法了,不是嗎?”
“夜彌沒有感情。就算思考也無法理解。”
“啊,儘管我對於天神老師的魅力肯定不都是壞的一面的。”
“是嗎。”
“……不,我也有點耍孩子脾氣。”
說罷,她赤腳把腿放進了足浴池中。
這是冬燕的聲音吧。穿透耳膜般的悲鳴響徹周圍。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喜歡戀愛喜劇。不管是讀還是寫。
◇
“恩恩……?”
爲何會如此的原因,明明白白。
“該走了嗎……”
“……剛纔對不起。”
“你要這麼說那我也造了好多好多。卿卿我我親來親去非常幸福,昨天也造了哦!?”
冬燕的嘴脣顫抖到讓人覺得可憐。
她們兩個彷彿是比賽似地舉起手。
夜彌歪了歪腦袋。華麗的假髮之下,那帶着中學生的樸素感的眼瞳正一眨一眨的。
前言撤回,根本沒有反省。
“我,我今天也造了個爽……就算不願意就算抵抗反正也會被推倒在垃圾箱上……”
“可是,我,沒多少時間了……”
“各種方面。亂說話,給天君添麻煩了。”
——怎麼可能會是屍體呢。
富有魅力的女性正在向我全力道歉。
“咿呀——————————!”
我和你都是如此。
“不,只要不把別人捲進來,我是無所謂的……”
和星花爬上來的石階處在相反一側的高地那邊沒有路,本來是遊客不能踏入的地方。
不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少數受到上天寵愛擁有才能的人。
雨水落了下來。
“你擅自把別人置於戰場上啊……”
我衝三人微笑道。
在從腳上洗落塵世的污穢幾十分鐘後。
“戀愛是戰爭。戰場上,大部分手段都是允許的吧?”
高地上,有一個名爲“黃瓜天堂”的洗腳池。
能不要做這種讓人掃興的事情嗎。其他客人都跑咯。
這裏位於從車站稍稍爬一段坡的便利位置,有着能一望小鎮風景的優良位置,價格也很良心,而且人還不多,是我強烈推薦的好地方。
實際造訪之後,眼前一股復古氣氛。
從車站旁抬頭看去,帶着紅色鐵鏽的鐵柵欄還有過了許多年月的古舊招牌讓人印象強烈,靠近之後也有一股讓人猶豫的陳舊感。
“?天君沒有錯。是夜彌我們不好。特別是夜彌不好。”
瞬間,雨勢增強。
落下的雨滴聲和以上種種令人不安的聲音包圍了我們。
“時間?”
你真的是……
我無奈放棄,揮了揮手。星花笑着站起,緊緊地盯着我。
說曹操曹操到。
星花和冬燕驚訝地看着我。天使和惡魔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不,這是最糟糕的表情吧。
在我起身時,冬燕從後面的雜樹叢裏滑落。
“是呢。野狼少年,自作自受。”
是夜彌。
“什麼?”
“途中和冬燕同學走散了,沒想到居然從那種地方出現……你用了什麼魔法啊。”
“剛纔真是萬分抱歉。”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
接着,兩人相互看了一眼,試探似地眨了眨眼,在一瞬間的思考之後。
那張開朗的笑臉裏,好像藏着逞強,好像藏着寂寞。這是我的錯覺嗎。
“夜彌的工作是夜彌的問題,不是她的問題,然而,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想法。爲什麼會這樣呢,夜彌一直在思考。”
“我們三個聊過了。玩的過頭了。我們三個決定分頭找天君。要在天君回去之前,好好向你道歉。”
“沒,沒事……只是迷路了……”
轟鳴的雷聲。樹梢的摩擦聲。怪鳥的鳴叫聲。
我們清楚罪孽的沉重,懲罰的痛楚,清楚到讓人發狂。
“好,我明白了。”
星花伴着多普勒效應衝上石階,一個土下座滑行衝入足浴場。
嫉妒。
有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是裏頭有大樹折斷了?
“——今天就此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看向了高地的方向。
我把手機關掉了。分開的時候,我是真心打算今天就此解散的。
帳篷屋頂落了下來,管子落進了足浴池的一角。
黃瓜天國足浴場唯一的缺點,是隻有帳篷一樣的布制屋頂,無法應對天氣變化。要是風雨變強,這裏不適合繼續待著。
在我閉着眼睛享受足浴的時候,旁邊傳出了一個有人坐下的聲音。
就像,要逃離什麼一樣。
我背過眼去。
“星花小豆。不知爲何,我想要向她隱瞞取材的事情。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在做得獎作品之外的工作。”
冬燕沒有回應我和星花。
這裏是箱根山,即使是在山腳的箱根湯本站周圍,高低差依然起伏劇烈。
才能的世界裏,醜陋的罪孽如山巒一般此起彼伏。
比起真相,你們兩個優先考慮不要輸給對方麼……
那是已經一動不動了的,年輕女性的屍體……
受到無限湧出的正面妄想和負面妄想的召喚,人力車伕大叔又擺出了之前的手勢。
車站的斜下方,河流宛如挖開大地一般向低處流動。車站上方有一片陡峭的高地。
“……是嗎。”
我不理解戀愛中的人的想法。
彷彿是要看清映在池水中的自己的表情似的,她保持着自己的姿勢不動。
想要向同期出道、大賣作家、開始多媒體合作企劃的人隱瞞自己的現狀。
你應該是瞭解的。因爲,你肯定存在感情。
“好了好了。我聽夜彌講過了,算了。我知道你們有好好反省了。”
她脫下的皮鞋上站着泥土。或許,從車站前分開之後,她就一直在找我。
冬燕身上的風衣沾了綠色,編織發上沾了泥土。
我嘆着氣拉起她,隨後星花莞爾一笑。
“天神老師————————”
這是被人忌諱的七大罪之一——
星花眨巴着眼睛。總之看起來冬燕不像是被整蠱了。
“好慘啊……”
“喂喂,你沒事吧?”
“天君的問題就是夜彌的問題。夜彌是理性的。夜彌擁有向兩人說明情況的能力。然而夜彌卻沒能做到。對不起。”
夜彌低下了頭,假髮幾乎要垂到足浴池中。
……開什麼玩笑。肯定是我的錯覺。
在像那樣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之後,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白煙漸漸散去。足浴池的正中央麗,浮起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
“……你,怎麼了?”
伴隨着咕的一聲,雜樹叢劇烈晃動。
是貧血吧。沒法靠自己的力氣站起來了。身患貧血真是辛苦。真的。(譯:大家要注意營養哦。妹子們不可以過度節食哦。當然漢子們也不要喫成死肥宅哦。真的。)
因爲人看起來不像受了重傷,找個地方讓這個人休息休息就好了吧。
我扶起對方無力的身體後呆住了。短眉配上銳利的眼神,還有似乎是帶着堅定意志的嘴脣。不見血色,滿是勞累感的臉。
這個人我認識。
“志邊裏,喂,志邊裏小姐?”
她是MF文庫J 的編輯,我的責編,同時也是夜彌的責編。
爲什麼相關人士會集中在此呢。箱根難道存在什麼特異點?
她應該不是從後山跌落的。估計她是在我們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從建築物的方向出來,然後因雨失足落下來的吧。大概。
“啊,啊,啊——啊……”
志邊裏一瞬間睜開了眼睛,然後,就像是看見了可怕的東西一樣,她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向四周濺起的水花濡溼了我的視線。一起幫忙救起志邊裏的初中生們同時站了起來。
“……這不是不幸的事故!犯人就在這裏!”
筒隱星花故意似地沉下了臉。
也是。志邊裏活得好好的完全算不上什麼不幸。
爲什麼,你確定有犯人?
“不,不是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認識那個人……”
鶉野冬燕的臉鐵青的讓人懷疑。
也是。這是你第一次見到的人。而且你非常不擅長面對大人。
爲什麼,你那麼焦躁的找理由?
“留在這裏好嗎——夜彌來幫忙把人弄走——”
也是。要在這裏任憑風吹雨打,我們也會被淋得溼答答的。
八谷屋夜彌用平淡到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嘀咕道。
備忘錄APP啓動中。
上面,只有一行字。
“能動嗎?”
◇
只有你可靠,麻煩你帶頭先走吧。
抱起精疲力盡的志邊裏下石階的過程中。
犯 人 是 你
我發現了志邊裏手裏握着手機。
偵探遊戲到此結束。
感覺實在是不太好。
掉了就不好了,於是我拿起手機。結果,我看到了處於喚醒狀態的液晶屏幕上的內容。
不存在什麼犯人。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靜靜關閉了手機屏幕。
“……——”
不管這是什麼惡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