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 無人知曉，絕無謹有的笑容 ～The Truth～

極惡即將喪命。

臨死前的慘叫撼動迷宮，母性的悲傷充滿周遭一帶。

只見龍的龐大軀體隨着雙翼一同倒地後，馬上出現一朵灰色巨花。

黑沙在火焰照射下，化爲飄落的深紅雪粒，爲第18層帶來幻想般的景象。

「……贏了？」

滿身是傷的妮茲喃喃自語。

使盡渾身解數，拖着隨時都會倒下的身體這麼問。

「對……贏了。」

「是我們的勝利。」

萊拉，還有輝夜這麼回答。

化爲大量灰燼消失的「神獸的觸手」沒有再度復活的氣息。

聽了兩人堅決的肯定，【阿斯特莉亞眷族】沉默了好長一會，接着發出爆發性的歡呼。

「好耶～～～～～～～～～～～～～～～～～～～～～～～！！」

終於能夠喊出口的勝利歡呼充斥着現場。

「我們做到了！各位！」

「原本還以爲完蛋了呢……」

「大家！沒事嗎!? 」

「我想回去洗澡了啦～～～！」

魔導士塞爾堤衝向前衛諾茵她們，同是後衛的樂婭娜則大大吐了口氣，治療師瑪琉連忙跑向一個個癱坐或趴倒的同伴身邊，躺成大字形的亞馬遜人依絲卡則喊出最迫切的心願。

歡聲不止。

「——咿咕!? 」

萊拉額冒青筋，拚命強裝賢淑不發飆的輝夜拳頭顫抖。

「亞莉榭，求求妳先別說話了……」

「什麼？」

心想「又要捱打了！」而緊緊閉上眼的艾絲下一秒感覺到的，是環住後腦勺的手臂，以及溫柔包覆住自己臉頰的溫熱肌膚。

甚至有人眼眶泛淚。

「你的邪惡玩完啦，下界的脫落者。……最後有什麼要說的嗎？」

裏維莉雅激動地喘着大氣，默默盯着淚眼汪汪捂住頭的少女，然後伸出手臂。

「不愧是正義女神，慈悲爲懷呢。」

「………………嗯。對不起，裏維莉雅……」

亞莉榭一行人也從阿斯特莉亞身後趕來，另外，格瑞斯和裏維莉雅等人也從厄瑞玻斯背對的斷崖下跳上來，包圍了附近一帶。

眺望着「正義」贏下決戰的景象。

「放過倒在那邊的我的眷族吧。就只要當作沒看到就好。」

男神說完便邁開步伐，走過阿斯特莉亞身邊。

「嗯……亞莉榭，一切都結束了。」

「……！裏維莉雅……？」

許多道視線瞪向失去所有棋子的邪神。

「…………好的！」

一聽這種用厚臉皮都不足以形容的狂妄態度，眷族們的忍耐終究突破極限。

厄瑞玻斯就只是接納事實，眯起雙眼。

「贏了呢……璃昂。」

「當然不以爲啊。我是『絕對邪惡』，絕不諂媚，絕不哭嚷，絕不抱怨，也絕不求人寬恕。」

「遣返我回天界的必須是妳，阿斯特莉亞。若要葬送『邪惡』，那非得由妳這名『正義』女神執行。」

看着眷族們奪下勝利，從遠處默默關注的阿斯特莉亞投以微笑。

當同樣流露出不悅的裏維莉雅無視開始吵吵鬧鬧的【阿斯特莉亞眷族】，開口追問，厄瑞玻斯放眼望向斷崖前方。

「喂，裏維莉雅，差不多該收手囉。老子不是不懂妳的心情……但妳再這樣敲下去，艾絲好不容易長高的身高會被妳敲矮喔。」

「漂亮啊，歐拉麗。我使盡渾身解數執行『邪惡』……最後還是敗給你們的頑強和『正義』的光芒了。」

「……我們下界的居民無法制裁天神。因此接下來將由衆神親手將你送還。」

儘管如此，仍有水滴從天藍色眼眸溢出，靜靜撫慰琉的臉頰。

「……好的。」

「好厲害喔！感覺根本不能說厚臉皮，甚至也不是正義或邪惡這種層面的問題了耶！這就是神嗎！」

「……我明白了。我願意接受這些提議。」

聽到這裏，厄瑞玻斯依然以漫不經心的口吻回話。

「這、這傢伙……！！」

「笨蛋，妳這大笨蛋。要是敢再做同樣的事……到時我絕對不饒妳。」

「最後，再說一件事。」

忍住不讓笑容變成啜泣。

不過，馬上就懷疑起他是否別有心機，想當然耳不願輕易同意。

亞莉榭閉上眼皮，揚起澄澈的笑容。

挑起眉毛，化身鐵拳精靈的裏維莉雅這才總算鬆開緊握的拳頭。

「嗚嗚～～～～……！！」

那樣才最符合自己最後一哩路——邪神堂堂提出如此「要求」。

——所以，現在放過他吧。

真要說的話，彷彿像沉浸在「傷感」當中。

忐忑不安地看着的琉等人也露出微笑。

當萊拉和輝夜終究止不住怒火，憤慨的妮茲等人也激動往前一站之際，【洛基眷族】制止了少女們。

「即使在這之後他逃不出地下城，被怪獸咬死，我也不會有意見。」

「你這傢伙以爲我們會原諒你嗎？」

倒地的維託也捕捉到斷崖上的景象。

看着身上裝備跟自己一樣東缺西缺，露出上臂的精靈王族靠近，艾絲纔剛浮現一臉尷尬的表情——

鐵拳便直接往少女的天靈蓋招呼。

面對少女們險惡的眼神，「邪惡」只回以嘲笑。

被輝夜劈砍撕裂的身體陷在血泊當中，不可能再憑一己之力活着回到地表——貨真價實地只剩等待「神助」。

「……!? 吾、主……？」

「各位，我們果然該揍這尊臭神一頓吧……！」

琉在臉頰微微泛紅後，輕輕一笑。

就這樣整個人飛撲上來，抱住精靈。

「才一個人，無所謂吧？但假如妳們想向我報仇的話，

邪惡

也不會阻止就是了。」

裏維莉雅和格瑞斯也用銳利的眼神緊盯着神。

翡翠色眼眸中似乎燃起蒼藍色怒火。看到堪稱一族公主失心瘋般的舉動，同樣身爲精靈的琉和塞爾堤比誰都感到恐懼，瑟瑟發抖。

看着情同母女的兩人，格瑞斯欣慰一笑。

「我就乖乖認輸吧，不然太遜了。」

白衣飄逸的阿斯特莉亞與轉過身的厄瑞玻斯四目相交。

看不下去的格瑞斯介入仲裁。

而不同於歡欣鼓舞的少女們，裏維莉雅走向滿身瘡痍的艾絲身邊。

「絕對邪惡」——

「……你倒是挺從容的嘛，天神大人。」

而對於狀況外的亞莉榭，琉只能有氣無力地制止。

正義女神默默回視「絕對邪惡」。

也不管格瑞斯一臉詫異，厄瑞玻斯看向阿斯特莉亞。

「至於遣返我的地點……這個嘛，希望在高處。能被清澄的天空圍繞，沒有其他沒禮貌的觀衆的地點。在那種寂靜、孤獨又美麗的景色正中央。」

亞莉榭則更加使勁，緊抱精靈纖細的身體。

「咿!? 咕呣!? 呼咿!? 」

「我……累了呢。璃昂，能不能揹我？」

已沒有能夠翻轉盤面的手段。

「！」

「那麼，我有個『希望』。」

接着，紅髮少女走到精靈少女身旁。

臉撲進精靈王族腹部的艾絲，聽着從頭上傳來的「母親」的聲音，緩緩閉上雙眼。同時她也生疏地伸出兩條短臂，摟抱裏維莉雅的腰。

側臉上不見笑容，也無憤怒，甚至沒有嘆息。

「欸，璃昂，下次我們一起，去阿荻的墓前吧。」

然而，被逼上絕路的邪神在這種狀況下依然悠哉微笑。

被【阿斯特莉亞眷族】和【洛基眷族】，甚至加上【荷米斯眷族】的護衛團團包圍，厄瑞玻斯的脣角依然彎起。

「『

正義

』打敗了『

邪惡

』，獲得勝利。」

「………………………」

邪神佇立的斷崖上，又有另一尊神現身。

「…………裏維莉雅。」

「受人憎恨正是『邪惡』所願。我會持續嘲笑，貫徹邪惡到最後一刻。」

並沒有一拳作罷。

「「……！」」

聽厄瑞玻斯再度強調，萊拉等人均顯得驚訝。

「艾絲。」

「還要去看莉雅妹妹，還有爲大家奮鬥的冒險者……許多許多人的身邊，都讓我們一起去吧……」

視線離開身受重傷的維託，重新直視眼前的厄瑞玻斯，跟阿斯特莉亞對上眼。

「對，結束了喔，厄瑞玻斯。」

「好了，走吧。臨走前也要保持『邪惡』風範呢。」

眼看邪神嘴上那麼說，卻單手插腰擺出泰然自若，不像輸家的姿態，萊拉跟輝夜都不悅地皺眉。

「還有嗎？」

「………………結束了嗎。」

緊握的細拳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響，一再從艾絲的頭頂正上方敲下。

「……辦不到，亞莉榭。因爲我也……累得要死。」

「亞、亞莉榭？」

瞪着那道背影的冒險者們只好強壓下五味雜陳的心情，將神帶離現場。

【荷米斯眷族】團員圍住前後左右，裏維莉雅、格瑞斯和艾絲則跟在後方。唯有【阿斯特莉亞眷族】被留在原地，萊拉就像在發泄無處去的怒火般，一腳踢飛腳邊的小石頭。

「可惡……直到最後都那麼噁心。氣死人了！」

「無論阿斯特莉亞大人說了什麼……唯獨要我原諒那傢伙，我做不到。在我心中，被那尊邪神奪走的人命絕不輕如鴻毛。」

輝夜同樣憤憤抱怨。

低下頭，或者緊握拳頭的樂婭娜和妮茲等人也是一樣。

「…………這就是與『邪惡』對峙嗎？」

彷彿呼吸困難般按住胸口的琉同樣只能對這種已不再是單純比拼誰勝誰負的「正義」與「邪惡」鬥爭，嘗受滿滿的沉悶和痛苦。

「………………」

只剩亞莉榭一人，以跟琉她們不同的眼神目送男神的背影遠去。

憑着她一股毫無理由，甚至近乎天馬行空的直覺，即將掌握到「

神實

」。

而看着這些景象的阿斯特莉亞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垂下視線。

◉

擊敗「大極惡」以及阿爾霏亞。

然後捕捉到

敵方頭目

。

當這些消息傳回在都市戰中壓制住了黑暗派系的地表，廣佈歐拉麗全境的巨大歡呼聲響起。

冒險者們激動地發出勝利吼叫，衆神也終於鬆了口氣。

全軍潰散逃往都市外或地下的黑暗派系甚至連哀號的力氣都沒了。從地底傳來的震動也已停止，宣告一切勝負已定。

堵塞天際的灰雲散去，夕陽的光芒祝福着英雄之都。

歐拉麗持續不斷地咆哮。

到了夜晚，躲在「要塞」內的民衆總算重獲自由，衝出大街宣泄喜悅心情。跟陌生人哭泣相擁，並對武器鎧甲都破破爛爛的冒險者們竭盡所能地讚揚。

徹底承認敗北的微笑，不同於至今爲止那些「邪惡」笑容。

她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長劍」。

即便如此，男子仍捂着受傷的身體，賣力趕赴主神身邊。

一語不發看着兩人的阿斯特莉亞靜靜走上前。

「……！！阿斯特莉亞……」

厄瑞玻斯的嘴角——

有一道黑影大口喘氣，衝上無止境的漫長階梯。

「咕、嗚……！吾主……！厄瑞玻斯！」

自詡「絕對邪惡」的男神此時第一次皺起眉頭。

「沒錯，厄瑞玻斯。多我一個人而已，無所謂吧。而且也照你的要求，支開其他人了。」

竟得意上揚。

抵達了仰望着星空的厄瑞玻斯身後。

失去戰友和前輩的冒險者們則連那些無名英雄的份一起流淚。

「『巴別塔』最上層……我第一次來呢。原來如此，景色確實棒。挑這裏我沒意見。」

就這樣，層層湧現的喜悅不一會便轉變成高漲的怒火，往某一處集中。

「大抗爭」當時被逼着跟她上戰場的荷米斯小聲嘀咕。

與善良且充滿慈愛的女神完全不符，一把被打磨得閃亮的銀劍。

憑藉這股意志，拖着如鉛塊般沉重的腿，放任止不住的口水滴落，持續往上奔跑攀爬。然後——

「最後能夠讓你傷腦筋，我倒是有點開心喔。誰叫你總是特異獨行嘛。」

血沒有完全止住，也少了那條被輝夜砍斷的手臂。

「—————— 」

面對收起表情，閉口不語的厄瑞玻斯，女神繼續說了下去。

「不行喔，厄瑞玻斯。不能再矇混下去了。」

「來吧，一口氣給我個痛快，阿斯特莉亞。別因爲我是『邪惡』就欺負我喔？我很怕疼，不想像女人一樣哭哭啼啼的。」

「這裏只有我們三人……所有人都從地表抬頭看着這座『巴別塔』。」

在第18層內，四目相交的那一刻。

「見證人……是來看我被處決的嗎？」

不一會兒，她問。

將視線移回前方，回望正義女神。

而阿斯特莉亞見狀既不動怒，也沒有一句勸阻。

此時，厄瑞玻斯將視線轉回正前方。

「你不能那麼說，那樣阿蒂蜜絲太可憐了。那孩子遠比我純真溫柔喔。」

看着語調平穩，卻像在表達「得逞囉～」那般像個少女眯起眼來的阿斯特莉亞，厄瑞玻斯終於忍不住苦笑。

「——！！」

他並非是要去救即將被正義之刃制裁的主神。

透過某條「管道」逃離地下城，鑽過沉浸在喜悅中的冒險者眼目，維託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這座神塔。

雙眼瞪得老大，流露出純粹的驚訝。

感覺半斤八兩啦——

即使是透過神血相連的眷族，只要能摧毀這個世界，都會毫不猶豫當成誘餌犧牲利用。難道他並非那種殘酷且殘忍，令厭惡神的

缺陷者

都入迷懾服，敬佩不已的「絕對邪惡」嗎？

「嗯，我是說過。」

正義與邪惡之神所對峙的神塔頂端。

感受夜風吹拂着一頭黑髮，厄瑞玻斯搔了搔側臉頰。

甚至問了輝夜、萊拉和阿斯特莉亞，持續追求與「絕對邪惡」徹底相反的「絕對正義」的解答。

「——告訴我吧，厄瑞玻斯。讓

正義之神

聽聽你對於『正義』的『答案』。」

默默聽着的厄瑞玻斯彷彿又戴上面具，嘴角嘲諷似地彎起。

「你一直向琉……還有我們這麼問：『正義』是何物？『正義』又通往何處？明白的話就儘管展現給我看——你渴望聽到這些答案。」

「在那之前，回答我吧，厄瑞玻斯。」

顧不得隨便處理的傷口，維託一路朝「巴別塔」頂端衝。

「這樣簡直就像……對，

想暗中引導我們一般

。至少看在我眼裏是如此。」

被斷了後路的厄瑞玻斯渾身放鬆，彷彿是放棄抵抗。

「要讓我說的話，妳錯了。我知道什麼是『絕對正義』。」

「正義之劍……制裁之刃嗎。這股銀色光輝確實是爲妳量身打造的。」

彷彿就像在承認自己的失態，吞下輸家的代價，決定再靜待些許時刻似的。

「活下去。」——爲的是問出對自己這麼說的神意何在。

與自己對峙的阿斯特莉亞身後，還站着一尊男神。

「……妳曾說過『正義』沒有絕對，對吧？阿斯特莉亞。」

在兩尊男神的注視下，阿斯特莉亞開始往下說。

「……妳真的是正義之神嗎？其實是披着溫柔女神外皮的

武鬥派

的親戚之類的吧？」

「然後——你現在非常滿足。」

「你爲什麼……想在哪裏……做什麼……！」

他仰望跟女神的眼眸顏色相同，美麗湛藍的星空，在風中閉上雙眼。

「呼、呼、呼……！」

荷米斯同樣瞠目結舌。

從他站着的「巴別塔」塔頂中心，仍能清楚看見歐拉麗內亮着許多魔石燈的光芒。

過了一段時間，風也已止歇，在頭頂的星光閃爍下，藍色雙眸筆直注視男神。

相較之下，阿斯特莉亞露出開朗的微笑。

△

維託說什麼都得確認。

「……看來我果然挑錯人選了，真是的。」

就像堅持嘲笑「正義」的「邪惡」那般狂妄不羈。

厄瑞玻斯眯眼盯着那把以天秤爲象徵的劍，緩緩張開雙臂。

他一直對身爲「正義之卵」的琉拋出質問，在揭露自己「絕對邪惡」的真面目後把她逼入絕境，試圖觀察她會做出什麼抉擇。

「何謂『正義』？」

「不然的話，我會把你從這裏拖下去，在大家面前逼問出來喔。」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呢，阿斯特莉亞。」

「看着抗爭到最後一刻的冒險者……看着琉她們重新振作的模樣，你獲得了『答案』。」

眼看荷米斯眯起眼解釋，厄瑞玻斯無所謂地聳肩。

阿斯特莉亞要求道。

蜂擁而來的民衆將中央廣場擠得水泄不通，有些沒擠進去的人乾脆爬到樓房屋頂，同樣抬頭仰望。

太陽穴甚至冒出冷汗。

甚至看得見在那些光芒旁，均有都市內的某人等待「制裁之刻」的到來。

「……唉，早知不該太顧及顏面，找妳善後了。」

他抵達了神塔「頂部」。

每一個人都在等着被帶往「巴別塔」的「絕對邪惡」接受制裁。

這一瞬間，厄瑞玻斯臉上沒了笑容。

△

閉着雙眼的厄瑞玻斯緩緩睜開眼。

「…………」

「標榜『絕對邪惡』的我是知道的。」

被要脅要訴諸武力，也只能乖乖聽從。

他難道不是「邪惡」嗎？

時間得追溯到以「耶倫」的身份遇見琉那時開始。

「——不過，吾友荷米斯啊，你爲何會在這裏？」

「別賣關子啦，阿斯特莉亞。妳又有什麼想問我這種『邪惡』？」

就只是靜靜盯着厄瑞玻斯，接着纔開口。

正因爲是硬幣的反面，才清楚正面的真面目。

正因爲是相互對立的正反面，才清楚位於另一極的存在爲何。

男神平靜說道。

「是什麼呢？」

阿斯特莉亞這麼問。

厄瑞玻斯回答。

「所謂正義————就是『理想』。」

阿斯特莉亞。

荷米斯。

以及屏氣潛伏的維託均瞪大雙眼。

「孩子們總是能想到有趣的事——我是指『礦車問題』。」

厄瑞玻斯解釋道。

當時向琉展現的「正義裁決」。

「只要不切換控制器，等同對五人見死不救。切換的話則只有一人會死。孩子們相信這道選擇題中裝載了所有的道德觀、理念價值，以及『正義』。」

「……」

「不過，那是不對的。要讓

神

來說，真正的正義不在於此。」

厄瑞玻斯以此爲前提，接着宣告。

「所謂『正義』並非選擇，而是爭取。」

「爭取……？」

「沒錯。只有兩種選擇？那就想辦法變成三種。去創造，去獲得更多答案就行。」

「……」

身爲掌管境界的神，他定下這句約定。

厄瑞玻斯轉過頭，看向變得千瘡百孔，魔石燈與火把的亮光交雜的都市景象。

那正是男神的「真正神意」。

邪惡的男神朝正義的女神點頭。

彷彿在表達彼此都熟知好友的一切，厄瑞玻斯不多留戀，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阿斯特莉亞。

「我保證這不只不會成爲神聖譚，甚至不會留在眷族們的故事中。」

聽着這些不留情面的說詞，厄瑞玻斯再度苦笑。

「想看到等待着後世的那股不屈於萬難，持續追逐『理想』的眷族們的光輝——世界所期盼的『英雄』。」

「這還用說嗎，阿斯特莉亞。」

厄瑞玻斯露出傻笑。

而能夠實現這種「理想」的正是——

「你愛着下界嗎？」

荷米斯沒有反駁或責怪，只是垂下視線。

「不是正義喔。我不是說過嗎？所謂的絕對正義是『理想』，並非神隨興下的肆意妄爲。……這終究，就是『邪惡』。」

「厄瑞玻斯……」

「……厄瑞玻斯，過去你即使主掌『地下世界』和『黑暗』，也絕不喜歡『死亡』。即使你在天界任性妄爲，又很難相處……但這點事我還是懂的。」

正因爲人類將「理想」看得過度神聖，甚至超越了神，因而無法抵達，卻又下意識體悟到那無疑是「正義」的真面目。

「將制定好的規則、被要求的前提，以一句『與我何干』拋棄。將不可能化爲可能。或者摧毀天秤……怎麼做都好。」

「！！」

輕輕舉起雙臂，微微張開，尋求女神揮下制裁之劍。

隱藏氣息聽着衆神說出真心話的維託遭受強烈衝擊。

男神先是打哈哈，再將視線投向荷米斯。

「…………最後再告訴我一件事，厄瑞玻斯。」

唯獨神才能理解的，「殘酷」的下界實際現狀。

「宙斯他們消失了，而『應許之時』也無視結下的誓約，必將來臨……時鐘的指針非得繼續轉動下去。」

「爲了讓無法追求理想的下界觸及理想的『墊腳石』。」

接着，他盯向荷米斯——

男神所在的更後方

，屏氣凝神躲在通往頂層的樓梯口的「孩子」。

荷米斯克制情緒，如此開口。

一名連小丑都沒當成的滑稽男人所展露的笑臉。

「什麼嘛，妳早知道了喔？」

「那我才得說『與我何干』了喔。」

「沒有喔，荷米斯。你也明白不是嗎？現在的下界已經沒有時間了。」

厄瑞玻斯依然保持笑容。

「非常自私醜陋，卻也高潔的邪惡。」

早已察覺厄瑞玻斯神意的阿斯特莉亞直接問道。

「這樣嗎……這樣啊……妳說的的確沒錯。」

阿斯特莉亞閉上雙眼。

「孩子們絕不會原諒你。其他的神也會嘲笑你吧。」

「阿斯特莉亞，如妳所說，我的確專斷獨行，也因此獲得滿足。」

「……荷米斯～難得阿斯特莉亞幫我挑了這種好地方，之後你可別大嘴巴亂講喔。」

風伴隨着亮光呼嘯。

捨棄相互對峙、對立，位於兩極的「正義」與「邪惡」的框架。

彷彿看透了未來，留下近乎神諭的預言。

那就是厄瑞玻斯的答案。

每個人都認爲「理想」終究只是理想。

「你的邪惡並非『絕對邪惡』——而是『必要之惡』。」

「……妳真的很過分，阿斯特莉亞。別讓我成爲小丑。我想保持具領袖氣質，帥氣又殘忍無情的『邪惡』形象啊。」

「……嗯，以我之名發誓，將會忘記於此時此地所見的情景。」

厄瑞玻斯用跟「原初幽冥」相差甚遠的溫柔口吻這麼說。

從「大抗爭」開始的「正邪決戰」，其實是拋棄慈悲心的男神加諸於英雄之都的嚴酷試煉，同時也是「心願」。

「

所以

，你才選擇了『暴虐』。爲了創造『下一代的英雄』——親手煽動『邪惡』。也要求

最強眷族

協助，爲歐拉麗帶來一次龐大的『試煉』。」

而只以一尊神的身份開口詢問。

荷米斯也沒有追究那個孩子出現在此的事。

在澄澈的夜間空氣與背後美麗地平線的襯托下，「他」笑了。

「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麼事的，只有三尊神——和一名眷屬。」

「哈哈……我也真是的，直到最後都這麼不像樣。」

「拜託囉，觀測者。……講好了喔，吾之神友。」

「……那就是你『真正的目的』？」

「人們相信這正是『正義』——衆神則讚揚其爲『英雄』。」

男神的前發搖曳，眼神於短短一瞬間飛往遠方。

「這樣嗎……那麼由我——

正義之神

下達判決吧。」

細數男神至今爲止的罪行後，阿斯特莉亞直接說出那個詞。

斷定自己既不值得自豪，也不高尚，而是醜陋殘忍的惡徒。

「我可不要喔，厄瑞玻斯。誰叫你老是那麼乖僻。」

「妳果然是好女人呢，阿斯特莉亞。如果想找人抱緊我，希望挑妳這樣的女神呢。」

「雖然璃昂她們沒有說出『答案』……但不要緊。那些孩子們已經不要緊了。」

「好了，該結束啦，阿斯特莉亞。這次真的動手製裁我吧。」

這纔是本次事件真正的來龍去脈。

扛起一切罪責，將憎恨集中到自己身上的「邪惡」，堅決拒絕遭受美化。

每個人都認爲「理想」不可求，直接放棄。

看着阿斯特莉亞露出平靜的笑容，厄瑞玻斯也跟着笑了。

唯一尋求的目的。

「……我希望得到『答案』。一個判斷歐拉麗，判斷下界該何去何從的指標。」

那甚至堪比在黃昏中搖曳的麥田般平靜。

聽了神友像在苛責，又有些不捨的提問，厄瑞玻斯搖了搖頭。

男神直到最後都堅持自身爲「絕對邪惡」。

奪走許多人的性命，送回幽冥的神在這點上絕不退讓。

「那就是你的『正義』。」

「嗯，我察覺到了。被你那麼執着地追問『正義』，不可能不發現。」

「……讓衆多性命迴歸天界，藉此萬中選一，並使其跨越萬難。無論『正義』或『邪惡』，通通化爲日後的基石。這就是你的神意。」

察覺到其神意的荷米斯投以悲傷與驚愕交錯的眼神。

「——但是唯獨我，不會忘記你的『罪過』，會一直記住的。」

每個人都裝得清高，宣稱「理想」在現實之前毫無用處。

阿斯特莉亞以神聖的口吻闡述起男子的罪狀。

不是沉思或糾葛，純粹是短暫委身寂靜後，回望男神的雙眸。

「厄瑞玻斯……你……」

那是隻有諸神之間才理解的對話。

流星劃過天空。

厄瑞玻斯就像在做最後的反擊，微笑着朝女神說。

「我最愛孩子們了。」

對着邪惡至極的邪神，女神以手中握着的制裁之劍，毫不留情戳破了男神的真面目。

男神們的對話到此結束。

「我已確信她們在這段旅程的最後抵達了『希望』。既然她們得出了答案，那麼『正義』將會循環流轉，重新回到歐拉麗。」

明明世界是如此渴求着「理想」。

「……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厄瑞玻斯？」

欺騙衆多人、犧牲衆多人，甚至也賠上自己一干人的命運。

那是唯獨女神們才知曉的一張笑臉。

「………………」

阿斯特莉亞稍稍垂下頭。

沒多久，她凜然抬起頭來，舉起制裁之劍。

「——邪神厄瑞玻斯，我要制裁你。」

沒有遺言。

沒有詛咒。

更不可能有什麼謝罪。

男神直到最後都勾起脣角，露出孩童般的燦爛笑容，貫徹「邪惡」到最後——

▲

這一天，一尊神迴歸了天界。

劃破夜空，直竄天際，照亮迷宮都市大小角落的巨大光柱。

持續散播死亡的邪神在人們心中種下恐懼，匯聚怒火，最後伴隨歡聲被遣返。

人們將會高聲讚揚刺穿「絕對邪惡」的正義之劍吧。

而相信女神也不會忘記「必要之惡」。

不必同情。

也不必讚賞。

他所犯下的事蹟無疑是「邪惡」——他親口這麼說。

如同有數之不盡的「正義」存在，這也是爲數衆多的「邪惡」中的一種形式。

「呼、呼……哈啊……！！原來你騙了我啊，厄瑞玻斯神！竟敢欺騙我！」

男子的吼聲響遍昏暗的下水道。

期望、宿願、秩序、正義——理想。

跨越「試煉」，在正邪決戰中勝出的冒險者們的光輝。

他們潛伏於黑暗，拓展溫牀，等待東山再起的那天到來。

既不知道淚水代表的意義，甚至根本沒感受到淚滴滑落臉頰，男子就這樣委身毀滅性的昏暗衝動。

佇立的猛者們。

邊哭邊笑。

淪爲輸家的女子同樣受激憤擺佈。

然後，「正義」同樣沒能達成「理想」——

神思考着被託付的未來，如此發誓。

男子在哭。

現在正仰望着星空的，正義眷族們。

爲數衆多的「邪惡」仍未消失。

在場的勇者們。

反覆激動甩頭，失控似地狂衝，濺起髒水好一會後，突然停了下來。

在都市夜景中亮起的一盞盞燈火。

「——不過。」

呈現一副雙眼佈滿血絲、近乎妖怪的狠樣，瓦蕾塔捂着被長槍射穿的肩頭，沾滿鮮血的手掌顫抖不止。

全身抖動、氣喘如牛，同時深陷強烈悲憤。

緊緊掐住被「勇者」刻下的傷痕，燃燒着駭人的憎恨。

站在神塔頂層的阿斯特莉亞眺望着眼前的景色。

「什麼絕對邪惡……！什麼理想……！明明知道我的缺陷，爲什麼……！天啊！何等殘忍！何等殘酷！！」

「

衆神

就持續祈求，默默守望下去吧——」

「給我走着瞧……！！」

「唯願在這趟旅途的盡頭，能有『最後的英雄』誕生。」

「世界的瑕疵，必將由我……！呵呵呵呵！咿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不斷迴響的嘶吼，唯有號稱魔窟的「人造迷宮」聽了進去，見證她立下復仇的誓言。

「持續尋找、提問，追求循環不止的正義——真正的正義吧。」

「我絕不會忘記這些傷疤！這份恥辱！絕對要找你這臭傢伙復仇！！」

「……呵、呵呵呵呵呵……！！我不放棄……對，我纔不放棄！看我靠着這股極度憎恨衆神的恨意！達成改革下界的宿願！」

被黑暗支配，被石頭覆蓋的「迷宮」內。

「絕不饒你！絕不饒你！絕不饒你啊……芬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