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石塊的滋味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1萬 字

烏雲籠罩天空,遲遲沒有放晴的跡象。
儘管火勢已經完全撲滅,升起的幾道黑煙被吸向上空,簡直就像消失在陰雲的交界處似的。
天上更見不到任何一隻展翅飛翔的鳥。
「……這樣就結束了?」
小人族的萊拉以極度沙啞的嗓子問道。
輝夜則朝從渴望水的喉嚨擠出聲音的她扔出
魔法靈藥
代替水壺,並出聲附和。
「沒錯,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了。就算直到剛纔還有,也已經成了屍體。」
側眼看着搬運最後一位重傷患者的
夥伴
們帶着難以掩蓋的倦容回來,人類少女對桃紅色頭髮的小人族這麼說。
「……臉色太慘了吧。」
「要不要讓妳照照鏡子?妳的臉也超醜的好嗎。」
萊拉對此只回以玩笑——硬是在憔悴的面容上擠出苦笑。
從「大抗爭」後徹夜搶救人命。
其他冒險者、治療師、公會職員、以及所有職業的人員都不眠不休竭盡本分。【阿斯特莉亞眷族】也不例外。不如說,這羣能力優秀、高舉「正義」徽章的少女,是所有眷族中最拚命奔走的。
對肉體的負荷相當巨大。
但是比起肉體,「心靈」的損耗更爲嚴重。
即使稱不上熱鬧,直到幾天前仍保持秩序的大街如今已淪爲荒廢的瓦礫堆。眺望此景的正義眷族們個個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呆立原地好一會的萊拉簡直像灌酒般,將最後一瓶魔法靈藥——能回覆傷勢或體力的道具全都用在傷患身上了——喝光,粗魯地擦拭嘴角。
「妮茲,傳染病的對策呢?」
【眷族】的團長亞莉榭毅然帶頭指揮。
完全不顯露累積的疲勞,只憑意志維持平時的聲色。
「「「……!!」」」
「好想沖澡~好想喝熱呼呼的湯~然後呼呼大睡~」
「……是怎樣……這種態度……是怎樣!」
先前來自「邪神」的話語,此刻化爲小丑戲謔的嘲笑,重新在腦內復甦。
比起沒能拯救的性命,她們成功救了更多人。
即使身處至今從未體驗過的苦境當中,看到萊拉努力表現出平時的態度,衆人多少都獲得救贖,臉上浮現微笑。
開口質問的萊拉藏不住困惑。
肩膀微微抖動的她眼眶充滿淚水,任憑無地宣泄的情緒爆發。
「『聖女』……喔,那個像人偶一樣的小女孩啊。瞭解,這一帶的救助工作結束,收隊回去囉。」
走在即便是冒險者,處於目前疲憊至極的狀態下都難以跨越的路徑上,萊拉像個孩子般將散落在地的魔石燈銳利碎片一腳踹向路旁。
「你們是怎樣……?」
想當然,一顆石塊命中了她的額頭。
一路上走來,所見的全是淒涼的景色。
「最後的願望沒辦法。補給完之後馬上繼續巡邏。黑暗派系依然到處爲非作歹。」
『不求回報的奉獻呢,很難熬。非常難熬喔。』
石塊如雨灑下,怨言咒罵重創了【阿斯特莉亞眷族】。
沒有其他含意,發自內心的謝罪。
不知是誰低聲說道。
實在太蠻不講理的殘酷行爲,甚至幾乎快讓人忘記「無償的正義」這個詞語。
『可是,等到哪天精疲力盡,還有辦法說出相同的話嗎?』
「爲什麼我們得受這種罪!」
原本往情緒這座爐竈大添柴火的民衆簡直被直接潑了冷水,短短一瞬之間陷入寂靜。
「……不是說【阿斯特莉亞眷族】是正義的派系嗎?」
無論是開口哀號、表情痛苦扭曲,或心生後悔之人。
以輝夜爲首的衆團員紛紛沉不住氣,將手伸向各自的武器。
責備自我的聲音總不禁令人窒息。
那是一種冒險者的「智慧」。
因爲其他團員都注意到了。
但亞莉榭依然遭受責備,甚至原諒不了自己,挺身出來謝罪。
爲了他人盡心盡力之人最終抵達的竟是譴責和自責的牢籠,未免太奇怪了。
即使輝夜沒有應聲,萊拉仍持續抱怨。
接着,竟以看到仇人似的眼神狠狠瞪來。
從亞莉榭提到的臨時營地中,如同幽魂般蹣跚走來的男男女女均緊閉着嘴脣。
尖銳的小石塊劃傷了亞莉榭的額頭。
「真的,對不起。」
「你們這羣傢伙……!」
聚在一起移動的【阿斯特莉亞眷族】當中,萊拉和輝夜也不看彼此的臉,有氣無力地對話。
受怒火焚身的不只有琉。
滿目瘡痍的建築物外牆和天花板崩落,慘到甚至說巨人或巨龍來大鬧一場都更有說服力。而毀壞的並非只有木造住宅和樑柱,舉凡零件四散,漏出「魔石」光芒的路燈等等,有許多魔石製品掉落在碎裂的石地磚上。崎嶇難行到平常人光想穿過都可能寸步難行。
下一秒,情緒崩潰的民衆們竟朝她們扔起石塊。
手握石塊的亞人們不再咒罵,當場僵住。
萊拉這些嘮叨的廢話,正保護着自己一羣人的內心。
但是,微弱的聲音迅速成了強烈情緒宣泄的契機。
「馬上就要到臨時營地了。妳暫時在那裏——」
這種事太沒天理了。
「開什麼玩笑!」
此景讓琉無言以對。
「還說什麼正義!!」
「這就是你們對奮戰之人的答謝嗎!? 我們也一樣……失去了最珍愛,最重要的
朋友
啊!!」
儘管如此,得到的也只有石塊冰冷苦澀的滋味。
亞莉榭靠了過去,輕輕伸手搭上琉的肩膀。
「就算是超乎常人的冒險者也會被累死好嗎?在那場要命的大抗爭之後,我們還沒有好好休息過耶。」
因爲他們看得出來,比誰都更無法原諒少女的,正是少女自己。
精靈少女帶着比誰都陰鬱的表情,獨自一人垂頭不語。
「迪安凱特那幫人似乎在各區噴灑了預防劑。還有那位熟練的『聖女』在,他們說已經沒問題了……」
「團長?等等,現在靠過去會……!」
『妳們還有精神體力的時候,或許能行。』
正是從琉等人之中走出來的亞莉榭。
「想辦法解決啊!」
在地下城中被逼入窘境時,萊拉也總會不斷說着雞毛蒜皮的廢話。她絕不允許小隊內籠罩沉默。
簡直就像圍出一堵牆似地,歐拉麗的居民擋在了亞莉榭一行人前方。
「亞莉榭……」
世上真的該允許這種不合理嗎?
她也呼喚其他團員,離開了這片徹底荒廢的戰後廢墟。
「…………」
輝夜、萊拉、亞莉榭都同樣在那場形同地獄的抗戰中拚命奔走。
民衆的不滿加上絕望爆發。那些正是芬恩一直擔憂,琉等人卻不清楚,現今的歐拉麗中躲都躲不掉的「恐慌」。家人也好、伴侶也好、財產也好,失去生活支柱的瞬間,人類難免陷入極度不穩定的狀況,偶爾也會莫名爆發出來,讓情緒失控。嚴重到甚至像這樣憎恨起挺身爲他們而戰——卻沒有成功
保護一切
的冒險者。
歇斯底里尖叫的,是一名年輕的獸人女子。
隨着石塊扔來的是怒火,以及悲傷。
而沒有任何人對這些抱怨感到不悅或者嫌她吵。
聽了少女這些近乎懺悔的話後,怒火頓時失去宣泄口,恢復了僅存的理智。
「是我們力量不足……沒能保護好你們的家園,以及你們珍愛的人……」
「大家都死了!」
聽到這聲「譴責」,琉、亞莉榭、輝夜、萊拉——
亞莉榭沒有對她說什麼,只是平靜說出下一句話。
儘管沒有說出口,妮茲等人都很感謝萊拉。
無情譴責敗北的「正義」。
【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團員們錯愕地瞪大雙眼。
「……璃昂,不可以默默低着頭喔。一定要說話纔行。」
『看在我眼裏有夠不健全又扭曲。所以我才擔心妳們啦。』
萊拉等人連忙抬起手臂護住臉部,唯獨琉悵然呆立。
聽獸人妮茲帶着倦容如此報告後,亞莉榭點頭回應。
「明明是冒險者!」
在前線奮戰之人所說的話,傳不進受庇護者的耳中。
「你們不是說會拯救所有人嗎……?不是說會保護大家嗎!? 」
是她替衆人隨着肉體損耗而逐漸閉塞的精神澆水滋潤的一種支援。這也是在【眷族】中最沒有力氣的小人族少女對自己要求的職責。
然而,只有琉不一樣。
當輝夜撥動鞘口,打算拔刀彈開石塊並威嚇對方——一道人影制止了她。
滴落的鮮紅血滴反倒讓扔出石塊的獸人女子面露怯色。
不一會兒,肩膀、雙手、嘴脣都燃起了激動的怒火。
「大騙子!把那個人還給我!」
「————對不起。」
「妳從那之後一直悶着……這樣下去總有一刻會爆炸的。」
「…………」
「「「!!」」」
無視輝夜錯愕的驚呼,紅髮少女竟未保護臉,直接走進石塊雨中。
正當她對默不吭聲的精靈講到一半之際。
「啊……!」
「都怪妳們不好!」
然後,如同琉感覺世上毫無道理一樣,同樣有人無法接受亞莉榭的謝罪。
「……還道歉什麼啊……」
有如行屍走肉。
以蹣跚的腳步從羣衆中走出來的,是一名人類女子。
「全都怪你們!那孩子纔會——!!」
被灰塵和煤煙弄髒的臉龐憤怒扭曲,一個箭步衝來,甩了亞莉榭一巴掌。
亞莉榭驚訝地瞠目。
琉倒抽了一口氣。
女子語帶激憤,破口痛罵:
「那孩子她!明明還那麼小……!!」
「喂、喂,別這樣!妳怎麼能對冒險者大人……!」
歇斯底里哭喊並作勢揪起亞莉榭前襟的女子,被另一名男子連忙從背後架住制止。大概是夫婦吧。
同樣是人類的丈夫一邊阻止妻子,一邊開口說服:
「莉雅不是曾經被她們救過一次……!」
說服到一半,卻再也說不下去。
「明明都被救了一次了……!」
取代言語的,是眼眶內浮現的斗大淚珠。
「啊啊!爲什麼……!!嗚嗚……啊啊啊……!!」
最後,彷彿承受不住湧上心頭的悲傷,男人跟妻子一起癱坐痛哭。
正當【阿斯特莉亞眷族】的衆人愣住之際,唯獨亞莉榭和琉注意到了。
「輝夜……」
記憶化爲洪水沖刷過腦中。
簡直像失去控制似地,大量的「爲什麼」從喉嚨迸出。
亞莉榭和琉幫助的那名自稱「莉雅」的少女,不就正抱着跟那隻沾血的小熊布偶同樣的布偶嗎?
她無法回答的蠱惑低語不斷迴響。
「…………唉。」
「黑暗派系的襲擊還在持續,妮茲她們已經出動了,我們也走吧。」
『妳們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寂靜很快降臨。而當琉斷斷續續喘着大氣時,輝夜並沒有做什麼特別反應,就只是回望着精靈少女。
當琉愣愣望着視野中的室內時。
跟俯視着這邊的視線相交後,記憶也逐漸變得清晰。
正要走出房間的輝夜帶着訝異的表情轉頭。
也不管琉徹底傻住不動,輝夜直接一記當頭棒喝。
掀開毛毯,彈起身來。
而就在琉的意識被黑暗包覆的前一刻。
剛纔這名啜泣着走出來的女子後方。
「………………爲什麼?」
少女端整的側臉,此刻看來從容到甚至令人髮指。
「
我們所有人早已做好覺悟
。
唯獨妳還沒
。」
因爲那片夕陽是那般鮮豔,眩目得幾乎令人泫然欲泣。
只是劃過虛空,理解到一切只是一場夢。
那一天,如此誠摯感謝自己一行人的她——莉雅的母親如今爲何會勃然大怒,流下滂沱淚水?
——啊!是【阿斯特莉亞眷族】耶!
世界天旋地轉。
璃昂,正義是——
衝過來的亞莉榭等人的腳步聲感覺好遙遠。
她只是默默低着頭。
這個當下,比起憎恨奪走許多人性命的大抗爭,琉更先詛咒自身的無力,放任自身被無力擊倒。
金色的地平線無窮無盡延伸,甚至混淆了天與地的界線。
「……爲什麼都發生了那種事,妳還能若無其事?」
沾滿鮮血的小熊布偶喚起了那個傍晚的景象。
▲
正當琉對醜態百出的自己羞愧不已,覺得自己添了輝夜她們的麻煩而過意不去,輝夜卻顯得一臉一如往常,哼了一聲。
——嗯!我是被大姐姐救的莉雅喔!
終究從脣齒縫隙間漏出質疑的低語。
一聽到這聲決定性的聲響,一直苦撐着的琉意識隨之中斷。
琉一查覺到這些疑問代表的含意,瞬間全身都凍結了。
起初,她無法辨別這是「夢境」。
自己躺的地方,是至今已經坐過多次的沙發。
天空被染成與麥田同色。
情緒亢奮,聲調充滿激情,彷彿將聲音砸向對方般朝輝夜大吼。
而那正是跟失去知己時相同,有如岩漿般滾燙的悔恨。
幾乎被遮蓋住,看不清容貌的「她」,的確動起了嘴脣。
再也無法聽到的,少女的聲音。
大吼響遍社交室內。
「打從自詡『正義』的那一刻起,批評、中傷、譴責……還有『犧牲』都是早該做好的覺悟。」
——啊啊!冒險者大人!當時真的太感謝您了……!
麥穗搖曳,大片金黃色麥田呈現在眼前。
「妳這~~~蠢貨!」
「啊————」
▲
現在的
自己
沒能繼續聽下去。
「喂!璃昂!? 欸!該死!妳們快抬璃昂回去——!!」
答案從近距離傳來。
「怎樣?」
(我們連……
曾經保護過一次的人都
……)
故意拉長的嘲笑與一如往常的拌嘴相同——卻以平時不曾有的沉穩口吻——朝天藍色的雙眸扔來。
心靈痛苦扭曲。
原本已經滿是裂痕,脆弱不堪的「
正義
」碎裂的聲響。
「……那個……該不會是……」
不一會,室內響起巨大的嘆氣聲。
「是我們的大本營。」
「——阿荻!!」
一旦脫口而出,就再也剋制不住。
因爲一切的景色開始遠離,就像被驅逐出幻想似地,被彈飛到不屬於這裏的現實。
那名天真無邪的少女,如今人在何處?
「…………這裏是?」
琉先是沉默片刻。
搖曳的淺藍色頭髮。
「什……!? 」
「明明阿荻死了!!爲什麼妳還能露出那種表情!」
「明明那麼多人過世了……連曾經救過一次的性命又被奪走了……而且還因此受到譴責,被人扔石塊不是嗎!」
好一會兒後,空洞的天藍色雙眸這才終於環顧起四周。
璃昂——
碎裂聲響起。
不得不接受這裏是「夢境」。
伸出的手沒抓住任何東西。
簡直被當成墓石堆積起的瓦礫上,放着一隻沾滿鮮紅血漬的小熊布偶。
對着伸不出手,只能眼睜睜看着的
自己
。
熟悉的桌椅。
香氣莫名令人懷念。
視野遭到灰色的漩渦吞噬。
「
啊啊
……
啊啊啊啊啊啊
…………!!」
琉一抬起頭,站在眼前的是身穿和服的
少女
。
確認在沙發上坐起身的琉沒有大礙後,她冷淡地說道。
心不在焉的琉的手臂無力癱垂到腿上。
然而。
這些字句中沒有一點事實狀況以外的情報。
只聽一聲悶響,嬌小的身軀當場倒地。
至今爲止一直壓抑住的,無從宣泄的「怨氣」。
因爲看到了遠方的夕陽景色中,背對着黃昏的光芒佇立的「她」。
被民衆扔石塊,在萬念具灰當中失去意識後,琉大概是被搬運回【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大本營「星辰之庭」——這間社交室了吧。
隱約聽見萊拉的叫聲。
「總算醒啦?快起來,去做好準備。」
自己
所能做的,只有連忙扯開嗓子,竭力呼喊「她」的名字。
「——!!」
「我們當中最晚入團的妳,最沒有做好覺悟。僅只如此罷了,精靈琉•璃昂。」
琉受到巨大無比的衝擊。要說是被「現實」徹底擊倒也行。
面對腦袋一片空白的她,輝夜繼續說道。
臉上表情於此時頭一次轉爲悲傷。
「我一直以來不是掛在嘴邊嗎,蠢貨。想守護所有人,想拯救一切,是不可能的……」
那正是九天前。
在第18層碰上無貌率領的黑暗派系進行「獵殺冒險者」時的事。
『少在那自大了,蠢貨。以爲自己是英雄嗎?現在實力不足的我們哪可能拯救所有人。』
眼看冒險者內有人犧牲,琉感到懊悔之際,輝夜便是如此冷漠宣告。
「啊……」
面對回想起當時的景象而整個人傻住的琉,輝夜垂下視線,左手撫上佩戴在腰際的刀鞘。
「我們哪可能對現狀不難過?只是因爲事先做好覺悟,纔有辦法承受而已。」
聽了輝夜這句簡單明瞭的回答,尚未從衝擊中振作的琉沒能馬上應聲。
不過,等到思緒彷彿血液緩緩流遍冰冷的身體似地開始運轉,心跳聲也快到發出刺耳聲響後,她忍不住放聲大喊:
「怎麼可能……怎麼可以!竟然事先做好有人犧牲的覺悟?那種東西怎麼能稱得上『正義』!至少絕不是阿斯特莉亞女神標榜的『正義』!那位大人想引導我們的『正義』……纔不是那樣的東西!!」
即使琉反駁,輝夜依然沒有收回自己的答案。
少女的眼神已經挑明,至少自己這羣人並沒有能夠貫徹這種道理的「力量」。
目前,對於她們一行人而言,琉所說的「正義」只是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認清『現實』吧。體會什麼是『世界』吧。每個人都必須被迫做出『選擇』……即使說這些,現在的妳也聽不進去吧。」
明明離入夜還很久,被陰雲覆蓋的天空已像夜晚般昏暗。
如今失去摯友,喪失餘裕,無法控制紊亂情緒的琉無法察覺。
「由我去追璃昂。還有嘛……輝夜妳也來。說是兩個人巡邏的話,找迷路精靈也更有理了吧。」
「「「遵命!」」」
「人員到齊了嗎!現在下達命令!」
嫩綠色的雙眸大大睜開。
只見她像孩子鬧脾氣般垂下眼角,眼眶帶着淚光,緊接着就衝了出去。
失去支柱的琉不停奔跑。
「無論實力再怎麼強,妳果然是我們當中心靈最脆弱的。妳實在太過潔癖……太過天真了。」
琉這股弄錯宣泄口的怒火化爲響聲,撞翻了椅子。
「……!!」
「沒叫妳做到那個份上好嗎……反正,這裏就拜託啦。璃昂的事包在我們身上。」
前襟被揪起的輝夜面不改色,也毫不抵抗。
「……!輝夜!!」
身爲都市憲兵【迦尼薩眷族】團長的她持續對面前列隊的團員們下達指示。
「妳們倆別同時發出那種無精打采的聲音啦。真是的,幸好我選擇留下來。」
遭
邪惡
吞噬之後,依然不見
正義
何在。
揮動手臂不停抹臉的琉一邊跑在毀壞的街道上,一邊大喊。
輝夜也附和起萊拉。
琉見到此景,內心感動不已。
「如果要誠實面對自我,我根本沒辦法對現在的璃昂說謊……不,其實只是我自己不想說謊。」
沒過多久,麻痺的精神跟上了身體的消耗,讓腳步遲緩下來。
門也不關衝出大本營,甩開來自背後的輝夜的呼喊。
「呼、呼……太窩囊了吧……」
包含亞莉榭在內,她們三人在【眷族】內屬於老成員。
「夏克蒂……明明她失去了
親妹妹
,應該也很難受,卻仍然堅毅地帶頭指揮……」
「亞莉榭……請告訴我……妳也做好『犧牲』的覺悟了嗎?」
她插進一觸即發的雙方之間,硬生生剝開兩人。
凜然的聲音在附近響起。
「現在極度缺乏人手。照顧傷患、處理屍骸、應對市民等等,全都交由公會職員和熱心志工負責!」
聽聞這一聲,進入社交室的人是亞莉榭。
「璃昂!」
背對亞莉榭等人,離開了房間。
接着她點頭回應用視線催促的輝夜後,直接走出了房間。
經歷那場悽慘的「大抗爭」後已完成疏散,沒有民衆氣息的街道,足以讓琉感受到強烈的孤獨。
看到兩人的笑容,亞莉榭停下動作。
以爲自己受到鄙視的琉勃然大怒,從沙發上猛然彈起身體,一把揪住人類少女。
「萊拉、輝夜……」
簡直化爲柱子接住了突然起身撞過來的琉,同時也正面承受了她滿腔的怒火。
「那個不成熟的傢伙承受不了的……我扮黑臉就罷了,妳怎麼也攪和進來?」
啪唰啪唰!粗暴地踩踏過陣雨形成的水灘。
△
「璃昂妳也剛醒,冷靜下來——」
「不是!不是的,亞莉榭!我根本不希望妳道歉!」
「我沒有能讓現在的妳接受的答案。」
驚訝的琉彷彿受到吸引般走向轉角,發現了聲音的主人。
聽完【眷族】副團長的訴求,亞莉榭稍稍低頭。
無論再怎麼奔跑,再怎麼後悔,胸中抱持的重擔也不會消失。
聽亞莉榭坦承心底的想法,輝夜閉口不語。
「妳留下來指揮諾茵她們啦,團長。」
萊拉打斷亞莉榭的話,笑着回應。
只剩時鐘的冰冷聲音規律地響了一會後,她才又睜開眼來。
「輝夜!妳在做什麼!? 」
她漠然望着殘留着火災痕跡和雨後景象的街景,沉浸在虛無感當中。
就只是少女的痛哭。
接着,她臉上浮現的並非嘲笑,而是憐憫。
並且分別朝自己的左右臉各甩了一個巴掌。
團員們整齊劃一地回應。
「——嗯!我知道了!先來打醒自己!」
「可是——」接着說下去的同時,美麗紅髮微微飄逸。
在亞莉榭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前,脣角難受扭曲的琉先一步撲進驚訝的少女懷中。
或許也是第一次對這位宛如太陽的少女萌生的失望。
「剋制不了衝動,跟個孩子似地逃跑……還對亞莉榭說了那種話……這麼做根本一點意義都……」
流暢發號施令的正是夏克蒂。
那股憐憫的背後是對自身早已拋棄的感情感到耀眼的羨慕,同時也是擔心這名精靈所抱持的「危險」。
她所採取的是堂堂正正,毫不掩飾的回答。
就在這個時候。
「萊拉……」
「我希望得到妳的否定,告訴我『沒有這回事』!一如往常對我笑——牽起我的手繼續前進!」
隨着木頭摩擦的聲音響起,一名少女靠到房間門旁。
她似乎跟輝夜輪流照料沉睡不醒的琉,現在正輪到她休息。
喘着大氣的琉跑到遠離大本營的西南地區,才終於停下腳步。
無處可去的琉不停奔跑。
這並非責怪,只是一句希望各自扮演好合適角色的訴求。
琉跑走之後。
「……」
「難道妳也能用一句『沒辦法』,切割朋友的死嗎!」
「然後,記得在我們回來前恢復成『平時的妳』啊。」
▲
沒能追上那哭得像孩子的背影的輝夜一臉喫了黃連般,皺起眉頭。
眼看琉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亞莉榭停止動作,閉上眼睛。
「我們將全力投入戰鬥——迎擊黑暗派系!所有有能力戰鬥的人!化身守護羣衆的護盾吧!」
晃動一頭桃發的小人族少女彷彿在代替亞莉榭她們找回臉上消失的笑容,得意揚起自己的嘴角。
琉沒能察覺。
「……我知道必須維持住平常的狀態。越面臨這種狀況越該微笑,表達主張,並誠實面對自我。」
「我同意。正經八百的表情不適合妳。」
殘破的瓦礫堆,以及從上方俯視着糟透的自己的灰濛天空,令琉忍不住吐露出內心雜亂無章的思緒。
用顫抖的眼神,仰望亞莉榭近在咫尺的雙眸。
那是出自喪失冒險者這層鎧甲及精靈的驕傲後,琉赤裸裸的哀求。
面對一路支持自己走到今天的萊拉和輝夜,亞莉榭彷彿是要回應兩人的信任似地,老實聽從意見。
下一秒。
「那我也……」
任憑衝動驅使身體,消失在失去繁星指點的黑暗都市中。
對離開的兩人揮手的亞莉榭,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對不起,璃昂。」
「拜託,亞莉榭!告訴我……!我們追尋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
「……團長,妳回答得太耿直了。」
「我會準備回應璃昂的『正義』的答案,到黑暗派系面前得意大笑的!帶着清新、公正又美麗的氣場一起!」
對於當下的琉而言,這句比什麼都還要殘酷的話語令琉絕望。
眼看亞莉榭瞬間恢復成平時的態度,萊拉也不禁苦笑。
正當沉默籠罩兩人之間,「嘰!」的一聲傳來。
她心中所受的創傷應該跟琉不相上下。
即便如此,夏克蒂依然沒有垂頭喪氣,堅守自己該盡的責任,令琉打從心底尊敬她。
正當琉拿這樣的她跟悲慘的自己比較,悄然神傷之際。
「我話說在前頭!千萬別同情敵人!
別犯下跟阿荻一樣的愚蠢行爲
!」
「什——!? 」
傳過來的聲音讓她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阿荻就是被那種天真害死了!那傢伙因爲敵我都想拯救,最終導致自己也賠上性命!這不叫愚蠢,什麼才叫愚蠢!」
夏克蒂沒有停下嘴。
隨着近乎怒吼的語調,狠狠瞪向團員們。
「敵人會毫不猶豫地自爆!一判斷無法捕縛敵人,馬上動手將其擊斃!我不允許你們也重蹈覆轍!」
「「「……瞭解!!」」」
「很好!出動吧!」
男女團員們聞言頓了一拍,齊聲應答。
在夏克蒂的一聲令下,迅速散往都市各處。
琉見狀——
「夏克蒂……」
彷彿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事,拖着蹣跚的步伐靠近了獨留原地的她。
「……璃昂啊。怎麼,一個人嗎?單獨行動很危險,快點回亞莉榭她們身邊——」
「剛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
主神的話並沒有一絲錯誤。
一直以來相信的「正義」簡直一開始就不存在似地,化成無數碎片,猶如虛幻泡影逐漸崩塌瓦解。
夏克蒂對着腳步踉蹌,只能勉強擠出沙啞呻吟的琉持續扔出苦心相勸的話語。
琉一邊往後退開,猛然搖了好幾次頭。
對自身無能爲力的怒火與哀嘆、喪失和悔恨混爲一體,失去界線,溶解了夏克蒂的理智。
「她的死……是愚蠢的!? 」
從「正義」面前落荒而逃。
「這……我……」
相較於琉怒氣衝衝地逼問,從頭到尾都默不吭聲的夏克蒂這時開了口:
「就算是年幼的孩童,爲了拯救敵人,那傢伙害得『貴重的高級冒險者』減少,扯了我們的後腿。」
「纔不是!阿荻她很溫柔!比誰都更獻身於『正義』!努力嘗試迎來能讓所有人一起歡笑的景色!」
跟面對亞莉榭時一樣。
「從以前我就一直提醒她,不要到處亂施恩惠……因爲我們並不是神。」
琉齜牙咧嘴地激動吼叫。
「只有妳這個姐姐、絕對不能……!」
這一句成了情緒的引爆點。
「那就是『正義』……?那也算『正義』?騙人……騙人!我不想承認!我纔不承認!!」
「沒錯,是我選擇的。我爲了減少犧牲,選擇貶低那孩子!」
「阿荻她……太天真了?」
「還得再犧牲多少,我才能向那孩子道歉……!」
「只有我這個姐姐,絕對不能……否定阿荻。璃昂的話是對的嗎?」
這句話聽上去甚至在責怪妹妹的「愚蠢行爲」。
「我聽說了以前妳們碰上扒手那件事。璃昂,妳當初不也對阿荻提及的『空談』持反對意見嗎?」
一看默不吭聲的夏克蒂形同拒絕似地垂下視線,琉瞬間失去了宣泄情緒的目標。
「…………」
「當時她也是爲了保護年幼的孩子!她只是想拯救幼小的生命——!!」
站在此處的只是一名跟琉一樣,至今仍深陷迷惘的女子。
語氣也變得激動。
又被聽到了多少?
情緒逐漸高漲。
「夏克蒂……」
這是理解了無法拯救一切的人才說得出口的話。
碎裂的聲音再度響起。
「…………」
「…………迦尼薩,我做錯了嗎?」
眼神無比冷酷。
時間究竟過了多久?
準確理解琉想說什麼的夏克蒂臉上,早已沒了剛纔身爲「秩序守護者」的面容。
夏克蒂只是遠遠望着精靈少女跑開的背影。
「然後,就死了。」
注視着眷族的男神,只能憤憤緊咬着牙。
正因如此
,夏克蒂才用盡全力握緊拳頭。
「……不追求死者的尊嚴,而是生者的未來。夏克蒂,妳只是做出選擇罷了。」
然後,「反面教材」這個詞聽得琉的手猛然一顫。
表情活像快哭出來的小孩難過扭曲,她顫抖着開口:
「…………」
夏克蒂朝着地面吼叫後,抬起頭來。
琉又一次拔腿狂奔。
「如今的歐拉麗中無法容忍『空談』。爲了不讓團員們喪命,我必須做得徹底——即使用她來當『反面教材』也一樣。」
「——!? 」
「迦尼薩,你告訴我……!我們還得付出多少犧牲纔行……!」
雙腿形同被釘在地上,讓她沒能追趕跟「妹妹」的姿態重疊的背影。
她扭曲眼角,仰望看不見半顆星星,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
「爲了跨越這次的困境,不惜利用
親妹妹
的死……這就是如今的我的『正義』。」
天神並沒有回答。
琉依然大受衝擊,無法振作,但夏克蒂仍舊持續說了下去:
當琉被盯得活像中了一箭,僵住不動時,夏克蒂嚴肅地板起臉。
琉的內心如玻璃般龜裂,流出了沒有鮮紅色彩的透明血液。
頭戴象頭面具的男神迦尼薩「啪唰!」踏過水灘,出現在夏克蒂身旁。
其中也蘊含着她正因如此,決定成爲「秩序維護者」的覺悟。
突如其來的疑問,天神一時之間也答不上來。
這句話終究沒能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