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謀定而後動

原因與結果。

兩者多半會有直接關連……所以無論任何人，都認爲因與果會立刻產生交互作用。許多人容易以爲像按下開關，機器立刻運轉一樣，結果也馬上會跟着出現。

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

其實幾乎所有的變化都非常微小，肉眼無法看見。

例如植物的生長……像種子發芽、花朵綻放，從細胞層級看來或許是爆炸性的變化，但我們從旁觀察，這些在人類的眼中一個個都小到看不出來。基本上我們之所以會注意到植物的生長，多半是在發生巨大變化後，就像省略中途過程一樣突然看到。所以……原本可能就有好幾次前兆。

只是每一件事都太過微小，在形成龐大的變化前，從我的眼下溜過。

也就是說——

「你說什麼！」

清晰的怒吼砸在我臉上。

這是我一如往常前往學校，打開教室門口的瞬間。

「真沒禮貌！」

「你纔是吧！」

怒罵之聲不絕於耳，就像連珠炮般射出。

以此爲開端，整間教室開始喧譁起來，氣氛產生變化。

糟糕，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很糟糕。

我踏進教室後，幾乎是本能地察覺危險。

「到底怎麼……？」

開學已經差不多五個月。

課程本身進行得很順利。

而且還順利到有點可怕。

另外一名精靈彷彿再也忍不住一樣高聲喊道。

你猜對了——就像過敏一樣。

是輕小說。

不過以H-Game爲話題展開激烈辯論的精靈與矮人是怎麼回事！

「哼！你那膚淺的人生，只能配上二次元角色！」

原本沒有免疫力的人喫了藥後，藥效會太過強烈……

矮人的太陽穴爆出青筋，大聲吼了回去。

矮人充滿自信地說道。

「你說什麼！」

在寬廣的教室正中央，約有二十名學生用椅子圍成圓圈，裏面一半是精靈、一半是矮人。而有雙倍的人站在外圍眺望這個情景。

接着我把視線移到房間更深處。

真是驚人的執著，更該說是熱情。

雖然是我把漫畫、動畫與電玩放在那邊，讓他們自由閱讀、觀賞跟遊玩！而且最後也是我覺得「既然要做，就要給他們原創的」，所以放了十八禁版而不是全年齡通用版！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話說回來……聽說不知道是臺灣還哪裏的御宅族，和他一樣會爲了閱讀輕小說原文而學習日語。因爲我們日本人一直接觸本國大量的娛樂產品，很少體會到這種「飢餓感」——

不過……

而且……或許是第一屆的學生告訴他們漫畫或動畫很有意思，更多貴族鄭重拜託我們接收自己的子弟。原本打算一年後增收學生，現在則立刻辦理入學。學校的學生人數已經達到兩倍，超過一百人，另外有上百人等待候補入學。

「你應該仔細看看GS3軟體『大姐姐神劍』初回限定同捆人偶！加工成珍珠色澤的胸罩、武器的紋理醞釀出金屬本身的質感……還有那肌膚的清透感根本是藝術！」

「雖然只有一小步，但也算是往前邁進……對吧？」

「我纔想這麼說哩！」

我急急忙忙想要插手。

「你說什麼！女矮人幾乎都是娃娃臉、小身軀，就算長大成人看起來也不到十歲，可說是永遠的蘿莉，也是降臨人間的天使。保護她們不受變態襲擊，正是我們紳士的使命啊！」

但在這一瞬間——

那邊有張較大的桌子……約有十多名年輕男女打開筆記本，正在互相討論。其中有不同的種族，各有三、四名人類、精靈與矮人。

咦？不是來勸架嗎？

（即使如此，那些孩子仍然圍在同一張桌子旁。）

「…………啊。」

教室一隅放着人偶當樣品給他們看。雖然是用在轉蛋的小玩意兒，但也擺在那邊讓他們自由把玩。

另一方面——

可以看到十幾個人影聚集在樹蔭下。

不過——

「美少女遊戲？人偶？真是的……真是墮落到令人難以置信！」

我這麼想着，從走廊的窗戶往外望去。

「可真是糟糕……」

一名精靈推開椅子站起來，以尖銳的聲音喊道。

在的場先生的安排下，搬來了超大硬碟。他們可以自由使用裏面儲存的卡通、動畫與漫畫，甚至還有輕小說。

「閉嘴！你這以紳士爲名的HENTAI!（注：即「變態」的日文發音。）」

這位矮人趾高氣昂以瞧不起人的口氣說道。

「我已經忍很久了！受不了啦！」

我當然沒有出這項作業，是他自動自發去做的。

這片地由矮土牆圍住四周，整平後種上草皮形成操場。

只有鋪上草皮，在靠近矮土牆的地方種上幾棵樹而已。正確說來是整地時留下幾棵原本在那裏的樹。

但你們也適應得太快了吧？

「《葛格保護我！4》的完成度是全系列巔峯！插圖的透明感就不用多說，接吻鏡頭的變化也非常豐富。還充滿遊戲要素，跟其他的美少女遊戲不一樣！等級不一樣啊！」

而在那幾棵樹中——有棵特別高大。

「…………」

我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同時踏出圖書室。

憂國士團的阿萊西奧甚至覺得人類與精靈、矮人在同個房間同桌學習，就已經是「破壞文化」而感到抗拒。

通通過來跟托爾金大師和水野大師道歉！（注：托爾金爲《魔戒》作者，水野良爲《羅德斯島戰記》作者，兩位皆爲奇幻文學大家。）

「哈哈哈！對我們而言可說是恭維啊！」

「聽好了——要像我們『矮人蘿莉守護會』一樣！」

從氣氛看來，好像是讀書會——

而容貌——在這節骨眼已經不重要。看來似乎是充滿理性的傢伙——我這麼想而放下心來。

「人生應該學習的所有事物都濃縮在那裏！我、我從那個軟體學到好多……！」

「糟糕了……！」

當我悄悄從背後窺視他的手邊……右方有羊皮紙，左側是小說文庫本，書頁翻開並以木框壓住。

一位精靈青年位居中央，肩上披着寬鬆的淺色披風，胸前抱着絃樂器，以大小來說類似較小的吉他，看起來充滿「吟遊詩人」的氛圍。話說回來，之前繆雪兒說過精靈因爲耳朵長，所以聽力比較好，也具備絕佳的音感。

反過來說，有時候到達一定的量，藥效會爆炸性出現。

不過——

不知道他哪弄來的……那名精靈以現代少見的超厚片圓眼鏡抵擋陽光，同時這麼主張。

可以看到校舍後方的風景。

沒有回應。

「我就說了！」

說不定其他還有什麼我沒注意到的變化。

這裏堆滿了漫畫、動畫與DVD等等……和宅邸的一樣是從日本大批運來，資料掃進電腦可供瀏覽。還有些輕小說是打算學生可以讀寫日文後，開放他們閱讀。原本有很多動畫是從輕小說改編而成，所以我打算從動畫開始，讓他們進一步接觸日文。實在太天真了。

不在乎所謂長幼有序，整體看來人類小孩就像亞人種的「前輩」——其實就是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階級意識經年累月不斷重複並普及，深植在這些孩子的心中，沒有那麼簡單可以消除。

之前就看過好幾次了，精靈與矮人這兩個種族根本水火不容。如果不去制止，打起來也不奇怪。原本經過我和美野裏小姐諄諄告誡，近來吵架的狀況大幅減少，我也放心多了，沒想到卻招致反效果。

哎呀，這個嘛……我知道自己沒資格對別人的宅樣多做評論，我真的知道。

「想打架啊？」

觀察他們的狀況幾分鐘後，我注意到一點。

「……該不會。」

「……唔哇。」

教室中充滿令人心痛的壓迫感。

這也是我的意思。如果只單純學習御宅文化，沒有必要安排戶外課程——不過以後要介紹網球漫畫或棒球漫畫時，還是要有地方可以實際進行這類運動。

「插畫再怎麼說也只是平面！」

「啊？像你們這種滿身泥巴的傢伙，怎麼懂得那細膩的劇情！」

「混帳東西，平面又怎樣！『克勞德』是我的人生！」

就這點來說——

該不會是那樣吧。

這名少年似乎正忙於翻譯輕小說。

我快步穿越走廊，往隔壁間的自習室兼圖書室窺探。

「你們夠了沒！」

當我還說不出話的時候——

「……這是……」

在環境上只差了網路，不然還滿充實的，也難怪吸收速度這麼快。

精靈以爆炸般的氣勢喊道。

他們的討論有某種傾向。

在圖書室的正中央，一名學生靠着堆積如山的字典，用筆在羊皮紙上不知道寫着什麼。這卷卷的金髮好像似曾相識。這名學生是貴族少年，學習日文的速度特別快，讀寫能力已經達到國中生的水準。

但是……目前當然還沒有網球場或棒球場。

另一位矮人學生加入戰局。

御宅文化果然——不，是日語以及附帶的基礎知識，都被學生徹底吸收。而且放在自習室的電腦可供自由使用，所以他們以更快的速度學習日語及御宅文化。

原本是想傲視他人同時露出微笑，但不湊巧地，矮人長得並不高，所以朝上看着精靈的姿勢有點駑鈍，令人會心一笑。

很有可能……他想知道輕小說原作中，還沒改編成動畫的後續發展。

「你只是喜歡幼女而已吧？」

…………這樣的交鋒一直持續下去。

這是哪門子的打扮啊？

話說回來，藥品也有「適量服用」的規定。就算把藥量減半，效果也不是直接減半這麼單純，其實如果沒有達到一定的量，效果不會顯現出來。

彷彿像屍體般——不對，他以霸氣逼人的樣子持續工作，似乎也沒察覺到我進門。

雖然年紀應該只有十多歲，但臉上滿是鬍鬚，已經像個大叔了。

我以充滿溫情的眼神看着這些高聲主張自我的HENTAI，默默退後幾步，安靜地把門關上。

如果不讓他們偶爾發泄一下，不滿的情緒會累積到爆炸。

「現在感覺像是一口氣整個爆炸……」

…………那個，我說你們啊。

即便他的想法是恐怖分子獨有的偏激言論，但保守派應該也有類似想法，而他們教育出的孩子也是一樣。

「既然要談，我們不如談些高尚的話題吧。」

我遠遠望着那名精靈青年一陣子——

「…………」

悠揚的旋律從樂器中緩緩流泄而出。

緊接在後的是他清亮的歌聲——

「迪潔絲的體態原本就清瘦。其實是光滑平板的幼兒體型，也就是什麼也夠不住。即使穿起圍裙，只要一有動作就會往左右偏。最後除了那白皙的肌膚，正中間的胸口也若隱若現。對於青春期的男孩而言，這種情形實在生不如死，卻又不斷髮生——」

他高聲歌唱的那段內容……

「——當然，像剛剛那樣撩起裙襬，全部看光光了。『眼神不知道該放哪好……』『原來如此！』迪潔絲點頭說道。她得意洋洋地說——『你心癢了吧！』『什麼心癢！』『是eres!』『可不是用英文說就沒關係！』『如果用日文說的話是「勃起」呢☆』『我哪有！』『這是一種病喔，主人！』迪潔絲這麼說道。」

——原來是輕小說！

而且還以說唱方式呈現！

雖然無論是萌系後宮作品或嚴肅系、憂鬱系戰鬥作品，我都非常喜歡！但是吟遊詩人怎麼會唱起這個來！

這感受在心中急遽發酵……我發現了一件事。

是源自我的行爲。

我讓學生看動畫DVD的同時，附帶說明好幾次。

雖然魔章戒指的功能，可以讓語言不通的人瞭解對方的意思，但只限於雙方都是活生生的人。也就是說，即使把魔章戒指裝在DVD播放器，也沒辦法把日語翻譯成艾爾丹特語。所以我像無聲電影的弁士一樣，在旁邊解釋臺詞或內容。

看來那位精靈青年——聽過輕小說改編動畫的音樂後模仿起來，然後把剛纔那位學生翻譯的內容，直接以說唱的方式呈現。

「…………」

這個嘛……

「應該……是好事吧？」

我搔着臉頰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

雖然是我種下的因。

我不禁整個僵住。

*

如果可以從娛樂作品中感到快樂，就已經很棒了，但有時讓讀者覺得「自己也是同一陣線！」這種共享世界、近在咫尺的感覺更能炒熱氣氛。

但是蠟筆有各種顏色。

而且把愛比雅帶來的也是我。

「啊……少爺。」

幸好簍子裏的東西似乎只是布料……柔和地墊住她的身體。總之從外表看來，繆雪兒沒有受傷。

「咦？也是啦，只是還在準備中……」

白底金邊，這是——

這女生怎麼那麼懂事！

她好像也沒發覺我回來了。

「愛比雅小姐是直接幫忙少爺的工作嘛。」

「是愛比雅小姐的……衣服……」

「還說沒關係……你原本就很忙了吧？」

然而……雖說是蠟筆，只要長時間握持，手上也會沾到顏色。

我再次看着繆雪兒撿回來的那些衣服。

愛比雅的裝扮原本就比較暴露，是露肚臍裝。下半身雖然穿着阿拉伯風格的寬大褲子，但上半身只穿一件類似小可愛的背心，肩膀、鎖骨和肚臍通通大放送。其實上半身的暴露程度和泳裝或內衣沒什麼差別。

之所以想讓愛比雅畫出阿宅喜歡的圖，是爲了將來要在異世界製作實驗性質的同人誌。

「——啊？」

「又不是用手抓飯喫的小嬰兒……搞什麼啊。」

假設是紅色好了，愛比雅似乎很討厭用染上紅色的指尖去摸藍色蠟筆，認爲會互相染色而抗拒。所以她每次換顏色的時候，都會把手指擦乾淨。

我又往簍子裏面看去並說道。

「……對不起。」

「哇啊——」

「……畫圖？」

我點頭說道。

最後是覺得如果有畫圖專員，在手繪海報或提交艾爾丹特帝國的文件樣品中，可以增加許多呈現方式。

我把整棟房子交給她打理，所以工作原本就非常忙碌……即便如此，平常也不覺得她忙成這樣。

「愛比雅的？」

好像是有點髒的布。那些污垢是隨處散佈的各種色塊，色調深淺的差異也很大，弄髒的方式很不尋常。

「我只能……只能在打掃、洗衣、煮飯這種事情……替少爺盡一點力……所以如果我勤奮點洗衣服，讓愛比雅小姐無後顧之憂努力作畫，是不是也算……幫上少爺的忙呢？」

各種顏色的線條像刀傷一樣划過來又划過去——

我搖頭說道。

而最方便的布料——就是自己的衣服。

「是這樣嗎？」

一回到宅邸——就看見繆雪兒不知道忙什麼，東奔西跑的。

繆雪兒稍微歪着頭說道。

「她畫起圖來就是會變成這樣呢。」

「繆雪兒？」

「總覺得這……」

「…………」

「她很專心在畫畫呢。」

「不行，怎麼可以！您有這份心意我就很高興了——」

「這是什麼？

「你誤會了。我拿這個絕對不是、絕對不是想要用女生內衣褲來做什麼會氣喘吁吁的事……！就算要，也是要衣服底下的——不對！不對不對！總之……！」

「啊——不會的，我沒關係。」

到這裏是還好。

噢噢，真可愛……

即使只有十二色或二十四色，在專攻單色繪圖的愛比雅眼中，似乎都非常震撼。使用貴重染料而帶出鮮豔色彩的畫具非常昂貴，她根本買不起這類貴重品，所以愛比雅非常高興地用了起來。

「她好像不喜歡染到顏色……」

話說回來——這個別開視線的動作，是真的發自繆雪兒內心。如果有一步，不對，只要有半步差池，就令人感到做作……不過只有她，非但完全沒有不自然的感覺，也不像在耍心機。

「少爺？」

「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我突然撿起來的那件，等於內衣或泳裝。

我急急忙忙地跑到她身邊。

繆雪兒略帶慌張地搖頭說道。

那是蠟筆以及素描用的炭筆。

「你、你還好吧？」

這倒有點淒涼。因爲對我而言，她說「少爺您回來了」是很重要的MP回覆事件。

老實說……有點出乎意料。

「別說『只能』啊。打掃、洗衣和煮飯都是生活的基礎呢。就算不會畫圖，生活還是能過下去，但沒有你可會讓生活超不方便。因爲有你這麼努力，我也才能努力下去。」

仔細一看，不只上衣，連下半身的褲子都有。

我握住繆雪兒的手，把她扶了起來，接着望向那撒滿一地的東西。

「不會不會不會。」

不過實際上，越是具有符號象徵的圖，在內容的挑選與取捨都必須遵循一定規則，所以和一般的圖畫有完全不同的困難之處。關於這方面，因爲媽媽曾做過H-Game的原畫師，所以我非常瞭解。媽媽的理由是：「如果好的圖只是儘可能細膩地畫出實體，當照片發明的時候，就完全不需要圖畫了。」

繆雪兒稍稍撇開視線，害羞地說道。

繆雪兒在走廊跌了一跤，把簍子裏的東西撒得滿地都是。

「是啊，我很感謝你。」

繆雪兒眨眨眼睛看着我。

「不過你怎麼問到這個呢？」

因爲我希望愛比雅可以畫出宅圖，暫且允許她進出辦公室，也交付好幾本「參考書」。是動畫圖稿或類似圖片的漫畫或畫冊。

所以……因爲愛比雅原本畫的是講究寫實的圖畫，所以我內心深處還擔心她會對動畫圖稿或漫畫圖稿有所抗拒。怕她說「爲什麼我要畫這種看起來沒什麼價值的圖」。不過好像是我杞人憂天啊。

繆雪兒雙手抱着大簍子回頭看我，這時不知絆到什麼，或是單純失去平衡，栽了一個漂亮的跟斗。真想幫她配上「砰咚」的音效。

先不談這個。

我拾起一塊布再次看個清楚。

「不、不對，我這、我沒有那麼……！」

「不……！」

「讓我幫忙吧。」

那個獸人女孩真是隨便。

雖說美野裏小姐有時也會幫忙，但不是經常性。正想不知能不能拜託佩特菈卡再增加一名女僕——就覺得有些對不起她。

關於動畫圖、漫畫圖等圖畫，許多不熟悉御宅文化的人覺得這「線條簡單、輕鬆又隨便」。大部分人認爲和寫實風格的圖畫相比，總是「低人一等」。

「少、少爺？」

啊啊，不行，要是被這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慎一會抓狂啊！——我一邊安撫猛烈鼓動的心臟，一邊把手伸向繆雪兒提着的簍子。

這棟宅邸的大小本來就不是一名女僕可以打點得來。

到底怎麼回事呢？

「好像是因爲……」

「因爲我……沒什麼專長……」

「她這麼努力也是好事一樁。」

「少爺……」

繆雪兒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手忙腳亂地收下愛比雅的衣服。

但以出乎意料的形式發芽成長。面對這個現實狀況，的感覺現在才湧上心頭。

愛比雅原來只會用炭筆作畫，但我幫她準備了幾項畫具。只是鉛筆、馬克筆或畫筆似乎不符她的風格……她最先開始用的，是和炭筆相似、容易上手的蠟筆。

不過——

不過——她把炭筆換成蠟筆，或是換不同顏色的蠟筆時，似乎總用自己的衣服來擦手指。衣服上那三、四條有如傷口、色彩豐富的直線就是這麼來的。

聽繆雪兒說起來是這麼回事……

好像是換洗衣物的樣子。

繆雪兒很高興地——真的很高興地看着我的臉。

「可是讓你工作變多，有點過意不去。」

「……話說回來，怎麼會髒成這樣？」

愛比雅以前都用一枝炭筆畫到底，幾乎不會半途「更換」畫具。就算換筆，也同樣是純黑的炭筆……不用一舉一動都那麼小心。

「哇？抱、抱歉！」

繆雪兒微笑說道。

我不禁用雙手拿住愛比雅的衣服，像獻上供品給神明一樣，雙手捧着遞給繆雪兒。

我的萌度計量表已經滿格了，好像可以發動特殊技啊。

這時候我才終於發現。

「沒關係沒關係，要是又跌倒受傷，那才糟糕呢。」

「……對、對不起。」

我提着簍子和繆雪兒一起往宅邸裏面走去。

「對了，雖然你說自己什麼都不會，不過會魔法啊。」

我突然想起而說道。

「嗯嗯，不過也只會兩、三種。」

繆雪兒有點害羞地縮起脖子說道。

在那次挾持事件中，我看到繆雪兒用攻擊魔法把「憂國士團」的一名成員打飛。記得好像叫「疾風之拳」吧？招如其名，是產生一股強烈的陣風攻擊對手。

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中，亞人種想取得與人類相同的市民權，只有少數幾種方法。聽說其中最簡單的方法是從軍。

繆雪兒好像也在軍中待過兩年，因爲精靈具有優異的魔力，所以在嚴格指導下學習魔法。如果你說這位羞澀的少女是名軍人，我一定當你開玩笑——但就算在我們的世界裏，也有國家高舉全民皆兵的大旗，將兵役訂爲國民義務。

「對我來說，可以使用魔法是很了不起的特殊技能。」

「少爺不是也會使用魔法嗎？」

「咦？啊——啊啊，這個嗎？」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給她看。

「這就像劍……其實應該和鍋子或水壺一樣。只要知道怎麼用，任何人都會喔。雖然看起來像魔法，但只是工具罷了。」

「……？可是魔法也是工具啊。」

繆雪兒歪着頭說道。

「咦？不過那應該算特殊技能或技術吧？」

「但想使用這個工具，不是也需要技術嗎？」

「不過這……雖然要學會怎麼用啦……」

「可不可以教我魔法？」

「少爺……」

實際上——或許政府還不信任我，並未准許我暫時回到日本。雖然的場先生頻繁往來兩地，但就算我問他超空間通道在哪，話題也會被支開，沒有得到正面回應。可能爲了預防我逃跑吧。

「日語學得怎麼樣了？最近都沒幫你——」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僵住。

雖然這麼說——其實這點我也一樣。

大概是繆雪兒習慣了吧，俐落地將待洗衣物一件件丟進裏面洗了起來。我看着這個景象，突然向她問道。

繆雪兒說道。

「由、由我教您是嗎？」

「沒錯，雖然這是最小型的魔法。」

簡直像一直等我說出這個問題般。

「會和我離開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一起移民到日本嗎？」

「還好……」

也就是說，總有一天要和繆雪兒他們分開。

「會。」她馬上回答。

所以神聖艾爾丹特帝國規定，在軍隊學會的攻擊魔法，不能隨便教導他人。除非對方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騎士以上的貴族——也就是統治階級的人。

等等，這麼說來……

「我問你喔——繆雪兒。」

「…………」

「咦？啊——該不會是指這個吧？」

「因爲少爺是人類，所以應該……」

總歸一句，軍人在工作時，最少要學會這三樣才比較方便，不過階級較高的人才能學習殺傷力較強的魔法。這麼說來「疾風之拳」似乎也不是一擊必殺的絕招。至於起火的魔法雖然看起來華麗，但沒什麼殺傷力，大致上似乎是用來燒柴或加熱消毒。治療魔法也只是在傷口覆蓋一層薄皮的程度，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讓斷臂重生或讓大量出血的人撿回一條命。

繆雪兒點頭說道。

「……這樣啊。」

教導我算不算犯罪……還是得問過佩特菈卡和騎士迦流士與札哈爾宰相，不然無法判斷。

前者是沒有問題，但後者——就很難說了。

繆雪兒在回答後……有點畏縮地另外說道。

價值觀的差異。

「真有意思。」

的場先生對我的問題顧左右而言他。

另外則是艾爾丹特帝國與日本國的許可。

「啊啊……這麼一來我好像不太方便。」

有時候這種愚蠢的想法會掠過我的腦海。

「現在就算沒戴魔章戒指，大致上也可以瞭解少爺您說的話。」

正確說來，是「以種族的觀點而言，並不具備將魔力主動釋放至外部的能力」或是「微弱到釋放出來也沒有意義」。所以就算他們使用魔法道具，藉此操縱魔法——這時候魔法道具肩負「釋放至外部」的功能——似乎也沒辦法透過主動詠唱咒語或結印等「行爲」讓魔法顯現於外。

這時候我察覺到。

這麼說也沒錯啦。對於剛從軍不久的一名小卒，不可能立刻授予強大的武器。只有對於長年服役，更加忠心不二的人，纔會傳授他強大的攻擊魔法。

雖然我受到等同貴族的待遇，但實際上只是個外國人。

「……您現在就在用呢。」

害羞的感覺讓背部發癢。

而且——

我沒有這種打算，也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或證詞。

繆雪兒略帶羞怯地笑着說道。

反過來說，因爲最早是由人類創造魔法的技術體系，所以基本上人類具備「透過行爲將魔力釋放至外部」的能力。

但也沒辦法否定。

「就算要回去，我想也是很久以後的事。」

話說回來，我真的能回日本嗎？

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說實在的，學校正式營運後我也很忙，沒辦法教她日語。話雖如此，她的水準已經達到可以基本讀寫——所以就算自習，成效應該也不錯。

「嗯，不行嗎……」

一個是起火的魔法。

「是的。」

正因爲是學會就能使用的「工具」——也正因爲可以當作武器，因此國家會嚴格規範管理。否則放任武器氾濫，將直接成爲犯罪或叛亂的溫牀。

「好的，我知……」

「如果我去學習，也可以像你一樣——施展那種叫什麼來着的拳頭魔法嗎？」

我暫且這麼回答。

也就是說——

不過因爲沒有學習文字，所以完全無法讀寫。

「該不會我也能使出魔法吧？」

「啊啊……原來如此。」

不過做爲一個天生的阿宅，大概沒辦法一輩子住在這裏。我可以想像自己總有一天會因爲渴望看到動畫、漫畫和小說，一副快要窒息的樣子大喊「讓我回日本！」。不過說起來很丟臉就是了。

之前繆雪兒說過：「等到有一天，少爺要回去自己國家的時候……我希望……少爺能帶着我一起走……」我一直以爲她只是指旅行或觀光——不過是「想去國外走走」罷了。

看來就算像蜥蜴人那樣，在大衆認知中屬於「不具魔力」的種族，嚴格說來也並非「沒有魔力」——的樣子。

乾脆永遠住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好了？

「嗯，說到這個嘛——」

一是我的同意。

「啊……原來如此。」

因爲「教導」讓我突然想起來。

繆雪兒睜大眼睛回頭看我。

「不過要……獲得許可。」

繆雪兒突然若有所思地說道。

隨口回了句話之後發現……

我看了自己手上的魔章戒指。

（我真的有資格移民到艾爾丹特帝國嗎？）

我們到了宅邸後院，走向洗衣服用的水桶。

接着——

「少爺請問。」

和美野裏小姐當然也是一起生活、一起經歷恐怖攻擊，但總覺得不時會瞥見日本政府隱藏在她和的場先生背後的企圖。所以即便隔閡只有薄薄的一層，但依舊揮之不去。

「可真是厲害。」

「如果我辭掉這份工作要回日本的時候，繆雪兒你——」

「您什麼時候會回到自己的國家呢？」

我苦笑着說道。

「不用惶也不用恐。」

就連我也沒辦法自由地回到日本啊。

對繆雪兒他們來說，魔法「理所當然地存在」，只是對於不會魔法的我們而言很稀奇——同樣地，反過來就像繆雪兒他們眼中的電子儀器一樣。

一個是治療的魔法。

這或許有兩種意思。

其實我不認爲「安繆特克」的工作可以做一輩子，總有一天要回日本吧。到時候如果那邊的世界也知道異世界的存在就好辦，如果不是這樣，「機密」的高牆會阻礙自由交流。

如果阿萊西奧說得沒錯，我就是——侵略的前鋒部隊。

「還是說有什麼法律規定或慣例，不能隨便教我嗎？」

因爲有電腦技能檢定這類證照考試，所以「會使用智慧型手機」或許也算了不起的技能。

聽說入伍後，最先學到的似乎是三種魔法。

猶豫了一陣子後——我再次向她確定。

一個是颳風的魔法。

如果我也能用魔法的話，一定很好玩的說。

原來在這個世界——魔法只不過是一種工具、一種技術罷了。

都已經持續聽了半年的艾爾丹特語，的確習慣多了，這就是所謂的耳濡目染吧。

不過……當我知道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各方面的狀況後，才瞭解那不是隨口說說。

「這點也是……」

「這麼說來……」

穿戴魔法道具，讓它產生功效——這似乎代表正在使用魔法。根據繆雪兒的說法，讓魔章戒指運作的魔力，並不是附在戒指本身，而是從穿戴者也就是我們身上吸收而來。所以透過魔章戒指說話，雖然是透過工具簡化，也算是施展魔法。

我並沒有刻意學習，但經常身處雙聲道播放，或是同步口譯的狀態……透過魔章戒指的翻譯功能，意義與形象直接送進腦內，再加上耳朵直接聽到艾爾丹特語，最近已經相當習慣而不會感到彆扭。

「這真是……令人惶恐……」

對我而言，一起住在同個屋檐下的繆雪兒和布魯克，已經是半個「家人」。感覺和擔任自家警衛時，與父母和妹妹的距離親近多了。特別和繆雪兒，在一起經歷過恐怖攻擊事件後，感情又更進一步。

「想不到居然要教導少爺……而且我只會最初級的魔法。在學到進階魔法前，就已經退伍了……」

「……少爺？」

看來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低着頭一臉嚴肅。

繆雪兒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的側臉。

「請問……您怎麼了？」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沒事。」

我露出笑容說道。

*

晚餐後——我走向愛比雅的房間。

她的房間是二樓客房的其中一間，隔壁則是美野裏小姐的房間。老實說愛比雅的房間裝有竊聽器與攝影機，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她應該是間諜無誤，所以我也沒辦法對這樣的處置有任何異議。

先不管這個。

我之所以會去愛比雅的房間，是因爲她沒有出來喫晚餐。

其實她自從住在這裏，成爲我們的專用畫師以來——正確說來是我把日本送來的畫具和資料給以後，愛比雅幾乎沒有踏出房門一步。雖然建議她可以一起喫早餐和晚餐，但她從來沒有在餐廳出現過。

站在我的立場，原本應該針對她這樣子好好教訓一番。

不過——看到布魯克明明困得要命，還是照我說的共進早餐，就不好意思強迫她。而且話說回來……曾經在家裏蹲過一年的我，實在沒資格對她講什麼大道理。

所以這將近半個月，我沒有對她多說什麼。

但如果一直關在房裏，還是令人擔心。

雖然可以透過監視裝置觀察愛比雅的情形——但美野裏小姐拒絕了，覺得不能給我看。這麼說也對，雖然是間諜，但和偷拍女生房間沒兩樣，所以即使被拒絕，我也只能黯然退下。

因爲這樣——我決定用自己的雙眼和雙耳確定她的情況。

「愛比雅？」

我隔着門叫她。

「愛比雅？你睡了嗎？」

她的身旁堆滿插畫的塗鴉。

愛比雅說着說着，指向自己的獸耳，以及從兜襠布內褲旁彈出的尾巴。

我幾乎是臨時起意，從背後抓住她的手要阻止她。

她現在也大方露出獸耳和獸尾。因爲只穿內衣褲，看起來更像在強調這點。

房間放滿大量書籍，幾乎沒有地方站。

其餘的部分是直接露出肌膚——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說。因爲她的皮膚隨處可見炭筆和蠟筆的痕跡，五顏六色的幾乎看不到肌膚原本的樣子，十分慘烈。雖然可以從那些換洗衣物想像得到，但她八成覺得蠟筆碎片黏在手上很煩，所以擦在自己的肚子或大腿上。

「不覺得噁心嗎？」

「愛比雅！愛比雅！」

「……啊。」

像找藉口般低聲說着，進入愛比雅的房間。

「是啊……」

……而且，說不定她好幾天沒洗澡了？

被性騷擾還覺得驕傲，這是怎麼樣的心理？

「喔哇，嚇死人了！」

我對她的豐功偉業讚不絕口，但愛比雅本人仍然以素描用的炭筆在紙上不停作畫。

仔細一看——

「就是這對耳朵和尾巴啊？」

無可名狀的恐懼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很感謝愛比雅拼命學習萌圖畫法，而且她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爲——我的安排。

終於——像突然回過神一般，愛比雅抖了抖身體這麼說道，並停下她的手。

愛比雅開朗地笑着說道。

反而「或留或刪的取捨」……雖然帶有符號般的性質，但其中的取捨與選擇，以及更深層的變形或其他「刻意添加不真實的因素」，纔是這派插圖真正的精髓——也就是畫家的風格。

而且好幾本都翻開來，上面壓着燭臺之類的東西固定。變睛一看都是「帥氣男角畫法」、「可愛女角畫法」、「服裝畫法、上色法」等等……淨是角色畫法的解說頁。然後……可想而知愛比雅就在圍成圓形的書堆中間。

我從背後看着她畫的圖。那是包含背景在內，完全移植自漫畫某頁的精彩插圖，而她現在正爲那張圖添上陰影。坐在窗邊微笑的繆雪兒——應該是吧——的圖非常可愛，就算沒有上色也夠萌了。

「……有什麼好惡心？」

「……噁心？不會，一點也不。我覺得是很棒的萌點呢。」

門開了。沒有上鎖。

管她是狼人還什麼，年輕女孩這樣子不太好吧！

她該不會一直在這裏畫畫吧？

「是啊？」

「不好意思……愛比雅小姐。喂喂，聽到沒，愛比雅～？」

「所以啊，居然有人類的男生對我心癢癢，也是有點驕傲啦。」

「慎一大人，拜託你進房間先打聲招呼嘛。」

「……對了，慎一大人。」

我把手放在門上——輕輕拉開。

愛比雅的繪畫風格急遽改變。

不行，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哇啊。」

「我有說啊，還好幾次呢！」

愛比雅苦笑着。

她笑着這麼說的表情，反而令人感到十分爽朗。

「……對了，這些是……？」

之前提過——雖然這派圖畫絕對算不上寫實，但並不簡單，也不是任何人來畫都一樣。

啊，臉上沾到蠟筆了——這不是重點。

怎麼回事，總覺得好像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狼人之間當然不會這樣。不過你看，巴罕拉姆王國和艾爾丹特帝國還有其他國家，幾乎都是人類統治，所以主流價值觀認爲人類的外表最漂亮。還有些狼人覺得耳朵和尾巴很噁心，所以切掉呢。」

結果卻變成從背後抱住，讓她無法動彈的姿勢。

總覺得她變化太快——之所以感到危險，是因爲我想太多嗎？

人類的審美觀會因爲時代和地區而改變。

這已經是「萌圖」了。

也不對，雖然她對我這麼說，其實我的心很癢，但這又是另一回事。我的小弟弟，乖一點啊，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這個是……」

雖然胸部和腰間纏着黑色布條，不過也是隨便弄弄，感覺像在胸部纏塊布、在跨下綁條兜襠布而已。說實在的，算不上內衣褲。

「喔？怎麼又來了。」

「……不過這是……」

幸虧如此，並不怎麼性感，讓我不用那麼慌張。

在這裏——讓我瞠目結舌動彈不得。

「怎麼？」

「不對，那個，不好意思。我不是因爲這樣才抱住你。」

「反而覺得有點驕傲呢。」

「……愛比雅？」

狼人也真是的，在最自然的情形下，應該覺得自己的外表很漂亮。但長期受到人類統治，很可能連他們的價值觀也受到人類馴化。

我在無意中緊抓她的胸部，這時趕緊放手並從她背後站起。

「……該、該不會，在這個世界、在艾爾丹特帝國或巴罕拉姆王國，認爲獸耳和尾巴很噁心吧？」

她盤着腿直接坐在地上。

「啊，這樣喔，可惜。」

上面畫的應該是繆雪兒吧，有好幾張女僕在微笑的插畫。雖然沒有上色，但完全是投阿宅所好的漫畫、動畫圖稿——進化的方向和寫實派不同。

雖然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對於活生生的獸耳和獸尾有點訝異。

「那個……嗯，這種事情要在別的地方……」

「對對對對對不起！」

大部分是漫畫——其中也摻雜大本的插畫集。

有些阿宅看到平面插圖會心生遐想，而一般人認爲「那些傢伙看着大眼怪的圖就可以解決，真不懂在想什麼」。這麼說來，江戶時代的春宮圖，原本也是因爲那個目的——但那種東西對我們，也就是對現代的阿宅而言一點也不萌。

暫且無視自己曾經同樣是家裏蹲而回想着——我再怎麼說還是會洗澡。

太令人驚訝了。

我辛苦地踏在書本間的空隙，像踩梅花樁一樣走過去。不對，是跳過去。然後接近愛比雅向她喊着。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如果是您的話，把我推倒也沒關係喔。」

「是、是這樣嗎？哎呀，真抱歉。人家的個性只要畫起圖來，其他什麼都不管了。」

「我知道。」

「咦？——啊啊！」

因此這些圖畫的確是「愛比雅的萌圖」沒錯。

雖然不像繆雪兒或佩特菈卡那樣弱不禁風、惹人憐愛又亮麗，但有種質樸的魅力。不拘小節的態度也帶有毫不做作的性感。狼人的身分讓她這在這方面更是加倍。

「人家是狼人啊。」

「呃……我進來嘍？」

不過……

但這種想法馬上消失，因爲對御宅族而言獸耳和尾巴是不可或缺，也是重要的萌點，絕對不是扣分因素。

「哎呀，其實沒關係啦。」

愛比雅爽朗地笑着。

她以獨自的詮釋手法，刻意留下描繪繆雪兒這名少女所需的特色，排除不必要的特徵，進一步強調她的可愛氣息，並縮短頭身比例。

沒有回應。

怎麼會——感到無法言喻的不安，讓我嚇到無法動彈。

「不過慎一大人是人類對吧？」

雖然不知道怎麼說出來，但感覺非常不妙。

接着——

仔細一看，牆角堆滿了殘羹剩飯的盤子，大概是繆雪兒送來的吧。該怎麼說呢——這副慘狀和我家裏蹲時期的房間極爲類似，可以說是直接重現。只要把餐盤換成保特瓶或泡麪的保麗龍碗，根本完全一樣。

啊啊，感覺好像——還不錯。

愛比雅搔搔臉頰。

「太厲害了，愛比雅，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愛比雅！」

而且還半裸。

嗯嗯，所以爲了畫得更仔細，才忍不住靠近宅邸，結果被美野裏小姐抓起來吧。算了，先不談這個。

如果真要注重寫實程度，沒有什麼比得過照片，畫家也不需要自己的風格。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

只是……

只是一點情色的味道都沒有，是有些可惜。

「……謝、謝謝。」

暫且這麼回答。

「先不說這個——愛比雅，你好像超級專心的，畫多久啦？」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她看向牆邊那堆盤子。

「一、二、三、四……嗯，大概五天。」

「真久！」

怎麼說都不太好吧。

我記得新聞報導過某個國家，有人連續玩了三、四天網路遊戲而暴斃。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這麼勸說道，但愛比雅明快地搖頭。

「不用，我還想多畫一點。」

愛比雅把手伸進旁邊的行李袋，拿出新的炭筆。

她還想畫啊？

但我覺得這已經不是源自上進心……

「……爲什麼……你可以這麼投入？」

心中無形的不安再次蠢蠢欲動。

不過——

「爲什麼……呢。」

「原來如此……」

未免中毒太深了吧！

我不禁愣了一下。

流着眼淚衷心懇求的學生不只一人，而是接二連三陸續下跪。

畢竟這裏個世界認爲身分的差距是理所當然，就算犯了相同的罪，地位較高的人可以輕輕放過——或許對她們而言很正常。

這點我瞭解了。

「請賜予我們美少年的纏綿！」

愛比雅搔着臉頰苦笑道。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根本不能上課。

愛比雅聳着肩說道。

「請賜予我們可愛少女的肖像畫！」

愛比雅驚訝地說道。

學生臉上浮現的表情，彷彿被宣判死刑一般。

「等等！美少女遊戲要先來！新一代的《地獄天使琉米爾》！」

我今天也是這麼說着踏進教室。

想要遵循天性，就應該活得像真正的野獸。弱肉強食的生活形態，應該是狼人原本旳生活方式，但能力比較差或是年老力衰的人，可能沒辦法活到壽終正寢吧……

你們給我等一下。

總共五十名學生把我團團圍住，氣喘吁吁又七嘴八舌地呼喚我。

如此熱情、爆發強烈情緒的吼叫聲，一股腦打上我的臉，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老師，動畫《武士七》真的缺第十二集嗎？」

我看着這羣人，緩緩張開嘴巴。

學生也像我和繆雪兒那樣——或許因爲同步口譯的優點，也或許因爲年輕，更或許是原本就很有天分，看起來正一步步吸收知識，筆直地往御宅之路邁進。

「這就是……補償行爲嗎？」

沒錯，變化不一定會按部就班出現。

「請給我們新的意旨、新的啓示！」

教室已經——變成這些受到御宅文化污染的人的禮拜堂。

「那個？」

「總而言之，因爲人類的喜好，你們的本能——你們原本的形態受到扭曲。」

話雖這麼說——

*

「喔喔……喔喔……」

就和平常——一樣。

嘆息摻雜哭喊的聲音穿過門板——聽起來像地獄的哀號，但我們裝作沒聽到，用盡全力逃離。

「先別管那個，《我來玩嘍！》最新一集的後記裏，有獨立一篇用副艦長當女主角的，已經放上書架了嗎？」

看來所有人都渴求「更多的」漫畫、動畫或電玩遊戲。

「嗯，大概是因爲那個吧。」

「嗚哇——做、做什麼！」

不過……學生這天的反應和平日不同。或許之前已經出現預兆，但我一時疏忽沒有看出來。

「……原來是這樣。」

…………等等一連串問題。

「老師……老師……」

「等……等一下……等等，冷靜下來！」

「怎麼回事，這情形是怎麼回事……」

「有點殘忍啊。」

不止如此——甚至可以說順利過度。

接着——

「老師～～～～～～！」

「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他們不管我的反應，殺氣騰騰地接連問着。雖然沒有把我大卸八塊……但我的腦海卻掠過「暴徒」、「IKE第三天東館牆邊」（注：IKE第三天是最後一天，東館是聚集最多有名畫師與社團的地方，其中又以排在牆邊的社團攤位最爲搶手，常出現大量又兇猛的購買人潮。）或「漢子海嘯」（注：意指在IKE或各種大型同人展覽中，爲了購買想要的社困商品，橫衝直撞的人羣。）等等。

纔剛踏進教室就幾乎快被擠出去，還好總算撐住了。

這時有人抓住衣領把我拉出去——並喊道：

愛比雅把暗自苦惱的我放一邊，在旁爲自己打氣般說道。接着又拿起炭筆悠遊紙上。

都不知道跑到哪了。

這麼說來，強迫他們過人類的生活，也不全然是壞事嘍？

（——原來是這樣啊。）

「喔喔……喔喔……」

就像過敏一樣。

她在畫圖的時候，追求的並不是寫實程度，而是重現目標的風格與溫度。用以補償——運用五感追逐獵物的狩獵行爲。

「狼人天生喜歡打獵跟戰鬥，不過既然隸屬國家，就不能隨着天性過活。要是出個差錯，會受到比人類更重的懲罰。」

「總之給我安靜下來！」

「呼……呼……」

「我很瞭解你們的心情，不過——現在沒有。」

所以她的圖很容易變成帶有獨特自我風格的插圖。

接着美野裏小姐把門甩上。

封建社會真可怕。

「等……！」

我低聲說道。

我因爲喘不過氣而逐漸放慢速度，最後站在走廊一隅。彎下腰、肩膀上下起伏調整呼吸——感到疲勞湧上而靠着牆壁。

學校的經營一如往常地順利。

而且我還是這裏的教主！

這麼一喊——教室就像按下靜音鍵，迴歸寧靜無聲。

不對，現在該怕的不是這個——

「就是啊……不過大致說來，我們受的教育引開對狩獵和戰鬥的衝動。對我來說，那就是畫圖……一直盯着某樣東西然後畫起來，可以引開我想狩獵的慾望。」

「好，今天自習！」

「啊……這麼說也沒錯啦，其實我們也有同伴不喜歡這樣，所以跑到山裏去。」

「好，再畫一張！」

「不過人家覺得這樣不錯。反正畫畫很開心，如果是以前那種弱肉強食的生活，根本活不久。」

「哎呀……我瞭解你的心情。」

就像報社記者採訪獨家新聞一樣，學生陸續湧上來問問題。雖然你一言我一語地喊來吵去——但總結他們的意見就是——「什麼時候可以拿到新集數？」

居……居然向我祈求！

反應整齊畫一，彷彿曾經受過類似的訓練。

不對，其實他們早就踏上這條路了。

不愧是自衛官，我已經用盡全力狂奔，但她似乎不當一回事地跟了上來。連呼吸都沒有亂，真的很了不起。

「偉大的傳教士啊——請賜給我們新的萌吧！」

「像一種發泄，也不對，是什麼呢。」

在這之後……學生立即跟在吼聲之後朝我撲過來。

開什麼玩笑！

「這個嘛……」

「……慎一君。」

而且是以出乎我預料的速度。

愛比雅以驚訝的眼神往上看着我，歪着頭喃喃說道。

也就是說——

而且裏面不但摻雜精靈與矮人，也是男女皆然。該怎麼說呢，真是極度不可思議的景象。

一時還以爲他們在罵我。

「《普普龍》第十三集什麼時候纔會送來！」

「……殘忍……嗎？」，

站在旁邊的美野裏小姐訝異地向我說道。

嚴格說來，「沒有新作」的意思不是等待採購——而是如同字面所示，目前沒有這東西。有些正在連載，還沒發行單行本，有些正在製作尚未發售。要我帶過來之前，這些東西在日本也還沒生產。

「大家早————」

「咦？」

或許用盡全力發揮他們天生敏銳的感官去「抓住」目標，可以讓狩獵的天性有所補償吧。

我用雙手壓制他們並喊道。

在神聖艾爾丹特帝國裏，我的「御宅族養成所」大受好評，根本不像經歷過恐怖攻擊的樣子。除了正式學生外，在人數有所管制的情形下，也有許多貴族子弟來自各地，以「參觀」的名義參與。其中甚至還有成人想要入學，讓我煩惱不知該怎麼處理。我請美野裏小姐當助手，向學生介紹好幾部日本的娛樂作品和御宅作品。

學生有如殖屍般伸長雙手逼近而來，我露出扭曲的表情並往後退。

有時候達到一定程度，纔會爆炸性地突然出現。

雖然我這麼問，但心中大致已經有個底。

（……油門已經踩下去了。）

無論是學習日語或接觸御宅文化，速度不會永遠保持固定。

只要超過某條界線，學習速度與作品的消耗速度會急遽上升，作品的供應已經趕不上他們進化成御宅族的速度。

而且——

「請問……」

旁邊突然有人向我們說話。

我和美野裏小姐一同轉頭，看到有位妙齡女子在旁。

「請問您是加納慎一大人嗎？」

「我是……請問……？」

這名女子將一頭金髮往上綁，穿着典雅大方的深褐色洋裝，手上戴着大顆寶石，似乎以全身的打扮向人表示她是典型的貴族夫人。

「請問……您是？」

「我是由艾爾丹特帝王賜予爵位的巴達雷薩·迪多羅·貝迪尼之妻菈蕾妲。爲了我上這所學校的孩子，想跟您談談……」菈蕾妲夫人以凝重的表情說道。

「想跟我談……是嗎？」

「是的，懇請您撥點時間——」

講到這裏，菈蕾妲卻語帶哽咽。

該怎麼說呢——她給人的感覺似乎被逼急了，好像很憔悴。

老實說我現在沒那閒工夫接受他人諮商，但在這樣的夫人面前，又不丟下一句：「我現在忙得很！拜啦！」拒絕她……因此我們與菈蕾妲一起走在長廊上。

「請問您是否認識……我的兒子愛德華？」

菈蕾妲在長廊上走着同時問道。

「…………」

「我果然……是侵略者對吧？」

這天我告訴學生，課程全部改成自習——接着回到宅邸。

充分表達出「我可是人畜無害喔」的感覺——不過仔細想想，會故意這樣主張的人，怎麼可能真的人畜無害呢。

從御宅族養成所的立場來看，他在這間學校是首屈一指的模範生。

她指向一個房間。

「的場先生。」

不同的是……周圍書本的數量。

「嗯嗯，希望你聽我說，可別誤會了。」

他就是之前在圖書室翻譯輕小說的少年。

的場先生注意到我的表情，歪着頭問道。

裏面傳來振筆疾書的聲音。

「…………嗯嗯…………是啊。」

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已經沒辦法在講臺上趾高氣昂地講課。或許愛德華是極端的例子，但可能有許多學生相當接近他的境界。而且他們——尚未察覺到自己已經踏進相當糟糕的境地。

「……我……」

少年臉上完全流露出「認真」兩字，眼睛下緣隱約浮現黑眼圈。很像快到截稿日的漫畫家。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完全看不出來是受到萬衆期待的貴族子弟——

因爲擔心如果繆雪兒或布魯克在旁邊，聽到這番對話可就不妙。但繆雪兒在這半年已經學了很多日語，就算拿下戒指，她還是可能聽得懂。

我彷彿聽到全身血液倒流的聲音。

凡事都要有所節制。

因爲自己曾經是家裏蹲的阿宅，所以很清楚。

政治的運作和平民熟知的人情世故屬於不同層次。

我十分驚訝。

「雖然……愛德華這孩子讓我感到驕傲。」

因爲只是出於這樣的想法——所以忽略最重要的部分。

我拿下戒指同時說道。

「…………」

「他很優秀——而且學習文字語言特別快。」

圖書室裏——可以看到一名少年坐在桌前。

或許是「在圖書室要保持安靜」的教育很成功，這裏通常寂靜無聲。特別是現在屬於上課時間，大部分學生應該都在教室。

的場先生他——平靜地說道。

我想透過自己喜歡的漫畫、動畫、電玩和輕小說，和大家分享興奮的喜悅。

不過，這樣的選擇不是出於善意，只是因爲最有效率且最隱密。

只要變成那樣，很難脫離那個狀態。

也就是「服藥前請仔細閱讀使用說明」的意思。

我點了頭。

這在艾爾丹特帝國是……「史無前例」。

我只是出於這樣的想法。

也就是具有阿宅的素質。

用藥不會有效，法律上也沒有禁止——但御宅文化是毒品。即便不是，也可以產生相同效果。

感覺好像只是之前瞞着我的小問題爆開，讓這位大叔有點傷腦筋而已。

我認爲故事和一般的字典或專業書籍不同，可以讓人自然而然學習知識，也有助於豐富情感。和別人暢談自己喜歡的作品很開心，就算不擅言詞，在自己的興趣上也能和別人好好聊上一場——這種例子並不少見。從這點看來，還能培養團體生活的能力。

「沒錯。」

不過——

因爲皇帝喜歡……

的場先生站在我們面前，面帶微笑。

但是……凡事都要適材適用，而且也要適量。

一點也看不出來是相關人員在國家陰謀事蹟敗露時的態度。

「…………」

沒人知道沉迷於御宅文化的人最後會怎麼樣。或許壓根沒有想像過，在快樂的背後有「悲慘的末路」吧。等到發現的時候，或許已經無法挽回。

但在我眼中，那隻不過只是一張面具。

「當我看不下去，拿走愛德華的書，他就逃離宅邸。後來總是在學校找到人。想讓他學習貴族的規矩，聘請禮儀與社交舞家教，他卻大呼小叫地說只要翻譯，完全拿他沒辦法……」

而經濟侵略因爲經濟制度原本就不一樣，加上無法維持穩定的貨幣匯率，仍然窒礙難行。而且艾爾丹特帝國的貨幣制度，不見得像我們世界的貨幣制度那樣完善，反而更不容易介入。

*

「他簡直像失心瘋一樣，滿腦子只有書……」

菈蕾妲停下腳步，我們也跟着停住。

「不是還在上課時間嗎？」

我壓根沒有料到這點。

門是開着的，而牆上掛着「圖書室」的牌子。

他好像十來歲，特徵是一頭金色捲髮。除了片假名以外，他還迅速記住了常用的第一水準漢字（注：第一水準漢字是日本工業標準訂定的文字編碼，第一水準約有兩千九百多字，囊括大部分別常用漢字。）。學習速度超羣，吸收相當快速。很可能有做研究的天分，或是專注力高，對事物有所堅持的人吧。

而我未經考慮就把這些「藥品」帶到艾爾丹特帝國。

軍事侵略不但效率差，也可能被美國等其他國家發現。萬一事情浮出檯面，軍事侵略違反日本國憲法第九條，這麼一來相關人員無論在國內或國際間都會受到懲罰。

所以參與其中的人，自然也有他們一套價值觀。

菈蕾妲沒有離開的意思，我看着她一會兒……接着往圖書室裏窺探。

這點我懂。

「——哎呀？」

「看來已經沒辦法瞞下去啦，不過也莫可奈何。」

不知道爲什麼，菈蕾妲的表情扭曲，好像有苦難言。

所以他們採取了文化侵略這招。

即便如此，也不能在兒子面前批判御宅文化。

的場先生眨眨眼，將眼神看向美野裏小姐，好像想向她問些什麼。

結果……人們成爲這些剌激的俘虜，開始超越上限，服藥過量。

我和保鎮美野裏小姐一起踏進宅邸玄關——就看到的場先生。

不過——

「即使如此，我們也選擇了最妥善的方式喔。」

基本上這情景和以前一樣。

菈蕾妲女士泛着淚光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剛剛提到的愛德華——在堆積成山的字典與文庫本左右包挾下，像機器一樣以驚人的速度在羊皮紙上書寫。

「如果不識字的人，先學習日語而不是艾爾丹特的官方語言，就會一直閱讀日語書籍，價值觀也會逐漸扭曲。所以說——這等於洗腦。」

就算是毒品，只要使用得宜，當然也可以做爲藥品幫助別人。

相對地，的場先生則是浮現柔和的笑容。

這不叫毒品還能叫什麼呢？

學生因爲御宅作品供應不及，產生有如毒癮發作的症狀。

我瞪着的場先生說道。

我露出略顯僵硬的表情點頭。

愛德華·迪多羅·貝迪尼。

或許當了一年自宅警衛的我沒資格這麼說——但有些事只有我才體會過。在日本就不說了，在這艾爾丹特帝國除了我以外，沒人能懂，也沒人會懂。

美野裏小姐——則是面無表情地點頭。

他穿着整齊的深色西裝，那樣子怎麼說都和周圍的氣氛不搭軋。這不僅僅是在中古歐洲的景色中穿着現代日本的服裝……對我來說，這種「穿着西裝的官僚」彷彿代表另一種價值觀。

而且還運用御宅文化。

愛德華則是對一切視若無睹，沉迷於翻譯輕小說。

「嗯，認識。」

我認爲動畫、漫畫、電玩或輕小說——不，大致上任何型態的作品都很棒。我們不只透過想像的世界體驗現實世界無法經歷的事件與狀況，藉此消除疲勞，還可能獲得新的觀點——滋潤人生，讓生命更豐富。直到現在，這樣的主張仍然沒有改變。

「嗯？怎麼了？」

我帶來的這些東西，不經任何調整，爲這裏的世界帶來毒藥般的效果。

「我這段時間所做的——」

「……啊。」

「仔細想想就知道。」

「怎麼了嗎？」

這種情形——我太有印象了。

自己所站的地方好像整塊崩塌一般，讓我幾乎跌坐在地上。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

不過這些都是在瞭解「上限」的前提下才成立。

「…………」

的場先生仍舊保持笑容。

對於艾爾丹特帝國，不，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我們世界的娛樂太過剌激，而且正以始料未及的速度迅速擴張。也就是說，很可能因爲速度太快而產生弊端。

的場先生點頭，絲毫沒有罪惡感。

「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啊！」

我叫道。

不僅僅是語言問題。

我想起愛比雅——想起她的畫。

那不也是一種洗腦嗎？

愛比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步步學會萌角畫法，甚至只差一步就大功告成。

如果直接帶她去日本，一定也能成爲專業畫家。

不過。

如此一來……她以前練就的寫實派畫法會怎樣呢？

御宅文化的風格，會不會覆蓋這個世界原有的傳統繪畫技術呢？傳統美術受到流行打壓，逐漸失去地位而無處容身，這種現象十分常見。

「這些侵略者！」

「憂國士團」恐怖分子的那番話彷彿言猶在耳。

我——

「所有人都受到洗腦啊，慎一君。」

的場先生淡淡地說道。

「不管是你還是我，都透過電視、學校、雜誌、報紙、網路，被現代日本的價值觀給洗腦了。」

「就算這樣我還是日本人。」

「是啊，不過你覺得世界上真的存在你口中的純淨又自由的文化嗎？」

我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說什麼要是開始打仗……艾爾丹特帝國本來就常和鄰近國家在國境上發生糾紛不是嗎？

的場先生搖搖頭。

的場先生耐心地說着，慢慢重複解釋。

的場先生反而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不過說起來確實可行。

自從那件事以後……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境內，有關我們引進的御宅文化與學校的營運，反對聲音幾乎全遭封殺。

這點就連我都沒想過。

文化或多或少會受到政治影響。

「……的場先生。」

「…………」

在江戶時代，爲了端正敗壞的風氣，幕府禁止女性登上歌舞伎的舞臺，結果形成男性歌舞伎的文化。原本歌舞伎是由出雲阿國——也就是女性所創立，理所當然由女性表演。但因爲當權者認爲妓女演出的女性歌舞伎，以及由年輕男演員演出的若衆歌舞伎傷風敗俗，所以只讓歐吉桑表演。

「…………爲什麼不事先警告艾爾丹特帝國？」

「……咦？」

「沒有那回事，我們只是按兵不動罷了。」

這麼說來——

的場先生聳聳肩。

不過——仔細想想，時間點會不會太剛好呢？

「這是上面決定的。」

「之所以選上你，是因爲你符合上面的要求，也就是『就算突然消失在這世上，也不會有人發現，隨時可以連同證據整個處理掉』。」

就像美國情色片的主流是讓觀衆看到重點部位。這種國家多半拍得很明顯，卻不夠細膩。雖然不至於「喫不到的纔好喫」，但也不要笑嘻嘻地像運動一樣做那檔事，而要帶有某種羞澀或放蕩的感覺，同時運用各種手法加以包裝後展現出來。我想這就是日本的「萌」。而那種羞澀感，還有不得不透過各種迂迴表現的方式，也是日本各項情色規範造成的結果。

「處理……」

「因爲你有深厚的御宅造詣嗎？還是我們看出你有優秀的傳教士素質？怎麼可能嘛。像我之前說的，利用平面作品展開文化侵略，對上面的大人物而言不過是小小的『嘗試』罷了，因爲找不到其他比較有效率的方法。」

「你知道這是國家機密吧？之前說過了喔。」

該不會……

這時候……我感到的場先生原本那副無所謂的表情，似乎掠過一片淡淡的陰影，讓我身體全身僵硬。他並沒有大聲斥責我，只是以平淡語氣說出毫不平常的事，反而令人更覺可怕。

雖然沒錯……

「要是這麼做，艾爾丹特帝國會自行把一切處理好啊。」

抓住對方弱點——甚至想要積極製造弱點。

「被你這麼一說，我實在無法反駁。」

因此我們的學校一帆風順。

「之前那次恐怖攻擊——」

這是自稱「一般人」對着阿宅的眼神。

「什麼上面……所以公務員真是……！」

也就是主流派對着非主流派的——傲慢。

萌也是一樣。

「也就是說爲了保密，我們很可能會『處理掉』阻礙計劃進行的相關人員。」

我瞪着這位穿着西裝的官員。

「哎呀，怎麼可能。」

「嗯？」

的場先生苦笑着說道，彷彿我說的話很愚蠢一樣。

「這點無論對我、古賀沼一等陸士或你都一樣。如果上面認爲你『不適任』前鋒的位置——也就是沒有利用價值的話，或許會從此消失。你沒察覺到嗎？」

真令人說不出話。

「這個國家保有強大軍力，不過嚴格說來，沒有我們世界所謂的警察組織。當然他們可以委託軍隊逮捕罪犯、打跑壞人，但他們終究是軍隊。要是開始打仗，沒那閒工夫去處理平民的小糾紛，暴力與搶奪將會橫行街頭。」

這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你說什麼！」

「做爲一個人……你不會感到丟臉嗎？」

這點的確沒錯。

的場先生說出這句話，帶給我的震撼彷彿遭人痛毆一般。

「雖然察覺到這些，但你並沒有注意到本質的層次啊。」

「…………」

就像身處危機反而會促成進化一樣……文化的確要受到某些壓力，下一個世代的花朵纔會綻放開來。從這方面來說，所謂真正「自由」的文化……真正不受政治或各種環境影響的文化，確實不存在。

但是。

「…………」

我是這麼想着才說出口問問。

「我也沒辦法啊。」

「別這麼生氣嘛，我們當時也沒有完全確定。你也知道我們打探消息的能力如何。只是這可以預見，對於文化侵略的抗拒，在我們的世界中也有很多先例。」

「我們希望透過這次案子，成功介入艾爾丹特帝國內部的事件。因爲有這項『成績』，就能借此做爲踏板，進一步擴大自衛隊的活動範圍與權限。」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

這點他們確實向我說過。

的場先生的眉尾往下拉，一副覺得麻煩的樣子微微苦笑。

雖然阿萊西奧那夥人是最極端的右派，但因爲他們犯下那件兇殘的案子，大衆就把抗拒「日本文化」的人，和那羣殘暴又窮兇惡極的罪犯劃上等號——認爲他們有反國家傾向。這種氣氛目前開始在艾爾丹特帝國中發酵。

「…………！」

這點沒錯。

「這時候我們可以提出申請，代替他們巡邏，對於艾爾丹特而言可是雪中送炭。如果讓他們正式委託這項工作，日本政府就能握有相當的發言權。」

那場「憂國士團」的恐怖攻擊事件。

「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自己這種無足輕重的傢伙，會被拉進國家機密計劃裏呢？」

沒想到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