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

傍晚時分，我和南野離開奏女士的公寓，再度乘上回去的電車。

車廂裏雖然坐了很多乘客，但相比平時的傍晚還是顯得空曠許多。

隨着電車逐漸接近我的車站，南野似乎好幾次想要跟我說話，卻欲言又止，不知不覺中我也被這種氣氛所影響變得沉默，我和南野就這樣無言地並排握着吊環。

來時右手提着的那份重量已經不復存在，我的心頭不免掠過一絲落寞。

「今天啊… 」南野終於勉強開出口，「嗯 」我輕輕點頭應和。

「今天真的很開心呢，奏女士人也很好。」

「嗯，不只是今天，自從撿到白醬以後，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是啊，真的很開心————正因如此，纔會感到寂寞。

我只能說出「開心」這個詞，似乎一旦將「寂寞」說出口，就會令內心的失落愈加強烈。

「我也是……我也很開心。對了，佐藤。」

「嗯？」

一陣尖銳的剎車聲響起，隨即電車緩緩駛入月臺。

在離目的地還有兩站的地方，電車由於需要等待特急列車而稍作停留，這時南野重新叫了我的名字。

「這個，我想必須得還給你，還有，因爲受到了你很多照顧，這個也一起送給你。」

說着，南野從包裏拿出一把備用鑰匙和一個可愛的小盒子，有些惴惴不安的遞了過來。

「這是？」

我接過鑰匙和一併收到的盒子，抬頭看向南野。

「備用鑰匙和一條…呃，運動毛巾。我不太清楚該送什麼比較合適，就挑了你打籃球時會用到的東西…………那個，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給男生送禮物，也沒人可以商量，所以也許不太合你心意，還請收下吧。 」

我注意到，除了夕陽的餘暉灑落進來，南野的臉頰也染上一抹紅暈。

難道說，她之所以沉默不語，是因爲不知道如何開口把這個交給我嗎。那個南野？

想到這裏，我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一股暖意所填滿。「謝謝」我用盡全力擠出了這句話。

我和南野牽着手，走在曾經抱着白醬貓砂盆走過的路上。

——明明一次都沒聯繫過我，真敢說啊。

我任由她牽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的頭腦現在一片混亂，試圖向她表達謝意，剛說出她的名字，南野卻像是擠出聲音般喊了出來。

「好久不見啊，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而且還帶着一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該不會是你女朋友……哈，應該不可能吧。」

心臟彷彿被拽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淵。

（這下真的不行了。）

從金崎的措辭以及對南野的態度，我無法判斷他怎樣解讀我和南野的關係。只是，他那張爽朗端正的臉上、掛着彷彿在爲對方着想的笑容，卻能輕易說出別人最不願聽到的話。金崎這傢伙就是這樣一個人。

但老實說，現在的我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這裏。然而這個電車卻不允許我離開。

更讓我意外的是，南野緊緊握住了我的右手，我的大腦一時間短路。

「剛纔那個人，真的算是佐藤的朋友嗎？我在想，我是不是搞砸了，或者多管閒事了？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是，讓佐藤露出那種表情……讓我覺得重要的人露出那樣的表情，這種人絕對不配是佐藤的朋友！！」

我真想狠狠揍上一拳曾經的那個沒有看穿他的自己。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實在無法忍受在這種地方輕浮的談論對我重要的人的過去。生理上無法接受，可以請你別再跟我說話了嗎？」

我抬起頭，看到金崎一臉驚詫。

啊啊……

——謠言嗎，我只向你一個人傾訴過，這個謠言的源頭到底是哪裏呢。

這個男人還在不停對南野說着。

車門已經關閉，電車緩緩駛出站臺，我失去了退路。

她的眼角含着淚水，只顧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南野在哭。

南野看了一眼突然自來熟的金崎，又有些顧慮的看向我。

本以爲今天能在這份寂寞又幸福的感覺中結束，然而偏偏傳來一個令我懷舊卻不願再聽到的聲音。

「…………」

實在是搞不懂，自從

那件事發生後

我們就不再有來往了，他爲什麼還要特地過來搭話。也許是看到了南野，想以我作爲切入點搭訕。

「這不是佐藤嗎？」

「還有啊，你聽說過嗎？這傢伙在中學的時候還傳出過『殺妹犯』的謠言，從此被大家孤立了。」

「…………我隱約能猜到佐藤藏着什麼祕密。爲什麼獨自一個人住在獨棟裏，爲什麼從不談及家人，爲什麼要去打工，爲什麼總是儘量避免和別人來往，我有很多很多疑問，但現在我全都知道了！」

金澤打量了我和南野一番，咧嘴笑了笑。「啊啊，這人一點也沒變」我心想。

我早就明白了。過去的一個月中，我早已漸漸地，過於清楚地明白了。

「我不會道歉的！ 」

「……南野」

「難得見面，別說得這麼冷漠嘛。真好啊，看來那個失去所有家人、孤苦伶仃的傢伙也似乎迎來了春天，我還一直挺擔心你的呢。 」

「…………啥？」

「金崎…嗎」

而我明知如此，卻無法阻止。

「

一

，我們走吧。」

彷彿是在保護我，遠離剛纔的那份惡意。

一個黑色頭髮，身材高挑修長，任誰看都會覺得五官端正的面孔直勾勾的看着我，眼睛中充滿了自信。

「誒？」

南野這麼說着，牽起我的右手把我拉向她身旁，走出電車。

就在此時。

「她是我在高中的朋友，不好意思，現在我們在聊些事情，請你暫時不要打擾。 」

「不知道他在高中是什麼情況，但既然跟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呢？話說回來，你真的好漂亮啊，如果方便的話，以後叫上朋友一起出去玩吧？我們來交換下聯繫方式———」

◇◆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的心情已經完全陷入舉白旗的狀態。

金崎散發着一副爽朗的氣氛，卻說出了讓我無法理解，如同污泥般的話語。

無計可施，我只能如此回應。

忽然間，一股溫暖的觸感包裹住了我那沒用至極的右手。

我感到疑惑，抬頭看向她的臉，頓時失去了話語。

然而，我一直在以白醬爲藉口，以學校、立場等種種理由作爲藉口，猶豫着不給心中的感情命名。

說着，她用右手擦去眼淚，但左手依舊緊緊攥着我的手，繼續走在前面。

他提着揹包，手裏拿着籃球鞋盒，看起來是剛結束社團活動，我認識這個男人。回想起來，這傢伙在我搬家之前也坐這條線路的電車。

不知道金崎有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起伏，他對南野露出一個格外燦爛的笑容，主動搭起了話。

這個在中學時期憑藉端正長相和聲音贏得女生青睞，牢牢掌控着周圍的氣氛的男人，現在露出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

「……那個，請多指教。」

不知不覺間，電車抵達我所熟悉的站臺。

「你好，我是佐藤中學時的朋友金崎，請多指教。我還在想這邊怎麼有個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仔細一看竟然跟熟人站在一起，真是嚇了一跳。你們是什麼關係？」

幾乎凍結的心中，響起了一個凜然的聲音。

如果是我朋友的話，她大概想盡量避免失禮吧。

明明這裏不是南野的車站，她卻毫不猶豫向檢票口走去。

『喂，開什麼玩笑』我本想這麼大聲喊出來，但喉嚨裏只發出了沙啞的聲音。真是沒用啊。面對這種反感的傢伙，自己就連在南野面前虛張聲勢都做不到。

即使不去查字典，我也清楚知道符合自己這份心情的名字。

眼前這個替不會哭的我流淚、替我生氣的少女，我明明知道自己對她抱着什麼樣的感情，卻故意裝作視而不見。現在它已經溢出太多太多，以至於無法再假裝看不見。

「對不起，南野。」

「……不對！！」

我脫口而出的卻是道歉的話，連這一點也惹她生氣了。

「…………謝謝你。」

稍作思考後，我糾正了自己的話。

「嗯，我們回家。」

這句話，應該合格了。

「嗯。」

「回佐藤的家。」

「嗯。」

手依舊緊握着。

我被眼前這個堅強卻脆弱、重要到讓我不知所措的女孩拉着手，帶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