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二號的我與第一的她 (web)》 · 和尚 · 2247 字
◇◆
嘀——……嘀——……
在一片寂靜中,我默默地聽着房間裏迴盪的規律機械音。
從來時的路上,我一直沉默不語。
四周是冰冷的白色牆壁。
身邊是同樣身着白色衣服的大人們。
在我眼前,一個全身插滿管子的少女,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還活着,是我僅存唯一的家人。
從法律和醫學上,她已經被判斷爲死亡狀態。那些連接在她身上的器械,勉強維繫着她的生命。
而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我即將親手結束生命的人。
我緊握着拳頭,握得失去血色,既沒有舉起來,也沒有揮出去,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天本該和往常一樣開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度過。那天,我被命運這個不知所謂的東西奪走了一切。
————請冷靜聽我說……你的家人,好像遭遇了事故。
即使聽到這句話,我也沒有改變臉上的微笑。
(您在說什麼啊,老師)
每個字我都聽得懂,但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事故?爸爸、媽媽、美穂他們?
「……接下來,我會開車帶你過去。振作一點,有親戚的聯繫方式嗎?」
「一定會沒事的,好嗎。」
走廊裏,班主任和年級主任們的關心話語,對我來說並沒有實感。
因爲妹妹任性的想去海邊,父母藉着慶祝搬家的由頭,一大早帶着她出發了。
「…………我可以去美穂,我妹妹身邊嗎?」
——臉上帶着沉痛的表情。
「……是所謂的植物人狀態嗎?」
彷彿永遠又似剎那,這段沉默的時光結束了,我再次低頭注視眼前的少女。
見我沒有任何反應,他繼續說着。
在這個地方,我走進的第一個房間裏,看到的是臉上覆蓋着布的父母。
「2021年7月20日16點18分,確認心臟停止。」
隨後,短暫的沉默降臨。
聽到我的問題,醫生搖了搖頭。
「……聽說您父母和妹妹遭遇的事故非常嚴重。」
醫生開口時,我只是默默地望向他,緘默不語。
呼吸機的嗡鳴聲,間斷響起的滴答聲,還有這些與少女格格不入的管子,無一不讓我感到窒息。
聽了我的話,詢問的男女老師們失去了言語。
也許,是預感到我未來的處境會很艱難吧。
聲音不自覺的溢出。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好遙遠。
我失去了言語,強行擠出了這句話,醫生點了點頭。
「啊啊…………」
剛纔的景象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啊……啊啊」
出乎意料的是,我的心臟和大腦異常平靜。
遺憾的是,我並不是聽不懂醫生那些話的小孩子。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理解了。
「…………」
「……請跟我來。」
他們,再也不會對我笑,不會責備我了,只剩下永遠沉默的遺體。
「目前的狀況是,包括腦幹在內的全腦功能不可逆停止,恢復的可能性……已經沒有了。……即使用着呼吸機,心臟也會在幾天內停止跳動。」
可笑的是,即使看到這一幕,我心中浮現的也只是『啊啊,這種場景在電視劇裏見過』這樣非現實感的想法。
說到這裏,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爲了讓我冷靜下來,也像是在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後繼續講述。
「……是的。」
躺在那個漆黑無窗的房間裏的父母的身影——
(她看起來好痛苦。平時總是忙着笑,忙着生氣的丫頭,現在卻…)
「……美穂在哪裏,我的妹妹在哪裏?」
即使是相對習慣了死亡,習慣了傳遞悲訊的醫生,對於將要告訴我的現實,也感到沉重嗎。
醫生默默點頭,給了我和美穗獨處的時間。
所以,我再次開口。
同時,我也不是一個大人,無法猶豫是否要讓妹妹維持這種狀態。
「……沒有恢復的希望…是這個意思嗎?」
「……也就是說」
就這樣,在沒有任何實感的狀態下,我被帶到了跨越縣界的一家沿海縣立醫院。
車上應該有三個人才對。
我本計劃在暑假前的結業式結束後,去部活露個臉,然後坐電車與他們會合。
十分鐘,還是一小時?
儘管感覺說出這句話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但確實是我憑意志做出的決定。
在學校被老師們告知時,剛纔看到無言的父母時,一直如同置身電視劇中的非現實感,最終與眼前名爲現實的世界重合了。
「……請讓美穂,我的妹妹,得到解脫吧。」
一位身穿白衣的男人走近。
「…………」
用着對孩子來說不相稱的禮貌,以及平淡的措辭。
對於我的決定,只有一位醫生沉默地點了點頭。
透過那間病房安設的玻璃窗,看到的是被許多管子連接着的少女———
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已經徹底孤單一人了。
直到醫生在一個病房前停下,只有腳步聲在迴盪。
時間流逝,之後過去了多久?
聽到這句話,我跟上了走在前面的醫生。
聲音,停止了。
「她看起來那麼痛苦,請幫她解脫吧。……美穂不喜歡疼痛。 」
(……美穂)
「……這是……」
長長的沉默後,我這樣問醫生。
打破這沉默的,是我自己的聲音。
握得發白的手已經感受不到痛覺,周圍的景象也變得無關緊要,我只能凝望前方。
「當我們趕到現場時,您的父母已經沒有了呼吸……您的妹妹陷入意識不明的垂危狀態,但仍有生命跡象,我們立即展開了搶救……可是……」
「……現狀下,可以選擇繼續使用呼吸機,直到心臟自然停止。這個原則上由家屬意願決定。」
「不……一般的植物人狀態是大腦功能部分或全部喪失,處於無意識狀態,但腦幹和小腦的功能通常還保留,能夠自主呼吸,極少數情況下還有恢復的可能,與腦死亡完全不同。這次的情況則是……」
「我父母好像是俗稱的私奔,母親那邊的親戚完全斷絕了來往,我一個也不認識。爺爺奶奶已經去世了,唯一的親戚就是父親的兄弟,他經常在國外四處奔波,不知道能不能聯繫上。」
聽完醫生的話,我瞬間明白了一切。
「…………」
這一刻,我意識到。
「……儘管進行了救治,不久前,美穂小姐已經被判斷爲無法自主呼吸的狀態。目前是靠呼吸機維持心肺功能的狀態。」
伴隨着終結的通告,我只能一直注視着妹妹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