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

「這就是我能獨自生活的原因。生活費方面，叔叔在必要時會資助我，還有按規則運作的投資收益和分紅，再加上製作視頻也能賺到一些零花錢。另外，叔叔說我應該趁現在體驗一下不能按自己節奏來、需要體力勞動的工作，讓我去了一家居酒屋打工。維持着這樣的生活，有一次和打工地方的前輩聊起籃球，也因此認識了美咲小姐他們。」

我本以爲可以到此爲止結束話題。

但南野的眼神示意我還有未盡之言。也許，我自己的內心也希望向南野傾訴。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從未告訴過叔叔的事。

————金崎真是會製造麻煩。在我不算長的人生中，最大的失敗就是和那傢伙扯上了關係。

「其實，我本打算直接說到進入高中後遇見南野的事。但因爲南野把一切都告訴了我，我也想把全部都說出來。你還……願意聽嗎？」

「嗯。」

南野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僅此而已，我的不安就消散了。

◇◆

家人遭遇事故後正值暑假，我沒什麼機會與朋友們見面。

關於社團活動，顧問老師似乎也知道了情況，我收到了幾條關心的消息，但沒有餘力回覆。之後開始了與叔叔同住的生活，就這樣，我以一種不像中學生的方式度過了中學最後的暑假。

所以，那真的只是個偶然。

「咦？這不是佐藤嗎。」

那天我獨自外出購物時，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循聲望去，發現是金崎。

金崎這個人，長相端正，言行爽朗，家境優越且經濟寬裕。讓人不解爲何會在普通的公立中學就讀。理所當然，他是我們中學最受歡迎的人。

當時，我們同在籃球部，不過班級不同，朋友圈子也不一樣，所以並沒有特別深的交情。他經常和女生們在一起，看起來很開心，也讓我有些羨慕。那時我對他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

而我唯一勝過金崎的就是籃球。

我的位置是控球后衛，金崎也在同樣的位置。雖然總體上我的運動神經一般，但受到叔叔和父親的影響，我從小就開始接觸籃球，意外地對籃球有很強的適應性。二年級時我成爲了主力，而金崎則被安排在並非本職位置的得分後衛上入選主力。

「是金崎啊，好久不見。關於部活的事，抱歉了。」

那時的我，只看到了金崎表面的爽朗。

這是我的失敗所在。

原本在哭泣的南野否定了我的話，柔軟的觸感離去，下一秒她抓住了我衣服的領子。

看喜劇節目時我依然會笑，讀感人的小說時也會被感動。

他就那麼討厭有我這樣的人在某些方面超越他嗎？

「我也這麼想，於是去質問金崎。他的回答，讓我連反駁的意願都失去了。」

我覺得我必須說些什麼。但可笑的是，我的大腦彷彿短路了一般，完全處於宕機狀態。

也就是，我做出了撤掉妹妹呼吸機的決定。

並不是失去了感情。

「沒事…………聽說你遇到了很大的麻煩，還好吧？社團這邊，你不用擔心。佐藤你只要做好自己才能做的事就行。如果有什麼事，可以隨時找我商量。」

南野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龐在我眼前。她那雙大眼睛裏，倒映着我的臉。

「時間還早，我們坐下來聊聊吧。」他這麼說着，帶我來到了一家咖啡廳。

即便有關係不錯的朋友，我也不想特意打電話或創造機會來談論這種事。

南野一臉愕然地開口。

◇◆

南野站在我坐的椅子前，把我的頭緊緊攬入懷中，哭泣着。

「……謝謝你，南野。爲了我這種人。」

只是，即使會感到無比悲傷，卻唯獨流不出眼淚。

「笨蛋！大笨蛋！佐藤這個笨蛋！白癡！！！」

她在爲我哭泣。

「呵呵……說得有點長了，不過這就是全部。用南野的話來說，這就是————」

不知怎的，我覺得像金崎這樣平時沒什麼交集、偶然遇見的人，反而適合傾訴煩惱，就像對着牆壁說話一樣。

『因爲很擔心你，我不小心就跟大家說了。抱歉啊，謠言傳開的方式有點奇怪。我想你這樣應該也沒法繼續待在籃球部了，不過沒關係，最後的比賽我會替佐藤努力打完的。』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感到一陣衝擊，同時一股甜美的香氣令我頭暈目眩，難以形容的柔軟觸感包裹住了我的頭。

「誒？」

「不對。」

「我可以發誓，除了金崎，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老師雖然知道我的情況，但肯定不會到處宣揚，更何況美穂，我妹妹的事本應不會有人知道纔對…………」

謠言到底要歪曲到什麼程度，纔會只強調「殺死妹妹的兇手」這一點？

「…………！？ 」

歸根結底，這是能告訴大家的事嗎？

「————對不起，明明答應好要聽你說完，但我，現在已經不行了，今天先回去了…………」

「誒……？南野？」

從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流過眼淚。

我一直在告訴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別無他法，醫生也這麼跟我說，我也一直在說服自己接受這件事。

「…………什麼？」

在她的懷抱裏，我感覺說「對不起」並不合適，於是選擇了感謝的話。

然而，隨着時間慢慢流逝，在整理遺物時，我內心的那根微小的棘刺，開始尋找宣泄的出口。大概，我是想找個人傾訴吧。

我和南野吻在了一起。

「然後，暑假結束的第二學期開學典禮那天，我父母遭遇事故，以及我殺了妹妹的事，傳遍了整個年級。」

一邊喝着他請的飲料，我就這樣不知不覺說出了父母遭遇事故的事，妹妹的事，以及我內心的困境。

「南野…………？」

隨後，南野的臉緩緩拉開距離。

「不過，多虧了叔叔的幫助，還有學校之外找到的社羣，我在高中的日子還算過得去。雖然有幾個同一所中學來的同學，但好在沒人和金崎有交集，最重要的是，多虧了D班的佐藤同學，我成了『二號』。從這個角度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吧。」

雖然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南野接吻了，南野稱讚我很厲害。

漸漸地，我感到身心俱疲。並非放棄或是變得消極，只是單純覺得累了。

「其實……」

儘管在班上和籃球部裏收到了許多關心，但沒有朋友願意違逆氛圍來支援我。

南野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地說着。

「…………這是我的第一次哦！聽好了？佐藤你很厲害！厲害到讓我第一次有了想接吻的衝動！！」

我不能對因爲沒能及時趕到而自責的叔叔說出這些。

「…………爲什麼南野要哭呢。」

我的衣領突然被拉扯過去。南野的臉自然地湊近————。

那時，在很大程度上被他人善意支撐着的我，反而失去了對人的懷疑。因此，我把當時困擾我的一件事，一件不能對叔叔說的事，說出了口。

金崎說着，笑了。

南野一邊流淚一邊抱着我，在我耳旁大喊着笨蛋。

「…………雖然與南野的情況不同，但我也因爲學校的人際關係而感到疲憊。也許正因如此，我才能注意到南野在勉強自己。」

「爲什麼，會這樣……」

「爲什麼，爲什麼要用那麼悲傷的表情笑着說這種話！！殺死妹妹這樣的說法怎麼可能對啊！你是把妹妹從痛苦中解救出來的啊！根本不應該忍受那種說法！…………啊啊，真讓人火大，那些讓比誰都痛苦的你，露出這種笑臉的人！————還有我自己，完全，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

「佐藤是……在我眼前的佐藤一……是個溫柔的人，獨立的人，打籃球時像個孩子一樣笑的人，這樣的佐藤，無論誰說什麼，都絕對不是『二號』更不是『我這種人』！————嗚……！！」

因爲猛然被拉過去，我們的牙齒碰撞在一起。但這種痛覺相比那柔軟的觸感以及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顯得微不足道。我呆住了。

聽到這番不知道哪裏好笑的話，再次看向金崎，我終於才理解了這個披着爽朗外表的男人的醜惡。

金崎很會引導他人開口。

「因爲你從頭到尾！都強裝着笑臉，像是貼在臉上一樣，明明看起來那麼難受，明明應該想哭纔對…………既然佐藤不哭，那我就替你哭！」

看着這個狀態的我，南野說完這句話快步跑向了玄關。

甚至沒給我說「我送你」的機會。

「不過，我還會再來的。」

臉紅到耳根的南野，臨走時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家。

我佇立在原地，脣上餘留的觸感和房間裏南野殘存的香氣，讓我久久不能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