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下深處的真相

裸族們想必對第三王都的狀態瞭若指掌。

「這裏是……」

在複雜彎曲、充滿了火焰與瓦礫、如同迷宮一般的街道中，我們左拐右拐、身上汗流浹揹走了將近半天之後——到達的地方，卻是我們當初就要來的〈龍之巢〉。

煉瓦築起的高牆把凸起的小山丘緊緊圍住。而牆的各處都有崩塌。從崩塌處向裏邊窺視，山麓部分有一個直徑將近五米的洞窟。

這應該就是〈龍之巢〉的入口了吧。

洞窟的入口旁有着一間士兵的守候室，而洞口則是有一扇對開的大門。門非常厚，上邊還用鋼鐵精心的進行了補強。就算是用工程兵器想必也需要花費一些辛苦。

門的兩旁還有兩座瞭望塔，牆面上還有像是槍眼——射出去的應該是箭矢——的小孔。

這裏的確就像是充滿了軍事機密的軍事設施。

但是……

「這是怎麼回事……？」

阿瑪緹娜扭過頭，問向裸族們。

但是裸族們依然是不發一語，沒有任何反應。也不知道原因是在於語言不通，還是因爲沒有對話的必要。

不管怎麼說，既然裸族們抓住我們之後把我們帶到了這裏，〈龍之巢〉應該就是她們的據點了吧。而且，這裏的確也有幾名裸族在這裏待機，她們把我們幾個拽起來之後，便把我們帶進了〈龍之巢〉。

僅是這樣也足夠讓我們震驚，一切都充滿了謎團——

「——！」

我在這時，便遇見了熟知的臉。

繆雪兒——不，是琺爾梅爾·佛格隆。

進到洞窟以後，我們很快就走到了一片廣場上，這裏有好幾百人，都穿着衣服聚集在這。站在她們最前邊看着我們的，就是繆雪兒的母親——琺爾梅爾·佛格隆。

「佛格隆小姐！」

我叫了一聲後，她立刻就注意到了我們是誰。

「而且〈墓守隊〉大部分都是男人才對」

我不禁看向了光流君。

「怎麼了嗎，我做了什麼了嗎！？」

「好疼啊啊啊啊……」

我看到了趴在龍的背後——本應是我的護衛對象的少年。

「原來如此……」

愛兒比婭被指到之後睜大了眼睛。

但是……

龍不知爲何——明明並非是傀儡龍，卻遵從着慎一君的命令，用力一蹬，打算直直衝進〈龍之巢〉深處。

之前那些曾經造成一場大騷動的古代遺留詛咒物品——『禁忌之鎧』，其外表也就像是會在SF小說裏邊出現的強化服一樣，我也曾見過『禁忌之鎧』的表面上浮現出過羅馬字母一樣的文字。但是因爲只有那麼一瞬間，所以我並沒有能來得及確認。

「〈墓守隊〉——管理〈龍之巢〉的部隊，是從能力極高、並且還對王父忠心耿耿的人裏選出來的。並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還裸着身子做出那種意義不明的行動的人」

「嗯？用英語說你就不懂了嗎？BIONIC·ANOID·UNIT。生物工程學有機合成生物。至於商品名稱和這個並不怎麼對的上的定義先放在一邊，說的簡單點，就是生物兵器」

琺爾梅爾的臉上浮現出了陰雲。

慎一君留下了一聲蠢叫，接着便從龍的後背上滾了下來，繆雪兒也跟在了他的後邊。他們兩人從龍身上不停翻滾，最後落到了〈龍之巢〉的地面上——但即使如此，慣性也絲毫不減，直至滾到了我們眼前才停下。

琺爾梅爾看向裸族們之後，說。

也就是說這羣只有女人的裸族們，是我們口中所說的〈墓守隊〉的可能性非常低。

然後發出了咚地一聲。

我再次問去，少女走到我面前停下之後，說。

這幾個單詞從我的腦中掠過。

「唉……？」

雖然我很驚訝他們能讓王都裏的居民在半天之內就逃出大半……據我所知，巴哈拉姆基本上是一個全體主義的國家。或許他們平時裏就一直在實行緊急情況下，讓居民乖乖遵從軍隊的指引的體制。

「這不可能」

「這……稍微有些麻煩了呢」

巨大的身體彷彿無視了物理慣性法則，迅速停了下來。翅膀周圍的景色就像是有所扭曲了一樣——這是我的錯覺嗎。

阿瑪緹娜這麼回答。

「他們是我們商會的工作人員……其他的是沒有來得及逃出去的巴哈拉姆居民」

我指向那些穿着衣服的人們，問。

不管怎麼說——這名少女應該有我們不知道的情報。

「生物兵器……？」

機器人。要麼就是人工智能。

「不，那個……」

「——停下」

「怎麼回事！？」

唔啊，看起來好疼。

「我是加納慎一君的護衛，古賀沼美野裏」

——咚！

「——這些傢伙，是BOU」

我無話可說。

而她全身上下最奇怪的，就在她把皮膚露出來的地方——在胸口之上，脖頸之下，也就是在鎖骨周圍。白皙的肌膚下，有三個菱形花紋橫排在一起，微微透明，散發出青白色的光。

那名少女，威風凜凜地走向了我們這邊。

把長長的亞麻色頭髮在左右綁成雙馬尾的東西也像是某種機械部件一樣。她的五官雖然非常可愛，但是卻給人一種像是人偶一樣的、非常僵硬的感覺。而她的雙瞳就像是血一樣鮮紅，能夠看得出眼前的少女並不一般。

「那個，話又說回來——你是誰？是他們的同伴？」

「咦！？」

讓人意外的是，裸族們就算看到我跑起來也沒有任何反應。我不清楚她們究竟是認爲身爲人類的我逃不掉，還是因爲有其他的原因在裏邊。

而他旁邊的繆雪兒也像是撞到哪裏，皺起了臉。但是從外表上看，他們並沒有受到很明顯的傷。

「……說的也是」

就和我想的一樣，慎一君抱住頭開始呻吟。

「然後，她們——」

「——慎一君！？」

原來第三王都除了裸族之外，基本上不見人影是因爲這個原因。

我們有些難以開口對臉上浮現出期待表情的她說明情況。

我繼續尋找聲音的主人，來回移動視線，這時候，幾百人的巴哈拉姆居民就像是電影裏——海水被分開了一樣慢慢向左右移動，然後站在另一邊的一名少女便出現在了我們眼前。

琺爾梅爾看着我，以及我後邊的阿瑪緹娜、克菈菈，然後這麼說。

「沒逃出去？」

這是因爲我完全無法想象在這個就像是幻想世界一樣的異世界中，居然從當地人口中不只是出現了英語，還出現了在SF小說裏纔會出現的單詞。

顏色基本上是以白色爲基調，而且非常的薄——這應該是彈性非常好的材料，她身體的曲線完完全全地顯露了出來，就像是緊身衣、潛水服一樣，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整體散發出了非常獨特的氛圍。手腕和雙膝上帶着明顯看着就像是某種機械部件的環狀物，而且也的確給人一種『未來』和『SF』的感覺。

慎一君不知道有沒有看見我們，他用手指向〈龍之巢〉深處，大喊了一聲。

她之所以會如此混亂，是因爲我們是直接用日語進行的對話，所以她聽不太懂。雖然我說的話應該都被魔章指環翻譯過了，但是隻能聽得懂我說的話也沒有辦法能夠理解我們在說什麼。不，就算她能聽懂大致在說什麼，也不可能聽得懂『BIONIC』或是『ANOID』是指什麼東西。魔章指環並不會連異世界也沒有的單詞都翻譯過來。

不只是因爲慎一君，她聽到連自己的女兒也一起行蹤不明的時候，想必心裏也相當地擔心吧。雖然繆雪兒有過服役的經歷，但是現在不過就是一名普通的女僕，不可能會有克服這種極限狀況的方法和技術。

「你看到那些火焰柱了吧？發生地震後，那些火焰柱就生了出來，然後城鎮各處就開始崩塌。雖然巴哈拉姆的士兵指引大半數的居民都逃了出去——但是因爲之後又出現了十多頭龍，巴哈拉姆的士兵們就再也沒回來了。所以纔會有這些沒來得及逃跑的人」

龍便停下了動作。

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並非紋身之類。既不是染上去的也不是塗上去的。明顯就是有什麼東西『埋在裏面』。就像是在人體模型的表面上『刻』出菱形模樣的『溝』之後，抹上了熒光樹脂。

少女這麼說完，用手指向了愛兒比婭她們。

克菈菈補充道。

「——唉！？」

「BOU……那是什麼？」

周圍突然便響起了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巨響。

（說起來，慎一君非常在意的『禁忌之鎧』——）

「老子是——」

我在這時突然想起。

「…………」

正當少女打算說明的時候。

自然——

並非是魔章指環實時翻譯出來的，我的耳朵是直接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日本的語言。

這時候——

我皺起眉轉向了裸族們的方向。

「就從這個〈龍之巢〉裏出來了」

繆雪兒也和他在一起。

少女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低聲唸了一句之後。

「那麼，她們就是管理〈龍之巢〉的特殊部隊嗎？」

「你在幹什麼啊……」

「…………」

「你們把慎一君帶來了吧？」

「你是那座宅邸裏的……」

「我們在中途還是一起的。但是被龍攻擊之後便走散了。慎一君和繆雪兒都知道〈龍之巢〉，所以如果他們沒事的話應該就會往這邊走纔是」

「衝鋒！！」

這是因爲這名少女，帶着一種和真人不一樣的、硬質的、無機質的感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

之後，之前已經關上的門被撞開——一頭龍撞破了大門衝進了〈龍之巢〉裏邊。

這是因爲這句話——是用日語說的。

不管怎麼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和裸族們不同，雖然身上穿着衣服——但是衣着明顯和巴哈拉姆居民的穿着並不相同。

龍就像是跪在主人面前的臣子，在原地彎下身體，低下了頭。

後邊響起了和龍的叫聲明顯不同的聲音。

愛兒比婭她們繃緊了身體，而巴哈拉姆的居民以及佛格隆商會的商人們則是趴倒在了地上。後者之所以會反應的這麼快，想必是因爲好幾次都見過有龍出入〈龍之巢〉了吧。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走到了她的身邊。

但是光流君也面露異色，睜大了眼睛僵直不動。這也就是說，剛纔說出那句話的並不是光流君。而且聲音實際上也並不是他的。

有人這麼說。

「就是這樣。你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見了吧？雖然那羣傢伙看起來像是野生的」

「佛格隆小姐，這些人是……？」

但是——

在因爲平安再會而高興之前，我不禁從口中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道理上是說得通。但是這些裸族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

「看來沒辦法和電影一樣呢」

「什麼電影啊」

「不就是好萊塢電影嗎？」

慎一君一邊摸着自己的頭一邊說。

「話說回來，美野裏，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你也是。繆雪兒還好嗎？」

「還，還好……」

繆雪兒這麼說完之後從地上坐了起來。

這時候——

「繆雪兒！」

琺爾梅爾叫了一聲之後，接着便向繆雪兒走去。

「是，呃，啊，媽，媽媽！？」

繆雪兒直到被琺爾梅爾叫了一聲之後才注意到她在這裏，睜大了眼睛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琺爾梅爾走到了繆雪兒眼前，跪在地上，把剛剛坐起來的女兒緊緊抱住。之後立刻鬆開了手，仔細地看了看她的身體之後——說。

「有沒有受傷？」

「啊，沒，沒有」

「太好了……」

琺爾梅爾接着便嘆了口氣。

「我就覺得讓慎一過來的話，你就肯定會一起跟過來」

「唉，啊，嗯」

「你說的繆雪兒、愛兒比婭，應該就是那邊的野生化BOU吧」

當這個玩家的大腦被完全破壞掉的時候。

「——唉？」

「權限證應該是刻在了這裏吧」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用了PDWS了嗎？」

慎一君就像是在詢問意見一樣把視線轉向了我這邊——但不巧的是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名少女的身份，所以正處在混亂狀態中。

「這是因爲你這傢伙只是第三種權限者啊」

腦細胞——也就是構成大腦的某種神經細胞，它和其他部位的細胞不同，並不會增殖。也就是說從出生開始，腦細胞就一直在減少。

如果大腦被外置的系統給擴張的話，那麼這個人的意識到底是在哪裏呢？大多數人或許會回答是在原本的大腦裏——但如果擴張系統能夠模仿原本的大腦，從而能夠製造出能夠產生同樣意識的神經構造的話，那麼用這個東西也應該能夠思考事物纔是。

特雷吉雅皺起眉，說。

「你這傢伙，難道」

慎一君一邊點頭之後，看向了少女。

而且話又說回來，這種同一性的問題並不僅限於賽博朋克題材裏。

「——啊！」

少女——特雷吉雅一邊這麼回答，一邊把手伸向了慎一君的脖子。

「…………」

據她所說，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曾經是人類』，因爲原本的身體已經死亡，所以人格是被數據化之後收納在了新的框體。

「這是因爲父親的書房裏有DVD啊」

「這是因爲我用了那個『禁忌之鎧』——更正，PDWS嗎？但是繆雪兒和愛兒比婭也用過啊？爲什麼繆雪兒沒有被賦予第三種權限呢？」

「你那邊的同伴不就和我一樣都是義體使嗎」

「呃，我是在想，我以前好像見過類似的東西」

也就是說，不管是通信迴路還是這幅義體，都應該是光流的『其中一部分』。這不是說是不是人工產品的問題。不管是義眼還是義手，說的再簡單點就是假牙，這些東西都可以說是本人身體的一部分，並不是指是不是人工產品這種本質上的問題。

就是在這之前，光流帶上羅密妲給的項鍊之後，那個像是史萊姆一樣的東西變成的『女版·綾崎光流』。

「不過也有很多說法都在討論複製體到底算不算人類啊」

我只能是聳了聳肩。

少女——特雷吉雅·比戈隆並不是人類。

然後，本人則是一邊走向慎一一邊回答。

有的人因爲事故和疾病，腦細胞會少掉很多，但是這些人卻非常健康的生活着。這是因爲平時沒有使用的腦細胞會代替失去的腦細胞工作，重新連接神經系統。

她身上穿的衣服的露出度非常大，白皙的肌膚從各種地方都露了出來——能夠看到鎖骨周圍有三個連着的菱形花紋。而且花紋還隱隱散發出青白色的光。花紋並不是有什麼東西塗在皮膚上，而就像是有那麼一種形狀的『部件』深埋在了皮膚裏邊。就像是塑料模型身上的透明部件一樣。不是平的，而是帶着一種微妙的凹凸感。

「美野裏纔是，你怎麼知道這種東西。放映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吧」

就是這樣。原本的大腦就算有一部分壞掉，其他的部分也能夠將其替代。

如果有一輛一天換一個部件的車——換掉全體幾成的部件，這輛車纔會失去同一性呢？如果要斷定這輛車就是原來的這輛車，究竟需要幾成的部件是沒有換過的呢？

這也就是說，這種問題——

說起來，繆雪兒之所以專情、愛上某人之後就會拼盡全力、不顧周圍，好像就是遺傳自她母親。

「我從那之後就經常……就會用一下。因爲只要帶上項鍊就行了」

我不禁順着特雷吉雅的視線也看向了光流。

他盯着那名少女眨了眨眼之後——

「這是花了六百萬美元嗎。發動能力的時候，就會出現慢動作鏡頭和聲音特效嗎」

「話又說回來，BOU是什麼啊？」

我這麼說明完之後，慎一君眨了眨眼。

「……原來如此」

特雷吉雅停下腳步，看向光流。

「好奇怪啊，爲什麼……」

假如說……有一個遊戲能夠直連大腦、能夠讓人的意識進入假想空間裏的一個完全、完美地模仿了人類全身機能的角色裏。

「PDWS？」

繆雪兒有些在意地看向了我的臉。

「唉，啊，幹什麼？」

雖然有些賽博朋克感，但是這些東西經常會在SF作品裏出現……在出現這種『能夠用某種方法直接連接腦神經從而可以使信息流通的系統』的時候，一般都是在大腦中添加了什麼部件，擴張大腦之後才能夠做到的。

「航空戰型BOU，02R式〈龍〉之所以會不聽你的命令，是因爲身爲第一種權限者的我命令它停下。一般情況下，第三種權限會給予作爲優先保護對象的一般市民以及軍人。第三種權限基本上可以給大部分的BOU下達命令，但是在緊急情況下，無一例外都會優先第一種權限者的命令。」

但是最後的最後，龍卻不知爲何更優先了少女的命令——就是這麼回事。雖然龍會聽慎一君的命令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我有些在意，你的胸口處是……」

「嗯，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這隻龍好像會聽我的話。所以我就乘着它來到了這裏——」

「老子是北美聯合機構，第三方面軍，第八特務巡邏隊指揮官——少校特雷吉雅·比戈隆。不過正確地說，是其複製品就是了」

在她所從屬的，從屬過的社會中，人格的複製數據，會受到和原體一樣的待遇。因爲會被視爲同一人物，所以特雷吉雅就直接繼承了『生前』的職位。

☆

「……BIONIC……」

更何況大腦並不是什麼特別優秀的東西——幾乎每天都有腦細胞在死去。

說起來在傀儡龍身上的時候，光流一把就把快要掉下去的愛兒比婭給拽了上來。我本以爲是光流的臂力比較好，但看來這應該是因爲那並不是光流本人的身體。

「那個，這孩子，是誰？」

「beimei……唉？」

這也就是說……只有穿過『禁忌之鎧』，並且是純粹的人類纔會被賦予權限。繆雪兒和愛兒比婭因爲是亞人種以及亞人種混血，所以纔不在被賦予權限的對象範圍內。

「……你這外國電影看的真老啊」

「……慎一大人？」

「個人防衛用武裝機構〈PERSONAL·DEFENSE·ON·SYSTEM〉。用比較老的說法說就是戰鬥用強化服。從這個權限證號碼來看，應該是試作品〈IRON·CLUB F〉。真虧你一個男人敢用啊」

身爲特雷吉雅原型的人類已經死了，肉身已經消亡，但是構成特雷吉雅意識的信息文件仍然停留在這幅義體上。這已經不是特雷吉雅本人承認不承認的問題，而是是否有『靈魂』存在，已經變成了宗教性質的東西。

我嘆了口氣。

光流非常罕見地從我們這裏難爲情地移開了視線，說。

「出什麼事情了嗎……？」

光流就像是在說『露餡了嗎』一樣聳了聳肩。

特雷吉雅一邊帶着我們向〈龍之巢〉的深處走，一邊歪起了頭。

我們一邊走在慢慢地向下、直徑兩米的坑道中，特雷吉雅一邊這麼說。

「……我不是很明白」

如果參考特雷吉雅的話，就是不會消失。

「那邊的那個〈妖精〉型號是混血種啊。不管怎麼說，BOU是不可能被賦予權限的。從第一種到第三種，所有的權限都只會賦予給純粹的人類」

「總而言之，因爲你是PDWS的使用者，所以被當成了軍屬。同時也被賦予了第三種權限」

「啊，沒什麼，稍微想入迷了」

她摸到慎一君的脖子之後——讓人驚訝的是，慎一君的脖子上浮現出了就像是條形碼一樣的幾何學花紋。看來應該是類似於那種平時並不會顯現出來、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才能看見的墨水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這就會產生出一個非常麻煩的推測。

如果用來代替大腦機能的，是某種外置的電子迴路呢——這個人的意識不就會『流出』到這個電子迴路上了嗎。這就會變成，不管在是換乘電車還是換衣服的時候，意識都會在這個像是大腦一樣的容器裏活動。

「唉，怎麼回事，什麼時候有的這個？」

我苦笑之後把手放在了額頭上。

我和慎一君互相看了一眼。

「什麼好奇怪的？」

繆雪兒眨着眼睛點了點頭。

「對對，好像就是第三種權限什麼什麼的——唉？」

「……不過，會有這種想法纔像是你，我終於能安心一下了」

我們在這種時候還依然說着一些沒有絲毫緊迫感的對話。

雖然具體上的細節不同，但是我以前好像見過這種奇妙的——帶着發光部件的人類身體。

光流用這幅義體的時候，本人就會變成沉睡狀態。這是因爲一個人的意識不可能操縱得了兩幅肉體。也就是說是有什麼類似通信迴路的東西連接着本人和這幅義體，並非是義體有着獨立的意識。

據他所說，那副女性身體只要帶上項鍊就能遠距離操作。這次光流本人是留在艾爾丹特，操縱着這幅女性身體跟我們來的。

特雷吉雅眯起眼看向了繆雪兒。

慎一君扭頭看向龍之後，低聲說道。

但是……

「是BIONIC·ANOID·UNIT的略稱」

玩家的意識究竟會在那個瞬間就消失掉——還是會停留在網絡上？

在這種情況下，光流的意識究竟在『哪裏』呢？

我把視線轉回特雷吉雅的方向，說。

不過感動的親子再會先放到一邊。

「…………」

慎一君歪起了頭，說。

「什麼以前不以前的」

「嗯，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啊啊。這是這幅義體的中樞。怎麼了？」

正是『禁忌之鎧』。

慎一君幾乎和我同時發覺那個所謂的『PDWS』是什麼。

或許是因爲思考了一些平時不怎麼想過的SF問題，臉就緊繃了起來一直都沒有放開。

最終——

「——到了」

特雷吉雅對我們說。

穿過長長的坑道，我們到達的就是這裏。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大到不一般的地下設施。

從感覺上就像是在艾爾丹特地下，那個被稱作矮人城鎮的加爾德工坊一樣，但不同的是，加爾德工坊基本上都是以坑道爲主體，而〈龍之巢〉則是一大塊巨大的地下空間。

說得更具體點的話，就像是把東京蛋一樣的巨大建築物整個埋在了地底下。走過頭能夠頂到頂、又狹窄的坑道，出現在眼前的則是能夠將〈龍之巢〉盡收眼底的巨大空間。

穿過隧道之後，那裏就是〈龍之巢〉——開玩笑的。

而且……

「這莫非是——」

我們驚訝地站在原地不動。

從〈龍之巢〉這個單詞上，我們以爲裏邊是龍產卵的地方。因爲從感覺上講，這裏就像是螞蟻巢穴一樣，會有一隻『女王龍』，然後周圍都會被龍蛋所填滿。至少在我大腦中想象的〈龍之巢〉就是這樣的。

但是現實卻不一樣。完全不同。

這裏明顯……

「這是工廠……！？」

就像是工廠一樣的另一種地方。

在這個四角分明空間裏，有好幾臺精練的機械設備整齊排列，到處都有像是血管一樣的管子趴在地上。就像是鍊鐵廠、又或是製造着某種化學藥品的工廠一樣，有種非常獨特的感覺。

「有一部分……看起來像是已經壞了呢」

光流這麼說。

「野生化……？」

「…………」

拉德姆伯爵身材矮小肥胖，頂着禿頭，有一隻大鼻子，平時都面露笑容……給人的感覺非常愉快。雖然他出身名家武門，但是卻並不擅長武藝。或者說，有關活動身體的事全部都不擅長。

「那個，特雷吉雅，小姐？」

「但是繆雪兒卻有母親，愛兒比婭她們——也不是從這裏製造出來的吧？」

「這下邊還有第二、第三層，保管處在機能凍結狀態的老子的，就是第二層。那裏也生產陸上步兵型BOU」

「五千……」

「第三王都是巴哈拉姆的四個王都裏最接近艾爾丹特的。如果再加上裏邊還有軍事設施——也就是說，第三王都是爲了進攻艾爾丹特設立的重要據點。只要攻陷這裏，無論未來是滅掉巴哈拉姆，還是守護我國，只需考慮哪一方利點多便是。只是，就算在平時巴哈拉姆進行大規模遷都，也會有軍隊大部隊駐留，進攻相應也會變得十分困難——但是現在的話」

想必是因爲知道自己並不瞭解軍事吧。

「是啊」

「從特雷吉雅小姐的眼裏看，繆雪兒、愛兒比婭、阿瑪緹娜、克菈菈、琺爾梅爾她們都是BOU吧……？」

五千年。五千年前。說的簡單一點就是一段可以讓文明毀滅兩到三次再復興的漫長的、久遠的時間。而且還是『最少』……

「克德巴爾卿……」

因爲我和特雷吉雅都是用的日語進行地對話，所以阿瑪緹娜並不怎麼能夠理解對話的內容，但卻至少能在某種程度上回應我說的話。

這說的應該就是那些把我們帶到這裏的裸族們吧。

不僅僅是擅長臨機應變，在與日本政府的交流剛開始的時候，也是他提議對〈安繆特克〉佈下嚴密的監視體系，對於慎一提案的兩重密偵制度——愛兒比婭·哈內曼一事——也是由他處理、導入的。不管是那份能讓被抓住的巴哈拉姆密探背叛的手腕，還是金錢、色誘、暴力等諸多的手段，他都能靈活應用。現如今已有將近三十名原巴哈拉姆的密探在他的管理之下。

說的極端些，就是敵人。因爲領土互相鄰接，所以從過去就發生過數次紛爭。而且因爲巴哈拉姆王國是急速成長起來的國家，所以領土擴張的野心極其之強。也因爲巴哈拉姆的領土之內多爲荒野和沙漠、農業難以發展，所以他們便對處在膏腴之地、擁有能夠穩定收穫的農田的我國虎視眈眈。

「…………」

「如果要說不一樣的地方，那就在於是不是野生化這一點上了」

拉德姆伯爵說。

城內設置了數個用來讓皇帝及其側近、下臣會見的場所，而這是其中一個比較小的。這並非是在公開場合利用的房間，而是用來進行私下會面的地方。〈安繆特克〉的加納慎一便是日常在這裏進行的報告。

「…………」

在其中心——便是謁見之間。

特雷吉雅這麼說完之後——皺起了臉。

「之後，這些野生化的BOU之類的東西組成的國家——我記得好像是叫巴哈拉姆來的？就發現了這座設施的第一層，之後就開始發掘，開始利用」

「我完全沒有想到野生BOU會開始發掘這座設施，然後反過來利用」

「…………」

拉德姆伯爵如此說。

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首都馬裏諾斯中心——神聖艾爾丹特城。

「那羣什麼叫巴哈拉姆之類的傢伙只發掘了第一層。但是那羣傢伙看起來只是這樣就已經滿足了。然後就把這裏製造完畢的02R型全帶了出去。第一層因爲地殼變動還是什麼原因，封印被解除、系統重啓之後，就斷斷續續地開始生產02R型，至於原因——我也因爲是纔剛剛啓動，所以不詳細看一下記錄的話就什麼也不知道」

「原來如此……」

「啊啊。最近陛下沉迷於此」

我從陛下御座一旁取出了一冊書。

「本來從設計上講應該毫髮無損纔是」

拉德姆伯爵露出了與說出的內容完全不同的溫柔笑容。

但是這個男人相對地卻十分聰穎，辦事極爲效率。

「因爲締結了停戰條約之後，當下就被閉鎖了一段時間。可實際上卻是被廢棄了，之後地上到這裏的通道以及貨物運輸的出入口就全部都被封鎖了。理想主義者們可是把與BOU的設施都視爲了眼中釘啊……」

特雷吉雅一邊這麼說，一邊伸手指向了某處。

本應生活在不老不死的永恆樂園裏的人類，卻被蛇所欺騙，在喫下智慧果實之後便被趕出了樂園。但是因爲畏懼死亡——爲了生存，人類便和各種東西開始了戰鬥。長生不死消失之後，人類便知道了生育後代。

「航空戰型BOU，型號02R——〈龍〉，正如你們所看到的。它們被放置在這座生產設施第一層」

坐在御座上的陛下歪起了頭。

「是。王都全體都發生了火災，正處在混亂狀態」

「從記錄上看，是因爲發生了想象之外的巨大地殼變動，所以才暴露在了外邊。因爲那一部分無法修理，所以就一直放置在那了」

「既然如此，現如今若是巴哈拉姆已經放棄了第三王都，不是便意味着大事一件嗎？你也說過發生了大規模火災。如果我軍進攻此地，能夠維持佔領嗎？如何保持後勤？既然已是因火災荒廢，便是意味着無法從當地調達不是？」

「這不是當然的嗎」

「好像是叫銀○傳」

也就是說，她們原本就是一些被當成兵器生產的生物。之所以沒有穿衣服，想必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因爲剛剛從生產線上被製造出來，所以就沒有帶上裝備，直接就出外邊去了……而且她們對於特雷吉雅來說和戰車戰機是一種東西，所以也就沒有穿衣服必要。

「他是指進攻巴哈拉姆」

「步兵型——」

「從最後的記錄上看，最少也得是個五千年」

這種情況下……巴哈拉姆王國自是向帝國境內放入了無數密探偵查內情。但我們也毫無二致。我們也把數十個密探送往了巴哈拉姆王國境內偵查。

特雷吉雅一邊歪着頭一邊說。

我和美野裏、光流互相看了一眼。

雖說不至於全力相爭殘鱗斷甲，但一些小衝突已是家常便飯。

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了BOU身上呢？

只是——

☆

「除了駐留在第三王都的密探提出的最初報告，在下也讓其他的系統進行了確認……至少軍隊正在主導大量的難民從第三王都移動到第二王都是毫無疑問的。也因爲那個國家會定期來回遷都，所以也極爲善於應付居民的大量遷移」

特雷吉雅感慨地說。

這果然是和那個製造出『禁忌之鎧』一樣的、異世界古代超文明的產物。五千年前的遺產。五千年前的文明。有夠荒唐的。

亞當和夏娃。人類本來就是從一對男女繁衍出來的。

在她所指地方，有好幾臺充滿了液體、如同泳池一樣的設備，某種像是龍一樣的、巨大的某種東西，就被浸泡在了裏面。

這是從日本進口的、與宅文化相關的物品。

阿瑪緹娜這麼回答。

而且我軍會使用『補給』一詞也是從最近纔開始的。一般情況下，當軍隊進攻，只會調動必要物資或是從佔領的土地調達。這是因爲專門從母國運輸——效率着實有些差勁。

這個異世界的『亞人種』們，應該都是被基因工程學之類的科學技術給製造出來的——除此之外，龍以及其他的幾種生物都是人造生物。

「無論如何，巴哈拉姆王國現處在極大的混亂之中。如果關聯起第三王都內設有軍事重要設施的話——」

「銀〇傳……」

與外表不符，他是一個優秀至極的人才。

「——他們的第三王都？」

我們神聖艾爾丹特帝國正在同巴哈拉姆王國對立。

「『妖精』型、『狼人』型、還有『矮人』型、『蜥蜴人』型，除了這些……爲了迎合某種目的，便設計、生產了另外十種步兵型BOU。你不相信的話就來第二層看看生產線怎麼樣。培養槽裏還飄着好幾百個啓動前的BOU嘞」

想必是無法想象陛下居然會說出後勤一詞吧。

「因爲理想主義者們開始說要給BOU人權啊。也正因如此專門開始了試驗性地生產被賦予了自我意識和繁殖能力的BOU。這是因爲他們爲了給予自己的主張以正當性。她們應該就是那些試驗性BOU裏一部分野生化之後，繁殖出來的末裔吧」

特雷吉雅立刻就否定了我的話。

「也就是所謂的戰紀」

「怎麼了？」

陛下雖然稍微有些喫驚，但卻並沒有反對。

陛下稍稍點了點頭。

特雷吉雅停下之後看向我。

「哈啊啊……？」

我的腦中閃過了約翰·彌爾頓的『失樂園』。

「老子也是剛剛重啓，所以不太清楚」

正如他所說，邊角處放置着幾臺看起來已經爛掉的機械設備，斷掉的管子裏還流出了某種液體。因爲整個設施整體上給人一種非常整齊的感覺，所以壞掉的部分顯得非常顯眼。

對於出生於西曆二千年代的我來說，這實在是無法想象。

不管怎麼說，總不可能蠢到爲一個玩笑而專門準備這種東西吧。特雷吉雅說的話，應該就是事實了。

事已至此，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被國民簡單稱呼爲『城』、『帝城』的城堡，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象徵，是最高權力者——皇帝陛下的御所。

「你的意思是？」

「嗯……？」

這個單詞讓我的大腦中浮現出了非洲的大自然，以及家附近的野貓——印象非常腐舊。

「也就是說……這所設施是幾百年前……」

「——在下是說，這是一個好機會」

就是這樣的一個傳說。

拉德姆伯爵睜大眼睛僵直不動。

我彎下腰，對陛下低聲道。

想必是察覺到拉德姆伯爵故意報告此事的含義了吧。不知是好是壞，陛下是一位十分認真且內心善良的人。而且陛下還是一個孩子。並不瞭解國家與國家間的勾心鬥角，有時候也無法跟上話題的流向。

特雷吉雅盤起胳膊看着壞掉的那部分。

「…………」

「但是……」

但是現在，我——迦流士·安·克德巴爾和皇帝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陛下正在聽取的報告，卻並非是從〈安繆特克〉等人的口中說出，而是統轄管理遣往巴哈拉姆密探的大將軍——拉德姆伯爵口中說出的。

理想主義者。這個詞表示的意思好像和我們知道的意思有點出入。

然後——

「沒有不一樣的」

「繆雪兒、愛兒比婭、阿瑪緹娜和她們不一樣呢」

拉德姆伯爵感嘆之餘點了點頭。

「我也有拜讀，實在是有趣」

「迦流士喜歡米達〇亞嗎？」

「是的。陛下原來喜歡〈魔術師〉嗎」

「正是如此。那副蠢模樣實在有趣」

拉德姆伯爵非常罕見地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而我們就在他的面前說着這些。

「——無論怎樣」

我咳了一聲，然後說。

「〈費德拉〉部隊的訓練也正進行順利。雖說要突破國境線着實不難，但也正如陛下所說，後勤確實是個問題」

「在下暫且也有在計劃中擬定補給線確保問題……」

「嗯……」

我盤起胳膊嗯了一聲。

拉德姆伯爵並非表示『不論如何都應該攻下』。

他雖爲軍人，但卻並非自己親身指揮軍隊進攻。他是與建立武功最爲無緣的人。也正因如此，他不過是將其作爲對巴哈拉姆戰略的其中一環，藉此機會提出了佔領第三王都。

也就是說……現在便可不留一滴血地將第三王都佔領。

這確實有足夠的魅力。

「陛下。我贊成拉德姆伯爵的提案」

我向陛下如此主張。

「佔領之後便可以歸還爲交換條件——很有可能可以讓其歸還我國俘虜。這算得上是一張王牌」

「原來如此……」

「——迦流士」

美野裏點了點頭。

被裝入能夠輕鬆應用情報網絡機能的人造人類便是妖精和矮人，而作爲軍用被強化了身體能力的，則是狼人、蜥蜴人這樣的半獸人型人造人類。

這是——這就是那個嗎。

「該，該，該怎麼辦，怎麼辦——」

這座將巖山整座挖空建造出來的、堅固無比的艾爾丹特城正在搖晃。

「若是這樣，此事就託付與迦流士。務必儘早與拉德姆伯爵商定對策，進行軍議——」

我這麼說完，打斷了她的話，然後我便轉向美野裏他們的方向，說。

特雷吉雅背對着巨大的遺傳工程學用的設備說。

我也知道這個詞彙，拉德姆伯爵應該也知道。這是用來形容地面搖晃的詞語。雖然在慎一他們所在的日本國會頻繁發生，但是在我們艾爾丹特十年纔會發生一次。

對。地震。

「……！？」

「你就不要在這裏故意裝傻了，看清現實吧」

就在這時，震動——停止了。

「這是——」

但是……這卻變成了新紛爭的火種。

對於轉基因操作有所抗拒的世代幾乎逝去，喫着轉基因食品長大的世代，便是讓世界開始動搖的時代。

陛下點了點頭之後，我們便一起行了一禮。

但是仔細一看，謁見之間的器具已有數個倒下、在地板上滾動。一隻花瓶已經碎裂，流出了水。

二十三世紀，情報網絡從電線和光纖變成了利用納米機械構成的複合並用通信，從如同文字一樣的『網』變成覆蓋了整個世界『雲』。

妖精。矮人。狼人。虎人。熊人。蜥蜴人。

…………

曾經只允許存在於創作物之中的幻想生物，因爲基因工程學和納米機械技術，被賦予了在現實之中生活的場所，在人類社會中盡到了一部分職責。如此做的後果，便是人們對『人造生物』的避諱感開始逐漸消失，然後又因爲一部分擁有先銳價值觀的人們稱之爲『英名決斷』的暴走——最終，人類製造出了與人類相似的生命。

曾經取得了驚人進展的宇宙開發技術也因爲預算和政治方面的原因，開發速度急速下降……同時，電子工程學技術因爲量子計算機的出現步上了時代先頭，之後因爲世界經濟、農業、醫療、以及其他諸多理由，基因工程學和納米機械工程學被投入了大量的資金以及人員，開始以異常的速度取得驚人的進步。

接着，在我們的腳下發生的——

納米機械技術在步入二十二世紀之後有了驚人的進步。

「怎——！？」

「那個，這或許是我的錯覺」

所謂要創造出新的生物，或許是受到童年時期的童話、或是漫畫、動畫電影的影響，技術者們這種想要創造出空想動物的想法，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必然。

「勞煩了」

「怎麼了？」

「…………」

我露出空虛的笑容，就這麼僵直住了。

拉德姆伯爵如此提案。

本應該已經無需爲土地和糧食而爭鬥的人類卻開始因爲主義主張的不同而發生戰爭，戰火擴散到了全世界。

人造人類被稱爲BOU——也就是BIONIC·ANOID·UNIT，變成了人類生活中無法缺少的存在。

一開始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拉德姆伯爵一邊點頭一邊站起身，擺了擺身上的土塵。

「着實抱歉，拉德姆伯爵」

「在下——清楚」

人類只要有慾望便會想着去滿足，人類從這時便開始拘泥一些在飢餓的時候根本不會去在意的事情。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變革。

因爲與我國擁有友好關係，所以要取得協助並非難事。但如果隨便請求協助，在佔領第三王都之後很有可能會因『報酬』問題而產生爭執……可只要我國事先就已經佔領，總能夠矇混過關。

「你冷靜一下，我也聽到了」

陛下果不其然面露蒼白……

遺傳工程學。納米機械。

陛下露出震驚的表情從御座上坐起——但是卻因晃動愈來愈烈，再次伸手抓住了御座。拉德姆伯爵早就已經坐倒在了地上，我爲了防止跌倒，而將手趴在了陛下御座的座背上。

國家亂立、崩壞；企業勃興、滅亡；宗教形成、消亡；世界已經變成了混沌。情報錯雜到開始從納米機械雲中溢出，早就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理解範圍——

「怎，怎麼回事！？」

然後——

而且從分子角度上看，生命細胞和納米機械直接並無太大的差別。利用足夠發達的納米機械和生物細胞組合之後製造出新生命體，便隨着技術的日新月異成爲了理所當然的目標。

☆

陛下點了點頭。

是一件讓人匪夷所思的事。

人類到最後不侷限於用基因工程『改良』現有的生命，甚至開始了連同納米機械技術、對新生命的『創造』。

「難得你如此進言，但如今着實難以立刻派遣軍隊」

「那個，稍微，稍微等一下？」

主張BOU『人權』的人們開始試驗性地製造出一定數量的、擁有繁殖能力的BOU，這時，將此當作『暴行』開始譴責的人們，卻不斷頻發出對BOU施加私刑致死的事件……包含BOU在內，世界各地開始發生暴動。

直到一道壓軋聲輕輕劃過之後，我們才明白。

我們腳踏的地板正在搖晃。正確的說——應該是這座城堡在搖晃。

而且現在城中已經發生了混亂，悲鳴怒叫來回飛舞。從緊閉的門隙中就已經傳來了好幾道叫喊聲。

「感謝陛下關心。在下也會隨克德巴爾卿一同前往查看城鎮的狀況。如有必要必先會幫助人民」

美國。中國。二十一世紀。

「……啊」

光流一邊緊緊盯着我一邊說。

在二十一世紀後半葉。

也就是所謂的『正義』與所謂的『正義』相互開始了衝突。

…………

主張BOU『人權』的人們和關乎各種權利的國家以及企業開始產生糾紛，之後還捲入了從古至今就一直持續的宗教紛爭……世界繁榮的背後，混亂正逐漸悄悄地擴散開來。

曾經看着『鐵臂阿童木』成長的世代，長大後製造出雙腳行走機器人ASIMO；看着機器人動畫長大的人們，開始開發兩隻手臂上的重機械；讀着『宇宙戰士』長大的人們，製造出裝甲強化服之後將其作爲軍用……技術者們的目標和幼小時期的『浪漫』並存。

然後……到了二十二世紀後半葉。

我們因爲不曾遭遇過地震，所以對我們來說這就已經算是『結束』。陛下一臉驚恐地再次站起，這次，地面卻不再晃動。

「……慎一」

無需陛下一一指示。我立刻知道陛下是想知道城鎮的狀況。

我們不禁眨眼看向對方。

龍是利用遺傳工程學和納米機械技術製造出來的人造生物。

「——這是地震嗎」

「這座設施是北美共同體持有的軍用BOU生產工廠」

「剛纔的話裏面是不是出現了美國、中國、二十一世紀這些詞？」

陛下低聲道。

亞人種們也是利用遺傳工程學和納米機械技術製造出來的人造生物。

我們——艾爾丹特的人並不曾遭遇過幾次地震。所以一旦發生，大部分人必然會不知所措左往右來。

「嗯。既然如此」

「至於維持補給線，雖說有些迂迴，但從位置上講，只要能夠得到採兒貝里克王國的協助便能免去許多麻煩……」

陛下把話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

中國人開始了轉基因試驗，美國開始下達可以食用轉基因鮭魚的許可……關乎轉基因的障壁被拆除，慢慢地，不只是存在於紙上空談以及實驗室的試管之中——『轉基因技術應用於人類身上所誕生的生命』開始充斥世界。

二十一世紀初。

龍。獨角獸。曼陀羅草。陸〇鳥。皮〇丘。小〇獅。

以飢餓和貧困爲代價，不允許任何主義和主張上的不同，敵視所有與自己價值觀不同的人——只是因爲這些理由，人便會去殺人。就能夠去殺人。只要能夠滿足自己的價值觀，不同價值觀的人死掉也罷，只因感到不愉快，只要能殺掉就會去殺掉……人類開始如此思考。

即使飢餓和貧困消失，戰爭也沒有滅絕。

「是，我會盡快的」

「我認爲不錯」

或許正是因爲人類的本性已經顯露至此。

陛下重新坐回御座上對拉德姆伯爵說。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裏原來也有叫做美國、中國的這些國家啊。這真的是太巧了呢，啊哈哈哈哈哈哈」

世界開始陷入更深的混亂之中。

爲了能在遊戲裏獲勝，便在遊戲外將人殺死的玩家；爲了得到稀有物品，便開始強搶殺人的收藏家；自稱『正義的夥伴』，卻以在網絡上誹謗中傷他人從而致其自殺爲無上喜悅的人……這些傢伙在二十一世紀就已經有了。

採兒貝里克王國也與巴哈拉姆王國國土相接。

既然這座神聖艾爾丹特城都有如此程度，城鎮中想必遭遇了更加激烈的晃動。很有可能還有建築倒塌。

這段時間如同幻影一般。

爲了讓某種特徵能夠『區分』這些人造生物，他們被給予了某種『異形』。他們從看護用到軍用，爲了滿足許多領域的需要從而不停增產，轉眼之間便超過了一億。

但這究竟是什麼在發出聲響？

然後——

「…………」

和開始時一樣，在突然之間晃動便停了下來。

而且——

「也就是說，所謂的魔法是因爲有浮游型納米計算機存在纔會產生的吧」

美野裏說出了我正想的話。

我們以爲的精靈，其實是大量散佈在世界中的野生化納米計算機。並非是沒有實體。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它們卻是擁有實體、利用科學技術製造出的機械。

所以，這些納米計算機便經由超空間通路泄露到了日本。

「泛用性納米計算機被賦予了集中在人口密度較高地區的機能」

特雷吉雅說。

納米計算機是因爲網絡才製造出來的。

情報的流通量自然會隨着人口密度增高而增多。爲了能夠靈活應對，便從一開始就賦予了納米計算機自行集中的性質。

然後這個異世界與二十一世紀的日本相比，人口密度比較高的自然是後者。所以超時間通路纔會被接通，大量的精靈也就跟着流到了日本。

「……啊」

說起來我和繆雪兒她們一起『回老家』的時候。

在東京，正像電影一樣進行飛車追逐的時候……那時明明無法使用精靈瓶、魔法石，但我們卻用出了魔法。

這原來是因爲流到日本的納米機器=精靈是在以人口密度高的場所，也就是東京爲目標移動的嗎。

…………

啊啊啊啊！？

好多事情都連上了！？

這也就是說……

「這裏並不是異世界……」

「大概是未來世界吧。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五千年後還是一萬年後」

但是——

特雷吉雅淡淡地回答了一句。

☆

「那個……」

就這樣，發生了許多事情之後。

「……哈？」

特雷吉雅說。

「那個，也算是我拜託你了。你就聽一下吧」

「如果是指那個，老子只能說那不是老子弄的。地震也是。雖然原因確實出在這所設施裏邊，但是說到頭來這都是因爲那羣野生BOU胡亂撥弄這所設施裏的東西才造成的」

「雖然老子確實是以這所設施的管理負責人的身份排除的野生BOU，並且爲了讓野生BOU不再靠近才啓動了將近十個空戰用BOU去做警備任務。但這是因爲讓不由老子管理的人擅自使用設施內的東西會很危險」

對於特雷吉雅而言，野生的……沒有處在她管理之下的BOU大概就和貓狗一樣。但是這樣的話——

難道現在我不立刻逃掉就會被蒸發嗎……？

但是——他們卻這麼想。

然後他們被這種想法所驅使，開始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胡亂撥弄這所設施的機器。或許，他們在反覆試驗之後，便理解了某種程度上的操作方法。

不不不。等一下。

「但是等一下。你剛纔是說暴走這個詞了？」

「加納慎一，你能在這裏，真的是再幸運不過了」

特雷吉雅歪着頭就像是在計算什麼一樣。

我這麼和特雷吉雅說過之後，她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繆雪兒突然發出聲音。

「該，該，該怎麼辦啊那個！？」

所謂的對消滅，指的是物質和鏡像物質——也就是反物質接觸的時候產生的現象，所有的質量會變換成能量。簡單地說，就是究極的能量生成方法。

我因爲突然被指名，吧嗒吧嗒的眨起了眼睛。

「等……」

「那個，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具體會產生多大的損失……？」

是不是搞錯了？

「…………」

特雷吉雅就像是在看討厭的東西一樣看着繆雪兒。

而且實際上——

「怎麼了？」

我記得在某本書上讀過一克的物質和一克的反物質對消滅之後產生的能量相當於在廣島和長崎落下的原子彈的能量的三倍——如果這座設施的對消滅爐有數百千克單位的反物質的話，爆炸之後就會產生出比氫彈還要多出幾倍、幾十倍、幾百倍的破壞力。

「…………」

明明這已經就像是地球的最後一天了，爲什麼還要把我再叫過來啊？不是我吹，我學校裏的成績不管是運動能力還是智力都在平均以下啊！？

「老子說了。暴走了。現在也是」

「老子也沒辦法啊」

「但是等一下，你說現在也是——也就是指到現在爲止依然還在暴走？」

「……我專門做這種事到底是要爲了什麼啊？」

繆雪兒怯生生地說。

我——光流、美野裏，我們都說不出話。

「雖然我不太清楚具體情況——」

「爲了防止這所設施被破壞，老子把剩下的能量用了幾種方法給放出去了。雖然引發了強烈地震，但這也只能應付一時，把熱量直接放出到外部之後，就產生了火焰柱」

雖然我這樣想——

特雷吉雅就像是在說明日常的業務一樣，用非常平淡的語氣說。

「唉？反應爐是指……」

所謂的反應爐，大概就是核分裂或是核融合，要不就是其他的什麼東西構成的東西，和那種像是地熱發電、風力發電之類、只要壞掉就會停止發電的東西並不同。啊啊，但是核融合無法控制的時候不是會自己停下來嗎？這些東西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清楚啦。

「說的也是呢」

特雷吉雅繃緊臉說。

管理負責人久隔一段時間再次來到這裏之後，看到工廠裏有野貓野狗自然就會趕出去。如果機械還能用的話更就是如此，這也是爲了保護機器。

「這是一對等級二的對消滅爐……軌道國家聯合供給的鏡像物質儲備指定的是戰略級規模儲備。就算有一半已經消耗掉了……只要失去控制，至少能把半徑一千公里給焦土化」

她可以說是在這些異世界人之中最擅長日語的人。而且實際上到我老家的時候也能一如平常地和我家裏人交流。所以就算不懂某些專用詞或是特殊詞，也能從我們說的話裏瞭解到大概的意思。

「接收到危險信號，我重新啓動之後，反應爐就已經開始暴走了」

爲什麼單單一個生物兵器工廠會有這種規模的反應爐啊！？

「難道特雷吉雅小姐是因爲，那個，巴哈拉姆的人們擅自發掘利用這座設施才生的氣，引發地震之後把城鎮燒燬的嗎？」

也是，這也說得過去。

特雷吉雅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不知道究竟是野生BOU拿出去的，還是在老子睡着的時候因爲什麼原因消失的……總之就是沒有能近距離處理那個正暴走的對消滅爐的裝備。根據對消滅爐現在周圍的熱量，豈止是生物，連老子這樣的複製體，只要靠一近，在數秒之間就會開始燃燒。就算燒着的同時進行作業，大概十秒就是極限了。完全不現實」

「…………」

「我可以問一下嗎？」

「所以老子把你給帶過來了」

總覺得，剛纔，好像，聽到了非常危險的一句話。

美野裏像是終於沉不住氣了，從我旁邊側過身問。

對消滅爐。

「——！」

說起來，這所設施——也就是〈龍之巢〉，一直都被巴哈拉姆的軍隊控制着，他們一直都在從這裏邊把龍搬出來使用。雖然不知道他們對這所設施有多少的瞭解，但很有可能至少是知道這所設施是『能夠生出龍的裝置』。巴哈拉姆的那羣傢伙還沒有進到第二層，還沒看到亞人種的生產設施。也就是說只憑他們是無法想象到這所設施究竟是有多麼的恐怖。

我因爲衝擊性的事實而抱起了頭。

特雷吉雅再次看向我的臉，說。

但是，以半桶水的瞭解去弄這些精密器械是非常危險的。

這已經不是危險危險很危險的等級了。這簡直就像是直接跳進熔礦爐一樣。

如果處理得不好，不只是巴哈拉姆，連艾爾丹特也會受到非常嚴重的傷害！——而且話又說回來，這樣的話地球不是很危險嗎！？

SF裏邊的最終兵器經常會出現反物質炸彈或是反陽子彈，那應該是就是利用了所謂的對消滅現象的兵器。

在我聽光流說話的同時——我的腦子裏響起了授課時放過的『特攝影片·烏賊軍團』的主題歌。

不能再快、再多地『生產』一些龍嗎。

「唉……？」

我戰戰兢兢地問。

根據她所講的話裏，繆雪兒有一半就是所謂的那個人造生物BOU，所以特雷吉雅也因此對待她的態度和對待我們並不一樣。

「要以安全的方式釋放能量也有個極限。一旦釋放的速度沒有辦法跟上，反應爐就會爆炸」

「如果是你，應該就能停下對消滅爐」

「你說的那個什麼所謂的燒燬城鎮，是指那些火焰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