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向陽處的慘劇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1.1萬 字

這幾天來,都市的天候始終陰暗。
簡直在象徵「黑暗期」的厚厚灰雲罩頂,連人們的內心一併堵塞。沒有一滴雨,一道雷,只會帶來沉重的空氣。
然而,今天的歐拉麗不同了。
些許白雲點綴透徹的藍天。
晴空萬里。
「好──去慈善供餐吧!!」
亞莉榭雙拳抵腰,高聲宣佈。
「爲啥妳會這麼囂張啊?」
「那還用說!因爲是公會主辦,由冒險者參與的慈善供餐喔!在農業系的
大派系
協力之下,美味佳餚將大顯神威喔!」
「感覺聽得懂,又其實聽不太懂呢。」
亞莉榭自信滿滿地回應傻眼的萊拉,笑咪咪地裝乖的輝夜則暗示自己聽不懂意思。
志願者的攤販在街上排開的都市北側。
周遭充滿了切成細丁熬煮的蔬菜湯、燕麥粥、加入葡萄酒的粉葛湯,充滿了刺激食慾的供餐香氣。前所未有的熱鬧與喧噪在人羣中奏起之際,亞莉榭也綻放笑容。
「代表今天是充滿歡笑的一天喔!好啦各位,動起來動起來!不管烹調還是發放,什麼工作都去幫忙吧!」
「我不擅長慈善活動耶……」
「我也很怕生,容我去幫忙烹調工作。」
萊拉邊搔臉邊朝民衆的隊伍走去,輝夜則往準備料理的帳篷移動。獸人妮茲等團員也各自散開。
當琉望着夥伴的行動時,亞莉榭喊了她。
「璃昂跟我一起走吧。看我把那些捱餓的人統統喂成可愛的小胖豬!」
「拜託不要,民衆會來【眷族】抗議……總而言之,去人手不夠的地方看看吧。」
「啊,格瑞斯伯伯!」
無疑是能讓人忘記節儉和貧困的景象。
聽到亞莉榭被格瑞斯一提醒便輕易修改意見,琉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不是吧……」
「啊,那張臉,琉還是有偏見喔?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矮人中有像伯伯一樣的紳士,精靈中也有令人不堪入目的粗魯人!根本和種族沒關係喔!」
仰望天空的是一道女性的輪廓。
在一臉哀傷的精靈旁,格瑞斯捧腹大笑。
「照妳的邏輯,那麼人類也能靠那對靈活的腿拯救人,精靈也能靠歌聲療愈他人。」
琉也用微笑回應。
一注意到他,亞莉榭露出一臉見到憧憬的勇者的表情。
「大致上是那樣沒錯,但既然有自知之明還不改改,蠢丫頭。」
「…………」
「嗯,包在我們身上!格瑞斯伯伯!」
「──伯、伯伯?伯伯!? ……那位【
重傑
】?」
(我想,那肯定是最難辦到,卻也最難能可貴的事……只要看着妳,我就會這麼覺得。)
(這、這個空間是怎樣……?我是中了某種魔法的精神攻擊嗎……)
日光照亮一頭霧水的少女那頭紅髮,亞莉榭臉上露出猶如太陽的笑容。
「妳看,原本一直陰影罩頂的天空,今天也這麼晴朗!晴天肯定在跟大家一起歡笑喔!所以我們也要
燃燒
喔!」
亞莉榭自信滿滿地回應問得戰戰兢兢的琉,格瑞斯則當場傻眼。
記得三年前,被說過同一番話的琉吞吞吐吐起來。
至於亞莉榭的回答──
把以爲自己聽錯,當場僵住的琉晾在一旁,亞莉榭興高采烈地繼續話題。面對語調藏不住雀躍的紅髮少女,格瑞斯髯了髯長鬚。
「亞、亞莉榭……原來妳認識【重傑】嗎……?」
大街上某個角落。
說時遲那時快,琉眨眼間擺出活像目睹衣服穿反,還做了三回空翻的公主般一言難盡的表情。
在即將升上頭頂的太陽照射下,一道黑影長長倒映在石地磚上。
「…………妳果然很厲害,竟然能被那位【重傑】誇獎。」
格瑞斯自己如此闡明。
「好,璃昂,這下我們該走了!爲了照伯伯所說的,替大家帶來歡笑!」
不如說她視線慌忙地左右飄移,整個人的反應都變詭異了。
琉跟亞莉榭一起走過熱鬧滾滾的大街。
「伯伯很厲害喔!不管暴徒還是怪物統統海扁揍飛!我就是崇拜他那英勇的模樣!」
琉身旁的亞莉榭臉上浮現不輸周遭的燦爛笑容。
亞莉榭也不知琉的感受,開朗地說起她的心意。
如字面之意,正是她對能被第一級冒險者認同的知己的讚歎。
另一方面,琉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戴着面罩,不忘留心於警備的琉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反正比我漂亮可愛的大有人在,嗯,沒問題沒問題!所以,我纔想當矮人喔。」
琉以身爲她的好友爲榮,並堅信日後無論碰上什麼事,都會持續感謝兩人的相遇。
格瑞斯回去執行巡邏任務了。
然而,號稱最擅長無視氣氛的亞莉榭果然不介意矮人的抱怨。
「不是喔!我只是有一顆發現錯誤就會承認的柔軟腦袋!」
大鍋前大排長龍,每當接過舀起的熱湯,灰頭土臉的民衆臉上便有了笑容。大口品嚐切片水果的孩子們也興奮得東奔西跑。
一位矮人從前方走來。
亞莉榭環視熱鬧的周遭,一度眯起眼後,牽起琉的手。
「妳露出了超古怪的表情呢。」
「怎麼啦,璃昂?傻愣愣地盯着我。」
亞莉榭聽了別說沮喪,反倒充滿自信,閉上眼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疾風】說的有道理──倒不能這樣說,但看到老子會這麼高興的,大概也只有妳囉。」
被格瑞斯側眼一看,琉慌了手腳。
「因爲我很想生爲矮人嘛!」
「啊,沒有、這是……那個……」
被吸引上藍天的羣衆歡聲不絕於耳。
看到好友對矮人讚不絕口,不只令琉心情複雜,又怕某天出了差錯,聽到亞莉榭說喜歡上了邋遢的格瑞斯,表示她,呃,喜歡容貌蒼老的異性嗎──就在她如此胡思亂想之際。
眼見亞莉榭左手託着臉頰,右手興奮揮舞,原本慈眉善目的矮人馬上板起臉來。看變臉和吐槽的速度就知道他早已習慣。
「人只要開口感謝便能幸福,受到感謝的人也能展露笑容!這就是歐拉麗真正的模樣喔!」
「哼哈哈哈哈哈!這丫頭還是一樣有趣!明明自信滿滿暢所欲言,卻一點都不對言行負責啊!」
「雖然是慈善供餐……依然充滿活力。難以相信這裏是直到昨天都死氣沉沉的街角。」
「啊~~~~~…………總算給我放晴啦!天氣挺不錯嘛~」
她耀眼到帶給琉這種期望。
因爲察覺到知己想表達的話,深受感動。
琉驚訝地瞪大雙眼。
然而,這種嚴肅氣氛沒有持續太久。
「格瑞斯伯伯也來幫忙慈善供餐嗎?」
「雖然說,要是我變得不再是擁有美麗身軀的美少女,會害整個世界難過,不過一碼歸一碼嘛!」
「女神祭」──連這場以豐饒饗宴爲首的都市祭典都不得不中止的現狀下,慈善供餐算是代替了這類活動。帶來熱鬧且活絡,以及最重要的笑容。側眼看着爲都市居民不停奔波的公會職員,琉忍不住佩服。
「還是老樣子吵吵鬧鬧呢,亞莉榭•羅斐爾。」
亞莉榭湊近身體,堅決主張。
「怎麼,原本還想說哪來這麼活跳跳的女孩……原來是妳們呀,【阿斯特莉亞眷族】。」
北大街一帶的慈善供餐,熱鬧得足以用「盛況」形容。
則是燦爛的笑容。
「妳率直的聲音吵歸吵,可確實是『美德』。繼續保持下去,儘量逗多一點人笑吧……供餐的工作就交給妳們啦。」
見到知己難得展現的一面,琉極度困惑。
「!」
「亞莉榭~……!」
無論言行再怎麼奇特,亞莉榭•羅斐爾對琉•璃昂來說就是值得尊敬的人類。
「只是我每次遇見他都很興奮而已啦!結果因爲我太煩了,格瑞斯伯伯也變得無法忽視我了呢!」
「會嗎?我只是說出我的想法喔!只要大家一樣誠實也辦得到!」
只要跟她待在一起,總有一天能從精靈的傳統約束中解脫。
「亞莉榭……」
精靈與矮人間的種族不和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
矮人大戰士聽完少女的話,再度會心一笑。
「畢竟比起一臉蒼老的矮人,從妳們這些可愛女孩手中拿到食物更讓人開心吧?」
正當她如字面般激動喊叫之際。
「沒錯。【洛基眷族】派了老子和年輕人來。不過,老子的任務是來協助警備的。」
「還真敢說。不過……想生爲矮人嗎?老子都一大把年紀了,聽了還是開心呀。」
「那個、妳說的的確沒錯……可是,怎麼說呢,一時之間不太能接受現實……」
「唉唷!竟然誇我是人見人愛的超級美少女!伯伯您講話真的好甜耶!」
一望無際的蒼穹十分安穩平靜。
「唔,這倒也是!當我剛纔沒說!我不用當矮人也沒關係!!」
亞莉榭是矮人這種事就算退一萬步都不敢去想夥伴中的確有像阿絲泰那樣可愛又帥氣的土之民矮人但再怎麼努力想像也已不叫亞莉榭•羅斐爾而是叫猩莉榭•羅斐爾的強大個體了吧喔拜託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可是可是可是…………眼看精靈的腦海即將承受不住強烈負荷時──
此時,她冷不防高舉右臂,指向頭頂的萬里晴空。
◉
在一旁觀看過程的琉輕輕吐了口氣。
「心聲都講出口了喔,精靈丫頭。」
亞莉榭朝走向人羣的背影,如此活潑喊道。
頭頂依然晴空萬里。
在這個黑暗派系持續隨機襲擊的時代,不只工作,甚至可能隨時喪失生命。而在工作不順遂,養不活家人的人日漸增加的歐拉麗內,今天這個日子充滿了歡喜。
「矮人巨大的身軀能保護大家!我能靠那堅強的身軀保護許多人!」
「老子可沒說成那樣。」
「既然天空都給了祝福,肯定是有什麼好事發生吧~」
正當沉浸在感慨中的悠哉聲音響起──「咚!」的一聲。
她撞上了一名獸人男子。
「噢,抱歉,撞到了肩膀……」
街道上擠滿了參加慈善供餐的羣衆。
跟他人擦肩而過時發生碰撞也是在所難免。
所以女子也隨意舉起一邊的手。
「喔,別在意。」
接着。
用另一邊的手拔出佩在長外套下的長劍,隨手一掃。
「啊…………嘎、欸…………?」
噗咻──
錯愕的聲音響起。
獸人男子的知覺到此中斷。喉嚨被劈開的他漏出如同笛子般嘶啞且不成句的聲響,白眼一翻。
沒了生命的他化爲噴濺紅水的噴泉,原地倒下。
「因爲我會好好拿你的命當賠償費啦~」
目睹眼前的景象,周遭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
把染紅的長劍扛在肩上,女子舔了沾到嘴脣上的鮮血,激動大笑起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女性淒厲高亢的慘叫打破了靜止的時間。
爲了儘早遠離鮮血的慘狀,無論男女老幼都拔腿狂奔,現場充滿混亂。
大街上的哭喊隨着那股惡毒的聲音傳到冒險者耳中。
「可惜他不在這裏。他早已看穿妳們的『佯攻』,在其他地方撒網了。」
沒有任何人能逃過持有Lv.5能力的她。
「──惡徒!!」
比起興奮程度明顯提升的瓦蕾塔,格瑞斯的聲音彷彿經過千錘百煉的鋼鐵般冰冷。
正確來說,是同樣身爲指揮官的芬恩跟她之間。
完全不管周圍的哀號慘叫,女子眯起眼。
「瓦、瓦蕾塔大人!您在做什麼!擅自行動實在……!」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用長劍刺地,發出刺耳摩擦聲重整態勢的瓦蕾塔不悅地吼完,勾起不祥的笑容。
彷彿在嘲笑歐拉麗這方的戰力不足以轉守爲攻似地,瓦蕾塔故意拉長語調,沉浸在愉悅之中。
「【殺帝】……!妳這該死的傢伙!!!」
天生的殺人狂煽動「惡行」,讚揚「惡狀」。
該保護的東西太多,不只忙不過來,人手也遠遠不夠。冒險者們爲了保護眼前所見的景色,已經盡了全力。
如同格瑞斯所說。
「遵、遵命!」
揮動的兇刃劈砍羣衆的四肢、身體或頸部,奏響慘叫的哀歌。
面對堪比Lv.4的高速奇襲,瓦蕾塔瞬間做出放棄閃躲的判斷,用長劍及從懷中反手取出的短劍兩種劍刃進行防禦。
被琉與亞莉榭左右包夾下,從正面揮出的鐵拳揍飛了瓦蕾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蠢貨~!真以爲Lv.3的妳們贏得過Lv.5的我嗎~!? 」
也不管跟瓦蕾塔同樣錯愕的琉與亞莉榭,格瑞斯深感羞愧。但在對周遭的慘狀皺眉後,他迅速調整心態,凝視敵人。
「嘰!? 」
正是黑暗派系──「邪惡」出現了。
聽完報告的瓦蕾塔臉上失去笑容,只剩下怒火與憎恨。
焦急呼喊的是一名混在羣衆當中的黑暗派系男子。
女子──瓦蕾塔•格雷德發出了殺戮宣言。
被長劍彈開,暫時落地的亞莉榭也再度劈上前,宣泄出滿腔緋紅的怒火。
冒險者對此的應對相當迅速。爲了慈善供餐配置的警備人員同時展開行動,掏出武器進行迎擊。
引發了一場熾烈的「轟炸」。
面對殘忍女子的指令,黑暗派系的爪牙只能二話不說照做。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所及之處胡亂發射的「魔法」光芒引起崩壞、震動與慘叫。
鮮豔刺眼的淺紅色頭髮,有破損的汗衫搭配皮褲。
即便如此,依然不敵攻擊規模廣泛,而且見人就砍的黑暗派系。
「咕啊!? 」
「好久不見啦,矮人臭老頭。芬恩那臭傢伙沒來啊~~!? 」
活在「黑暗期」的人們明確理解。
「丫頭們,沒事吧?……該死,老子這警備也是白當了。死了這麼多人,哪還有臉去見芬恩他們。」
黑暗派系在光天化日下的兇行依然持續。
對於此等傲慢的態度,回應的是「強勁的拳頭」。
街道,商店,羣衆。
「住嘴!!竟敢在這個大家本該歡笑的地方……!」
爆發的是嚴重的恐慌。
宛如編織了好幾道無形蛛網的毒蜘蛛。
「現在是無可救藥的時代!根本沒空歡笑的地獄!不讓
羣衆
們想起這點怎麼行哩!」
△
儘管急忙彈開琉她們的武器進行閃躲,女子的身體依然以強烈的勁道摩擦過石地磚。
眨眼間,長劍掀起了腥風血雨。
「嘖……!媽的去死啦。我都鬧得那麼華麗了,這下豈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驚訝聲剛落,琉與亞莉榭已乘風急驅。
女子的嘲笑響徹雲霄。
「好耶好耶~去死~統統給我去死~慘叫得更用力點,大聲求救啊~」
女子的右腳踩踏着已經斷了氣的無辜民衆。
「瓦蕾塔大人!同志的埋伏地點在冒煙……!恐怕是動手襲擊目標前遭受冒險者強攻!」
「哈哈哈哈哈哈哈!『前夜祭』上演!我來鬧場啦!臭冒險者們~~~~~!!」
仰望蒼天,雙臂大張,充斥瘋狂。
面對隔着武器瞪來的少女們,瓦蕾塔吊起嘴角。
「嗄……?【阿斯特莉亞眷族】嗎!這裏沒妳們的事啦!乳臭未乾的臭丫頭!」
羣衆喪失理性,但仍清楚是「什麼」出現了。
義憤填膺的琉並不對從背後偷襲的舉動有任何猶豫。
自八年前「黑暗期」開幕至今,芬恩和瓦蕾塔多次率領大軍交鋒。
擦身而過的同時被那麼一劃,冒險者們倒在血泊中。
瓦蕾塔身體一晃,劍光跟着一閃。
木刀與細劍分別從瓦蕾塔的背後以及頭上襲來。
眼見她做出計劃外的行動,他慌忙跑過去,結果──
「沒有比氣昏頭的廢物更容易宰的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慈善供餐喔?香得很耶~讓我們也參加嘛,公會的臭傢伙。」
「我會幫你們準備宴會啦──就是到處潑灑鮮紅的果實!」
「慘叫!? 還有爆炸聲!? 該不會──!」
黑暗派系最重要幹部的其中一人,持有【
殺帝
】綽號的人類。
「怎麼!? 是怎樣!? 」
要是有魔導士在,應該能察覺到黑煙內殘留着些許「魔法」殘渣的魔素。
時而敗陣,時而還以顏色,或者奸計被徹底摧毀,仍不斷挑戰的瓦蕾塔心中,已將【
勇者
】芬恩•迪姆那視爲「可恨的宿敵」。
「給我動手!」
三人吼叫着一起朝她衝去,然而──
一瞬之間。
瓦蕾塔•格雷德跟【洛基眷族】之間有過節。
在自己也淪爲屍骸前完成使命。
「痛耶!只會出蠻力喔!不過,終於給我滾出來啦,【洛基眷族】!」
連本該是同夥的男子,性命也二話不說遭受蹂躪。
自身打頭陣引發民衆恐慌,化爲恐懼象徵的同時,也不忘挑釁戰鬥成員,加以獵殺。名爲瓦蕾塔的女人就是如此冷酷且狡猾。
淪爲「血灘的慘劇」。
哭喊的民衆,逐漸毀壞的街景。
激烈金屬碰撞聲響起,短劍壓制木刀,長劍則抵住細劍,上演了短兵相接。
也被砍了。
危險人物名單上符合特徵的,只有一人。
「嘎啊!? 」
「我絕不饒妳!今天就在此終結妳!」
「走吧!璃昂!」
當逃竄的羣衆,以及潛藏的其他黑暗派系嚇得臉色鐵青之際,唯獨扛着長劍的女子露出血紅嘲笑。
放眼一看,都市西側與東側都竄出黑煙。
「!? 」
「就算臭冒險者趕來,我也會好好在他們面前做掉你們啦~~!!」
冒險者們只要一看到她就能認出。
「【重傑】……!」
鮮血直流,肉焦骨爛,地磚迸裂,牆壁粉碎,向陽處的景色眨眼間瓦解。
「──這麼喜歡算數的話,就由
Lv.5
來對付妳。」
彷彿是在佐證他的發言般,黑暗派系的部下衝到瓦蕾塔身邊。
「死了!有人死了!? 」
附近的冒險者們眼見黑暗派系的幹部出腳踢踹沾滿鮮血的屍體,無不氣憤激昂。
「煩死啦~你看天空晴朗成這樣,那不毀了這裏,把每個傢伙砍成稀巴爛怎麼行哩?」
這場盯上都市居民因慈善供餐而聚集起來的虐殺,是爲了分散公會旗下的【眷族】的注意力所做的「佯攻」。
以看穿這點爲前提,芬恩等【洛基眷族】的主力以及【迦尼薩眷族】的團員都在其他地點設下了「圈套」。
瓦蕾塔以煩躁至極的態度憤憤開口︰
「啊~…………沒勁了。喂,你們,給我攔住那些傢伙。我要回去了。」
「瓦、瓦蕾塔大人!? 您這是做什麼!? 」
「佯攻鬧得再大,結果其他地方失敗,豈不是蠢斃了嗎。繼續殺下去也沒意義了,你們留下來幫我擋箭吧。」
瓦蕾塔•格雷德是一隻嗜血的蜘蛛。
然而,明明爲瘋狂所籠罩,卻同時具備不錯判「界線」的冷靜。分明引發瞭如此血腥慘案,女幹部卻轉身說走就走。至於被要求留下「擋箭」的黑暗派系嘍囉則無不動搖。
「──以爲我會讓妳逃掉嗎?」
嚓!地一聲滑動鞋底,擋住去路的是亞莉榭。
除了眼神中蘊含憤恨之焰的她,琉與格瑞斯同樣揮響木刀和大戰斧。
「放心啦,
廢物們
個個溫柔善良,根本沒空理我吧。」
瓦蕾塔仍不改從容神情。
她帶着嘲弄彈響手指。
隨着「信號」一響,潛伏在周遭的「邪惡」伏兵同時展開行動。
各自舉起裝備,朝四面八方發動「轟炸」。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接連的震動,宛如瀑布般崩落的瓦礫,以及遭受牽連的民衆的哀號。
至今仍潛伏於暗處的黑暗派系預備戰力發動了最後一波破壞行動。
「用『魔劍』隨機破壞……!? 」
她打算趁周遭混亂逃離現場。
近似森林光芒的暖和綠光是能治療傷患,但也只限一人。
「…………收回。」
「明白了!」
從頭看到尾的琉治療完傷患後,朝男神走去。
「嗯?」
「哎呀~早告訴我就好了嘛。妳們的奉獻根本不是不健全喔!」
「【重傑】……!抱歉!」
同時,理解第一級冒險者用意的亞莉榭和琉反應迅速。
「我的腿……誰、誰快來救救我啊啊啊!」
這股情感的真面目,是嘲笑「正義」的理解。
琉瞪大雙眼。
「天神大人……嗯!」
扛起豪邁橫掃的戰斧,鎧甲冒煙,全身遭到燙傷的格瑞斯並未沉浸於勝利的餘韻,扯開嗓門大喊︰
「……!耶倫神……」
面對怒氣衝衝吼叫的精靈,神絲毫不膽怯。
「收、收到的啦!」
「璃昂,分頭走!去找萊拉她們,還有其他冒險者一起合作!」
「……咦!? 」
「施捨慈悲的『滿足感』!」
有半個身體被噴飛的百葉窗碎片刺傷的人、有雙腿被瓦礫壓扁的人、也有身體的某部位遭「魔法」破壞的人。
錯愕的琉動彈不得。
語調有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受人感謝的『快感』!」
「既、既然這樣……同志們!大肆破壞吧!照着瓦蕾塔大人的指示,儘可能多帶一個人陪葬!」
「你剛纔說出的侮辱之言!!我們纔不是爲了滿足自尊心而利用『正義』!」
趁格瑞斯引開黑暗派系注意力的期間要求民衆避難,有時拯救民衆逃離險境,跟一些不知所措的嘍囉擦肩而過時也不忘打暈他們。琉等人照着事先就擬定好的
危機預測計劃
行動,定避難所爲【洛基眷族】的大本營「黃昏館」,引導羣衆往北邊逃。
△
霸王硬上弓式的強硬作戰。
「一旦幫助傷者或弱者,竟然會如此心滿意足!充足的感覺真高興呢。這種事肯定會上癮的!」
恐怕是跟父母走散了,手腳上有無數擦傷,膝蓋也流着血。或許是因爲承受不住街上充滿恐慌的氣氛,只能癱坐原地動彈不得,朝着天空嚎啕大哭。
「嗚啊啊啊啊啊……!」
被街上的慘狀嚇得臉色鐵青,仍專注於保護、誘導避難民衆的勞爾有如壞掉的人偶般點頭如搗蒜後,拔腿狂奔。其他一些沒有參與戰鬥的【洛基眷族】低階團員一確認戰鬥結束,全力展開救援行動。
「還有不少人來不及逃……不妙!」
面對不停飄散的爆炸煙塵及燒焦的血味,【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團員同樣悲痛喊叫。
「格瑞斯伯伯!拜託你了!」
正當無法中斷魔法的琉帶着千刀萬剮的哀傷皺起眉頭──
對少女微微一笑,溫柔地伸出手幫忙她站起身。
男神發出歡欣鼓舞的言語,沉浸於純粹的喜悅中。
絲毫不理琉的咆哮,女子的背影在到處升起的煙塵遮掩下消失無蹤。
出於更加理解「孩子們」的歡喜。
當琉正在治療傷患時,看到眼前有一名人類少女孤單哭泣。
耶倫不管她,自顧自講起下界的「大道理」。
哀號聲不分老幼,慘叫聲彷彿線團糾結纏繞在一起。
神笑了。
或許是看了她們慌張的側臉,出了口惡氣吧,瓦蕾塔帶着嘲笑轉過身去。
「……耶倫神,非常感謝您伸出援手……」
黑暗派系的最後一人倒下。
「這些感覺竟會如此舒爽!」
甚至故意招搖地讓敵人統統瞄準他,試圖極力將街道的損害壓制到最小限度。
「咦~?真的嗎~?那麼,妳們究竟爲何而戰?」
「……!」
「我知道!可是我的魔法無法一口氣治療多數人!人手實在太少了!」
「不可以哭喔,大家都會難過呢。來,用這塊布緊緊按住傷口。」
也不知是否注意到琉的驚訝,耶倫爲了替少女打氣,用遊戲般的口吻說︰
雙手顫抖的琉激動大喊。
無論是用手中的
靈藥
灑在傷患身上的萊拉,還是切碎瓦礫的輝夜,統統失去了平時的從容。「建築物不知何時會崩塌!把傷患也搬去避難所!」不顧視野內的妮茲等人東奔西跑,琉大喊回答輝夜。
「咕啊啊啊啊啊!」
「抱歉喔,之前說妳們的行動是『不求回報的奉獻』!這種行爲確實不是沒有回報!有着明確的『酬勞』呢!」
「我試着模仿妳們,除了剛纔的女孩以外,也幫了其他人。然後,我總算明白了。」
「……!【殺帝】!」
也不管當場愣住的精靈,樂呵呵地笑了。
「……………回。」
耶倫一指向比其它建築物都高的【洛基眷族】大本營,少女揉了揉眼角,努力露出笑容。
「嗯,我可以!……謝謝您,天神大人!」
他說出這句話打斷了她。
這個判斷讓原本只能保護慌亂地逃竄的羣衆的冒險者們有了大方向。
「乖孩子。妳可以一個人走到那邊的避難所嗎?我得去幫忙更多受了傷的孩子纔行。」
「唉!該死的惡徒!丫頭們,快去救附近的人!黑暗派系交給老子收拾!」
格瑞斯希望靠着自身承受損傷,儘快鎮壓敵人。
光琉看得見的範圍內就有數名受了傷無法動彈的民衆,看不見的地方肯定還有更多。面對壓倒性的人手不足,琉也只能激動地提高音量。
矮人大戰士將快等於自身身高的超重量級武器當成團扇輕盈耍弄,打垮敵兵。黑暗派系人人露出恐懼神情,儘管拚命詠唱簡短的「魔法」和駕馭「魔劍」做出頑強抵抗,格瑞斯依然毫不在意受傷,不斷往前突擊。戰斧寬大的利刃,堅可碎石的柄頭,本身如同鐵錘的大拳,每一招都在告訴敵人中了就「爬不起來」。
眼見破壞與混亂越來越激烈,琉和亞莉榭的聲音飽含焦慮。
「收回什麼?」
「果然就算全知,『空論』也不好呢,唯有實際行動才真正有『實感』。雖然我是神,也上了一課喔。」
「敵人全部收拾掉了!勞爾,去尋求【迪安凱特眷族】支援!動作快!」
耶倫緊按住少女膝蓋,做完緊急處置後,原本難受的少女臉上不再流淚。
「噢,不用在意啦。我只是來向妳道歉罷了。」
足以觸怒一位精靈的逆鱗。
儘管如此,人們的哀號聲依然不絕於耳。
心意來自承認自身過錯的歉意。
不誇張地說,琉一行人每次呼吸都形同救了更多人。
接着便自己走向在公會職員引導下移動避難的民衆行列。
「璃昂!妳也去用回覆魔法幫忙治療!」
一尊男神在少女身旁蹲下。
「您在……說什麼……」
正確且迅速的決策接二連三執行。
回應轉身拔腿衝刺的少女們的,只有大戰斧的聲響。
從「護衛」轉換到「誘導」,猶如燈塔指引般照亮混亂的戰場。
展現出無邪的「惡意」,滿心喜悅。
「嗚哇啊啊啊……!好痛、好痛……!」
而哪怕她們的動作稍微慢了下來,能守護住的生命也隨之減少。
怒火沖天的氣勢──讓神看得嘴角上揚。
正當琉打算對做出神格表率行爲的耶倫致上感謝與敬意──
「血要停了喔~要停了喔~妳看,停了!連這麼嬌小的膝蓋都能忍耐,那妳也能忍住不哭,對不對?」
眼見黑暗派系的下級士官和士兵彷彿做好同歸於盡的覺悟般嘶吼,格瑞斯咒罵的同時,提起武器衝上前。
接二連三的話語。
「該死!到底牽連了多少人!」
「出手幫助他人的『優越感』!」
「請你收回!!」
「哈哈哈哈哈!快去救人吧~正義的夥伴!無辜的民衆要被瓦礫壓扁喪命了喔!」
純白的手帕迅速吸收血液,染得鮮紅。
情況不容許她們有所迷惘了。
甚至擺出一副顯得遺憾,同時略帶嘲弄的口吻追問。
這一切的態度更在琉的怒火上加油。
「廢話!當然是爲了都市和平!爲了維持秩序!更是爲了根除此時此刻我們周遭所見的這種景象!!」
任憑滿腔慷慨激昂,果斷宣泄「正義」的意志。
然而。
「那不正是『自我滿足』嗎?」
「什──」
神以少了幾分溫度的語調指出重點。
「因爲妳們連錢都拿不到吧?」
「…………請你住口。」
「也分不到麪包或熱湯。」
「……閉嘴。」
「也找不到任何祝福。」
「給我閉嘴!」
猶如暗影的呢喃,活像蛇從腿部爬竄而上。
神的話語糾纏住琉的全身。
眼皮微張的耶倫,於此時明確浮現出嘲笑。
「假如妳們並非爲了財富或名譽,甚至也不追求短暫的感謝──那妳們所謂的『正義』,其實不就只是『孤獨』嗎?」
「閉嘴!!!」
被強迫聽進宛如神之宣告的真理,精靈激動得破口大罵。
距離「大抗爭」,還有四日──
她逼近耶倫,雙手揪起他胸口前襟。
「假如答不上來……那代表妳們稱爲『正義』的信念果然極度扭曲,是比『邪惡』來得更加醜陋的事物。」
慘遭「邪惡」的奸計刻畫下嚴重傷痕的街道一角,神露出詭異的笑容。
此時,察覺到異狀的萊拉和輝夜趕了過來。
獨自一神被扔下的耶倫若無其事地整理好衣服,眺望少女們遠離的背影。
受激昂怒吼影響的琉死命瞪着眼前的神物。
「不過,等到誰都不願感謝,沒獲得任何回報之際……妳們會怎麼做?我會好好期待的。」
「現在沒空胡鬧!神來找碴就當沒看到!」
被她們抓起手臂的琉憤憤咬牙。
耶倫絲毫不把氣勢磅礴的吼叫放在眼裏,只聳了聳肩。
「妳們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周圍依然聽得見呼救聲。勉強壓抑住內心失控的衝動,她跟萊拉她們一起離開現場。
琉的情緒容量輕易地爆炸了。
琉的視野隨着撼動全身的劇烈心跳開始閃爍。
不以言語,而直接訴諸行動的反應,也成了她還沒想到答案的證據。
緊接着。
腦袋裏壓根兒忘記了對方是尊天神。
然後除了眼神以外皮笑肉不笑,問了下一個問題。
「……榮耀、崇高、誓言。若能貫徹這些直到最後一刻,的確能被評價爲所謂的『正義』吧。」
「──你這─────!!!!!!!!!」
「嘖……!可惡!」
脫口而出的是喃喃自語。
「別這麼生氣嘛,精靈的孩子,不過是神一時興起罷了。不過,好好捫心自問,回答我好嗎?」
「璃昂,妳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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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送給閉口不語,杵在原地的琉這番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