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

不等回答，我走進了房間。

剛剛結束與母親通話的千夏，獨自安靜的握着手機坐在地板上，這恐怕是她第一次不被當成孩子對待的正式交談。

她察覺到我的氣息回過頭來，臉上沒有淚痕，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然而從她的表情和接下來的話中，我意識到情況並非如此。

「…………爸爸的事，不，媽媽也是。我以前根本不瞭解他們。我不是說過媽媽很嚴格，爸爸很寵我嗎？但是，最近看着媽媽，我才發現她有那麼多我不知道的一面。……剛纔的話也是。她對我說，她沒有一天不慶幸有我這個女兒。而且，即使今天發生了那樣的事，差勁、惡劣到了極點，我還是相信爸爸當時的想法不是假的————」

千夏低下頭，停頓了一會。

「可是……原本應該相愛的兩個人，造成他們關係破裂的最初原因，也是因爲我啊。」

千夏的聲音中帶着顫抖。

我本想立即否認，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千夏肯定不需要這樣的安慰，我能做的只有靜靜聽她把話說完。

————就像那天，千夏爲我做的那樣。

「不，這樣說有點自欺欺人了……雖然不知道爸爸是那麼想的，但我隱約能感覺到爸爸和媽媽吵架可能是因爲我，只是我害怕說出來，害怕承認罷了。 」

「偏偏是在那個時期呢」她繼續說着，露出了讓人心痛的笑容。

「正如爸爸所說，那只是一時的迷惘，如果我當時忍耐下來就好了？被這麼說的話，確實是這樣呢。從小學開始就送我去補習班，爲了接送我，他們把很多事情都放在一邊。中學讓我進入能直升高中和大學的私立學校，一定也是希望讓我在高中和大學升學考試中少受些苦吧。付出了那麼多的錢和時間……遇到

一

之後，我纔開始考慮到這些。」

「反正現在的高中我也在做同樣的事。一樣的吧？」

她無力地自嘲，哈哈……發出一聲苦澀的笑聲。

如果自己忍耐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吧，就不會像這樣支離破碎了吧。

明明在笑，卻好像沒有笑一樣。

「……那可就困擾了，那樣的話，我就無法和千夏相遇了。」

我緩緩開口。

千夏聽到我的話，身體微微顫抖，眼中泛起一層水光。

僅用「喜歡」這個詞遠遠不夠，內心的感情已經滿溢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和千夏一樣，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而現在的你，我會一直陪在身旁。

不是同情，更不是隨意的親暱，而是包含了我能在這裏的感激。

時間彷彿停止了般。

我們兩人擁抱在一起。

我緩緩靠近千夏。

當這樣的想法闖入腦海，我忽然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不適。

總是那麼重視我的

一

。

用雙臂，用全身感受着千夏。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的一切。

原來如此，人們擁抱是爲了確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並非孤身一人，是爲了向重要的人傳達這種感受。

只是把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環繞到我的背後。

我想在你的世界裏存在，我這種人這麼想，或許很傲慢。

無論如何掙扎，無論看向何處，千夏都無法不去渴求眼前這個人了。

但眼淚並沒有溢出眼眶。不是在強忍，而是流不出來。

漸漸地，如同滲透的水一般，千夏逐漸瞭解他，漸漸喜歡上了他。

這是她第一次知曉，第一次體會到的感情。

寂靜的房間。

「一。」

被壓抑已久的感情，決堤而出。

那一天，你尚未出現在我的世界。

將她抱入懷中。

千夏明白自己喜歡上了

一

。她心想，這份感情大概名爲戀愛。

『咚』彷彿聽到了某種東西落入心底的聲音。

我知道這種感覺。

所以這是我能回報的———

無比可靠的

一

。

這一定是曾經的我。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只是安靜流淚的

一

，這個男生。

啊啊。

與此同時，一股溫熱的感覺滑過我的臉頰。

她意識到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不單是因爲對方的外貌或溫柔的性格。

低頭坐着的她，是我重要的人。

「千夏。」

這是隻屬於我自己，無法讓渡給任何人的地方。

當意識到原本應該毫無疑問、甚至不需要「相信」就會到來的日子驟然消失時。那種時刻，連哭都哭不出來。

寂靜的世界。

那一天，我一定也希望有人這樣擁抱我吧。

此刻，僅此足矣。

我抬起頭，正視千夏。

輕輕地，生怕她會碎掉；卻又有力地，傳達着她並不孤獨。

那無疑是慟哭的聲音。

依偎在

一

溫暖的懷中，千夏近距離端詳着他的臉龐。

因爲有個人這樣對我說過。

「———！」

「千夏。」

◇◆

————只是因爲悲傷、孤獨之類的情緒飽和到了極點，爲了保護自己的內心，下意識像旁觀者一樣俯瞰自己。

————心跳加速。

擁抱着的同時也被擁抱着，柔軟的觸感傳遍我的臂彎、胸膛與內心。不可思議的是，我感受到了那一天的自己。

「……誒？」

————有些害羞，也想同樣對他好。

眼淚止不住的流淌。

此刻，只此足矣。

「……嗚…………嗚啊啊。」

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哭，只像是積蓄已久的淚水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時間流動，不知擁抱了多久，寂靜的世界開始有了聲音。

溫柔的

一

。

————喜歡。

所愛的人回應着她。

心愛的人呼喚了我的名字。

千夏感到一種無法抑制的愛憐。

千夏沒有說話。

「一。」

我總是從千夏那裏得到許多。

明明從那天起就一直哭不出來，卻在這時候。

這些都不可能成爲放棄這份感情的理由。

從他的眼中，一行淚水不停在滑落。

恐懼、膽怯也好、躊躇也罷。

他的淚水仍在流淌。靜靜地滑落。這景象美得令人心醉。

只想呼喚他的名字。

『

一

，不是「二號」更不是「像我這種人」！』

已經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