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巴罕拉姆的國Q

手在發抖，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請不要動……」

在我手中的，毫無疑問是件兇器。

當然——這並不是我第一次拿起武器，爲了獲得市民權而短暫加入神聖艾爾丹特帝國軍的期間，我就學過劍與槍的使用方法，也學會了兩種攻擊用的魔法。

可是如今——我兩手緊握的鋼塊，和那些東西有着天壤之別。

這是日本國的武器，美野裏大人稱它爲「九毫米手槍」。

「繆……繆雪兒…………？」

愛比雅小姐楞住了。

她臉上一貫開朗的笑容消失了——在理解現下的狀況後，她的表情慢慢變得僵硬，臀部上的尾巴大概也由於緊張，在她的身後直直地豎起，一動也不動。

若是輕舉妄動，會被殺的——她似乎是這麼理解了。

在這棟宅邸裏一起生活，自然有機會一睹美野裏大人持有的種種道具。現在對着自己的，無庸置疑是件兇器，這個情況，愛比雅小姐應該也明白吧。

我之所以特地把美野裏大人的九毫米手槍拿出來，是由於對上身爲半獸人的愛比雅小姐，我沒有其他有效的手段。

面對力量強大、行動敏捷的愛比雅小姐，即使我手持刀劍，也沒有勝算。

就算是使用魔法，要是在詠唱咒語或者擺出瞄準目標的動作時被發現，她也能輕易地避開吧。因爲這些原因——愛比雅小姐也和我一樣，能夠即刻注意到這類攻擊，所以劍與魔法實際上無法構成威脅。

因此，即使覺得這樣不妥，我還是偷偷進入美野裏大人的房間，借用了九毫米手槍。我從以前就知道，美野裏大人除了平時配戴在身上的那把之外，還有另一把預備的九毫米手槍放在房裏。

「請、請快住手啊……」

愛比雅小姐抽動着嘴角這麼說。

「那、那個，是美野裏大人的吧？擅自使用的話不太好吧……？」

當然——很不好。

或許不是遭受斥責就能了事的程度。

「咦……那個？」

的場大人嘆了口氣。

「快住手！你在做什麼！」

「咦？等等——繆雪兒！？」

好難聽的聲音，我現在的臉想必很難看——表情也很醜陋吧。拿着兇器，要脅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彼此感情日漸融洽的愛比雅小姐。

因爲是慎一大人，御宅文化才能推廣到今天這種程度。因爲是慎一大人，才能興辦學校、舉辦足球賽、拍攝電影。

「你聽到多少？」

至今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的場先生開口問道。

那麼她應該知道如何不被國境警備軍發現，從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移動到巴罕拉姆王國的方法——像那樣的近路或者路線之類，而且也一定對巴罕拉姆王國國內的地理非常熟悉。

我直視着愛比雅小姐的眼睛說。

這表示……只要瞄準頭部、咽喉，或者是心臟這些要害，就有比劍刺更確實的、將人一擊斃命的威力，恐怕就連要手下留情都做不到。

在這幾天內——愛比雅小姐的樣子顯然變得和以往不一樣，用餐時嘆氣的次數也增加了，意志消沉顯而易見，無事時便關在房裏不出來。

「所以要愛比雅當嚮導？」

美野裏大人發出震驚的聲音。

「去……去巴罕拉姆？」

「……咦？」

因爲——

「拜託你……愛比雅小姐。」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就算曾聽說巴罕拉姆王國的綁架事件，但這是日本國的陰謀之類的，就連陛下他們也不知情。

我的聽覺很敏銳，遺傳自精靈的尖耳朵並不是虛有其表。

腳步聲停了下來，美野裏大人和的場大人似乎都停在原地了。

「承蒙大家照顧了……」

「您應該已經聽說了，慎一大人被巴罕拉姆綁架一事。」

「啊……？咦……？」

說完我低頭鞠躬，準備走出房間。

愛比雅小姐驚訝地叫出聲音。

美野裏大人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不管是日本國，還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都不肯對慎一大人伸出援手！如果沒有人可以拯救慎一大人的話，真的，就只能這麼做了……！ 」

我依次向愛比雅小姐、美野裏大人、的場大人致歉。

「………！」

「求求你——愛比雅小姐。」

罪惡感在心中的角落蠢蠢欲動，我究竟在做些什麼呢？

這是我在這三天以來，絞盡腦汁所得到的結論。

「我一個人去。」

「——繆雪兒！」

「啊啊，太大意了，你已經聽得懂日語了？」

「再靠近的話，我、就要將愛比雅小姐……將愛比雅小姐……」

「……繆雪兒……」

這是那麼嚇人的要求嗎？

「愛比雅小姐的話，一定知道進入巴罕拉姆的方法吧……？」

更何況，九毫米手槍和劍不同。

所以——

即使如此——也不保證她會因此協助我。

可是，如今我只能這麼做……除了這麼做之外，沒有辦法了。

「我不會再……給各位添麻煩了。」

要救出慎一大人——眼前只剩下這個辦法了，這不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嗎？

對着一臉意外的美野裏大人，我這麼說。

「我確認一件事，你有拉滑套上膛嗎？」

沒錯，愛比雅小姐原本是巴罕拉姆的間諜。

「呀啊啊啊——」

恐怕是因爲綁架慎一大人的，正是巴罕拉姆吧。

接下來的瞬間——美野裏大人唰地接近，俐落地從我手上拿走九毫米手槍。

「請不要過來……美野裏大人、的場大人。」

雖然說曾經從軍，但我沒有實戰經驗，沒有手持武器、當真與誰正面交鋒的經驗。

「只剩下我……只剩下我了不是嗎！！」

不需要回頭也可以明白，是美野裏大人吧？不對，腳步聲有兩個人，的場大人大概也一起。布魯克先生或雪利絲小姐的話，腳步聲又會不一樣。

「雖然九毫米手槍沒有手動安全裝置，只要把子彈裝入膛室，扣下扳機就能發射，不過看樣子，擊錘並沒有拉下來喔？如果沒有拉滑套上膛，再怎麼扣扳機也不會擊發。繆雪兒你沒有使用過槍栓的功能吧？擊錘沒有拉下來的話，無法操作滑套的可能性很高。」

美野裏大人把九毫米手槍轉了個方向，楞楞的說。

我不禁激動的大叫，但是美野裏大人只是平靜的詢問我。

「…………」

愛比雅小姐身爲巴罕拉姆的間諜，同時也身兼慎一大人的專用畫師，對她來說，慎一大人也是救命恩人。對於祖國綁走恩人這件事，想必她也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我甚至聽到美野裏大人和的場大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日本國和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都不肯出手營救慎一大人，美野裏大人和陛下也有她們的立場，無法幫上慎一大人的忙。那麼，就只剩下我去救慎一大人這個辦法了。

我再次請求她。

之前僅僅是聽說過，這似乎不需要像劍一樣揮舞，只要稍微動動指尖，就能比用劍突刺更快速、更鋒利地貫穿對方的身體。

「你——果然聽到我們前幾天的對話了嗎？」

愛比雅小姐的表情裏，混入了害怕以外的困惑神色。

「能夠幫助慎一大人的，現在，只有我了……！」

我聽見房間入口傳來呼喚我的名字的聲音。

我不要來代替的人。

我的聲音由於緊張而變得嘶啞。

「果然，彈匣原本就是空的。」

「住、住手……！」

愛比雅小姐也睜圓了雙眼。

「所以日本國要對慎一大人見死不救……若是這樣，那只有讓我去……」

「我已經……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慎一大人之所以被綁架，是由於日本國的緣故，另外會有新的人來代替慎一大人這些……」

可是我已經無法忍耐了。

我聽見美野裏大人的聲音。

「這……這個——」

然後——

「啊……」

「非常抱歉。」

連串不明所以的單字讓我一頭霧水。

協助救援慎一大人一事——對愛比雅小姐而言，也代表着背叛自己的故鄉。即使愛比雅小姐無庸置疑地感激慎一大人的恩惠，但她是否能夠爲此拋開自己的祖國不顧——我不知道，我沒有把握。

「那……那個？」

「繆雪兒。」

我爲了不讓兩位大人靠近，伸長手臂將九毫米手槍抵近愛比雅小姐的鼻尖。

美野裏大人繼續接着說！

「……咦？」

不是慎一大人的話不行。

我一頭霧水。

插圖　　愛比雅小姐大聲尖叫。

「咦……？」

「……是的。」

「話說回來，繆雪兒，你裝填彈藥了嗎？預備用槍的話，我想彈匣裏應該是空的。」

假使我的請求被她拒絕的話怎麼辦呢？

「呼……」

「繆雪兒。」

然而——

不只是手，就連自己的聲音都不像樣的在顫抖着。

因爲是慎一大人，陛下、身爲巴罕拉姆間諜的愛比雅小姐、美野裏大人、布魯克先生、雪利絲小姐、自衛隊的人們、學校的人家、以及我，才能和陳融洽的一起歡笑，一起努力。

「請帶我去巴罕拉姆吧……！」

愛比雅小姐像是腿軟般坐倒在地。

事已至此，我只能死了這條心，實話實說。

艾爾丹特和巴罕拉姆接壤，雖然國界聳立着好幾座地勢險峻的高山，不過要是備妥工具和糧食的話，並不是無法攀越的吧。爲了因應遭遇兩國其中一方的士兵的情況，武器也是必須的。

我在腦中列着所想到的必需品，以及可以入手的物品——

「繆雪兒，等一下。」

美野裏大人抓住我的肩膀這麼說。

「請不要阻止我。」

「不是這樣的，我叫你等一下。」

美野裏大人說完後嘆了口氣。

然後接着說——

「我也一起去。」

「……咦？」

我驚訝地轉頭看美野裏大人。

美野裏大人——她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慎一被抓……我也有責任。」

「美野裏大人有責任？可是——」

「畢竟我是擔任他護衛的人。」

「可是，那是……」

日本國任命美野裏大人擔任的職務。

在日本國要捨棄慎一大人的情況下，美野裏大人保護慎一大人的工作，也就變得沒有意義了纔對。

「反正我還沒接收到解除慎一的護衛任務的命令啊。」

美野裏大人這麼說着，並聳聳肩。

昨日阿瑪緹娜對我說的那些話，在腦裏團團轉個不停。　　『利用你的技術，將子民對王父大人的忠誠心提升幾倍，讓子民對於爲了王父大人而勞動、作戰之事，感到更加的喜悅。』　　我似乎是爲了這件事被帶來巴罕拉姆王國的。

也就是說，這是很常見的。

愛比雅小姐嚇得全身發抖。

「請用。」

該說是歎爲觀止嗎——美野裏大人用三言兩語，瞬間就把愛比雅小姐逼上絕路。

「那個……那個……」

可是——

簡單來說只要能提升巴罕拉姆國王——「父親大人」在國民中的聲望就好，不是電影也行。

「這樣啊，比起慎一，愛比雅比較重視祖國那邊對吧？那就沒有辦法了，誰教愛比雅是巴罕拉姆的間諜嘛？」

「可憐的愛比雅，要被處刑了呢？」

美野裏大人對着我堅定的點頭。

「是……是這樣沒錯……啦。」

「我把茶端過來了。」

愛比雅小姐看起來非常不情願。

對於可能背叛祖國這點，她的心中果然還是有所芥蒂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爲難的呻吟了一會兒。

「啊啊，不過愛比雅是女孩子，處刑前會被這樣或者那樣吧。總歸都是要死的，被怎麼樣都無所謂吧？據說是如此。」

美野裏大人就蹲在愛比雅小姐面前。

這是第一個困擾的理由。

「……欸！？」

愛比雅小姐不斷後退——不過很快就退到了牆壁，無處可逃。

「謝謝。」

「啊……唔……？」

愛比雅小姐恨恨地抬起頭，看着美野裏大人。

桌上擺着裝滿茶水的黃銅茶壺與茶杯，此外是類似蛋糕的烘焙點心。茶水可能是剛剛泡好的，熱氣騰騰，點心好像也是剛剛烤好的，散發香噴噴的香氣，看起來非常可口。

我並不擅長編造故事。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這……這樣或那樣……？」

「怎麼了？」

「哪、哪有人這樣拜託的——」

「………恩，大概吧，原則上來說。」

愛比雅小姐抖得不能自已。

「打擾了，主人。」

似乎是被我特地起身走到門口，親自把門打開這件事情嚇到的樣子。由於在這個世界裏身分差距分明，上位者如此顧慮底下的人，貌似非常罕見。巴罕拉姆雖然主張國民平等，不過單就一般國民與軍人的衣裝差別來看，也知道沒有完全平等這一回事。

美野裏大人是站在慎一大人這一邊的，她要和我一起到巴罕拉姆去！僅僅是這樣，我的心中就感受到數倍、數十倍的鼓舞。

建國神話或傳說等等，據說原本就有很多是爲了賦予當時的統治階級權威而創作出來的。因此與民間傳說不同，其中之所以有許多言及「血統」以及強調其正當性的故事，也是這個緣故吧。

「來找愛比雅，我認爲繆雪兒的判斷是正確的。聽說慎一似乎是被巴罕拉姆王國綁架時——我也是第一時間想到了愛比雅。」

「像十八禁同人誌那樣，不太適合從嘴裏說出來的，各種各樣的……！被身強體壯的士兵們團團圍住……-」

「我和繆雪兒都不清楚巴罕拉姆王國內的地理，況且，你作爲間諜混進這裏時，有潛入的途徑吧？利用那個的話，就能夠避開多餘的糾紛進入巴罕拉姆，不是嗎？」

「……嗯——」

「美野裏大人——」

意即是……

「——！？」

「對吧，的場先生？」

「……沒有。」

「那、那是——」

我這纔想起來，之前，繆雪兒也有過類似的反應。

就連害怕的力氣都沒了的樣子——愛比雅小姐垂着頭。

美野裏大人歪着頭。

我看見愛比雅小姐尾巴上的毛倒豎起來，並且變得僵硬。

「啊，承認了，你說自己是巴罕拉姆的間諜。」

自從那部電影公開後，國民對佩特菈卡的仰慕——以阿瑪緹娜的說法來說是「忠誠心」——急速上升，對於這個事實，他們似乎很驚訝，並且認爲這個作法「可行，我國也務必要用」。

「爲了這個，果然還是需要個嚮導呢。」

意思是……

聲音從門後傳了進來。

美野裏大人維持着笑臉不變，倏地——掏出了九毫米手槍。

美野裏大人歪着頭詢問。

在像巴罕拉姆這樣的獨裁政權——呃，雖然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也一樣——的國家中，那被當成一項在政治上相當有用的工具。

不是阿瑪緹娜平常過來時連接外頭的那扇門——而是連接着裏頭的廚房和浴室的門，與前者不同，後者沒有上鎖。

像這些荒誕無稽，爲了宣傳所虛構出來的故事，在我們的世界也不少見。

美野裏大人這麼說，眼鏡閃過一道光芒。

不是我拿出來的那一把，而是她一直掛在腰後，隨身攜帶的那一把。美野裏大人以極度自然的動作，將它對準仍然坐倒在地上的愛比雅小姐。

「不想幫忙嗎？」

美野裏大人的九毫米手槍發出喀嚓的一聲，再次指着愛比雅小姐的鼻子。

「嗯，一起去接他回來吧。」

比方說，像在我們的世界裏，某些國家或者宗教所做的那樣，爲了賦予國家元首或宗教領袖權威，捏造一些天馬行空的荒誕故事，像是「把雷電反彈回去」、「預知地震」等等，甚至是「穿越時空與過去的偉人交談，並且獲得認同」、「◆◆靈魂的附身轉世」之類。

「——！？」

「…………！」

「不過——」

「不想救慎一嗎？」

愛比雅小姐的臉色變得慘白。

「啊……真是的……」

「我、我和這次事件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可是——

還有一個理由是——

啊啊……我開心得全身發抖。

「搞什麼啊……」

先用九毫米手槍指着對方，再來進行遊說，從旁看來，和我所做的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纔對……

「……」

「承認自己是巴罕拉姆的間諜，代表什麼意思——你明白的吧？」

我站起來開門迎接她。

總而言之，阿瑪緹娜他們好像把那部電影，視爲用來「支配國民」的產物。

端着托盤的克拉拉站在那裏微微側着頭。

「知道了——」

的確——愛比雅小姐是巴罕拉姆王國派來的間諜，這件事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算是公開的祕密。不過大致上，在「沒有確切證據，故不懲罰」的原則下，她處於免於刑罰的狀態。

可是被要求「在這個國家也同樣那麼做」，說實在的也很困擾。

大抵上，這裏沒有製作電影的器材。不過根據阿瑪緹娜所述，她和她的上頭長官們，並不特別侷限於電影這種形式。

「呀……！？」

「咦？什麼？」

首先，我本身畢竟只是個「傳教者」，而不是「創作者」。

「……就說了那個……」

阿瑪緹娜——以及她周遭的人們，貌似從潛入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間諜那裏，收到了關於前些日子我們所拍攝的電影的報告。

「這點我當然明白。」

克拉拉搖搖頭，走了進來。

是克拉拉。

她這麼大吼。　　*　　坐在椅子上，把手支在桌面上撐着臉頰——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愛比雅小姐渾身顫抖。

這誤會可大了——我想。佩特菈卡變成偶像般的存在這個發展，其中包含相當大的偶然因素，並不是我蓄意造就的。

「抱歉啦，愛比雅，雖然很想袒護你——話雖然是這麼說，總需要有些『什麼』可以用來說服陛下或克德巴爾卿吧！像是即使知道你是敵國的間諜，也不得不寬恕的明確『功勞』！」

雖然不太明白所謂的十八禁同人誌是什麼——愛比雅小姐大概也不懂——不過從美野裏大人的語氣和前後句來推測，大致上可以想像得出來。

的場大人也露出苦笑這麼說。

愛比雅小姐的眼神開始左右飄移。

「拜託了，幫個忙，愛比雅。」

但是隻看結果的話，那部電影發揮了這種功效的確是事實。

「啊，請進——」

然而——我沒有伸手開動的慾望，我正苦惱着阿瑪緹娜告訴我的事情，現在連一點食慾也沒有。

「您怎麼了嗎？」

「咦，啊，不是……那個，該說是肚子不餓嗎……」

說完後我又連忙補充。

「啊，你爲我送這些過來，我很高興的喔！」

「…………」

克拉拉又歪了歪頭。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加入了獸人的要素，那個動作果然就像小鳥或者小花栗鼠一樣，超級可愛超級萌，不過先不談這些。

「若您高興的話那就好。」

克拉拉說。

「在無法提供主人交配服侍的情況下，如果能在其他事情上獲得主人歡心，對我來說便是盡到了職責。」

「……啥？」

我只能錯愕。

爲什麼這孩子這麼拘泥於交配，或者說和我發生肉體關係這件事呢？

大抵上，她目前似乎是相信我罹患了「和女性性交就會死疾患」（假的）這個說詞，不再特意壓上來或是脫得赤裸裸等等。

不進行這種「服侍」後，克拉拉轉爲一心一意想方設法地討我歡心。

只是——這麼做怎麼說也總有些……比方說是和繆雪兒的付出感覺不同。

繆雪兒將我——說起來大概就是「視爲主人」，發自內心的盡心盡力，這些表現在她言行舉止中的每一處，況且她自己也明確地對我這麼說。

可是，克拉拉的態度該說像是有什麼義務嗎……感覺是「因爲非得這麼做，所以這麼做」，更極端的說，有種沒有感情、機械性的感覺。不至於討厭，只是看起來似乎對我並不特別抱持着好意。

正因爲如此，我更加覺得不能和這女孩發生那種關係。

「什麼事？」

「俗話說交戰時，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做事之前要先了解對方，這點是很重要的。」

巴罕拉姆就不一樣嗎？

「加納慎一被巴罕拉姆王國綁架一事幾乎已經確實，然而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無法出手營救——您曾這麼說過。」

…………啊咧？

大概……是被那樣教育出來的吧。

「…………」

阿瑪緹娜瞬間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條街道的樣子，那些人們的樣子，那位國王的樣子，還有克拉拉的這種思維。

不等我或是克拉拉回應，她就坦坦蕩蕩地邁步走了進來。

我遲疑了一下，繼續說。

造就這些的，是極度枯燥乏味的管理社會。

恐怕是在接見各位重臣的途中吧，然而陛下卻特意抽出時間來。這幾天來，陛下一定也一直牽掛着慎一大人的事。

「我被指示要讓主人高興，並且獲得主人寵愛。」

「…………」

克拉拉之所以在一瞬間有所遲疑，是因爲我和她並沒有發展到那樣的地步。

我還想說她鐵定是來問我「讓子民爲王父大人神魂顛倒（暫定）」計劃進行得如何。還是說，是否有進展不是由我本人，而是交由克拉拉來判斷？

當然，她的尾巴不見得就像貓的尾巴一樣，會忠實地反映出內心，不過——

一般來說，將「洗腦國民」比喻爲「戰爭」這種事……如果不理解其本質的話是做不到的。至少，她不是會光爲了掌握表面上的語意就腦袋空白的人。

「……呃，居然問是那樣的嗎——」

然而和我處在一塊的時候，尾巴都是懶懶的垂着。

「雖然於心不忍，不過正是如此。」

有人敲了房間的門，我聽到阿瑪緹娜的聲音。

而我——

開口的不是陛下，而是克德巴爾卿。

她幾乎是在一瞬間，將我的主張轉換爲自己能夠理解的形式來吸收。

「阿瑪緹娜。」

「…………」

「——美野裏，還有繆雪兒。」

克拉拉以極其理所當然的語氣這麼說。

我從正面直視着她的眼睛。

「怎麼了？有在進行嗎？」

語畢，阿瑪緹娜走出房間。　　*　　「關於慎一大人，有件事必須向您稟告。」

美野裏大人恭敬的行禮後，這麼回答。

「沒有。難道慎一大人是對這點感到不滿嗎？」

她點頭同意。

「慎一大人討厭我嗎？」

克拉拉的尾巴又豎起來了。

畢竟那是——

「…………」

克拉拉再度歪了歪頭。

正當我皺着眉頭思索着這些時——

阿瑪緹娜所說的，正是要我協助他們在這樣的國家裏加強國民支配。

「克拉拉啊。」

陛下從御座上開口喚道。

「那豈不是完全無視女孩子的感受嗎？」

「——是的。」

啊，難不成—下令要她「討我歡心」的是阿瑪緹娜，或者是阿瑪緹娜的上司，「在進行了嗎」這句話，問的是服侍進展到什麼程度了，最後是否有討我歡心、獲得我的寵愛嗎？

我難以接受阿瑪緹娜的請託，另一個理由就是這個。

在巴罕拉姆，這些事情有可能不是戀愛結果下的產物。在戰前的日本，婚姻也是由周遭的人們擅自決定，甚至到婚禮當天前都沒見過對方的臉，這種事情似乎很稀鬆平常。

人們經過教育後，壓抑喜怒哀樂或自然的感情流露，甚至就連自然萌生戀愛這種感情都不被允許，最嚴重的是．被期許要作爲國家這個總體的零件來行動。他們的情感被刻意矯正，被引導爲只流露出「對國王的忠誠」和「愛國心」的部分，因此，對於自己的思考是被束縛着的，甚至就連這個情況本身，國民們都沒有自覺。

「外面？你昨天不是——」

忍不住想吐槽，不過我勉強忍住了。

「……？」

這麼傳達後，陛下很快地准許我們晉見。

「不對，不是那樣的。第一次的話，不是更應該，就像一般所說的，包含接吻在內——要和喜歡的人做吧？」

對於克拉拉的回答，阿瑪緹娜滿意的點了點頭。

爲了確保在通盤瞭解後保有客觀的視角，呃，雖然覺得不可能——不過至少單看片面就下定論是很危險的，我不喜歡這樣。御宅族這種人種，就曾經不斷地淪爲這種自以爲是的判斷下的犧牲品。

我們被領到謁見室。不過這和數日前陛下賜準拜謁的房間不同——裏頭寬敞了好幾倍，而且不只我們，還有目測約二十多人的大臣，以及有權勢的貴族們的身影。

「好吧。」

個人主義這種東西，在巴罕拉姆大概是未知的概念吧。

「在艾爾丹特是那樣的嗎？」

「…………？」

「既然如此，那麼又爲何打算和我交配呢——」

「哎呀，所以說……」

然後——

能見到阿瑪緹娜，她果然很開心吧。

「在進行了嗎？」

克拉拉傾着頭說：「您喜歡經驗豐富的女孩子嗎？」。

當然，世界上也有依照自己的意願從事那種行業的人，那種狀況不同，我覺得如果是在瞭解大略情況的前提下，自己做出的決定，那倒也無妨——可是克拉拉怎麼看都不像是上述的那種感覺。

她這麼問——問克拉拉。

「……這是必要的事嗎？」

「就說了不是，沒那回事。我是在問克拉拉你覺得如何？你並不喜歡我對吧？」

在同人誌中，雖然常常有二次元的女僕提供主人夜晚的服務——之類的，不過那也只是故事還是創作吧，「不是現實」所以可以接受，實際上真的聽到眼前的女孩子這麼說，反而掃興。至少我對「那麼好吧」這種，自己送到嘴邊的不喫白不喫的事情沒有興趣。

「你換件外出服，我在外頭等。」

「那個，交配什麼的，那方面的事，克拉拉有經驗嗎？」

我不禁眨了眨眼。

不是問我嗎？

貌似是瞬間因爲遲疑而停頓了一下——克拉拉這麼回答。

「——是我。」

克德巴爾卿與札哈爾宰相隨侍於陛下兩側，此外，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諸位重臣，成排列於謁見室左右。這些原本全都是即使獲得陛下接見，我也不被允許與他們站在同一個場合的大人們。

「我想看這個國家的人是怎麼生活的。」

當然，我能夠感覺到大家像在說着「這些傢伙到底是來做什麼的？」的視線，這些視線刺在我和美野裏大人身上……甚至是讓人生疼。

雖然覺得她如果會因此遭到責難，那就太可憐了——不過若是要我講出「所以說啦，真拿你沒辦法」之類的話，並且和她發生關係，這種事我果然還是做不到。

我覺得，這是件比讓我擔任文化侵略的幫兇更加不人道、更爲殘忍的事。

「要打造出讓國民能夠接受的『王父大人』的神話或傳說，如果不瞭解那些國民就不可能做得到喔，不是嗎？」

「…………」

所謂的文化差異還真的是——相當大。

「嗯，這樣啊。」

咦？這個叫做阿瑪緹娜的人——腦袋其實很靈光吧？

克拉拉又再一次傾首。

「可以讓我看看外面嗎？」

見到阿瑪緹娜的時候，她的尾巴直直的豎了起來。

「聽說你們有關於慎一的事情要稟告。」

「打擾了。」

站起身來出聲叫她。

對我而言——這種事我做不到。

我打斷阿瑪緹娜的話，這麼推託着。

「……是的。」

阿瑪緹娜再度詢問。

「你並不是特別喜歡我吧？」

因此，對克拉拉而言，所謂的交配，與當事者——至少和她自己的意願沒有關係，那是工作，除此之外不代表任何意義。也正因爲如此，她纔會說是「爲了讓主人高興」，卻不管我的意願如何就壓上來之類的。

「因爲這是工作。」

我很在意我從昨天「王父大人」對着國民揮手的景象，或者阿瑪緹娜、克拉拉的言行中所得到的印象，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我和美野裏大人一同走向正坐於御座上的陛下御前。

恐怕是要在陛下說些什麼前先發制人吧。

「這件事，能否交給我和繆雪兒呢？」

「——什麼？」

「或者說…… 」

面對滿臉喫驚的陛下、克德巴爾卿和札哈爾宰相……美野裏大人補充道。

「我和繆雪兒考慮要以個人身分前往巴罕拉姆王國，將加納慎一救回來。雖然說我是名軍人，不過不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國民，繆雪兒現在也不過是個單純的女傭，萬一發生了什麼問題，只要表示一概不知情的話，就不會造成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任何麻煩。」

「…………」

嘈雜聲在謁見室裏擴散開來。

在那之中——

「……嗯。」

克德巴爾卿皺着眉頭說道。

「這樣確實說得通……不過，古賀沼美野裏，只有兩個人，你們打算怎麼做？只說人似乎是被巴罕拉姆帶走的，但是沒有確切證據，當然也不曉得在巴罕拉姆何處。我們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可是具備着能夠掌握事件的國力——這點絕對不容輕視，而你打算怎麼找人？」

「讓愛比雅當嚮導。」

美野裏大人說。

「愛比雅——啊啊，之前慎一說要留在身邊監視的那個半獸人間諜嗎？前些日子也參加了御前足球比賽的那個女孩子是吧。」

「是的，考量到她原本的立場，是潛入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間諜的話，應該多少可以從她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情報。」

「那倒——也是。」

克德巴爾卿像是陷入沉思般低語。

想必是很令人意外的請求吧——陛下和札哈爾宰相，都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們，其他諸位重臣大人們，也面面相覷竊竊私語着。

我——只是低着頭，等待陛下批准。

「這裏……其實都是空屋嗎？」

士兵等等的我還明白，保有民兵制度的國家，全體國民在非常時期時必須拿起武器加入軍隊，即使平時是農夫，但事實上等於預備的軍人。

「——嗯。」

彷彿教會禮拜堂般的印象。

「美野裏，繆雪兒。」

「既然都已經下定如此決心了，即便是阻止，你們也會擅自前往吧。」

但是……家族是指？

「意思是說國民大半都是農夫？」

原本之所以來到御前稟告，是爲了不能由於我們擅自行動，而給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帶來麻煩——然後，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請求陛下安排穿越國境潛入巴罕拉姆時的移動方式、旅程中的糧食以及工具。

陛下點頭。

突然被這麼問，我有點不知所措。

可是——餞別指的究竟是？

「…………？」

我的市民權，與慎一大人的性命。

原本就不是能夠放在天秤兩端比較苦惱的東西。

還有就是……從鱗車車窗望出去的景色，看起來非常「乾燥」。

不對，不僅如此——陛下是從御座上站起來，這麼說的。

「魔章戒指作爲身分證明，也記錄着你的經歷，既然如此，就不得不收回你現在所持有的魔章戒指。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阿瑪緹娜這麼說完以後，再次陷入沉默。

「我只是——想救慎一大人而已，僅僅如此。那個，非常抱歉，我很笨，所以沒有考慮過太複雜的事情，可是——那個……」

然而——

實際上……與外部枯燥乏味的模樣相反，內部使用了數種原色，處處皆是民族風樣式的裝潢，和方纔所見到的大街景象全然不同。難道那些一模一樣的住宅裏面，也是這樣的風格嗎？

「這樣啊。」

街道上——沒有人的蹤影。

可是——

「再稍微等一下就好，應該有好東西可以讓你看。」

不對，雖然偶爾還是能看見，不過與其規模相較之下，實在太少了。

「務必，要把那傢伙帶回來。」

我和阿瑪緹娜穿過玄關，進入建築之中。

我爲遲疑了的自己感到羞愧。

「繆雪兒。」

然而，陛下有其身爲皇帝陛下的立場。和我不同，她有她必須揹負的東西，將那些拋下不管，單憑自己的意願來行動——這種事，對陛下來說，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好了，我們到了。」

雖然使用了好幾根柱子支撐，卻沒有以牆壁區隔開來，這棟建築大概是以這個大廳爲主體——其次頂多再附帶幾間小房間吧。

我不由得狼狽地抬起頭來……視線正好對上看着這邊的陛下。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

凜然且堅定——然而也隱隱夾雜着焦躁與苦惱的，陛下的聲音。

美婪裏大人從旁爲我多說了這些。

「看來就是幹枷萬鎖，也鎖不住你的決心。繆雪兒，你的覺悟，朕確實見識到了。既然如此——朕也不能不爲你們餞別。」

「你是怎麼想的呢？」

「何時出發？」

大臣們也不知爲何開始竊竊私語——反倒是克德巴爾卿，像是想到了什麼有關於陛下所言之「餞別」的事，嘆了一口氣——接着把手覆上那雙秀麗的眼睛。

然而……

然後……

「當然，我正有此打算，若是沒有魔章戒指，進入巴罕拉姆後也會很麻煩吧。巴罕拉姆的方言口音可是相當重。」

如我所想，裏頭的空間大而寬敞。

同樣的形狀，同樣的顏色。我所居住的日本，也可以在公共住宅這類統一建造的販售住宅中，看見相同規格的房子並列的情景——不過規模完全不同，從道路這頭直到那端全部相同，而且，別條道路大概也一樣。

「…………咦？那個……」

「你以前曾經從軍吧，像你這樣的人潛入巴罕拉姆，萬一被捕，恐怕會被認爲是我國的間諜。」

「陛下？」

對於我的疑問，阿瑪緹娜歪了歪頭。

「只不過，繆雪兒•佛蘭。」

「在、在！」

鱗車停了下來。

「…………」

阿瑪緹娜以極其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看來大概是抵達目的地了——

「…………？」

札哈爾宰相詫異的出聲。

我向美野裏大人投以求助的目光，但是美野裏大人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的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沒問題的，照你所想的去說」一樣。

克德巴爾卿說。

我不由得遲疑了——不過。

「我、我嗎？」

「是農夫，是士兵，也是家族。」

恐怕陛下的心情也和我一樣，不，或許比我更想親自前去援救慎一大人——陛下也許是這麼想的。

列席的大臣與貴族們——沒有任何異議。

「那、那個……」

這麼說來——

在陛下明白的允諾下，若是克德巴爾卿和札哈爾宰相也都不表示反對，那麼其他大人們也很難有意見吧。

「幾乎所有人都下田工作去了。」

我不自覺地撫上手指上配戴的魔章戒指。

「可是，克德巴爾卿，如果繆雪兒不能流利地表達意思，將會對一同行動的我造成不便，難道不能賜與臨時替代的魔章戒指嗎？」

不久後——

原本的預定，是將一切發言都交給美野裏大人——要在這麼多位大人的面前說些什麼，這樣的事情我想也不敢想。

「你想看國民的生活型態吧。」

陛下再次叫喚我們的名字。

我——和美野裏大人一起，竭盡全力地用力點頭。　　*　　綿延不斷的相同房子，以相等的間隔排列着。

「若是能儘早準備好……明天就走。」

「要走囉。」

「什麼意思？」

阿瑪緹娜下了鱗車——並且催促我。

我想也包含街上幾乎看不到一絲綠意的因素，實際上的溼度大概也相當低。

克德巴爾卿重新看向我們說道。

「……下田啊。」

「雖然也有在工廠工作的人，或者是一部分擔任特殊職業的人，不過國民大半從事農業。」

在頷首的陛下身側，克德巴爾卿說道。

而且我也體驗到了早晚的劇烈溫差。總歸來看，巴罕拉姆這地方不只是服裝，風土方面，或許也和我們那邊世界的阿拉伯各國，有若干相似之處。

阿瑪緹娜說。

…………咦？

「嗯？」

的確，我曾經在軍隊裏待過一段時間。身爲半精靈，又沒有後盾，處境與孤兒無異的我，想要得到身爲一個市民的待遇……爲了要得到與一般人同等的生活，必須加入軍隊來被賜予市民權。

「——啊。」

我從鱗車的窗戶探出頭來看，在我眼前的是——頗爲巨大的建築。

好安靜，太安靜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該說是沒有生活感嗎……凡是有人居住，就必然會產生的雜亂猥瑣一概沒有，我就像是在看着一條幽靈街道。

「……也罷。」

「不是啦……因爲街道上完全沒有人的蹤影……」

「是！」

所以——陛下將她的這份心意，託付給了我們。

陛下突然叫到我的名字。

陛下說道。

「…………沒有關係。」

「因爲現在是工作的時間啊。」

雖然比之前見到「王父大人」站在陽臺上揮手的「神殿」小，但是比其他列於街道旁的屋子大了數倍，總覺得給人倉庫般的印象，屋頂也相對的高，從外部乍看之下，大概也可以想像得到，這棟巨大的平房建築不是普通的住家。

「……那個是？」

大廳裏聚集了數十名男女。

人種上超過半數以上是人類，半獸人也很多，可是沒有看到像是精靈、矮人、蜥蜴人的身影。

這些男女的服飾同樣都是民族風——尤其半獸人的暴露程度莫名的高。

（……是這樣啊。）

我突然想到。

從平時愛比雅的服裝來看，這是巴罕拉姆原本的文化。

在我們的世界裏，沙漠民族爲了防止曬傷和調節溫度，大多穿着能夠包覆全身的服裝——不過半獸人的情況從愛比雅的「那個日子」來看就可以明白，他們的毛色會變深、脫落，皮膚的新陳代謝會加速，因此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悶熱，衣着反而變得少而單薄。

這是在日常生活中經過必然的洗煉，所形成的文化形式。

那真是——

「多麼的美麗啊！」

我給予如此評價。

或許是因爲至今爲止，看到的都是枯燥乏味的街道，所以格外容易有這種感覺也說不定。不過眼前這些人們的姿態，濃縮了巴罕拉姆的文化與國民性——在我的眼中，呈現出這樣的風貌。

「……是嗎？」

阿瑪緹娜臉上一瞬間——閃過晦暗的神情。

啊咧？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啊啊，不——沒什麼。」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的樣子，阿瑪緹娜搖搖頭。

既然她都說了沒什麼，那我也不好繼續深入追問。

我轉而詢問關於這個場合的事。

而且……

阿瑪緹娜以平靜的口吻說。

「……哪個？」

「欸？」

圖解爲國王陛下＝活神仙。

其中看來確實是有數名狼人的男性和女性……

不不不稍等一下。

「在我國，達到適婚年齡的男女，會與決定好的對象結婚。」

我腦裏閃過一個字眼——「王父大人」。

「所以對王父大人宣誓不是嗎？」

原來如此——所以纔有這麼多人穿着民族服飾。

像是要印證我的想像一般——在大廳的那一端，牆邊形似陽臺的地方，出現了三個人影，其中一名站在正中間的人物，我似乎曾經見過。

「……這個……」

將這件大事就這樣「大家湊起來一次辦」真的好嗎？

「話說，我們擅自闖入婚禮這樣好嗎？」

這個姑且不談，總之——

「難道說婚禮要聯合舉辦也是因爲……」

「…………」

「不是和喜歡的對象，而是和國王決定的人結婚？」

只是，在那裏的不論男性或女性，分別都有數十名之多……

阿瑪緹娜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發出有點蠢的聲音。

「……宣誓什麼的……不是對着神明嗎？」

「與光榮同在！」

「全部的人是指……」

可是那樣未免……

對於國王身側男性的發言，新郎新娘這麼回應。

「爲了配合王父大人來訪的時間。」

當然——在大多數的作品中，那種「由親人指定的婚約」都會演變成登場人物加以反抗的劇情；反過來說，這種屢屢出現在劇本中的橋段，一直以來都施行得理所當然。

可是——結婚可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我和阿瑪緹娜一起站在牆角，並且問道。

不，從衣着和文化上來看，說不定出乎意料的，巴罕拉姆原本是遊牧民族之類，或者像那樣的人們的羣集。倘若如此，那麼「定居」這種文化的紮根，也有可能是最近才發展出來的事。

「那樣不奇怪嗎？」

「全部的人。」

「新郎和新娘呢？」

「王父大人。」

意思是，也就是說，這是……

阿瑪緹娜說。

「沒關係。」

意思是說——

「啊啊，婚——欽？」

「可是，爲什麼巴罕拉姆的國王要出席婚禮？」

阿瑪緹娜點頭。

「……這是什麼的集會？」

所以，奇怪的說不定是感到抗拒的我。

阿瑪緹娜乾脆的說。

「那個，剛剛有提到家屬，那麼阿瑪緹娜的家屬是哪一位？」

會在婚禮中被叫出來的，應該是新郎新娘的名字吧。不過，啊咧？意思是說那個人不是護衛，而是擔任神父或是那種職務的人？

「……不會吧。」

新郎和新娘有三十組？

「那個是——」

國王身側的男性很乾脆的宣告，最初的那組新郎新娘迅速退到後方，下一組新郎新娘接着走出來，也同樣單調乏味——而且是在接受那種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莫名上對下視角賀辭後，回以「與光榮同在！」並退到一旁。

「那個啊，那邊不是有三十組嗎？」

「是婚禮。」

「遵從父親是應該的吧。」

「那裏……」

「我等以父之聖名，許汝等永遠之契約。願常爲我等家族之一員，誠實敦厚！」

這流水作業是什麼鬼。

阿瑪緹娜毫無情趣地說。

「咦？決定好的是指……婚約嗎？那是由誰來決定的？」

「嗯，是王父大人。」

阿瑪緹娜指尖所指的……是在大廳中央的男男女女。

「家屬出席婚禮這很自然吧，雖然你是外部人士，不過有我隨行的話就沒什麼問題了。」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婚禮？

阿瑪緹娜的話語傳來，讓我更加震驚。

簡單來說就是——在巴罕拉姆，國王會定期前往各地巡視，在國王來訪的時候，把婚禮和其他什麼的都一次完結。原本總覺得說到國王陛下，就該是一副穩重的模樣加上不動如山的形象——不過在巴罕拉姆有種相當步履輕盈的感覺。

「…………」

「不就在那裏嗎？」

意思是在這其中有阿瑪緹娜的親屬嗎？

這就是那個吧。

不不不——確實，國民的婚禮全部都要國王陛下出席的話，無法悠閒自在、從容不迫地進行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怎麼說……總有些事不關己的感覺，這樣真的好嗎？

「難不成是集體結婚嗎？」

更何況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外部人士。

「沒錯。」

不過以婚禮來說，並沒有看到新郎、新娘或主婚人，可能是典禮還沒開始吧。

決定對象的是王父大人——再怎麼說都太離譜了吧這！

這麼說來……

看來大概是某個人的名字。

「在我國，家族裏的婚姻由王父大人親自賜予祝福的話語，對王父大人宣誓永遠，對王父大人宣誓誠實，這就是我國的結婚儀式。」

人們的自由意志被徹底無視。

然後接着又是下一組——

可是，要說這也是『文化差異』，大概也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也只能這麼想。在漫畫、動畫、遊戲和輕小說中，政治聯姻等等——「在雙方親人協定下訂定婚約的男女」之類的梗多得數不勝數。確實在日本的戰國時代也是如此，戰國武將的婚事有九成是身兼人質的政治婚姻，豐臣秀吉和寧寧的婚姻是罕有的戀愛結婚，那則屬於例外。

「…………」

不過……

我不由得這麼想。

而且……

「……三十組是指……」

從中央的新郎新娘羣中，各有一名男女走上前，屈膝跪下。

畢竟光是要出席並在一起舉辦的婚禮就已經很不得了了，還要國王陛下一個人來決定全體國民的終身大事，想也知道這不可能。實際上，大概應該是由國王陛下的親信，或者各地官員之類的人士隨便決定的吧？

「……家屬？」

「——下一組！」

「正是。」

總而言之，我轉了個話題。

我無言了。

他們的表情認真嚴肅——不過老實說看不出絲毫喜悅。

沒錯，那是昨天我也見過的——巴罕拉姆的國王，旁邊不知道是護衛還是什麼，站着兩名看起來相當強壯的男性，且穿着和阿瑪緹娜樣式相仿的服裝。

「…………」

「～～～～！」

正當我思索着這些事時——巴罕拉姆國王身邊的其中一人，將一張羊皮紙攤開來高聲大喊。

總不可能是cosplay廣場吧——

可是仔細一想，今天之所以會來到這裏，是因爲我要求阿瑪緹娜「讓我看看街道和國民生活的形式」——假使我沒有提出這個要求，阿瑪緹娜也就不會參加這場婚禮了，不是嗎？

我知道在他國的文化或習俗裏，自然隱含着與其相應的歷史和必然性，身爲異邦人……不對，是身爲異世界人的我，不應該說三道四。

我有點傻眼。

怎麼說……超級不舒服，感覺糟糕透頂。

我再次看向大廳。

那裏站着數十名男男女女，也有狼人以外的種族的身影。

當然，除了新郎新娘以外的人們也聚集在這裏吧，可是數量實在太多，若說這些人全都是阿瑪緹娜的「家屬」，好像哪裏怪怪的。

（……意思就是說果然……）

刻意稱呼國王爲「王父大人」這件事，總而言之，意即「國民全體，皆爲同時身爲神與父的國王陛下之子」。

像是要證實我的想像一般，阿瑪緹娜說道。

「我等同爲『王父大人』之子，故我等皆爲家族，我等因這種羈絆得以連結，形成巴罕拉姆這尊貴的國家體制。」

「…………」

在我們交談期間，對「王父大人」的宣誓也大致上結束了。

——這也太快了吧！？

呃不過一組只要三十秒多一點，三十組也不過十五分鐘。

最後看見巴罕拉姆國王在宣告「願在此互結連理之吾子長壽多子」後退居里屋。

說起來國王的致詞——親口祝福就只有那樣嗎！？

就在我錯愕的時候——不止國王，就連新郎新娘和其他的列席者，也一個接着一個開始離開大廳。

「……接下來是婚宴？」

「hun yan？」

阿瑪緹娜歪着頭。

「那是什麼？」

「咦？就是——」

又來了，對於我所使用的詞彙，一旦對方沒有相應的概念，魔章戒指的翻譯功能便無法發揮作用，這本身也不是特別少見的事。

「也不可能坐直升機之類的直達……」

「兇暴的野獸也很多，不能不注意。」

阿瑪緹娜用彷彿突然問想到的口吻說道。

這是偶然嗎？

「在那之後，其實陛下曾經來話，要我告知繆雪兒的服裝尺寸。」

我觸碰魔法道具，一面唸誦「我是繆雪兒」，如我所想，被封印在其中的言靈——陛下的訊息釋放了出來。

那也是另一個不安的因素。

美野裏大人苦笑。

裏頭——超乎我所能想像的，有一套看起來顯然是貴族或王族的大人們纔會穿着的服裝——這套使用了大量絲綢與金銀織線的戰裝，正摺疊好放在其中。

「就是啊，之前拍電影時，我量過大家身體的尺寸吧。」

我想所謂的婚禮……原本就是親戚與好友知己，爲即將展開全新生活的兩人獻上祝福的儀式，然後，新郎新娘爲了回報這份祝福而舉辦的，正是婚宴。

而且，根據陛下所言，這是陛下的舊衣。

「怎麼了？」

因此，我們打開木箱，開始將物品區分爲要帶走的，以及要留下的……

「……這些是！？」

當真是令人受寵若驚，但是也沒有道理糟蹋陛下的一片厚情，我感激地收下這套戰鬥裝束。

「先前我們就討論過，是不是該替繆雪兒作一套像這樣的服裝喔。因爲不只有我能擔任慎一的護衛，繆雪兒應該也幫得上忙。瞧。只靠我一個人，無法應對的事情果然很多吧。」

在能夠仰望形成國界的羣山的臨近森林——我們在較爲開闊的地方檢查行李。

我也將陛下賜與的戰鬥裝束拿出木箱，大略地檢查裝備。

「——巴罕拉姆這個字，」

「——那麼接下來。」

還是——

「……什麼？」

「雖然我也受過山地行軍的訓練，但是在分秒必爭的時候，這種路況實在是嚴苛啊！」

「難道是巴罕拉姆的……？」

美野裏大人這麼說，並且再度開始分配行李。

「……是的。」

我和美野裏大人一同待在慎一大人身邊的情況確實很多……

由於稍微逆光的緣故，從我們這邊看不太清楚，但是——光看輪廓也足以明白那是什麼。

可是，實在不可能將這些全部帶上。

「就是說，那個，在婚禮之後的，該說是宴會嗎？準備豐盛的料理，還有酒類等等……」

「可是隻有基礎的訓練程度……」

「——啊咧？」

在這種地方遇到巨龍。

難不成在這個國家，宴會以及諸如此類的，是「不被容許的奢侈浪費」嗎？

愛比雅小姐說。

要進入巴罕拉姆，就必須穿越西方綿延的山嶺地帶，這塊地域的山區險惡多石，姑且不論半獸人，對人類、精靈或矮人來說，都會是相當嚴峻的旅途。

「大致上，你會使用魔法，而且也會用劍吧？」

裏頭附着一張紙，上頭用日文寫着「給繆雪兒」。

「…………」

「不是吧，居然說是頹廢……」

美野裏大人反而露出一臉領會的表情點頭。

美野裏大人從我身後探頭看向木箱裏。

然而——

「巨龍……！」

事實上，我不會讀寫艾爾丹特語，倒是由慎一大人所教導我的日語，在讀寫方面算是精通，因此，若是有誰想要藉由信件傳達什麼給我，反而只能使用日文……

擁有和飛龍不同等級的龐大身軀，而且比任何生物都來得強韌，加上魔法對它們幾乎不起作用，是相當危險的生物。它們的性格兇暴，甚至可以說，只要遇上這種怪物，就必須做好喪命的心理準備。

我點頭。

我惶恐的看向木箱裏。

這個字——在沒有任何人影的大廳裏，冰冷的迴響着。　　*　　龍騎士的各位大人們，將我們連同行李一起送到國界附近。

這是多麼的令人惶恐……

對於陌生的詞彙，我忍不住回問。

「在古語中有『家族』的意思，我等全都是偉大的『王父大人』之子，『王父大人』之下一切平等。如果沒有艾爾丹特那種貴族什麼的階級差別制度，也就沒有頹廢的習慣。我等全體作爲一個家族，成爲一個團體，在這個樂園裏生活。」

阿瑪緹娜斬釘截鐵的說。

發出聲音的是愛比雅小姐。

在我發楞的期間，大廳裏的人們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美野裏大人仰望着聳立的…脈，嘆了一口氣。

「鐵塊可以在空中飛嗎？」

「那是什麼東西？」

「就算是靠我的雙腳，從這裏爬過這座山也要花上兩天喔。」

「怎麼了？繆雪兒？」

只剩下我們兩人。

能夠特地用日文寫信給我，並且將其放入行李中的人，除了陛下之外，我再也想不出第二個人。

當然，由於不可能使用羽車，所以都是些我們便於攜帶行動的行李——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的，然而不知道爲什麼都是大木箱，而且有五個。

婚禮結束後至少也該舉辦一場宴會吧！

的確——如果能飛上空中的話，就能省下許多時間。爲了能夠儘可能早點前去援救慎一大人，若是做得到的話，我也希望可以飛上天空前往。

美野裏大人從木箱中取出斗篷，以及一柄長劍。

「啊……」

「…………」

那上面——貼着小小的魔法道具，薄薄的鋼板上刻着魔法術式。我曾看過這個東西，這是封印言靈的魔法板，是軍中的傳令兵經常使用的形式。

這麼說起來，美野裏大人在之前拍攝電影時，有替我、愛比雅、陛下量身，不過，當時是因爲在製作電影服裝時必須用到——

對我來說完全無法想像。

因此，爲了儘可能減輕我們的負擔——在皇帝陛下的裁示下，讓龍騎士大人們送我們以及行李到中途。

我開啓其中一個木箱——大喫一驚。

就在此時——

說這個是——「頹廢的」。

這一帶據說有野生的飛龍棲息，與龍騎士所騎乘的飛龍不同，野生的飛龍相當兇暴且危險。此外，這種地方還有山犬和幽靈出沒——不僅僅是耗費時間而已，光是要跨越就得賭上性命。

「……咦？」

「……說的也是呢，好的。」

「之前問了繆雪兒的size。就是爲了這個吧。」

「那是——」

「那是日本的某種交通工具，可以在空中飛喔。」

蒼空中一抹黑影不疾不徐的翱翔。

順便一提，愛比雅小姐的服裝和平時一樣，美野裏大人除了普通的汗衫與褲子之外，加上了和我相同的斗篷——這樣雖然和巴罕拉姆居民的服飾有所差異，不過在各國間往來行走的巡迴商人常作如此打扮，應該不會太醒目纔是。

「啊，啊啊，啊啊，原來是這樣！」

日本國的技術，似乎屢屢能夠造就我們想像所不能及的事物。美野裏大人他們有時會乘坐的「汽車」，也是不使用動物拉引，車輪自己就會轉動前進，可是好像又不是魔法的樣子……

「不過使用直升機的話，大概會比飛龍更顯眼吧。」

「……樂園。」

「可是——」

「在這裏煩惱也無濟於事。」

我將那張紙翻過來。

「zhi sheng ji……？」

其實，直接乘着飛龍越過山脈，是最輕鬆迅速且直截了當的方法，但是被人目擊到艾爾丹特帝國的龍騎士的話，恐怕又會再加劇紛爭，因此，到國界這裏已經是極限了。

那無庸置疑是頭真正的龍——俗稱爲巨龍的龍種。

美野裏大人看向愛比雅小姐所瞧着的方向。

雖然有幾處類似山谷，可以直接穿過山脈的地方，不過那些都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與巴罕拉姆王國軍隊互相牽制交戰的場所，絕非可以通過的選擇。

「其實——陛下她……」

「像飛龍一樣的東西嗎？」

「那就心懷感激的借用吧？貌似也有斗篷，從頭披着，把前面也合上的話，就能藏起裏頭的裝備了——如此一來也就不顯眼了吧？」

我在軍中時，曾經學過劍的用法，雖然只是和完全沒有拿過劍的人相較之下，「瞭解劍的握法以及揮舞的方法，另外還有保養維護的方法」的程度。

「那種頹廢的活動，在現今的我國裏並不存在。」

『繆雪兒，朕有朕的立場，無法與你們一同前去，因此就將這個賜給你吧！這是以前朕使用過的戰鬥裝束，已經根據你的體型修改過了，內裏縫入的魔法術式必定會對你有所幫助，說不定流着精靈之血的你，能夠更加善用它。』

至少要有些裝備——陛下的考量貌似是如此。

「不是不是，是鐵塊。有像這樣子迴旋的翅膀——」

我不禁也跟着回頭望向那邊——然後當場動彈不得。

傀儡龍嗎？

得知了我們的存在，因此過來阻撓？

我回頭看向愛比雅小姐，她慌慌張張的搖頭。

「不、不關我的事喔！？就連那個傀儡龍的事，我先前也完全不知道！」

「總而言之快躲起來！」

聽美野裏大人這麼一說，我們連忙藏身到木箱之後。

若真的是巨龍，那麼是否應該逃到死角更多的地方呢……偏不湊巧，巨龍飛到我們正上方來，要是貿然行動的話，反而有被巨龍看見的危險。

巨龍通過了我們頭上——

「……！？」

然後一個大回旋又飛了回來。

彷彿像是在這附近尋找什麼似的。難不成我們已經被發現了嗎？我的身體開始緊繃起來——但是爲了確保一旦緊急能夠隨時衝出去，我們注視着巨龍。

然後——

「被發現了！？」

美野裏大人飛身撲向其中一個木箱。

那裏頭貌似裝着自衛隊的武器，但是——即使現在開始準備也來不及了吧。我口中開始詠唱「疾風之拳」的咒語，雖然我清楚這對巨龍起不了作用，但是說不定能夠爭取到一點時間。

反過來說，魔法也只能用來爭取時間。

我們是不是非但談不上援救慎一大人，在入境巴罕拉姆前，就要被巨龍殺死了？

我和愛比雅小姐這麼想着，並且繃緊全身——

「美—野—裏—老師～～～～～！」

巨龍叫了美野裏大人的名字。

對普通人來說不可能的事，他們或許能輕鬆地做到。

之所以不找同爲精靈的朋友，而選擇羅蜜妲大人爲商量對象的原因，是因爲以前一同參與過如何讓這頭電影用的巨龍模型「像真的一樣行動飛舞」的計劃——還有，最主要的理由是，羅伊克大人的父親在精靈間的影響力非同凡響，若是沒有好好說明，恐怕計劃會從朋友那邊透過家族泄漏給父親。

「羅伊克！？羅蜜妲！？」

那樣的姿態顯得如此堅定絕決——

「是做出來的東西喔！」

「這個變態！跟蹤狂！性騷擾混帳！剛見到老師就急着想做什麼！？」

暫且不說這些——

沒錯，那些列席於謁見室裏，爲數衆多的帝國重臣們。

羅伊克大人的話……因爲被迅速大步走上前來的羅蜜妲大人一腳踩到背上，才說到一半便不得不中斷。

「難道是之前拍電影時使用的……」

美野裏大人像是注意到什麼似的，抬頭看着巨龍。

「閉嘴，全年發情精靈！」

站在美野裏大人的立場來說，應該不容許將羅伊克大人和羅蜜妲大人捲進來吧。

在我們楞住的期間，羅伊克大人從巨龍——仿製的——背部縱身跳下來，飛奔撲向美野裏大人。

「啊啊，美野里老師！我、我好想見到美野里老師……唔！」

靠着兩個人——使用風之魔法確保飛往空中的力量，並且運用讓金屬有所反應的魔法，確保讓巨龍本體動起來的力量。

「可、可是它在飛——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登場——我和愛比雅小姐也只能啞口無言的，抬頭看着逐漸接近的這兩個人與巨龍。　　*　　近看才發現——那不是巨龍，而是其他東西。

「是我們吧！一個人明明就什麼也做不到。」

要說爲什麼——

美野裏大人錯愕的喃喃低語。

「爲了美野裏大人做到這種地步……」

體積相當於一間住家的巨大怪物，當然沒有任何胡鬧的樣子，反而還安靜得讓人擔心它是否活着——如果是如我所想的東西，那就理所當然了。

「啥……」

「並不只是那樣的。」

「請帶我一起去。」

一般來說就算是參考，也無法弄出什麼名堂。

愛比雅小姐提心吊膽的一邊靠近巨龍一邊發問。

「我絕對不會成爲您的絆腳石的！」

「美野里老師！！」

「……！？」

當然，周遭並沒有看見飛龍的身影。

美野裏大人來回交互看着兩人——卻還是搖了搖頭。

字句所言都相當認真的羅伊克大人大概沒有說謊——即使面對口氣嚴厲的美野裏大人，羅伊克大人也沒有絲毫膽怯，依然主張「要跟着去」，一點都不退讓。

「啊……！」

於是羅伊克大人在煩惱過後，前去找羅蜜妲大人商量。

笑着揮手的是羅伊克大人。

沒錯，在拍攝電影的時候，慎一大人確實拜託羅蜜妲大人的親屬打造了巨龍的模型，但是那只是徒具外形的東西……在攝影的時候，也是由飛龍用線懸吊着，營造出像是在空中飛翔的模樣。

美野裏大人依然一臉錯愕的看着巨龍，羅伊克大人就這樣雙手抱住美野裏大人的身——

對着大聲怒罵的羅蜜妲大人，羅伊克大人一面撫着頭一面起身大吼。

意思是說……

「還有這頭巨龍是……？」

姑且不論這些……

……巨龍？

但是羅伊克大人也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

「——你這個白癡！」

美野裏大人深深的吐出一口氣。

羅蜜妲大人補充。

「跟你這丫頭怎麼講也講不通！老是突然動手打人，也不知道下手輕重，粗魯的臭矮人！我的純愛誰也別想來阻——咕噢！」

「我們來了！」

我踩我踩我轉轉轉……羅蜜妲大人踩着羅伊克大人的背部。

這時候美野裏大人終於開口了。

也許是過於震驚的緣故，美野裏大人的聲音變得有點尖銳。

當然——巨龍並不會講人類的語言。

「不行，這可不是在玩耍。」

而且是兩個人。說得更清楚些，我好像曾在哪裏見過。

「像是機獸●世紀啦，獸裝●攻之類的。」

羅伊克大人用強行把羅蜜妲大人彈飛的氣勢爬起身，緊握住美野裏大人的雙手。

沒錯。這是攸關性命的事。

可是——當時我們已在龍騎士的護送下出發了。

羅蜜妲大人本身體型嬌小，照理來說應該沒有那麼重，可是還加上長柄戰斧的重量，被那樣踩的話肯定很痛吧。羅伊克大人發出「咕噢」、「噢哇」、「嘰呦」之類有點奇怪的聲音。

恐怕美野裏大人也是吧。

碰。

不，外形確實是巨龍的模樣。稍微拉開距離來看的話，無疑任何人都會認爲是頭巨龍吧。不過真正的巨龍，不會在着陸時發出那種類似金屬鏜甲般喀啦喀啦的聲響。

「……這個聲音是！？」

羅伊克大人的父親貌似也在其中——自返家的父親那邊得知此事後，羅伊克大人坐立不安，無論如何都想助美野裏大人一臂之力，於是決意要追上來。

可是這個卻——自己在空中飛行。

「嗯嗯，正是。」

從急速降落的巨龍背上，可以看到人的臉。

手持長柄戰斧的，是比羅伊克大人稍晚一步從巨龍背上下來的羅蜜妲大人。原本就身爲矮人的羅蜜妲大人，其誇張的強大與她的外表完全相反，若是我的話，可能連抱着那柄戰斧都會非常喫力，而她卻可以輕鬆的揮舞。

羅蜜妲大人一面回答，一面繼續轉動足部蹂躪腳下的羅伊克大人。羅伊克大人雖然能夠活動四肢胡亂揮手蹬腿，但是似乎怎麼也無法從羅蜜妲大人的腳下脫身。

「不、不是說那個，而是你們怎麼會知道這次的事——」

然後——揪住他的領口，防止他因揮手的幅度過大而從巨龍背上掉下來的，是羅蜜妲大人。

張開雙臂的羅伊克大人——做出擁抱的動作。

羅蜜妲大人皺着臉說。

我們也連忙順着她的視線所向看過去——

「美野里老師！」

是的，雖然的確是提高了完成度，但是細看的話，它的表皮是布制的，用金屬零件加以固定，縫隙間還可以看見貌似鋼鐵鎧甲的東西。

「爲了容易乘風而行，我也會讓翅膀和尾巴動起來，這也是靠魔法。」

兩人身後的那頭仿製巨龍靜靜地佇立着。

「認真也好怎樣也好，這可是相當危險的！」

「你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爲什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裏的事？」

美野裏大人說。

「這是參考了動畫裏出現的許多東西喔。」

我不由得這麼問。

「美野里老師和繆雪兒老師到陛下面前稟告了對吧？當時我父親也在場。」

「——啊。」

沒錯，巨龍背上坐着的，是學校裏青梅竹馬的精靈少年羅伊克大人，以及矮人少女羅蜜妲！兩位都是身爲亞人種，因功績獲得帝國認同的名門之後，也就是準貴族。

羅伊克大人說。

羅伊克大人彷彿大叫般說道。

一柄巨大的長柄戰斧，以一種在漫畫中必定會添加上狀聲詞的氣勢，砸到羅伊克大人的頭上，將他打趴在地。

「可是……」

「什麼叫做我們來了……」

「所以說，並不是這個問題……」

然而——

能夠實際想出辦法並勉強湊合出成果來……這兩位的身上，果然分別流着精靈及矮人的名門之血。無論是精靈還是矮人，能夠以名門身分得到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認同，都是由於活用各自的特性——魔力的強度，對帝政做出貢獻的緣故。代代累積下來的魔法技術，成果想必也相當不同凡響。

「爲、爲什麼你們兩位會在這裏……？」

「那是因爲，我想幫上美野里老師的忙……！」

若無其事地開口解釋的，是還被踏在地上的羅伊克大人。

「是靠風系魔法讓它動起來的。」

我和愛比雅小姐面面相覷。

「唔……你、你這丫頭！？」

這個難道是——

「啊！」

「我並沒有認爲是在玩耍！我是認真的！」

對於我不由自主的低語——羅蜜妲大人回答。

「並不單單只是爲了美野里老師。」

「……那是？」

「我們也……很擔心慎一老師。」

「……」

我屏息。

啊啊，還有其他如此真心爲慎一大人擔憂的人。

我高興得不能自己——

「總之，我絕對不會回去！就算意氣用事也會跟在你們後頭追過去！」

「啊——真是……！」

對於如此頑固堅持的羅伊克大人——美野裏大人像是忍無可忍，又像是筋疲力盡，撓着頭髮出這樣的聲音。

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

是的。確實站在美野裏大人的立場，要帶上羅伊克大人和羅蜜妲大人，當然會感到躊躇。

只是，假使美野裏大人在這裏拒絕讓羅伊克大人和羅蜜妲大人同行，羅伊克大人也會不顧一切的跟上來吧。不對——羅伊克大人他們有巨龍模型，說不定反而會比我們更早成功進入巴罕拉姆。

既然如此——

「那個，美野裏大人。」

「什麼事，繆雪兒？」

美野裏大人罕見地——看也不看我這邊，用有點嚴厲的聲音回應。

「我覺得讓他們兩位一起來比較好。」

「……！？」

「這——」

「…………」

「繆雪兒。」

「你在說什麼繆雪兒？我們現在要去的可是『敵國』喔？」

「是？」

「是的！」

接着美野裏大人再次回頭看向羅伊克大人和羅蜜妲大人。

美野裏大人這麼說，臉上露出苦笑。

我的魔力不像身爲純種精靈的羅伊克大人那麼強大，但是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雖然是這樣沒錯。」

「我想即使美野裏大人將他們兩位留在這裏離去，他們兩位也會自行進入巴罕拉姆。既然如此的話，不如干脆一起行動，這樣比較能夠確保彼此安全不是嗎……」

「嗯。」

我絞盡腦汁思考，並且說。

羅伊克大人和羅蜜妲大人，這次也同樣露出笑容，一起回答。

「……真是沒辦法。」

「你——感覺變得越來越像慎一了。」

羅蜜妲大人同意了我所說的話，應道。

站在仿製巨龍旁邊的愛比雅小姐，聽到美野裏大人這句話，狠狠地抖了一下。不知是否有注意到這點，美野裏大人用強勢的口吻說。

「要讓翅膀和尾巴順利地動起來乘風而行，羅蜜妲大人的魔法也是必須的……」

「……唉。」

「進入巴罕拉姆之後，我的命令——指示要絕對服從，只有這點一定要遵守喔！」

「我們試過好幾次，只靠羅伊克的風之魔法，沒辦法順利地飛行。」

「要是被抓到的話會怎麼樣……」

「正是如此。」

「是！」

美野裏大人皺着臉，交叉着雙臂，支吾了好一陣子。

「況且，比起徒步穿越山區，乘坐這個巨龍模型飛越過去，一定能夠縮短不少時間。我也多少會使用一點風系的魔法，若是能夠在羅伊克大人的魔法上多添一份力，我想速度也可以再加快……」

最後她露出筋疲力竭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你們剛剛說了不會成爲絆腳石吧？」

「…………」

對於我的發言，不只是美野裏大人，愛比雅小姐也一臉喫驚地望向我。對照之下，羅伊克大人和羅蜜妲大人則是不約而同露出開心的表情。

「…………」

「但是羅伊克大人和羅蜜妲大人，從剛纔的樣子看來，意志相當堅定，我想現在不管怎麼說，他們都不會回去。」

「咦？啊，我、我嗎？」

向來總是吵吵鬧鬧的兩個人，這時候卻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