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親，來訪

慎重地，小心地。

我慢慢地——並且聚精會神地拈起眼球。

使力過度把它捏壞的話，那就前功盡棄了。但是，由於它的表面滑手，只是輕輕捏住會滑掉，沒辦法拿起來；老實說，我已經不小心太用力捏壞了兩個，還有一個是在移動的途中掉落，也弄壞了，可容許的力道輕重僅限於非常小的範圍內。

我屏息凝神，把眼球放到臉上。

往原先就存在的窟窿——眼窩一放，它就自然而然地裝了進去。

「…………」

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眼球好了，但是接下來還有很長一段路，畢竟鼻子和嘴巴都還沒有弄好。

我得把我事先削好的鼻子和嘴巴同樣聚精會神地配置到潔白的臉上，這些雖然不是像眼球一樣纖細的物品，但也同樣是很精密的零件。我用快要發起抖來的雙手，以微妙的力道不輕不重地捏起它們，然後放到那張臉上。

「呼……呼……」

相當——接近人的臉。

可是，我這才重新體認到，人的臉是建立在多麼微妙的均衡之上。眼、耳、鼻、口，這些部位的大小、各自配置的位置，還有形成臉部輪廓的曲線，這些要素只要差了一點，做出來的成品不只會不像，甚至會變成奇形怪狀的怪物。

然後——

「完成了……」

我擦去額頭上滲出來的汗水，低聲喃喃自語。

我的眼前有一名少女的臉。

從七零八落的零件開始拚命組裝起來的人臉。

原本什麼都沒有的潔白輪廓上，被安置上眼、耳、鼻、口及頭髮，形成了一張人臉。

但是……

「我也完成了！」

愛比雅小姐緊握著拳頭再度強調。

我用瞹昧的笑容搪塞過去。

我這麼想，所以試著挑戰了一下之前慎一大人他們說過的角色便當。

愛比雅小姐「欸嘿嘿」地搔著臉頰笑。

炊煮的拿捏說到底靠的是經驗。

「比較像樣的是父親大人，但要說好不好喫的話……好微妙喔。」

當我因爲兒時的環境而能夠分辨出料理好壞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可能變成一個非常會做菜的人。反而是在從軍後，我才真正覺得自己喫到了好喫的東西。

「試試看就會發現很愉快了喔？」

雖然很沒有自信，但是也沒時間重做了。

除了我以外，還有誰看得出這是「小圓」呢？

「啊……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但是……

「愛比雅小姐做的便當……很棒喔。」

我一邊收拾著零亂的菜刀和鍋鏟等廚房用品，同時嘆了一口氣。

看來她似乎做出了滿意的成品。

「是……啊……」

順便一提，我做的便當是要給慎一大人的。

我還記得，在行軍或戰鬥期間那股充滿殺伐之氣的空氣中，能讓大家露出笑容喫驚地問「今天的飯是誰煮的？」讓我非常開心，雖然這大多會變成我的上級的「功勞」——但是即便如此。

「…………唉。」

雖然如此，但既然是料理，那我或許還是能有辦法。

但是……看過愛比雅小姐的「作品」之後，我的魔法少女看起來很糟糕，非但不像個女孩子，稍微改變一下角度來看甚至會像只怪物，兩者之間的差距就像是畫家的作品和小孩子的塗鴉。

正因如此，我纔會如此驚訝。愛比雅小姐是第一次製作，卻做出了那麼精美的角色便當……

「也是啦～」

「美野裏小姐一定會很開心的。」

做角色便當的確需要繪畫的才能，一個連普通的畫都畫不出來的人，要用料理工具和食材來畫圖，這種事原本就像使用非專門的工具來畫圖一樣，本身就有點勉強。

「血……嗎？」

「味道上絕對是繆雪兒做的比較好喫啦！」

當然，這也是程度和比較的問題。

雖然可能會產生組合上的問題，但是使用的食材在味道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差別。

我眺望著窗外，感受著車輪透過座椅傳來的震動。

※

坐在對面座位上的愛比雅小姐帶著笑容這麼對我說。

有兩名少年的身影。

雖然說是軍隊，但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只顧著拿劍或使用魔法戰鬥，一旦要進行長途的遠征，就必須煮飯和洗衣。而且，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這些作業還是和負責在最前線戰鬥的人區隔開來，配置專門負責的人會比較方便，軍隊當然也教了我最低限度的劍術和攻擊魔法……不過，我在軍中學到最多的還是這類炊事。

晴朗的藍天一望無垠，雲間可見成羣精靈飛去的身影，今天應該也會是個平穩安逸的日子吧。

「……相較之下……我做的便當就……」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我曾經聽說過，愛比雅小姐是三姊妹中的老麼。

「所謂的料理，講求的是色、香、味俱全……」

愛比雅小姐原本就是畫家，圖當然畫得好。但是，使用的不是她用慣了的畫筆，而是菜刀、鍋鏟等料理工具，加上柔軟且顏色各異的食材來製作，照理來說情況應該是相當不同的。

而愛比雅小姐做的便當則是要給美野裏大人的。

我只能呆呆地注視著愛比雅小姐的成品……

「只要稍微設法多下一點功夫，大家就會很高興……」

曖昧地點點頭，同時將視線移回放在自己面前的便當盒。

她歪著頭這麼問我。

她歪著頭徵詢我的意見。

她是獸人族——也就是像獸類一樣有耳朵和尾巴的種族的女孩。她站著不說話的時候會給人有點樸素的印象，但是一旦笑起來，就會馬上變得耀眼醒目……或者說會出現一種非常天真爛漫的可人氛圍。

我看了看她手上。

「…………！」

有誰看得出這個便當盒裏裝的是「派遣少女☆小圓」的「角色便當」呢……

我不由得難過了起來。

對照之下，我——

「這是長久傳承下來的血啊，血！我家是不擅長料理的血脈！母親大人就不用說了，吉吉姊和阿瑪姊也都很不會做菜。」

聽到那麼開朗的聲音——我倏地往身旁一看。

「味、味道上絕對是繆雪兒做的比較好喫啊！」

「不，我以前不太會做菜……只是因爲在軍中的時候擔任伙房……」

伺候大貴族的專業廚師好家會在端出來給客人的料理中，加入用蔬菜做成的動物或人偶，甚至是用食材做出城堡或高塔這種壯麗的建築物……可是，我沒有學習那種技術的機會。

我們現在正乘著羽車，前往少爺加納慎一大人及擔任慎一大人護衛的古賀沼美野裏大人所在的學校，目的是爲了將上述的角色便當送給他們兩位。

愛比雅，哈納曼。

「看起來怎麼樣？」

如今她那條毛茸茸的尾巴正忙不迭地搖，這正是她心情很好的證明。

當然，軍中的伙食目的在於「維持士兵戰鬥的體力」，所以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首重分量和營養，味道則是其次——但是隻要多下一道功夫，味道就會改變。

然而——

他們衣服凌亂地貼合在一起——容貌彷佛少女般纖細，但卻是男孩子。

愛比雅小姐用誇大的動作點了點頭。

「哎呀，有夠辛苦的，不過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

兩者只有畫的內容不一樣，其他都是用相同的便當盒、相同的食材與相同的工具做出來的，但是……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那位父親大人所做的料理的味道了——愛比雅小姐眯著眼睛望向遠方。

在我旁邊作業的是愛比雅小姐。

「那，繆雪兒是從小喫著美味的東西長大的囉？」

愛比雅小姐雙眼好奇的閃閃發先，並且朝著我探出身子。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愛比雅小姐這麼說，並且開心地笑了。

「是這樣嗎？」

「做角色便當雖然很好玩，但是基本上，我對做菜這件事完全不行。」

所以姑且不論料理本身，我非常不擅長精細的工藝。

角色便當原本是要由我一個人來做的，不過偶然經過的愛比雅小姐看到了這個情況，表示：「好像很好玩耶，可以讓我也試試看嗎？」，於是便成了我們兩人一起做角色便當的契機。也因爲如此，實際上愛比雅小姐所做的，只有把食材裝進便當盒裏這項作業而已。

「或者說，我覺得這是因爲你流著那種血。」

「雖然我覺得這和血脈沒什麼關係——不過我敢說，若是從小喫到的都是美味的東西，長大後舌頭就會變得很敏銳。」

她那質樸的開朗對現在的我而言相當耀眼。

「慎一大人和美野裏大人應該會很開心吧？」

我原本就不是手巧的人。

「做菜很愉快……」

「能夠覺得愉快好厲害啊！」

而且這回的角色便當……每樣素材基本上都是相同的東西。

「繆雪兒的父親或母親很會做菜嗎？」

「呃，那個，因爲這次做的是角色便當嘛！我平常就光顧著畫圖啊，這個和那個的感覺是一樣的！」

「這麼說起來，繆雪兒你從以前就很擅長做菜嗎？」

使用的是相同的道具和材料，究竟要怎麼做，纔可能做到這種境界呢？

大概是顧慮我的心情吧，她左顧右盼地「呃……呃……」地煩惱了好一會兒，想要轉移話題，然後……

愛比雅小姐連忙說。

「沒錯！」

這成品太驚人了。

在她手上——

愛比雅小姐抱住胸說。

就像畫圖一樣，剛開始畫的時候是看不出結果的……但是正因如此，當畫出自己所想要的感覺時，就會令人格外開心。

人的感覺——尤其是單一的感覺——是靠不住的，就算味道完全一樣，擺盤擺得不好看的料理和擺盤擺得好看的料理相比之下，人通常會覺得後者比較美味。

在面帶笑容的她的大腿上，放著剛纔她做的「角色便當」——用食材畫出漫畫或動畫登場人物模樣的東西，我的腿上也放著我做的角色便當。

他們以令人歎爲觀止的感覺，被仔仔細細地描繪在小小的便當盒裏，彷佛現在馬上就要動起來似的，衣服間露出的肌膚甚至可以讓人感覺到一股豔麗，不，彷佛現在就可以聽見少年們之間禁忌的情話一樣。

我明白愛比雅小姐想說的。

看到我露出些微的苦笑，愛比雅小姐卻皺起了臉說。

結果——如先前所述，因爲沒有時間重做，所以我直接拿來了。但是在看過愛比雅小姐做的角色便當後，我不禁覺得自己做的角色便當實在太難看了，我甚至感到不安，把這種東西交給慎一大人真的好嗎？

我誠實地這麼說。

「喔……」

「沒、沒問題的啦！」

這是「魔法少女」，照理說應該是「派遣少女☆小圓」的女主角「小圓」的臉，畢竟頭髮確確實實是桃紅色的，也加上了緞帶髮飾，還有圓圓的大眼睛。

當然——愛比雅小姐並沒有惡意，所以此時我說什麼都應該要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帶過去的。

但是……

「我也不知道呢。」

我一邊回答，一邊從羽車中看向外頭的景色。

晴朗的天空又高又藍，光是抬頭仰望，靈魂就彷佛要被吸到遙遠的那一方似的。

同在這片天空下——身爲我父母的那兩個人，是否還活著呢？

我完全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過得如何。

「咦…………啊。」

此時，愛比雅小姐似乎總算想起來了。

我——是精靈與人類的混血兒。

這麼說起來，我曾聽說過，在她的故鄉巴罕拉姆，原則上是國王之下全民平等，因此不同人種之間的身分差距比艾爾丹特還小。

像我這樣的混血兒假如出生在巴罕拉姆，那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呢？仍然會遭人避忌?或者說——

「啊，那、那個，歹勢啦……」

愛比雅小姐沮喪地低下頭。

「沒關係的，我並不介意。」

我搖搖頭——爲了避開這個話題，有點強硬地把話轉了回來。

「比起這個——因爲這和父母會不會做菜沒有關係，所以愛比雅小姐只要練習的話，一定也可以做出好喫的料理喔。」

「是、是這樣嗎？」

「愛比雅小姐很會喫吧？」

「啊……算是啦。」

「只是在進入調理或調味的階段之前事先分出一份來而已。」

「繆雪兒。」

說完後，我轉頭看向愛比雅小姐。

「那——那個。」

「啊……我纔是，抱歉。」

這舉動美野裏大人做得若無其事，但卻是身爲慎一大人的護衛所採取的舉動，爲的是在下羽車前先調查過宅邸四周是否有可疑人士。雖然美野裏大人也持有「智慧型手機」，用那個似乎也可以調查，但是最後果然還是要靠自己的眼睛直接確認最確實。

然後——

愛比雅小姐低聲說。

我慌了，可是慎一大人卻搖了搖頭。

「你說這是什麼話，製作角色便當在我們的國家也是相當高等的技術啊！」

「……？」

※

「吶，愛比雅。」

「這點確實是很厲害，沒想到你居然能用便當表現出《清純羅曼史》的那兩個人！特別是那帶點硃色的肌膚，實在是栩栩如生……個頭啦！」

「有什麼好丟臉的？我知道這是繆雪兒努力爲我做的，這是紀念我從繆雪兒手上收到了這麼厲害的東西。」

「就像討厭欣賞圖畫的人無法成爲畫家一樣吧？」

慎一大人說。

說到便當，這裏指的當然也是那個角色便當吧。

伴隨著一口嘆息，美野裏大人這麼說。

「啊，別這樣，慎一大人，好、好丟臉……！」

「對不起，這點我應該先跟愛比雅小姐說一聲的。」

但是，一想到那個和愛比雅小姐相較之下顯得相當寒酸的角色便當，比起開心，更先湧起的是愧咎的心情。

據美野裏大人所言，在那便當裏，完全沒有味道的東西和有正常調味的東西通通混在一起，味道一片混亂。

「我不知道是這麼一回事……不過，你的心意我很高興，該說是接收到愛比雅灌注在角色便當裏的氣魄了嗎……」

「咦？怎、怎麼會……我在試味道的時候並不覺得特別難喫啊……」

慎一大人歪著頭問我。

「是的！我會叫繆雪兒教我！」

「也就是說，只有愛比雅的餐點是另外調理的？」

美野裏大人突然發出驚訝的聲音。

熱度在催生出香氣的同時，也會破壞掉一些味道或營養，若是種族——還有味覺不同的話，最好的調味和調理方式當然也會跟著改變。

「啊……呃，那個……謝謝……」

「什麼事？」

把角色便當送到慎一大人及美野裏大人手上後——我和愛比雅小姐沒有回到宅邸，而是直接留在學校。

但是，由於我完全沒想過自己會因爲這種事情得到讚美，因此不由得有點著急，我自覺到自己的臉紅了，同時搖了搖頭。

慎一大人所說的話讓我非常開心……同時，我也知道那是爲了不讓我受傷而斟酌過的言詞，慎一大人是個很溫柔的人，溫柔到會細心地顧及我這種人的感受……

「美野裏大人，我可以說句話嗎？」

美野裏大人採出身體，從容座連接車伕席的小窗戶往外看。

「即使不像蜥蜴人那麼極端，但是獸人族的人們味覺和我們不同，隨便調味的話，有時候反而會讓他們覺得多此一舉。」

「不是沒熟又沒味道的肉、就是隻是切好塞進去的蔬菜！燉菜好喫是好喫，但是裏面還加了幾乎沒有味道的菜，姑且不論看起來如何，要喫下去可是有夠辛苦的啊！！」

那種令人驚歎的完成度應該會讓美野裏大人非常開心吧——我纔剛這麼想，美野裏大人的臉便極爲不悅的扭曲。然而愛比雅小姐一副完全沒有注意到美野裏大人的表情的樣子，反而還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繆雪兒。」

「不……那個、這是我的工作……」

「謝謝您……」

「這樣啊……好厲害！」

「瞭解喫的人的心情之後，能做的事情也就會變多了。」

「是這樣嗎？」

「喔喔，原來如此！」

在那之後，我們聊著有關簡單的料理調味的話題——不一會兒，羽車便在學校前停了下來。

說完後，慎一大人拿出他總是隨身攜帶，名爲「智慧型手機」的道具，這種「智慧型手機」是可以一瞬間畫出非常細緻的圖畫——好像是叫做「照片」——的物品，上頭清清楚楚地描繪出我所做的角色便當，那般勸稚拙劣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好丟臉。

「不過，很抱歉……我，沒辦法像愛比雅小姐一樣做得那麼好……」

「謝謝你的便當，還是那句老話——真的很好喫。」

我這麼想著，同時心不在焉地看著愛比雅小姐的尾巴尾端……

愛比雅小姐搔著臉笑。

美野裏大人點點頭。

慎一大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爲此感到欽佩。

「直接把食材……就算要說足沙拉也未免有點太……」

「這麼說起來，那個便當……是怎麼回事？」

「我認爲，喜歡喫的人也可以成爲一名出色的廚師喔。」

「欽……是這樣沒錯。」

愛比雅小姐歪著頭。

「……也就是說，愛比雅是依照自己的感覺來製作我的便當囉？」

「敏感？」

目的都是爲了學習。

姑且不論這是好是壞，愛比雅小姐的表情很豐富，肢體動作也會很清楚地表現出喜怒哀樂，又是很容易直接把心裏想的事情說出來的性格——老實說，我有點羨慕這樣的她。

放學後。

「哎呀～要再現那張圖有夠辛苦的～！」

只不過……

她在宅邸裏也算是屈指可數的大胃王——用稍微沒品一點的說法來說就是「大食怪」。雖然她一旦開始專注於畫圖時就連絕食也沒問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反作用力的緣故，她一般在喫飯的時候，就連我的三倍飯量都能迅速一掃而空。

美野裏大人眼鏡下的眼睛看向我。

「你有姊妹嗎？」

「…………」

我們和美野裏大人、慎一大人一起搭乘等候的羽車回宅邸。慎一大人坐在我旁邊，美野裏大人和愛比雅小姐則是坐在我的對面。

這評價大概完全出乎愛比雅小姐的意料之外吧，她不知所措慌慌張張地轉頭看我，恐怕是希望我替她作證，證明自己有好好做便當，沒有惡作劇吧。

「對不起，美野裏大人。」

「美野裏大人所說的，有正常調味。的菜，應該是我先煮好，愛比雅小姐再精雕細琢過形狀後裝進去的，然後——『幾乎沒有味道的菜』則是愛比雅小姐直接把食材裝進去而成的。」

「素材和外表看起來大致上是一樣的，不過愛比雅小姐的餐點我幾乎不會用火煮過，調味上也淡很多。」

「嗯，所以說呢，下次麻煩你用火煮久一點，口味調重一點。」

「——咦？」

我舉起單手說。

美野裏大人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叫了愛比雅小姐。

「什麼事？」

「我一開始還以爲這是什麼故意要惹我生氣的騷擾。」

「對不起，我也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過——

「是。」

意即是……對人類或精靈等人種的舌頭來說感覺起來剛剛好的味道，對獸人族的舌頭而言口味可能會太重，反而會讓他們喫不消。

只要在各個作業階段的過程中，事先把愛比雅小姐的那一份分出來就好了。由於軍中一般都會有不同人種的人們，所以像這樣分開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姑且不說這些……

不要煮太熟、不要烤太久、不要太多調味。

「啊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

愛比雅小姐一秒抬起頭來，尾巴開始拚命地左右搖。

當然，慎一大人的書齋裏也有相同的書籍，但是放在學校的這些書大多有附上學生志願製作的「注音」附冊，有的甚至還會附上感想集。看過這些之後，會發現有很多和自己不同的翻譯或感想，可以學到很多，就估量學生們的理解程度這層意義上而言也很有用。

總之，尷尬的氣氛似乎順利化解了。

「是、是這樣嗎？」

美野裏大人不好意思地說。

例如說，某些種類的肉或蔬菜炊煮過後會煮出雜質浮沫——但是那些浮沫有時候也是一種美味的成分，太強烈了雖然會破壞味道，完全去掉卻又會沒有味道，是種複雜的東西。

被美野裏大人叫到名字的愛比雅小姐歪了歪頭。

雖是僭越，但我有時候也會以日語講師的身分站在講臺上，爲了不傀於這個教導衆學生的身分，我一找到機會就會自己讀讀日文書籍。愛比雅小姐也是，做爲慎一大人的專屬畫師，她也需要學習日本的萌系圖，所以每次來到學校，她都會閱覽放在這裏的畫冊或漫畫。

「可是——愛比雅平常和我們喫的是一樣的東西吧？」

我光顧著拚命把自己手上的角色便當做得像樣點，結果完全忘了關於愛比雅小姐的味覺一事。

「我聽說狼人的舌頭相當敏感。」

磅的一聲，美野裏大人一拳打在自己的膝上。

「好啦，到了——」

「該說是可以直接感受到素材的原味嗎？像是要準備給布魯克先生他們的料理，我大多都沒做什麼調理，甚至沒用火煮過就直接端上桌了，對不對？」

雖然是一如往常的溫柔話語，卻還是讓我的胸口一陣鼓動。

「……咦？」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她這個問題的意思，於是眨了眨眼。

「什、什麼意思？」

「…………」

羽車正好在宅邸前停下，美野裏大人一面下車一面指著外面。

我、慎一大人和愛比雅小姐也下了車——

「……！？」

然後一起呆住了。

宅邸前站著一名女性。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亞麻色的長髮。

然後是從側面可以看見的長長尖耳……

那是——

「繆雪兒——有兩個？」

我聽見慎一大人的聲音，但卻無法回應。

在視線一隅，我看見大家——慎一大人、美野裏大人和愛比雅小姐喫驚地來回比較著我和那位女性。

這也是當然的吧。

畢竟如慎一大人所言，我和那名女性長得非當相像。

美野裏大人會說是「姊妹」也無可厚非。

但是……

「……繆雪兒。」

自從小時候形式上被寄養在別人家裏以來，我一次都沒見過母方的親人，我是精靈與人類混血，受人嫌忌的孩子，在母方的親戚間，大概被當成「不存在的孩子」了吧。

隔著一張桌子，我感覺到慎一大人他們關注事情發展的視線從坐在我對面的法爾梅爾小姐身後傳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是好，只能陷入沉默。

這麼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喝到美野裏大人泡的茶。

充斥於接待室裏的寂靜讓我覺得尷尬，於是我動了動身子。

美野裏大人說完後點了點頭——和慎一大人一同離開了接待室。

我低語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是非得現在做不可的事情嗎？」

美野裏大人的聲音冷不防地響起。

「你過得還好嗎？」

而我只是讓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一句話也沒說。

※

「可、可是，那是我的工作……」

「哪裏。」

抬頭一看，美野裏大人正將我和母親兩人份的茶放到桌子上。

和她分開已經有十五年以上了，當我懂事時，她早已不在我的身邊了，所以她當然會問我還認不認得她，恐怕她也不記得我的長相了。

「這是……什麼意思……？」

「好喝。」

這……

跟來接我的法爾梅爾小姐一起「回去」，代表著——我要辭去慎一大人專屬的女僕一職，離開這間宅邸。

「你現在爲什麼……會在這裏？」

「好久不見了，還認得我嗎？」

我說不出話來。

面對微笑的法爾梅爾小姐——美野裏大人回以微笑。

我的目光不由得追著慎一大人他們的背影，心中感到一陣不安。

但卻突然放緩了表情這麼說。

「我是來接你的。」

法爾梅爾小姐笑著說話——而我打斷了她。

隔著一張桌子坐在對面的女性這麼說，並且微笑。

來接我——這件事本身想必是值得高興的，我的腦袋明白這點，可是心情卻和腦袋不同步，反而只有一種——與我無關的人正在說著與我無關的事般的感覺。

「啊……」

「還好……」

我無法違逆這種強硬的命令語氣——於是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

「謝謝。」

而她爲什麼會這麼突然地……？

「所以呢，我就來接你了，繆雪兒。現在弗格倫家的主人是我，我不會讓其他人說你閒話。」

「如果你認爲無論如何都要現在做的話，那就去拜託剛纔的那個人。」

「那麼，請慢用。」

「…………」

似乎……是我的母親。

「爸爸——也就是你的外公生病過世了，因此，我成了自由之身。」

然而……事到如今，她爲什麼又出現了？

我當然沒有關於外公的記憶，所以即使聽到他過世了也不會慌亂。

而這一點——我也一樣。

「…………」

——怎麼辦？

宅邸的接待室裏瀰漫著某種緊張的氣氛。

「……請用。」

總覺得我無法看著她的臉，於是我不由得稍微低下了頭。

由於我在懂事前就與父母親分開，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長什麼模樣，之前不知道。之所以能夠馬上知道法爾梅爾小姐是我的母親，只是單純因爲她是一名和自己長得十分相像的精靈罷了。

我不由得緊張地繃緊了身體。終於，她開口說……

我看見那名女性朝著我走了過來。

但是……

「……這麼說起來，我……」

法爾梅爾小姐皺著眉頭說。

（——慎一大人。）

法爾梅爾小姐短短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她斂去那張臉上的笑容，重新凝視著我的臉，表情之認真讓我明白了她接下來要講的事很重要。

只不過是因爲這個人和自己長得很像，所以纔會知道是我。

老實說，我不認得。

就沒有記憶這層意義上來說，外公和媽媽是一樣的。

看到我陷入沉默，法爾梅爾小姐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不對，緊張的或許只有我，而不是氣氛。

「……好不好？」

精靈不會老——應該說，身心在十五歲以後到三十歲以前的這段期間穩定下來之後，安定的期間很長。所以，我們之所以會如此相像，是因爲我們原本就是母女，加上在這十六年多之間，長大成人的我外貌追上了母親吧。

我也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況且……

彷佛映在鏡中的自己逐漸朝著自己接近一樣——可是。

法爾梅爾小姐稍微加重了語氣，接著說。

在陷入沉默的我面前，法爾梅爾小姐若有所思了好一會兒，最後絡於說了一句「這件事是有些突然」，聳了聳肩，又說「這事不急，你可以慢慢做好心理準備，畢竟還要交接什麼的，有很多事要處理吧」，並且露出笑容。

「繆雪兒？」

老實說……我沒想過自己和母親長得這麼像。

總覺得有種一個人被留下的惶恐。

我眨著眼睛追問。

「那些事等一下再做就可以了吧？」

「……弗格倫小姐。」

「…………」

我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但是由於太過緊張，我連舌頭都沒辦法好好地動。

我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說。

伺候客人本來是我的工怍。

「……得去把洗好的衣服拿進來纔行……」

說完後——法爾梅爾小姐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咦？」

「話雖如此，但我可是一直都很擔心你的，你在軍隊裏待了一陣子吧？正確的選擇。這間宅邱看起來有點奇怪，待遇怎麼樣？剛纔那個男孩子是這間宅邱的——」

「這……」

法爾梅爾小姐微微皺著臉，看了我好一會兒……

至今爲止，法爾梅爾小姐一次都沒有聯絡過我。

法爾梅爾·弗格倫。

我已經有十五年以上沒有見到法爾梅爾小姐——我的親生母親了。

我日暮途窮了。

說完後，法爾梅爾小姐瞧著我的臉。

不論好壞，她和我的長相很相像，和我不同的是，她是完完全全的精靈族。

「……媽媽。」

只不過——

「…………」

我不確定法爾梅爾小姐知不知道我內心的這些想法，她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嫣然一笑。

「真的……好久不見了。」

「……不過，你看起來氣色很不錯，太好了。」

這句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況且，不是由你來做也可以吧？還有其他人啊。」

如母親所言，美野裏大人泡的茶不淡也不澀，好喝得讓人想嘆息。

※

我還是說不出話來。

的確，這間宅邸裏的女僕除了我之外還有雪利絲小姐，把衣物收進來這種小事就連布魯克先生或愛比雅小姐也可以幫忙。

法爾梅爾小姐這麼問我。

看來在法爾梅爾小姐的心中，我要「回去」這件事已經決定了。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確實不是什麼壞事。

可是……

「…………」

我走在宅邸的走廊上，嘆了一口氣。

法爾梅爾小姐似乎打算就這樣把我帶回去——她沒有要一個人回去的意思，最後直接決定在宅邸裏逗留幾天。宅邸裏有幾間沒人使用的客房，於是就讓她用了。

但是……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弗格倫家似乎位於距離這座帝都很遠的地方，搭乘羽車移動也要花上好幾天。這好像是因爲弗格倫家原本就是商人世家，所以本邸才建在鄰近國界，容易與他國取得聯繫的地方。

這代表著，如果我決定前往弗格倫家，那麼光是要回到這間宅邸來，就得花上相當長的時間。

前往、回去。

對於我除了名字以外一無所知的那個弗格倫家，我怎麼也無法產生「回去」的心情。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

「繆雪兒，你在做什麼？」

突然有人叫我，讓我停下了腳步。

轉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美野裏大人。

「不回房間去沒關係嗎？難得你媽媽來了。」

「不，那個……」

我正是從那位「母親」面前逃出來的——這話我說不出口，於是一陣支支吾吾。

「那個……畢竟我還有宅邸裏的工作要做……」

我一邊說，一邊讓美野裏大人看了看我手上摺好的牀單。

「……啊！」

慎一大人搖了搖頭。

然而……

「咦？」

「說不定有天我的年紀看起來會比法爾梅爾小姐大呢。」

他那一次又一次，每隔一會兒就啜一口茶的模樣——就像是有什麼話想說、該說卻沒說，最後跟著茶一起吞下去一樣。

「我再去泡一壺——」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我反而算是幸運的。

「喔……」

「您要喝茶嗎？有沒有什麼工作要我做？」

「不，不用了。」

慎一大人想了一會兒之後，說。

「打擾了。」

慎一大人一副驚訝的樣子看著我。

「你就別管工作了，還有其他工作嗎？」

突然有人跟我搭話。

途中——我沒有遇到任何人，便抵達了慎一大人的房間。老實說，總覺得要是遇上誰，他們一定會說「這交給我，你去陪你媽媽吧」……讓我原本有點不安。

「喔喔，意思是說鼎盛時期可以延續很長一段時間吧？人類的肉體發育完全也是在二十歲到三十歲前半左右……精靈是這段時期很長囉？那，繆雪兒你也是嗎？」

「什麼都可以，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不禁低下頭。

「那個，慎一大人！」

慎一大人轉過頭來對我微笑。

突然——慎一大人眨著眼睛，重新盯著我的臉看。

而我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樣子——

「我還以爲是雙胞胎呢……話說，那個人是，呃，生下繆雪兒的人吧？雖然她看起來和繆雲兒差不多大。」

「你媽媽是精靈啊。」

「因爲我出生後馬上就被送到別人家寄養了……」

然而——再怎麼小口小口地喝，茶總是會喝完的。

「大概？」

的確，突然被問「有沒有什麼工作」，慎一大人當然會不知所措。但是，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我真的想要做點什麼工作，想要一個理由，讓我可以不必回到法爾梅爾小姐所在的那間接待室——不對，是想要一個證明，證明我在這間宅邸裏是被需要的。

「是！我馬上準備好送到您的房間去！」

啊啊，美野裏大人在爲我著想，這份關心讓我相當高興，但是……

「精靈的成長老化方式和人類不一樣。」

「呃……那……」

面對苦笑的慎一大人，我慌了。

慎一大人又喝了一口荼。

※

「不，不是什麼事啦。」

「謝謝。」

「——慎一大人。」

美野裏大人身爲慎一大人的護衛，平時是不做宅邸中的家事的——不過她做事原本就很得要領，一旦決定要做，就會馬上對愛比雅小姐和雪利絲小姐下達指令，自己也會跟著動起來，俐落地處理好煮飯、洗衣及掃除等工作。

「成長老化的……方式？」

「咦！？啊——」

「不會，沒關係的。」

「洗好的衣服就交給愛比雅和雪利絲吧，晚餐我們三個一起做。」

美野裏大人這麼說，同時把牀單從我手上拿走。

「可、可是……」

美野裏大人微笑著這麼說。

「咦？咦？怎麼了，這麼突然……」

我不假思索地跑到慎一大人身邊。

「……怎麼了嗎？」

「是的，爸爸似乎是人類。」

每天更換大家的牀單是我的工作。

「不管什麼事我都——」

我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我本來沒有自覺，這才發現我或許還期待著慎一大人會吩咐我什麼新的工作，畢竟在工作的時候就不會去胡思亂想了。

我推著小型推車，將放在上頭的茶與茶點送往慎一大人的房間。

「這種事你就別管了。」

「咦？還要收洗好的衣服和準備晚餐……」

「咦？那個……」

「是的，我們常被說是『中途停止成長』，不過正確來說是，到達一定的年齡、身心發展完成後，接下來的變化就會趨緩。」

慎一大人叫了我。

「那就這樣啦，待會兒見。」

「那麼爸爸就是……」

實際上，以前我進帝城內的療養院住院時，好像就是美野裏大人一手包辦了家事，和當時相比，現在多了雪利絲小姐，大概也不會出現人手不足的問題吧。

敲門之後，慎一大人說了聲「請進」。

「…………」

但是……

但是——

「是。」

注意到空了的杯子，我拿起茶壺。

也就是說……

「……呃，怎麼了嗎？」

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反而會被視爲忌子，一旦知道有孕了就墮胎，或是一生下來就馬上「處分」掉。

仔細想想，慎一大人正在工作，桌上還開著「筆記型電腦」，上茶之後趕緊離開，不要打擾到慎一大人工作纔是身爲一個傭人該有的規矩。

我點頭。

慎一大人點著頭，同時啜了一口茶。

慎一大人一言不發了好一會兒……只是一味地啜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然後又想起來似的拿起杯子啜一口茶……不斷重複著這個循環。

「被人這樣盯著看，茶有點喝不下去……」

「可以幫我泡杯茶嗎？」

「對、對不起！」

「不，因爲我只有一半的血統。」

我搖了搖頭。

「是的，大概。」

「那個，繆雪兒啊。」

「繆雪兒你和你媽媽長得好像啊。」

「……呃，對不起，這種事我不該問的。」

被留下的我沒了能做的事，只能呆站在原地。

慎一大人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捂住嘴巴。

我連忙抬起頭來詢問。

「是的。」

「…………」

「難得你媽媽來了，你們一定累積了很多話要說吧。」

「喔～？那——」

「…………」

慎一大人苦笑著說。

聽到慎一大人這麼回答後——我懷抱著一股得救似的心情往廚房去。

說完後——我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美野裏大人便走掉了。

「咦？啊——是。」

「和純粹的人類相較之下，半精靈變化的速度好像會從二十歲左右開始慢下來，但是詳細的情況我也不太瞭解，畢竟——半精靈的數量原本就不多。」

「……吶，繆雪兒。」

我進入房間——將裝著茶的茶杯和盛著茶點的盤子，放在原本坐在椅子上進行著什麼作業的慎一大人桌上。

「這樣啊……」

「是、是！請問有什麼事！？」

我連忙轉頭一看，發現慎一大人正站在那裏，用一臉奇怪的表情看著我。

「那個……我事先聲明，你要是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好嗎？」

慎一大人大概是體恤我吧，他一開始先這麼說，然後再接著繼續說下去。

「繆雪兒的媽媽和爸爸——」

大概是在尋找合適的用詞吧，慎一大人很困擾地從我身上別開視線。但是，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察覺了慎一大人想問的是什麼事。

「法爾梅爾·弗格倫小姐是某商人世家之女，我在懂事前就被送到寄養人家了，所以知道的並不多，不過我是這麼聽說的。」

「也就是說，你的外公是商人？」

「是的，家中似乎相當富有。由於法爾梅爾小姐擁有預言家的資質……那股力量從她小時候就對買賣很有幫助。」

「預言家是指——可以預知未來之類的那種？」

「是的，偶爾會出現擁有那種力量的人。」

「喔～？」

「由於那並不完全算是魔法，所以好像也有相當模棱兩可的部分。」

基本上，精靈擁有卓越的魔力。

即使施展的是相同的魔法，精密度也比人類來得更高，可施展的次數更多。就各種層面上來說，精靈在魔法方面具有相當的優勢。但是，將魔法體系化，視爲一種技術整理起來的是人類，聽說精靈的魔法反而是在消耗掉溢出的魔力時，個人各憑經驗而來的。

因此——就算沒有特意將魔法視爲一門技術加以學習，在精靈中，也會有魔力自然而然地化作某種形式的魔法顯現出來的情況，而且，那種類型的魔法大多是其他人無法施展的特殊魔法。

法爾梅爾小姐擁有的「預知未來」大概算是其中的典型吧。

雖然據我所知，她只能作出內容曖昧的粗略預言……不過即便如此，在弗格倫家的事業上還是非常受到珍視。

「經商獲得成功的精靈似乎很少，不過弗格倫家好像是個例外，弗格倫家被允許進出人類世界，而且是貴族或鉅商的宅邸……然後，法爾梅爾小姐就是在那裏……『媽媽』似乎就是在那裏遇見了『爸爸』。」

「原來如此……」

「……可是……『爸爸』他，那個，好像不是什麼好人……」

我連那位「爸爸」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是——

「…………」

慎一大人苦笑。

然而，說起來也是可以這麼想的。當然，現在法爾梅爾小姐的那位父親已經過世了，沒有方法可以確認，但是——

「太好了呢。」

那是指……已經不需要我了，的意思嗎？

更何況，也有可能可以僱用到比我更能幹的女僕。

「是這樣……沒錯……」

「對買賣經商有沒有利益，他連自己的家人也只會這樣考慮嗎？」

慎一大人少見的繃起臉這麼說。

這個鐵錚錚的事實再次明擺到我的眼前——讓我一陣暈眩。

但是他卻好像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來看待一樣——

我不懂慎一大人所說的意思，於是歪了歪頭。

看到慎一大人憤慨地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說完後，他露出了苦笑。

老實說，我在寄養的人家裏也因爲「不體面」的緣故，被迫過著形同幽禁的生活，我無法忍受，於是逃離了那個家——接著在街上過著形同孤兒般的生活，但是即使如此，我選是完全不想回到那種彷佛被關在籠子中的生活。

慎一大人瞪圓了眼睛，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

法爾梅爾小姐來接我，我很高興。我覺得很高興，腦袋裏知道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慎一大人會笑著爲我感到高興也是當然的。

「慎一大人——」

「哎呀，那個，怎麼說？『往好的地方想』是我的壞習慣啦。」

「於是我便被送去寄養了。」

「也有另一種想法是，你外公拿『說不定會有用』當藉口，避免孫子在出生前就被殺掉，對不對？」

慎一大人像是在告誡我「你要高興纔對」一樣……讓我感到相當的不安。

「……！」

「繆雪兒——」

若要說「又不是再也不能見面了」的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露出笑容，點頭。

既不像美野裏大人或布魯克先生一樣是專職的戰士，也不像愛比雅小姐一樣畫得一手好圖。我會的，說起來也就是煮飯、泡茶、洗衣之類的——但是，從角色便當或剛纔的茶就可以知道，這些事實際上交給美野裏大人、愛比雅小姐和雪利絲小姐來做也沒問題，她們都做得到。

「是。」

那些都是早就已經過去的事情了。

「什麼無可奈何——」

而我爸爸好像是屬於後者……

我感覺到自己的表情一僵。

而且還是和慎一大人毫無關係的事情。

「這……」

「…………」

「是這樣嗎？」

慎一大人抱著胸說。

「原來是這樣啊……也有可能是在『找藉口』啊……」

慎一大人不知爲何露出了苦笑，用指尖搔了搔臉頰。

「繆雪兒的媽媽是來接你的吧？」

「法爾梅爾小姐知道自己懷孕了之後，好像也爲了要不要墮胎而跟外公起過爭執。但是，因爲小孩說不定會和法爾梅爾小姐一樣擁有預知未來的力量，所以外公決定看看情況……結果，我在嬰兒的時期也沒有像是具備那種力量的強大魔力。」

「以後你就可以和母親一起生活了。」

「咦？啊啊，就是指沒有用的男人。」

慎一大人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或許是吧。」

之所以要隱瞞姓名，若不是因爲對方是個身分地位很高的人物，一旦對精靈女孩出手這種事公諸於世就會變成醜聞引起騷動——就是因爲那個人本身有什麼可恥之處。

「他把自己的孫女當成什麼了！」

「……太過分了，那算什麼啊！？」

我點頭。

慎一大人背向我——重新轉向桌子，越過他的肩膀，我看見他用右手把玩著空了的杯子。

寄養的家庭當然不會告訴我——但是就連法爾梅爾小姐都不告訴我。

「可是，慎一大人，我——不恨自己被送去寄養。」

「咦……？」

但是——

「啊……！」

「貢獻……？」

「渣男？」

「唔……這該說是渣男還是什麼嗎……」

慎一大人笑著這麼說。

「…………」

「當時，掌握家中實權的人是外公——法爾梅爾小姐的父親，他非常震怒，把他們兩個人分開了。法爾梅爾小姐因爲擁有預知未來的力量，對經商而言很有用，所以沒有被趕出家門，但是卻被幽禁了起來。」

「可是這樣一來——」

「自己繭居起來的話就算了，被迫的話會很痛苦吧。」

「——找藉口，嗎？」

我感覺到胸口一陣疼痛。

「聽說媽媽爲爸爸貢獻了許多，甚至還影響到了工作。」

待在慎一大人身旁服侍他的人，沒有非我不可的理由。

翌日——我和慎一大人他們一起進城。

所以……我沒有什麼非得待在這裏不可的理由。

「……我也這麼想。」

這——我至今爲止從來不曾這麼想過。

或許我能夠很普通地爲此感到高興，但是——

也說不定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外公只是把礙事的嬰兒推到別人家去而已，畢竟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我真的不知道何者纔是對的。

「這樣啊，你能這麼想那就好了。」

我將無法再與美野裏大人、布魯克先生、雪利絲小姐、愛比雅小姐，還有最重要的——是無法再與慎一大人一起生活。

的確，我沒有什麼與衆不同、獨一無二的地方。

「生意一旦做大了，員工也就會變多，你外公也有責任要守護員工的生活和家庭，如此一來……把繆雪兒送去別人家寄養是最妥當的方法，這件事也是可以這麼想的吧？」

「不過，那好像也是無可奈何的。」

當然，慎一大人所說的全都是他的想像。

然而——現在的我，卻無法率直地對此感到高興。

如果是在我來到這間宅邸工作之前的話。

慎一大人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然而，對慎一大人，我什麼也說不出口——除了凝望著他的背影之外，我什麼也做不到。

然後，才能在您的身邊服侍您。

慎一大人笑著說。

「啊……」

「更何況——」

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眶發熱。

但是……

「關在家裏，幾乎不能外出。」

我嘆了一口氣，點頭。

和法爾梅爾小姐一起生活……意謂著我要離開這間宅邸。

「…………」

「多虧被送去寄養，我現在才能在這間宅邸裏工作。」

「光是勾引人類的精靈這點就夠不體面了，更何況還有了小孩……這種事情要是傳了出去，不只是不利，還有可能會讓弗格倫家就此衰微。畢竟精靈要想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裏做大生意，那就不能冒犯人類，惹人不高興……」

「……幽禁？」

我覺得——這是足以彌補至今以來的一切，而且還綽綽有餘的幸福。

如果是在我來到慎一大人身邊服侍他之前的話。

「你那位外公已經過世了吧？反正時光也無法倒流，那不如就這麼想吧，總覺得用這種想法活下去會比較幸福——」

「我是不認識繆雪兒的外公啦，他也有可能真的是個相當過分的人，不過……」

「就得拜託佩特菈卡安排一位頂替的女僕了。」

啊啊，這位大人真的是——

※

法爾梅爾小姐擁有的魔力似乎比精靈的標準值高出一個層級，而我的魔力量反而比較接近人類的標準值，所以外公判斷我應該不可能發揮出預知未來那類特殊的力量。

具體的說，是去拜謁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陛下。

艾爾丹特城裏似乎有很多間謁見室，我進去的則是其中最小的一間。即使如此，卻還是比宅邸裏的任何一間房間都來得大，而且還瀰漫著獨特的氣氛，每次都會令我感到一障膽怯畏縮。畢竟，以我的身分，原本是不配晉見皇帝陛下的。

但是……

「…………事情就是這樣。」

獲准進入謁見室裏的一共有四個人。

慎一大人、美野裏大人、我，還有——法爾梅爾小姐。

由於這回的謁見也會談到要安排頂替我的女僕一事——所以我纔會與慎一大人他們同行。而法爾梅爾小姐則是說她想跟陛下打聲招呼，於是也跟著慎一大人他們一同前來。

畢竟再怎麼說，光是謁見陛下就能夠大幅提升一名商人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中的「水平」，法爾梅爾小姐沒有道理放過這個機會。她雖然長時間過著被幽禁的生活，但畢竟選是弗格倫家的人，耳濡目染了商人的思維模式。

「我想拜託你安排新的女僕……可以嗎？」

說明了大略的情況後，慎一大人這麼說。

「原來如此。」

艾爾丹特三世陛下在卻座上「嗯」地點了點頭。

陛下肩負著艾爾丹特皇帝這個威嚴的頭銜，同時卻也擁有非常惹人憐愛的姿態。

一頭銀絲般的豔麗秀髮和一雙翡翠般的大大圓眼彷佛一尊精緻的人偶——出自名匠之手的藝術作品。只不過，陛下本人似乎有點介意自己的容貌看起來比較年幼這點——可能是和缺乏身爲皇帝的威嚴有關吧——不太喜歡被人評爲「可愛」。

「繆雪兒的母親——嗎？」

陛下的視線越過慎一大人的肩膀，來到站在慎一大人身後的我和法爾梅爾小姐之間，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脊——但是法爾梅爾小姐卻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接下了陛下的目光。

「話雖如此，你們長得還真是相似啊，像姊妹一樣。」

陛下欽佩地說。

而法爾梅爾小姐則是優雅地行了一禮後說。

「父親曾說，這孩子和我嬰兒時期長得一模一樣，因此曾經給予高度的期待。遺憾的是，這孩子似乎沒有遺傳到我的『力量』。」

「難道是那個弗格倫家！？」

慎一大人欽佩地轉頭看向我和法爾梅爾小姐。

沒有任何人要挽留我。

「唉……」

因此——在決定頂替的女僕人選前，我還是要像目前爲止一樣負責宅邸裏的工作。雖然美野裏大人、雪利絲小姐和愛比雅小姐總會特別關照，但是，和法爾梅爾小姐兩人獨處，我還是會覺得靜不下心來。

「惶恐之至。」

嘆出不知道第幾口氣，我從裝滿待洗衣物的籃子中，把衣服一件一件拉出來，浸入裝著水的桶子裏。

陛下似乎也非常驚奇。

「你知道？」

「…………」

「唉……」

陛下感慨地這麼說。

老實說，我對弗格倫家之事所知並不多，許多事情幾乎都是這次才從法爾梅爾小姐口中聽來的。

「朕雖曾聽聞預知未來的力量——」

法爾梅爾小姐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凝視著我。

美野裏大人、陛下——以及法爾梅爾小姐也都帶著笑容。

「慎一大人不喜歡香菇。」

我對回問的美野裏大人點點頭。

回頭一看——只見法爾梅爾小姐往這裏走了過來。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我的力量被人稱爲『先見之眼』，雖然甚爲曖昧，而且也無法掌握細微的部分……但是，未來的景象偶爾會映入我的眼簾之中。」

然後，法爾梅爾小姐簡短地這麼低語，並且轉過身背對著我邁步離去。

此時我纔想起——陛下在年幼時便與雙親死別了。

我不是討厭法爾梅爾小姐。

我不由得難過了起來，把臉埋進慎一大人的襯衫裏——

抱住慎一大人的襯衫嗅著上頭的味道，這種事……我會不會被當成一個沒品的女人呢？我閉上眼睛，羞愧地紅了臉——準備承受法爾梅爾小姐接下來可能會丟過來的話語。

突然聽見法爾梅爾小姐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抬起頭。

陛下瞄了慎一大人一眼，繼續問道。

「愛比雅小姐的飲食基本上要清淡，調味料的量大概只要慎一大人的三分之一左右，熟度真的只需要意思意思的程度就好，烤的話也只需要稍微烤過即可；炊煮的話，大約是在快要煮出浮沬之前起鍋。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則是儘可能直接維持素材原樣不動——不過，只有水果類要熟透的，最好是快要開始爛掉的那種。慎一大人和美野裏大人的菜單是一樣的，但是餐點裏有香菇時請特別注意一下。」

但是……

「這名字朕曾聽說過，一定規模以上的跨國通商得以朕之名發行許可證，而其中確實有這個名字。精靈的大商家很少見，因此朕記得。在御宅作品出口計畫的實務擔任候補中，弗格倫商行也榜上有名。」

想到這裏，我的胸口不禁難受起來。

「繆雪兒，你……」

「無論如何，母女能夠一同生活也是一樁好事。」

法爾梅爾小姐走到我面前停了下來——然後看向裝了待洗衣物的桶子，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桶子中，剛剛丟下去的慎一大人的襯衫正逐漸吸飽了水緩緩下沉。

可以的話，我希望陛下找不到來頂替的女僕。

要是新的女僕來了，應該會是由她來清洗慎一大人的衣服吧？說不定就是明天的事，這麼一來，這就是我最後一次洗慎一大人的衣服——

不過，就算身爲皇帝陛下再怎麼有權有勢，也不可能在決定要「安排」新女僕來的當天就把人找來。

看來關於安排新女僕一事，沒有任何人要提出反對意見的樣子。

「——嗯？」

既不是生氣，也不是訝異，不是悲傷，更不是在笑，那表情看起來像是包含了上述各種情緒般——

「正是。」

※

結果……她是爲了什麼事而來的？

慎一大人幫法爾梅爾小姐補充道。

「你說什麼……」

美野裏大人和愛比雅小姐露出詫異的表情對看了一眼。

說完後，法爾梅爾小姐行了一禮——卻搖了搖頭。

「不過，這緣分還真是奇妙啊！沒想到繆雪兒居然是弗格倫家的女兒……」

「喔喔……」

法爾梅爾小姐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站在那裏的？我抱住慎一大人襯衫的情景，該不會從頭到尾都被看見了吧？

她的視線太刺人——於是我扭頭逃避了。

「……什麼力量？」

我手裏拿的是慎一大人的襯衫。

我在宅邸的庭院裏洗著衣服，同時無意識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夜裏也不睡了，一直打掃著宅邸內部，爲的是儘可能不讓自己去想任何事，畢竟只有在活動身體的時候，我才能不去想這些不愉快的事情。

「是的。」

法爾梅爾小姐的表情欲言又止地扭曲。

「聽說法爾梅爾小姐的工作也是多虧了這個力量而相當順遂。」

陛下瞪大了眼睛。

我環顧聚集在餐廳裏的美野裏大人他們說。

「雖然慎一大人沒有明說過，不過通常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把有香菇的料理放進嘴裏，要喫的時候也會頓個一、兩拍，幾乎嚼也不嚼就吞下去，感覺對消化不太好。所以，請不要煮以香菇爲主食材的料理，儘量切碎了和其他料理混在一起。」

「事實上……我並不能隨心所欲的看清未來，時間畢竟是無法掌握的。但是，光是能夠依稀看見一些景象，在很多時候，便能對商業買賣有所幫助。」

然而，我的這個心願也落空了——宅邸這邊收到通知，說是找到頂替的女僕了，這幾天就會到宅邸來。

聽到法爾梅爾小姐的回答，陛下皺起了眉頭。

「…………」

「香菇？」

陛下被法爾梅爾小姐別有深意的話勾起了興趣——於是探出了身子問。

我心不在焉地在腦中想著步驟。

我在腦袋一隅中這麼想著，接著談起下一個話題。

「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

陛下若有所思了好一會兒——

可是……

「…………」

自從前些日子的謁見以來——我完全無法成眠，身體備感沉重大概也是由於這個緣故吧。每當我想就寢時，腦裏不時浮現的，盡是這間宅邱中沒了我的風景。笑著喝茶的慎一大人身旁，有個我不認識的人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裏……光是想像就讓我感到憂鬱。

「！」

當然，那位新的女僕要熟悉宅邸大概需要花上幾天的時間；爲了彌補那份生硫，美野裏大人、愛比雅小姐、雪利絲小姐和布魯克先生也會幫忙分擔過去由我負責的部分工作。

「謝謝你，佩特菈卡。」

今天是個洗衣服的好日子，天空晴朗得萬里無雲——但我的心情卻是一片陰翳。

「事情朕明白了，慎一，新女僕一事就交給朕來辦吧。」

不只是心情，就連身體也備感沉重。

但是……

怎麼等，法爾梅爾小姐都沒說話。

「繆雪兒。」

「啊……」

我——用力地抱緊了慎一大人熟悉的襯衫。

「…………」

「是的，我叫法爾梅爾·弗格倫。」

※

我連忙把慎一大人的襯衫放進桶子裏。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在陰鬱的心情下，我有時候甚至會這麼想。

「這麼說起來，朕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麼？」

「雖然城中的魔法使裏也有精通占卜之人，不過占卜的結果總是含糊不明。根據他們所言，預見未來這種行爲本身會改變未來，若你的那股力量是貨真價實的，那從政事到戰事，似乎都能對我國有種種助益，甚至會讓朕想命你爲臣子啊。」

我愣愣地目送著法爾梅爾小姐——然後回過神來，再度洗起衣服。

「……算了。」

「…………」

慎一大人笑著這麼說。

「商業買賣嗎——」

襯衫上隱隱傳來慎一大人的味道。

我輕輕地睜開了眼睛，抬頭看向她。

大致上要分成兩到三次，把衣服洗好、拿去晾……

我按住因此作痛的胸口——只能當場低下頭去。

「呃……關於飲食的部分。」

正當我要把拉出來的衣服放進桶子裏的時候——我停下了動作。

慎一大人驚訝地問。

「關於洗衣服的部分。」

「是。」

點頭的是雪利絲小姐。

因爲她的味覺相當與衆不同，總不可能把廚房的事情交給她，所以除了向來互相分擔的打掃工作之外，洗衣服的事情我也拜託她。

「慎一大人喜歡綠色，中意的衣服洗好後總是穿在身上，所以，如果待洗衣物中有綠色的衣服時，請先把那件衣服洗好晾乾。接著是……對了，打掃的事。」

慎一大人的房間向來都是由我打掃的，所以這方面也有注意事項得傳達。

「慎一大人的房間要特別注意垃圾桶附近——或者應該說是垃圾桶的r後面。，慎一大人習慣坐在椅子上直接把垃圾丟進垃圾桶，有丟進去的也就寵了，但是有時候也會丟歪，就那樣直接積在牆邊，因爲那個地方在櫃子後面很難看見，所以請特別注意一下——」

……等等。

還有其他要傳達的事情嗎？

我低著頭數著手指，把想到的瑣碎注意事項一件一件說出來——此時，我感覺到幾道視線，於是抬起了頭。

「…………」

美野裏大人、愛比雅小姐、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我看不出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的表情，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不過美野裏大人和愛比雅小姐的表情我倒是看得出來。

她們那是——目瞪口呆吧？

可是爲什麼……？

「那個……怎麼了嗎？」

「繆雪兒——」

愛比雅小姐說。

「你從剛纔開始，講的就全都是慎一大人的事。」

雖然美野裏大人的語氣很開朗——不過總覺得好像有在粉飾什麼的感覺，是我多疑了吧？

他們兩位的那種模樣，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過耀眼眩目——

至少，好像沒有人因爲我將要離開這間宅邸而感到不安，或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眼前開始逐漸模糊，我不能哭，我雖然明白，但是卻忍不住。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

「我、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愛比雅小姐隔著桌子探出身體說。

愛比雅小姐猛力舉起右手宣言。

「掃除就交給我和布魯克吧。」

「快點去換衣服，大家可是特地……」

「不用擔心啦，繆雪兒！」

美野裏大人微微皺起臉說。

半浮半坐的屁股後面，毛茸茸的尾巴快樂地搖。

慎一大人的飲食、慎一大人的衣服、慎一大人的房間。

我這麼想著——指尖卻戀戀不捨地黏在那些布料上不放。

美野裏大人聳了聳肩，而愛比雅小姐則是舉起了兩隻手抗議。

法爾梅爾小姐愕然說道。

「繆雪兒……」

我嚇得肩膀一跳，而法爾梅爾小姐自然沒有理會，走過來催促我。

我只是在說有關宅邸內的工作的事情而已——

法爾梅爾小姐再度呼喚我。

「我、我開玩笑的啦！」

會不會有哪個人對我說「不要走」呢？

我大概不會再有機會穿上它了吧。

最後，再一次。

走廊上傳來法爾梅爾小姐的聲音。

不想被人看到自己通紅的臉，於是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置於膝上的手。

慎一大人回過頭來看到我時，眼睛驚訝地瞪大了。

「慎一大人的衣服要從綠色的開始洗，我記住了！洗的時候聞一聞味道也可以吧！」

由於蜥蜴人的臉型和皮膚的柔軟度都跟我們不同，要看出他們的表情很困難；但是另一方面，有時候也可以從一些微小的動作中隱約看出布魯克先生他們的內心想法。

最後，我將慎一大人給我的「五十音表」用碎布包起來放進包包裏，然後嘆了一口氣。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住手，那樣就各方面來說都很令人擔心。」

「…………」

法爾梅爾小姐就在那輛羽車旁。

順便一提，新的女僕明天會來接替我。

當然，我痛切地明白，大家都因爲「至今爲止分隔兩地的母女可以一起生活了」而爲我感到高興，我也爲了法爾梅爾小姐來接我這件事情本身感到開心。

看著她們兩人——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難得顯而易見地笑了。

「……總之呢，煮飯就由我來吧。」

然後……

我抬起頭來，看見雪利絲小姐點了點頭。

迎接的羽車已經停在宅邸的正門玄關處。

「啊……那、那是因爲……」

「…………」

「……法爾梅爾小姐。」

不對，慎一大人是這間宅邸的主人，關於慎一大人的事情特別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管怎麼說，最優先的還是要讓身爲少爺的慎一大人過得舒適——

「洗衣服就交給我！」

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心意相通這點，反而能從他們之間交換的言語之少看得出來。

「好、好的……」

「…………」

「咦……？」

結果——終於，我就在無法成眠的狀態下，迎來了離開宅邸的這一天。

「繆雪兒，怎麼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不過看來好像是順利做到了。

然後——

於是我緩緩地站起身來——然後。

※

慎一大人的——

我試著在腦中重複了一次自己說過的話。

第一個注意到我的是慎一大人。

站在大家眼前——站在宅邸玄關前的我，穿的不是外出用的洋裝，而是在這間宅邸裏工作用的女僕裝，穿慣了的女僕裝遠比洋裝更讓我的身體感覺舒適熟悉。

這些話在我的腦中轉來轉去。

「…………」

打破沉默的是美野裏大人。

大家的氣氛和樂融融，看起來好快樂。

緊接在慎一大人之後，其他人也轉頭過來看向我，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我一時間搞不懂她的意思。

「洗衣服這種小事就算是我也做得到！沒問題的！」

我舔了舔因緊張而乾燥的嘴脣，拚命深呼吸安撫劇烈跳動的心臟，然後握緊了拳頭，一邊在心中厲聲斥責膽小怯懦的自己，一邊拾起了頭。

「你怎麼還穿著那身衣服？」

「畢竟我是最能配合慎一調整口味的人，雖然不到拿手的程度，不過最低限度的菜還是會煮的。」

我在內心一隅暗自抱著這種期待。

我得把手掌開。

我運忙用衣袖擦去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勉強掛起笑容。

「繆雪兒，還沒好嗎？」

我走出宅邸的玄關，朝大家走去。

「這種話從愛比雅口中說出來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注意到我的樣子，美野裏大人嚇了一跳，這麼問我。

愛比雅小姐連忙這麼說——但是現在的我卻笑不出來。

「沒事……」

抱著這種心情，我伸手摸了摸牀上的女僕裝。

這麼說起來，第一次見到慎一大人的時候，他似乎對我的這副打扮感到相當高興——

正當我這麼凝視著穿慣了的工作服時——

我還是隻能掛著空洞的笑容，點了點頭。

我換上了外出穿的洋裝，平時穿的女僕裝已經摺好了，就放在牀上。

※

我姑且這麼回答了——然而，就連我自己也明白，我的聲音相當無精打采。

然後——

「要走囉，快點。」

我低下了頭。

此外，慎一大人、美野裏大人、愛比雅小姐、布魯克先生和雪利絲小姐也圍繞在她身旁，大家聚集在此，是要來爲我和母親送行的。

好一會兒都沒人開口，餐廳裏充斥著奇妙的寂靜。

我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

這不是平時上下學或進城時所使用的那一輛羽車，而是稍微大型一點；爲了進行長達數天的長距離旅行，有時候要前往荒地，所以車輪也比較大的羽車。

「繆雪兒！」

我原本就沒有什麼私人物品，包含換洗的衣服在內，行李只用一個稍大的包包就裝完了。以前前往巴罕拉姆之際，陛下所賜的戰鬥裝束，我仔細洗好後歸還了，畢竟那是待在慎一大人身邊保護他所必需的物品——對於即將離開這間宅邸的我而言，是沒有必要的東西。

「太過分了吧，美野裏大人！」

但是，我越想越覺得這些像是藉口——於是我啞口無言了。

來到這間宅邸時配發給我的女僕裝。

「…………」

「……說得也是。」

這對我而言又是一件悲哀的事。沒有人對我說「不要走」。

「啊，繆雪……兒……？」

「…………」

雪利絲小姐這麼說著，同時轉頭看向布魯殼先生。接收到雪利絲小姐的視線，布魯克先生點了點頭。

「我……」

我筆直地看著法爾梅爾小姐。

「…………」

意外的是，法爾梅爾小姐的表情——媽媽的表情卻是相當平靜。

不喫驚，也不生氣。

看起來——反而有種放棄似的沉著冷靜。

「我……不想走……！」

我用顫抖的聲音硬擠著說出這句話來。

這句話，我一直都沒能說出口。

說出來的瞬間，我的眼淚突然像是潰堤似的湧了出來，喉嚨裏也剋制不住的發出了哽咽聲。我明明想忍住的，眼淚和哽咽聲卻停不下來。

「繆雪兒……」

視線那一頭，看到我突然哭了出來，慎一大人他們很是困惑。

突然說出這種話，慎一大人他們一定很困擾，畢竟新的女僕已經決定，也向陛下傳達過我要離開宅邸了。

可是，我還是不想走。

我想待在大家……想待在慎一大人的身邊。

所以——

「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麼，嘴巴就自己張開了。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想讓大家知道，我不想離開。

然而，只有這份心情率先衝了上來，我卻連一句好好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像是喘息一樣，只有嘴巴毫無意義地一張一合。

「那個……可以讓她留下來嗎？」

然而，我的感覺還是很遲緩，他們兩位的交談聲聽起來就像是從遠方傳來的一樣，沒有現實感——我，只能恍惚地聽著。

「怎麼會，我也認爲她和母親在一起絕對會比較好……可是……」

「一樣？」

然而法爾梅爾小姐也不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等著回答。

聽到這一聲的那一剎那，我失去了意識。

法爾梅爾小姐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繆雪兒由身爲母親的我帶回去，這事已經決定了，你這是在說你不準嗎？」

那是——慎一大人的聲音。

「我也曾經像這樣，覺得只要能夠待在喜歡的人身邊就好，其他什麼都不需要，只要懷抱著這份心情就什麼都做得到。」

※

「……啊啊，真是的。」

「不過，這件事與你無關，不是嗎？」

「不，不是這樣的……可是，畢竟繆雪兒說了她不想走……」

「啊…………」

「那是她的工作。」

「…………」

「咦？咦？」

「很辛苦的喔，你可要有所覺悟。」

慎一大人似乎已經向陛下傳達了我要留在宅邸一事，就連平時即使進入謁見室也不太開口的美野裏大人，也代表宅邸裏的大家爲我跟陛下說情，表示「繆雪兒還是留下來比較好」。

我的視線突然一陣搖晃。

「繆雪兒。」

「怎麼會無關——」

然後……

（慎一大人——）

但是法爾梅爾小姐沒有聽完我要說的話——便對慎一大人鞠了個躬。

當因睡眠不足而倒下的我再度醒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正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注意到自己的狀態。頭昏昏沉沉的，眼皮也好重，要睜著眼睛很喫力，於是我又再次闔上原本微微張開一條縫的眼睛。

法爾梅爾小姐用神清氣爽的語氣說。

「這是那孩子的藉口。」

回問的聲音出自法爾梅爾小姐。

「…………」

我怎麼可能討厭法爾梅爾小姐。

法爾梅爾小姐混雜著嘆息這麼說。

「不……我並不是討厭您……」

我上前一步，說。

「你說呢？」

房間裏充斥著沉默。

我知道，面對法爾梅爾小姐強硬的語氣，慎一大人退縮了。

是因爲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嗎？

法爾梅爾小姐很乾脆地這麼說。

聽見了耳熟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然後，法爾梅爾小姐回頭看向我。

「——繆雪兒！」

正當我想著「奇怪」的時候，世界一陣傾斜。

留下這句話，法爾梅爾小姐輕快地退開了身子。

「…………」

「這……」

兩方的聲音都很近，他們兩人大概在同一間房間裏吧。

「你都討厭我討厭到哭了，那我也只能滾蛋了吧。」

「承蒙你諸多關照了。」

「…………」

「什麼意思？」

「不希望繆雪兒走，希望她待在這裏。」

對此——

看到喫驚的我，法爾梅爾小姐悄悄地湊過臉來同我咬耳朵。

我只是——

我的眼前突然被一片黑暗給封閉。

不對，傾斜的不是世界——

「我老早就在想——你會不會說要留在這裏呢？」

法爾梅爾小姐用戲謔的口吻說。

醒來之後，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我不是不想跟法爾梅爾小姐一起回家，不是不想跟法爾梅爾小姐在一起，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把好不容易前來、特地來迎接自己的母親趕回去——自己的這份任性是多麼的醜陋。

我拚了命地想起身，心卻像是從中間化開、擴散開來般——被一種彷佛搖搖晃晃地飄在水中的曖昧感覺所包圍著。

「還是說，你自己連個理由都沒有就說出了這種話？」

「咦……？」

※

就在此時——

但那聲嘆息並不是出於斷念或者無奈，會覺得那聲嘆息中帶著某種滿意的感覺，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再見啦，繆雪兒，有空的話我會再來看你的，在那之前要好好保重啊！」

「這不是來自母親，而是來自過來人的忠告。」

我處在這種感覺裏……

「——我也，一樣。」

「哪裏，我們也一直受繆雪兒的照顧……」

若不是因爲昏昏沉沉，我說不定又會當場哭出來。

——結果。

我也知道，這不是道過歉就算了的事。

「不是的……」

啊啊。

「還是說，你也認爲繆雪兒不要跟我一起走比較好？認爲曾經一度捨棄女兒的母親沒有來接她的權利？」

說出這句話的，是慎一大人。

「繆雪兒就拜託你了。」

法爾梅爾小姐也該回去主持弗格倫家的生意了，在帝都停留將近十天，好像原本就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排出時間來的計畫。

於是，我又再次落入沉睡的深淵。

法爾梅爾小姐這麼低語。

「…………」

法爾梅爾小姐聳了聳肩說。

腦袋像麻痹了一樣無法順利歸納種種思緒，身體像埋在泥濘中一樣沉重，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

然後——

「那、那個——」

「對不起……」

我究竟是怎麼了？

是慎一大人的叫聲。

「那……那個……」

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表情——要說是「被女兒討厭了」也未免太開朗了。

慎一大人回問，法爾梅爾小姐則是巧妙地迴避了問題。

「那麼，你叫我『不要帶走繆雪兒』的理由是什麼？」

這是我自己房間裏那片熟悉的天花板。

他們兩位的對話似乎還在繼續，但是我的腦袋仍舊恍恍惚惚地轉不過來，就連要接收他們所說的每字每句都很困難。

因此，我們到宅邸前爲法爾梅爾小姐送行——

「到頭來，那孩子果然是我的女兒啊。」

然後，慎一大人的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但是——

不知道爲什麼，那語氣……總讓我覺得我似乎能看見那張臉上隱約浮現一抹苦笑。

「爲什麼？」

法爾梅爾小姐用開朗的笑容這麼說。

而我——

「好的，我會等您。」

終於能夠率直地這麼說出口。

「媽媽。」

「…………」

一瞬間，法爾梅爾小姐——不對，媽媽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又重新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就這樣轉身坐進羽車裏。

※

在一如往常的餐廳，一如往常的座位上。

慎一大人正在喫午餐。

桌上放的是一個便當。

今天學校放假——要在宅邸裏喫飯的話，其實不需要把食物裝進便當盒裏，不過我拜託慎一大人，讓我做成這種形式。

「…………嗯。」

慎一大人拿著日本的食器——「筷子」，挾起了一口菜。

我站在慎一大人身旁，看著他的模樣。

便當裏裝的是角色便當。

和愛比雅小姐所做的相較之下，我這便當盒裏畫的圖看起來還是相當拙劣，不過，慎一大人小心地、輕輕地用「筷子」把它拆解——一點一點地放進口中。

慢慢地咀嚼，然後吞嚥。

慎一大人轉頭看向我，說。

「嗯，好喫！」

看到那溫暖的笑容，我感覺到一股軎悅漸漸擴散到全身。

『我也曾經像這樣，覺得只要能夠待在喜歡的人身邊就好，其他什麼都不需要，只要懷抱著這份心情就什麼都做得到。』

「謝謝。」

——在腦袋一隅，我突然想起了媽媽所說的這番話。

不躁進，但也不怠惰，只要努力的話，我一定也可以。

「嗯，真的好喫。」

但是，總有一天，在外型上我也要趕上愛比雅小姐所做出來的水準。

我凝視著這麼誇獎我的慎一大人的側臉——

因爲我有時間。

雖然現在這份角色便當就算客套也稱不上做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