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邪惡饗宴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1.2萬 字

黑暗中飽含着陰鬱的熱氣。
蠢動的是崇拜「邪惡」的瘋狂信徒,不惜以身殉教之人。
對世界絕望之人、懷抱憎恨之人、祈求與被死亡奪走的親人,沉浸於快樂與慾望當中之人。身懷各種動機的人們舉辦的盛宴是多麼壯觀,多麼醜陋啊。
「死之七日」,第四天。
黑暗派系的眷族們難掩興奮。
從那個「大抗爭」的夜晚——戰勝歐拉麗那羣該死冒險者的紀念之日以來過了數日,帶領自己的「邪惡」化身終於現身,並準備發表談話。
「沒錯,這正是對抗『邪惡』的羣衆發出的旋律。」
地下排水渠的上方入口處。
厄瑞玻斯站在有如陽臺凸出的位置,俯視聚集在下方的士兵們,同時像在講給一旁的維託聽似地,繼續說下去:
「飽嘗那麼大量的絕望,依然沒有倒下。不愧是歐拉麗,不愧是『應許之地』,確實難纏。」
「——你真敢說耶。」
眼看厄瑞玻斯對仍頑強抵抗的歐拉麗勢力不只不動怒,甚至帶着期待聳了聳肩,幹部之一的瓦蕾塔吊起嘴角。
「明明準備好了徹底弄死那羣傢伙的『追擊』,是在那放什麼狗屁?」
從「大抗爭」的起因到「天神一齊遣返」,將如今的歐拉麗逼入絕境的計劃全都出自厄瑞玻斯的神意。
然後,對於即將展開的「計劃後續」,瓦蕾塔帶着敬畏與興奮,吐出鮮紅舌頭舔脣。
「【
殺帝
】瓦蕾塔•格雷德,可別會錯意了。這是我的讚美之詞。」
厄瑞玻斯悠然回應瓦蕾塔。
「即使與曾經的守護者,最強的象徵爲敵,依然不放下劍的冒險者以及支撐他們的善神們。在星光消失的暗黑天空中追尋光明的一羣人……不稱此地爲『英雄之都』,還能稱之爲什麼?」
聽完天神這些甚至散發莊嚴感的話語,女子露出兇狠猙獰的笑容,以半帶發飆的口吻回應。
「幹我屁事!那樣的英雄在你面前也根本不成樣子!管他
勇者
還是
猛者
,在邪神的計劃前都只能瑟瑟發抖啦!」
「還悠悠哉哉地胡說什麼……!」
她顯得一臉傻眼,不耐煩地開口。
歐拉麗周遭的共同勢力自是不用多說,根據各方同志的回報,連以「帝國」爲首的各大列強都在「大抗爭」之後接連引發騷動。甚至還將自爆裝置暗地分發給沒有戰鬥能力的非戰鬥人員,導致跟歐拉麗相似的景象在各地開花。
「再說,我們想乘勝追擊,也需要那兩個怪物的力量啊。」
「我們兩個男的去小便,就別多問啦,淑女。」
「降下黑暗的救贖!!」
被大肆嘲笑一番,奧力瓦司臉上終於燃起熊熊怒火。
「……!不過,我們還有除了歐拉麗以外的敵人!期盼看到
三大冒險者委託
達成的世界並不會坐視都市崩壞!」
幹部奧力瓦司晃動老人般的白髮,走近厄瑞玻斯身邊。
就算想鎮壓,憑着戰力遜於
迷宮都市
的其它勢力,肯定得浪費不少時間。
「瓦蕾塔……!妳這臭娘們!」
「就算我們拉攏了商人,也只限一小部分!一旦周遭各國派出援軍,現在設下的都市包圍網恐怕會遭到突破……!」
奧力瓦司氣得表情扭曲,激動反駁。
做事要像個邪惡首領,別衝動亂來——當她懷着言下之意這麼一說。
奧力瓦司回過神時,神那副端正得駭人的容顏已近在咫尺。
黑暗派系爲了毀滅歐拉麗,時至今日採取了各種手段。
「好啦維託,一塊尿尿去吧。」
「厄瑞玻斯神呀~你的工作是大搖大擺坐在王位上,像現在這樣嚇唬所有人好嗎?我是希望你老實待着別惹事啦……你究竟想去哪裏?」
看着神那張吊起嘴角的側臉,奧力瓦司不知不覺冒出冷汗。
「那種精采得要命的手段,豈不是害我們也看傻了嗎!」
「嗚、啊……」
「你以爲我們爲何要在都市外招募『信徒』?主要的其他國家和都市內,此刻正『同時起義』。」
「真要說的話,『學區』倒有點棘手……但他們目前位於遙遠的大陸東方。只要鄰近的都市陷入火海,那羣
爛好人
不可能會見死不救的。」
簡直像異次元的哲學家,抑或迷惘的旅人。
「斷絕與根絕,又或者笑着將存亡選擇放上天秤的邪惡。」
「受人憎恨……?」
其實在引發「大抗爭」前,瓦蕾塔等人就一直操心厄瑞玻斯會不會突然消失無蹤。再說,如今歐拉麗陣營想必正拚命尋找他們的下落。
「……真是沒頭沒腦。當你的眷族有夠累。」
享有「世界中心」盛名的歐拉麗於好於壞,都在下界中受到重視。
「別急嘛,奧力瓦司。不都跟你解釋過時間拖得越久,民衆越能扯後腿嗎?」
「……!? 」
神轉向這裏的雙眸,看得奧力瓦司瞬間無法呼吸。
希望作爲
大洞
「頂蓋」的迷宮都市崩壞的人,想必除了黑暗派系外別無他人。
「——!? 」
視線從他身上離開,環視起下方的士兵。
厄瑞玻斯眺望着下方的使徒們,接着頭也不回,轉而盯向虛空中的黑暗。
「代表每個傢伙都只想獨善其身。就算是機動性優秀的派系,也頂多只有Lv.2,不足爲懼。」
在都市外的激進「傳教」——大量增加「信徒」也是計劃的一環。
歡呼聚成震天狂吼,爆發開來。
「因爲,
本邪神
已經宣言要展現『絕對邪惡』啦。」
其中也有人一臉煩躁。
「要幹就要『幹到底』。然後,現在還不是『幹到底』的時機。」
「厄瑞玻斯大人——!!」
她陶醉地張開雙臂,要求底下的士兵們表達敬意。
唯獨脊背發涼的維託和瓦蕾塔,還有辦法露出笑容。
整個廣大的地下空間震動起來。
「就算沒這個理由,計劃的『第二階段』不就快開始了嗎?你連這點時間都不想等喔,你這早泄男。」
代替天神回答的是瓦蕾塔。
厄瑞玻斯緩緩轉身,傳達出「核心思想」。
「將至今爲止累積的萬物迴歸虛無的力量。」
那是無可置疑的事實,同時也是讚賞。
奧力瓦司因突如其來的質問一愣,慌了手腳。
所謂的怪物,指的是「兩位霸者」——
最強
的眷族。
「你簡直是東方所謂的『狐假虎威』……不,根本只是煩人蒼蠅吧。」
神的行動準則跟隨心所欲的貓沒有兩樣。眼看厄瑞玻斯即將離開,倚在牆邊的瓦蕾塔開口:
「生命、社會、文明,甚至時間。」
「黑暗派系萬歲~~~!!」
擠得密密麻麻的黑暗眷族們頓時歡聲雷動。
「好,維託,跟我走。我要到外面去。」
「奧力瓦司,你覺得『邪惡』是什麼?」
狂熱沒有止歇的跡象。
這次沒有歡呼聲,也沒有興奮的狂吼。
被邪惡蠱惑的兇惡信徒們預感宿願即將實現,甚至有人開始流淚。
時而靠「死神」的甜言蜜語,時而抓捕人質,又或者扶植一些惡棍或混混。用了各種手段聚集到五花八門的人種,煽動他們採取
集團暴力
。
聽到主神突然這麼說,維託抱怨的同時不禁嘆氣。
彷彿在說「你這可恨的小東西」似地,喜悅到渾身顫抖。
正當他要向女子揮出顫抖的拳頭之際。
厄瑞玻斯看都不看一眼,隨意單手揮了揮。
舉手投足深深吸引着眷族們的厄瑞玻斯,對着可悲的孩子們繼續高談闊論。
「邪惡」的興盛無疑在此時到達巔峯。
活像華麗捕捉獵物入網的毒蜘蛛,嘲弄地勾起嘴角。
「別像想積德的善人那樣只想做點蠅頭小惡。比起那種『微不足道』的邪惡,盡情高歌邪惡的『極致』吧。」
連勇者都不得不認可,殘忍又狡猾的女指揮官絕不會誤判扔出王牌的時機。
又或者像孩童那樣天真且殘忍,無疑是神之表率。
黑暗派系的衆人大受邪神的神威震懾,畏懼得直打寒顫。
如血一般的暗紅色頭髮,配上被稱爲「無貌」的無特徵長相,此刻正淺淺露出微笑。
即使置身於這等絕對優勢的狀況,瓦蕾塔也絕不大意。
維託同樣將奧力瓦司的疑慮斷定爲杞人憂天。
不過度輕視歐拉麗,甚至承認當前雙方戰力仍是對方佔上風,確實等候能下殺手的「時機」。
「那纔是『絕對邪惡』。」
有如在引吭高歌,展開單臂宣揚「邪惡」。
「所謂的『邪惡』,是指受人憎恨。」
至今一臉事不關己的神突然開口。
「我認爲有點不對。那只是手段,而非本質。」
「然後,所謂的『絕對邪惡』——
是終結一切存在的力量
。」
「那麼我就將這股氣焰化爲柴火,準備燒盡都市吧。肅穆且真誠——帶着誠意將歐拉麗化爲地獄的爐竈吧。」
瓦蕾塔和維託也閉口不語。這股非比尋常的氛圍令下方的士兵們屏住呼吸,不敢吭聲,只能默默聽着。
「什、什麼……?」
「我希望聰明的各位能夠理解。」
即使大言不慚地表示這些對天神的讚賞毫無價值,厄瑞玻斯的
神性
依然不減。甚至該說他就像引誘愚蠢人類的那顆禁果,透過蠱惑的聲調掌握了黑暗派系的人心。
「請完成我等的夙願!」
此時,厄瑞玻斯才終於遠離奧力瓦司面前。
這對近距離看透自己瞳孔深處的雙眸——一股「黑暗深淵」,讓奧力瓦司覺得即將被吞噬。
「是爲非作歹嗎?是殘忍無情嗎?」
「光要撲滅身邊的火勢就已費盡全力,至少擁有強大戰力的『世界勢力』無暇行動。我們會早一步收拾歐拉麗的。」
活像崇拜救世主一般,數之不盡的歡呼此起彼落,填滿整個空間。
「謝啦,各位。我確實收下了你們這些跟英雄們的旋律相比,絲毫不扣人心絃的讚揚。」
「厄瑞玻斯神萬歲!!」
瓦蕾塔接續維託,列舉完全不須擔憂的理由。
「歐拉麗正衰弱至極!現在正是良機!不應該趁傷勢未愈的時候乘勝追擊嗎,厄瑞玻斯神!」
這尊掌管冥府——「原初幽冥」的神,談起並不包含在自身權能內的「邪惡」。
神就這樣帶着眷族消失在黑暗深處。
雙臂叉在胸前的瓦蕾塔不屑地哼聲。
「嘖……那個臭傢伙真不好對付耶。」
留下愛恨參半的微笑,她也離開了現場。
被留下的只有依然呆杵原地的奧力瓦司。
「……!」
面容扭曲的男子活像手握即將爆炸的火藥,握着的拳頭瑟瑟發抖。
◉
「扮演裸體的蠢國王也夠累的呢,維託。」
早晨的都市。
隨意抬頭瞄了跟近幾日相比逐漸變淡的灰色雲層,用力吸飽一口氣後,厄瑞玻斯走在形同廢墟的街道上。
「你在胡說什麼?明明引發了那麼嚴重的『慘劇』,根本算不上自嘲,只聽得我毛骨悚然啊。」
與他同行的維託纔剛露出傻眼表情,馬上又微微睜開眯起的一邊眼睛,勾起嘴角。
「沒有比覺得自己是蠢國王的『暴君』更棘手的傢伙了。我沒說錯吧?」
「哦?真有趣的譬喻呢。下次跟女人上牀時就聊這個話題吧。」
面對有別於諷刺愚蠢的「怪物」譬喻,神卻只當耳邊風一笑置之。
「牀上的暴君,不正是裸體的國王嗎!開玩笑啦,哈~哈哈!」
「…………」
「別擺出『嗚哇這尊神有夠冷欸!』的表情啦,我的眷屬。我也是會傷心的耶?」
聽完厄瑞玻斯的玩笑,維託只回以一聲不吭的微笑。
遭受眷族冷漠應對,厄瑞玻斯故作誇張地聳肩。
「……」
對此,厄瑞玻斯只輕浮地淡淡回應。
「我希望你們多接受一點我的矛盾呢!討厭凌虐弱者,卻又喜歡聽他人哭喊的矛盾!」
一邊將慘叫的冒險者大卸八塊,一邊沉浸於漫天飛舞的血花中。
周圍倒着五具屍體。
「別鬧,我要上牀一定挑女人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脆弱!太脆弱啦!果然Lv.2一碰就碎,受不了耶!」
「請安心吧,吾主。我不會讓他們引起騷動的。沒錯,就照你剛纔所說——讓一切迴歸虛無吧。」
飽嘗無力感的琉默默取出試管,放到這對夫妻面前。
戰鬥以最後一道噴濺到瓦礫上的血花爲結局,眨眼間落幕。
割喉、穿胸,一劍刺進面部中央。
只見維託單手遮住嘴巴,重新戴上面具般的假笑。
——不,我到底在做什麼?
「明明是你帶來的……果然世上沒有比神更隨便的存在了。」
他在「大抗爭」前可是自稱
聖人
的。
【原來不是直到妳們的「正義感」枯涸爲止嗎?】
琉又獨自一人在瓦礫遍佈的街道徘徊。
維託愉悅笑道。
而他的主神反倒眯起眼睛,顯現憐愛。
一走近搭話,得到的卻是痛罵。
面對驚慌失措拔劍相向的這羣冒險者,厄瑞玻斯可謂冷靜到像在嘲諷他們。
這聲捫心自問當然得不到回答。周遭一大片化爲無數瓦礫的荒涼景色,正是如今琉內心的寫照。
「……不被感謝,只會遭到痛罵。明明我不求任何回報啊……」
「……」
冒險者們眨眼之間,已化爲一座座鮮血噴泉。
接下來上演的,是單方面的「虐殺」。
厄瑞玻斯一說完,一股想大笑的衝動傳遍維託全身。
只能傻愣愣地承受責備,甚至加以肯定,對自身的悲慘懊悔不已。
只靠一把短劍制伏了冒險者,殘忍劈砍,無情踐踏。
(不回去亞莉榭她們身邊,在都市內亂逛……卻又像盡「義務」似地一路砍殺黑暗派系……)
聽到眼眶泛淚的年輕妻子哭喊,琉只能閉口不語。
她臉上充滿了疲勞的神色。
「……噢,獻醜了。非常抱歉,吾主。」
琉殲滅了跋扈的黑暗派系小隊,勉強握着隨時可能從手中滑落的木刀,閉起雙眼。
厄瑞玻斯眯起眼。
琉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哭成淚人兒的年輕人類妻子以及她的丈夫。丈夫正壓住被砍傷,依然血流不止的一隻手臂。
回應主神的從容——「信賴」——的,是紅髮的眷族。
「我不知道……原來無意識間抱持期待,又『遭到背叛』……竟是如此空虛……」
「……我儘可能努力。話說回來,我不是想像剛纔那樣狐假虎威,不過『暴食』和『寂靜』二人組人在哪?」
同時也理解,毫不猶豫做出殘忍犯行,身爲「冥府之神」的「一面」,也是厄瑞玻斯的本質。
觀察着厄瑞玻斯的維託隨口敷衍,投出了質疑。
「誰曉得?畢竟原本的飼主是宙斯和赫拉,肯定過得自由自在吧。」
「咿啊啊啊!? 」
「咦——咕!? 」
無論再疲於奔命,仍然會責怪我們,不講道理的眼神。
被組成小隊巡邏的冒險者們發現了。
「老公!親愛的!你撐住啊!」
「好啦——妳在哪呢,璃昂?」
怒火與責備。
眷族扭曲的信仰之愛。
帶着幽魂般空洞的眼神走動,口中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明明是徹底破壞迷宮都市,被尊崇爲「絕對邪惡」的邪神,此刻的厄瑞玻斯卻展現隨和的輕浮態度。維託很清楚那是他常在自己面前展現的「一面」,也相當接近他「原始性格」的這個事實。
正因爲她是正經八百到近乎潔癖的精靈,不難想像喪失「正義」這個指標的她會輕易自責。
在神擁有的千百面相內,討論哪個纔是真面目,肯定是徒勞無功。
「嗚嗚……!」
眼看在冒險者的屍體目送下,主神繼續展開漫無目的的「散步」,維託也沒有抱怨,默默緊跟其後。
正當放任主義的神這麼一回答,聽得維託不禁長嘆之際。
更重要的,每個人都語帶哽咽,每雙眼都充滿淚水——
△
「噢,撞上啦。拜託囉,維託,我還想再享受一下散步。」
清楚眷族這種「症狀」的厄瑞玻斯面帶微笑欣賞全程。
「其實我很愛那樣的女人臉上充滿絕望與淚水,像小姑娘似地難受扭曲的模樣。正對我胃口。」
形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若無其事化解掉後,再次踏響靴聲。
就在低語之際,盤踞於內心深處的黑暗似乎在嘲弄般重播了某個情境。
接着,他用「愛恨交加」不足以形容的純粹殺意,以及尊崇高貴參半的眼神望去。
「唉,連使喚眷族都這麼不手軟……但事到如今才抱怨也沒用吧。」
「呵呵……呵呵呵!但我討厭衆神,討厭造出這種形同不完美的箱庭世界的你們。」
剛纔琉隻身跟黑暗派系交戰的理由,就是爲了保護他們。
「哪裏好了!妳看也知道吧!」
遠離中央的都市西北「第七區」。
甘願接受責備的她什麼都不說,直接轉身。這裏離露天營地很近,發現異狀的冒險者很快會趕來。
遠比連續殺人狂更純真透澈,簡直就像天真無邪的孩童。
「創造出我這種『瑕疵』,再欣賞我自相矛盾的反應取樂,超乎常理的存在!」
同時,他臉上的表情,以及那對眼眸。
「可是,唯獨標榜『絕對邪惡』,打算破壞這個下界的你……令我愛不釋手啊,厄瑞玻斯神。」
「爲什麼不早點救我們!? 既然是冒險者,這種時候保護好我們行不行!」
「……還好嗎?」
發出短短哀號,最後的敵兵倒地。
「沒錯……要疼愛的話,就該挑強悍、高潔、貫徹自身意志的極品女人。」
犀利的斬擊一閃。
——敵人還有多少?
「………………這是靈藥,用這個療傷吧。」
即使靠臉上的面罩,也遮掩不住磨耗的痕跡。
蓋過眼角的瀏海晃動。
無論再盡心盡力,依然逃不離苦海,滿是哀怨的責怪。
「快、快呼叫增援!馬上向【勇者】報告發現敵方首領!」
從「大抗爭」那夜以來,兩位霸者便不見人影。
今天已經見到、聽到太多次了。
「拜託爭氣點啦!!」
嘴脣揚起嗜虐笑容的神自負地宣告。
「還是老樣子那麼開心呢,維託。」
琉變得越來越會傷害自己了。
「黑暗派系!? 還有……邪神厄瑞玻斯!」
畢竟神這種存在不管充滿矛盾或前後不接,仍然不影響神的本質。
「無所謂。我並不討厭你砍人時那對像孩子一樣天真的眼神。」
「嘎!? 」
「————!!」
邪神——曾經自稱「耶倫」的男人的話語侵蝕着琉的腦海。
【不求回報的奉獻呢,很難熬。非常難熬喔。】
【看在我眼裏有夠不健全又扭曲。所以我才擔心妳們啦。】
重播的話語不只有一句。
一道道在耳中迴盪的聲音,鄙視且不斷嘲笑着當前的琉。
【妳們還有精神體力的時候,或許能行。】
【可是,等到哪天精疲力盡,還有辦法說出相同的話嗎?】
【假如妳們並非爲了財富或名譽,甚至也不追求短暫的感謝——那妳們所謂的「正義」,其實不就只是「孤獨」嗎?】
不被任何人感謝,也無法得到回報。
讓我聽聽妳現在感覺如何嘛——甚至產生了這種幻聽。
「吵死了……吵死了!閉嘴!!」
琉激動地不停搖頭。
簡直像要甩開惡夢一般,呼吸變得急促,連問題都無法好好回答。
只剩下噗通噗通這陣聽了就煩的心跳聲。
(那尊男神的話……就像侵蝕人心的劇毒。一直糾纏着不放,至今仍像這樣擾亂心靈!)
增長的「邪惡」即將吞噬空虛的「正義」。
琉拼了命抵抗。對着身上揹負的正義之劍和羽翼發誓,剛正不阿地維持意志與榮譽。
然而,強烈的苦悶逼得她面容扭曲。
(明明如此,我卻越來越否定不了那些話——)
清點接過手的物資,獸人妮茲難掩震驚與失望之情。
「……吵死了,別胡說八道!妳又懂什麼了!」
在【勇者】的指示下,放棄守衛都市外緣地帶。
身爲團長的少女挺着平坦的胸膛,不知爲何一臉洋洋得意。
然而人如其名,琉近乎捨身的疾風式突擊快過頭了。
妮茲等人聽從亞莉榭的指示。
少女完全不看氣氛的大嗓門從側面高速闖了進來。
「拿下妨礙我等大業的高級冒險者的首級!給我上——!!」
「只有妳!只有妳們不行!【阿斯特莉亞眷族】絕不能染上絕望!若擁有『正義』之名的妳們屈服於『邪惡』之下,歐拉麗將再也無法相信希望……!」
「璃昂……妳的眼神怎麼會……」
「抱歉……武器維護我會讓鐵匠們做。拜託妳們忍忍。」
少女有股預感,就是一旦勉強維繫住的「正義」意志屈服於「邪惡」,歐拉麗將永無再起之日。
她緊握木刀,隨即衝了出去。
這不只是真摯的訴求,甚至可說是她的期盼。
「璃昂……!」
這時,就像伸手拉了她一把似地,一股聲音傳來。
眼看敵兵從高高堆疊的瓦礫堆上衝下,琉揚起徹底變得兇惡的雙眸。
「……」
總算抬起頭的妮茲也粗魯地撥弄頭髮,舒坦地笑了。
倚在建築物之間的小巷入口處牆邊,內心難掩哀傷。
「「!!」」
呻吟哀號的大合唱持續好一會後,不知是誰漏出了笑聲。
「跟
地下城攻略
後因爲大虧損,被迫讓面帶微笑說『沒關係喔』的阿斯特莉亞女神連續七天只能喝拿雜草加鹽熬的爛湯那個時期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啦!」
然後,就在她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後。
地點位於靠近都市中央的東北露天營地。
眼看琉一臉隨時可能沒命的憔悴面容,亞絲菲猛然湊上前來。
被琉以單手推開,亞絲菲臉上寫滿哀傷。
而如今的琉並沒有能回覆她的答案。
身爲團長,以及第二級冒險者,流露出絕不讓他人看到的煩惱,仰望陰森森的天空。
不過,如今她的聲音傳不進琉耳中。
此時。
連日激戰下來,妮茲等人的疲勞已逼近極限。雖說武器和防具能靠鐵匠們迅速維護,體力和精神力的不協調可是嚴重問題。一直靠鬥志硬撐也有個極限。
遞來的小包內裝的道具只有三瓶靈藥和一瓶魔法靈藥,後者甚至只裝了半瓶。假如說這是妮茲一人份也就罷了,但竟然是全派系的份。根本不可能供八人小隊使用。
「安朵美達……妳別管我了。現在的我只剩戰鬥一途!」
「萬一碰上危機,反正再隨便找雜草來啃就好啦!」
「既成不了力量,也守護不了別人……到時肯定會對妳見死不救……就像阿荻那時一樣。」
致命一擊!
精靈美麗的天藍色眼眸逐漸被陰暗的黑色支配。
一交鋒,馬上靠蠻力把最前排的士兵掃開,接着直接衝進化身黑色浪潮襲來的大軍陣中,陸續擊退敵軍。
「終於找到妳了!璃昂,請助我一臂之力!」
「璃昂!」
離開阿斯特莉亞所在的露天營地,持續尋找着琉的亞絲菲迅速解釋現狀以及自身的見解。
理解自己該做什麼的亞絲菲是那麼耀眼。
亞絲菲挑明瞭她的擔憂。
亞絲菲摑住琉的肩膀,硬讓她看向這邊。
「沒錯,一百分滿分!讓我們靠着幹勁和智慧撐下去吧!」
(——根據公會的報告,目前已知的死傷人數已超過
三萬
。)
「欸妳閉嘴啦!? 」
△
眨眼間一掃陰鬱的氣氛,少女們臉上恢復笑容。
亞絲菲也拔劍追了上去。
「補給……只有這些嗎?」
獨自留下的亞莉榭緩緩收起臉上那抹太陽般的笑容。
腳步不知不覺間停下,陷入無底的空虛沼澤。
她離開現場,朝沒有人煙的地方移動。
遲緩地抬起頭一看,跑向這裏的是披着白披風的同年紀少女。
「別在這種時候挖出我們的黑歷史啦!」
「「「哇!? 」」」
「……安朵美達,請去找其他人吧。」
從頭見證到尾的高大冒險者似乎也受到感動,「抱歉!太感激妳們了!我們也會盡可能全力支援!」
「!」
震耳欲聾的戰吼聲。
「……要我們光憑這些在前線奮戰?未免太殘酷了吧?」
活像斷線木偶似地,她整個人垂頭喪氣。
站在她面前的高大
冒險者
只能帶着沉痛的表情說道。
(聽說已有治療師因爲不眠不休的照顧累倒了。狀況已經超出了負荷。)
一下「咕……」,一下「唔唔……」。
那張精靈的側臉看得亞絲菲倒吸一口涼氣。
「璃昂!等等!璃昂!!」
被迫聽到絕不願想起的回憶,妮茲難受得雙手捂臉。
少女們不禁感嘆,找尋不着指路的明星。
「——大家,不能太貪心喔!」
有人外出回收裝備,有人把握時間小睡片刻,各自散開行動。
琉和亞絲菲同時躲開射來的「魔法」,轉頭一看,看到的竟是一團黑暗派系成員。
眨眼間砍殺敵兵,越衝越遠的背影,已經聽不見亞絲菲的呼喊。
就在她不氣餒,打算再次朝仍陷在迷惘中的精靈伸出援手,卻被下一秒響起的「炮擊聲」打斷了。
灰色烏雲此刻依然籠罩整片天空,俯瞰着兩人。
「……呵呵!對耶,跟那時比起來,我們還撐得下去吧!」
依絲卡等人也是一樣。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高大的冒險者也一頭霧水。
儘管如此,妮茲等人還是不禁想抱怨,怎能說出這種無理要求。
多次與黑暗派系交鋒,道具和裝備耗損的【阿斯特莉亞眷族】爲了補給,繞到某處據點。
妮茲以外的團員——人類諾茵和亞馬遜人依絲卡也出聲抗議。
是一頭紅色長髮飄逸的亞莉榭。
「那做完準備後,回到這裏集合喔!」
「清貧精神是『正義』的基本!回想起【眷族】還小的時期用過的節省祕招吧!」
「就算要我們忍忍……這樣根本承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激戰……!」
讓【眷族】重振士氣的亞莉榭露出燦爛笑容。
琉甚至沒有正眼看向亂了陣腳的亞絲菲,直接說出真心話。
「我想掌握厄瑞玻斯神和敵人的所在位置!雖然爲了不讓我們逃出都市外,在市牆周圍佈陣並誇飾存在感,但我認爲敵方幹部可能潛伏在地下!肯定是利用了下水道——」
「唉,可惡……既然這樣,就放手大幹一場吧!沒問題吧團長!」
大夥的大姐頭瑪琉和精靈魔導士塞爾堤氣勢凜凜地大喊。
「我們可不記得自己成了用完就拋的奴隸耶!」
「【疾風】!還有【萬能者】!」
「什……!? 璃、璃昂!? 」
「憑現在的我沒辦法……只會扯妳的後腿。」
「……安朵美達?」
「只能儘可能多砍殺一個敵人!」
「……不行,璃昂。請妳不要喪志,把頭抬起來!」
她們深知物資缺乏是早就預料到的問題。
將戰力和難民都集中到中央部。
然而,有某幾處露天營地不配合指揮。
眼看沉重的悲觀即將籠罩整座都市——
回顧當前狀況的亞莉榭只能無奈閉上雙眼。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展現希望,能轟飛絕望的堅強「意志」。)
內心喃喃自語的亞莉榭單手握拳。
(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能出聲表達……就連平時這張吵死人的嘴也是。)
結果卻使不上勁,拳頭握得軟弱無力。
「璃昂,我——」
正當她低頭朝地面扔出毫無意義的呢喃之際。
「妳還好嗎?」
一雙小巧的靴子進入視野。
清澄悅耳的聲音讓亞莉榭驚訝地抬起頭。
「要不要來點熱湯呢?看妳似乎非常疲倦……」
站在眼前的是淡灰色頭髮的女孩。
她手中拿着冒煙的小杯子,試探性地看向這邊。
儘管確實身心具疲,自己竟沒發現有人已靠得這麼近。難掩錯愕的亞莉榭連忙擠出尷尬的笑臉。
「啊……對不起,那容我收下——」
笑着說到一半,她突然不自然地停下動作。
一正視女孩的容貌,雙手活像被電到般開始抽搐。
「邪神厄瑞玻斯!」
此時的天空已被黑暗侵蝕過深,難以找尋「正義」的答案。
若不在強大的「邪惡」面前展示真正的「正義」,無論是琉的意志還是民衆的精神肯定都仍是滿目瘡痍,無法重新振作。
晃動綁成髮束的淡灰色頭髮,這位自稱「希兒」的女孩帶着看穿人內心的透澈眼神,問出下一個問題。
約莫十分鐘後。
「——所以當團長超累的啦!其他還必須對外到處安排設想,總之一堆麻煩事啦——!!」
「絕不只是錯覺。根據我們給出的『答案』,將決定絕望依然是絕望,抑或者會翻轉成希望。」
曾一度在「邪惡」面前敗下陣來的「正義」,真面目究竟爲何物?
「因爲難得有這種機會嘛!而且我很少會向人示弱,希望妳聽完再走喔!」
「我不禁……萌生這種念頭。」
亞莉榭真的爲了請對方排憂解愁,滔滔不絕說個沒完,希兒已經聽得臉色憔悴。
「是的。就像暗雲覆蓋天空,讓人找不着星光一樣……『邪惡』也遮住了『正義』的光芒。」
自己也不知爲何說出這種話。
這次換成女孩當場傻住。
亞莉榭收起聒噪的聲音,改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身穿凌亂黑衣,頂着漆黑頭髮。
「還有嗎……我開始後悔剛纔答應願意聽妳說了……」
「每個人引頸期盼的星光此刻依然高掛天空,持續發光。所以大家只是暫時找不着,並非星光消失了。」
兩名少女有如照起鏡子,妳看我,我看妳。
在這片寒空下,嚴重受損的廢墟當中,要斷定女孩這番話不過是空洞無實的歪理,其實易如反掌。
並非精靈——人類和小人族驚愕地看着現身的男神。
雖然心知肚明,但自己真的有點累了。
「咦!? 」
持續凝視她側臉的希兒緩緩開口。
「亞莉榭小姐,如果妳有什麼煩惱……不嫌棄的話,我願意洗耳恭聽喔?」
亞莉榭試圖忘掉這股莫名的直覺,擠出一副苦笑。
「——結果碰上其他眷族了嗎。也罷。」
「沒錯,她是我非常重要的夥伴喔。遠比我來得更認真……更高潔,更耀眼呢。」
轉身的人影——不只一道,而是兩道。
明明只是一位沒有戰鬥力的城市姑娘,仍幫自己抹除了內心的陰霾。
「呵呵……亞莉榭小姐真的很喜歡那位璃昂小姐呢。」
雙手握着湯被喝光的小杯子,這位純樸的城市姑娘也忍不住面露無奈。
然而,亞莉榭並不這麼認爲。
希兒一說完。
「沒錯……可是,不只是給璃昂的『答案』而已。」
亞莉榭直直注視那對跟頭髮相同顏色,簡直會吸人的淡灰色雙眸,不知不覺間倒抽一口氣。
「……………………」
就像在踐踏少女的心願般,邪神的嘴脣彎成了新月狀。
「……我叫做『希兒』。」
愉悅接下少女們的敵意和怒火,「絕對邪惡」開口問道:
竟然會向看上去如此善良的市民,而且是一位淳樸的城市姑娘詢問「妳是非人怪物嗎?」這種問題,完全沒資格當正義的眷族。
見到毫不愧疚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傢伙,萊拉和輝夜瞬間柳眉倒豎,百感交集。
「要是再見到璃昂,得讓她也聽聽這番話呢。」
「但我想,現在只是暫時看不見『正義』而已。」
「我希望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唯獨璃昂不要失去『希望』。」
原本陰暗無比的天空,如今看起來竟有點不同了。
亞莉榭的雙脣自然綻放出笑容。
女孩訝異的詢問直接左耳進,右耳出。
「你這……!」
「——妳,
真的是人類
?」
變得能在看不見光明的天空想像出這幅景色。
——在昏暗烏雲的另一側,星光正等待着我們。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別說太陽光,連一絲零星的星光都看不清。引導她們的明光消逝,既宣告了「邪惡」興起,也譏笑起「正義」只是虛僞的空談。
眼見對方歪頭一愣,猛然回神的亞莉榭馬上顯得一臉尷尬。
「呃~我總結一下……亞莉榭小姐現在最傷腦筋的,是不知該向
同伴
給出什麼樣關於『正義』的『答案』,對嗎?」
「
嗨,璃昂
——」
「……?請問妳怎麼了?」
「亞莉榭小姐……」
「我叫亞莉榭。妳呢?」
「……也是呢。肯定不會錯的。相信要是阿斯特莉亞女神在這裏,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呃……很抱歉我問了個怪問題。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就是冒出了這種念頭,是我不好。」
不管驚訝地睜大眼的希兒,亞莉榭望向天空。
當前的歐拉麗需要的是希望,是一股堅強的意志。
簡直就像故事中引導英雄的仙精,又彷彿像一種微弱的天啓。
這次換亞莉榭瞠目結舌了。
「「!!」」
噴不出水的噴水池廣場空空蕩蕩。感受着一股搞錯季節,令人想起寒冬的刺骨寒風颳過形同廢墟的瓦礫堆之間,亞莉榭開懷笑道:
求的無疑是能破除黑暗陰霾的明亮光芒。
兩人換了地方,在噴水池邊緣坐下。
不同於設定目標或要求名正言順,也不同於簡單的二元對立論。
真是一位奇特的少女。
笑着回應眼前面帶微笑的希兒,亞莉榭如此心想。
「我現在正在找璃昂的下落。如果妳們知道,可以告訴我嗎?迷惘的正義使徒啊。」
抬頭仰望被烏雲掩蓋的上空,亞莉榭的雙眸苦悶扭曲。
「只是暫時看不見……?」
在這一刻,亞莉榭驚覺自己並非追丟了星光,而是迷失了自我。
接着。
邪神展現的神威太過強大,讓她畏懼「絕對邪惡」的巨大壓力,倍感焦慮。
「……雖然我對『正義』並不瞭解,無法回應妳的煩惱……」
◉
這是少女發自內心,期盼未來長長久久都能持續下去的心願。
「我看起來像怪物嗎?」
嘴巴愣愣微張,雙眼瞪得老大。
眯起的雙眸裏,充滿信賴與尊敬的光芒。
大大吸了一口氣,放鬆肩頭力道的亞莉榭點頭回應希兒溫馨的眼神。
接着她面帶微笑,說出這句話。
見亞莉榭快活地宣佈,希兒一邊「啊哈哈……」苦笑,一邊伸玉指抵住下巴思考。
打破這陣詭譎寂靜的,是女孩的笑聲。
簡直像聽到天大笑話般捧腹大笑,拼了命不讓拿在手裏的熱湯灑出來,擦拭掉大笑產生的淚珠。
亞莉榭純粹是將掠過腦海中的話語脫口而出。
「民衆、都市、全世界……甚至連『
絕對邪惡
』都在質問『正義』爲何物。」
開口一問姓名,女孩和藹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