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EREN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1.7萬 字

藍天隱藏了蹤跡。
時值早晨,歐拉麗的頭頂今天依然烏雲籠罩。
連日陰天讓路上行人的臉色跟着黯沉起來,散發着憂鬱的氣氛。
「好,言出必行!開始巡邏吧!看我認真取締爲非作歹的人!」
不過亞莉榭仍然一副「我纔不管什麼氣氛!」的態度,一整天吵吵鬧……更正,充滿了活力。
蒙面的琉陪伴在她身邊。
「畢竟昨天才出事,應該不會又襲擊相同的地點……我們從工業區依序巡視吧。」
「好的!」伴隨着亞莉榭的笑容,兩人開始巡邏。
都市的巡邏是【阿斯特莉亞眷族】積極進行的事項之一。在這個治安顯著惡化的「黑暗期」時代,不只是造成明顯損害的黑暗派系,染指惡行的一般民衆也數之不盡。爲了維持秩序,擁有實力的人,其中又以冒險者的巡邏不可或缺。
監視與巡邏雖是被稱爲「都市憲兵」的【迦尼薩眷族】的工作,不過琉等人也積極參加。因爲高舉「正義」之名的她們所追求的絕非「混沌」,而是「秩序」。
「儘管依舊沒能掌握黑暗派系襲擊的規律性,不過第一區和第二區的損害很嚴重呢。」
「這一帶……生產魔石製品的工業區形同歐拉麗的心臟。雖然聽說尚未遭受致命損害,但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讓都市機能受損。」
琉和亞莉榭負責的地區爲都市東北部。
考量到這陣子的工廠襲擊事件,除了她們兩人以外,輝夜與萊拉等人也分散到都市各地,意圖制止襲擊發生。
琉她們一邊向居民問話,一邊積極巡邏。
溝通協調能力之高堪稱怪物的亞莉榭參雜了正事和無關緊要的話題,蒐集着詳細的情報。不擅與人交流的琉則不停觀察是否有可疑物品或人物。
橫跨好幾區的巡邏過程中,時光流逝,厚厚雲層散去──歐拉麗迎來夕陽時分。
「……街上死氣沉沉。到底有誰會相信這裏正是被譽爲『世界中心』的歐拉麗?」
當兩人走過一條平凡的街道時。
巡邏到現在的琉提出了從早上就有的感想。
「──咕耶!? 」
然後依然餘音繞樑的窩囊哀號,則出自被搶走錢包的「神」口中。
「其實現在已經算好了──這點也讓人覺得不甘。只能說第一次遇見璃昂的那段時期更慘烈呢。」
實際上,當時還沒獲得「
神的恩惠
」的琉差點被一羣擄人的暴徒團團包圍。假如不幸遭受毒手,外貌姣好的精靈肯定已被賣去風月場所了吧。
「我身邊未免也太多不聽人話的人了吧!!」
看着這位帶着笑容,溫柔開導的知己,琉自然而然揚起嘴角。
「你逃不掉的!乖乖束手就擒吧!」
(那已經是三年前了嗎……當時我受亞莉榭搭救,成爲阿斯特莉亞女神的眷族……)
琉拚命找了些藉口來解釋,但是──
「像妳們這種強大的傢伙哪會懂啦!只是想求溫飽,不得不做這種丟臉勾當的
流浪漢
!工作地點被搶,連店都開不成!事件意外成天到頭在發生,無論是誰都快被逼瘋了啦!」
「我的全財產444法利~~~!快來人幫我搶回來啊~~~!!」
而在懊惱的她身旁,亞莉榭同樣皺眉發愁。
琉也有印象。
當琉她們錯愕之際,從視野遠處傳來了男子窩囊的哀號。
眼見在昨晚被襲擊的工廠內相遇的另一位知己現身,琉驚訝地張大眼。
「爲了替歐拉麗帶來和平,現在要儘可能──」
男子這下被逼急了。
在儘管喪失活力,人潮依然衆多的道路上,歹徒的男子熟門熟路地穿梭在人羣間,打算躲藏行蹤──然而琉她們的速度更快。毫無遲疑且迅速,有時甚至飛檐走壁急追在後。
忘卻直到剛纔佔據內心的悲傷,抬起頭來。
看了這種根本不像的模仿,琉只能發出非常丟臉的哀號。
「這是……」
站在琉身旁註視着母女離去的背影,亞莉榭欣慰地眯起眼。
亞莉榭迅速轉身,朝看向這裏微笑的少女擺出帥氣姿勢。
「我們只是遵循『正義』而已,所以不用放在心上喔!無論何時,我們都會幫助大家的!」
跟小熊布偶一起揮手的少女和母親一起離去。
儘管琉威嚇着擺出極東所謂的「招財貓」手勢的阿荻,結果卻連亞莉榭都加入戰局,已然超出琉能掌控的範圍。最後,她被在背後雙手叉腰,一臉得意的紅髮少女,以及從正面撲抱過來的藍髮少女前後包夾。
「『正義』的成果確實存在,往後只需慢慢增加,沒錯吧?」
「璃昂當時也超級古怪呢!眼神活像被排擠的野貓,超難應付的耶!」
粗魯的破鑼嗓子來自搶走錢包的歹徒。
「路上的行人都表情陰沉,有開的店也擺出防偷竊的柵欄……治安敗壞使得人心惶惶,進而影響到生活。」
若說亞莉榭擁有太陽般活潑的樂觀,那麼籠罩在少女身上的便是春風般的溫和。那怕是那股形同銀鈴悅耳的聲音,都充滿她與生具來的溫柔善良。
(這個男人所說的雖是遷怒……但的確是歐拉麗當前的現實。治安惡化,讓原本善良的人不得不染指惡事。)
如同亞莉榭所言,街道上來來去去的居民顯得無精打采。
「……是的,亞莉榭,如同妳所說。根本沒空感到懊惱了。」
「啊!是【阿斯特莉亞眷族】耶!」
某次黑暗派系的襲擊導致大街上一片混亂,在這當中拯救了被驚慌逃竄的羣衆撞倒,險些遭到踩踏的少女──莉雅的人,正是亞莉榭。
然後,瀟灑拯救琉脫離險境的正是亞莉榭。
商店內也沒有人出來招攬行人。
「哼哼~我昨天可是好好地把璃昂當抱枕入睡了喔!璃昂那害臊的樣子有夠可愛的啦!」
面對歐拉麗的現實,琉的表情哀傷地扭曲,語氣中充滿悔恨。
「請妳聽人說話。」
低頭道謝的是莉雅的母親。
鬆開琉的阿荻向後轉身。
「嗯!大姐姐們總是在幫助大家,謝謝妳們!再見~!」
然而。
對於初出茅廬的精靈而言,歐拉麗雖然廣大,卻靜得完全不像一座大都市,整體氣氛陰森。理由是當時黑暗派系就已在爲非作歹,破壞治安。
「啊哈哈~先不繼續說笑了……來,大叔,快把偷來的東西還來吧。」
不是垂頭喪氣看着腳邊,就是突然神經兮兮地東張西望起來。
本以爲好運從滿是破綻的神手中搶到錢包,裏面卻只有少得可憐的錢,此刻追趕在後的又是以正義派系聞名的少女們。親眼目睹自己與高級冒險者之間的體能差距,歹徒縱身衝進路旁小巷,試圖甩開追兵。
「啊啊!冒險者大人!當時真的太感謝您了……!我都不知該如何回報您……!」
「妳到底在向誰說明啊……」
「嗯!我是被大姐姐拯救的莉雅喔!」
二話不說拉近本來相差的距離,越來越逼近男子。
「丟了工作的人可多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怪妳們沒儘快趕跑壞蛋!」
「不可以做壞事哦,錢是得靠自己親手賺的喔。」
「咕……!」
「嗨,璃昂,今天妳也漂亮又可愛呢。而且依然香噴噴的……可以抱妳嗎~?」
「哈哈!這我收下啦!」
「亞、亞莉榭!那時我纔剛離開故鄉,情緒不太穩定……才、纔不是古怪喔!」
說時遲那時快。
「阿荻!」
面對雙臂大張,笑容滿面的少女阿荻,琉投以無奈的視線。
「沒錯!品行端正、友善隨和,既是夏克蒂姐姐的妹妹,也跟璃昂妳們同是Lv.3的阿荻•巴瑪喔!鏘鏘!」
亞莉榭則用最率直的心意回應她的道謝。
身爲【迦尼薩眷族】團員之一的她,用難以想像是都市憲兵的活潑態度靠近琉。
雙臂抱着
小熊布偶
的少女看了開心歡呼。
眼見重摔在地的歹徒發出呻吟,正準備坐起上半身。
害羞低頭的琉一抬起頭的同時,走過身旁的一名少女驚呼。
在昨晚害臊的記憶疊加下,琉忍不住閉上眼大聲宣泄。
自己的黑歷史被直接搬到眼前,讓她的臉紅到隔着面罩都看得清楚。
果然,那名少女就是「可愛」。
原本洋洋得意的亞莉榭語調一變。
也不知是否察覺到琉憶起往事,亞莉榭話鋒一轉,語調開朗地談起當時的事。
「那頭紅髮……【紅之正花】!? 該、該死!竟然好死不死碰上【阿斯特莉亞眷族】……!可惡!」
一面吐槽後半實話實說的亞莉榭,琉化爲一陣風拔腿急奔。
一對細長的精靈耳朵也染上羞恥之色,巴不得找個洞跳進去。
「沒空說那些!我先追了!亞莉榭!」
「哼哼~我握有許多璃昂的把柄喔!……可是呢,璃昂,妳有點誤會了。」
「好厲害!直接了當豁出去了耶!」
亞莉榭看男子直接大字躺地鬼吼鬼叫起來,不免驚歎。「事情會變得更復雜,請
妳
閉嘴……」當琉帶着頭痛這麼制止的期間,歹徒持續吼叫。
那是琉剛踏足歐拉麗的往事。
「沒錯,正是正義的夥伴【阿斯特莉亞眷族】喔!妳是之前的事件來不及逃跑的女生,莉雅妹妹對吧!」
「是啊,每個人都恐懼黑暗派系會不會又爲非作歹。明明做到近乎粉身碎骨了,還是沒能守護民衆的笑容,不甘心啊……」

「璃昂,還是有我們守護下來的笑容喔。即使整體來看僅佔少數,仍不改這個事實。」
聽男子說話的琉感到一絲沮喪。
琉驚訝地望着這一連串的景象。
而恐怕是在追趕歹徒的過程中也追上了先前離去的母女倆,「姐姐妳們感情好好喔!」這股
少女
的歡呼聲令琉更難爲情。
「那該不會是男神?竟然從神手中搶錢包,世風日下耶!是說金額還莫名有點窮酸!明明是神吧!!」
「……」
明明不是冒險者,仍穿戴肩甲和腹甲,代表他學會了在這種時代生存的訣竅。這名蓄着鬍渣的中年人類連珠炮似地宣泄着自己的主張。
「咦?」
男子確實如他口中所言,身穿一襲破舊衣服。
「……啊~可惡!玩完啦!我的人生玩完啦!要關進大牢就快關啦,該死!」
「哎~~~~~~呀~~~~~~!!」
被路徑上突然冒出的人影伸腳一絆,重重摔倒。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事喔!畢竟我從
擄人犯
手中救了璃昂後,妳竟然對我說『既然妳是基於自我滿足,那應該也不求回報纔對。(斬釘截鐵)』嘛!」
「就算大家不再展露笑容,也不能忘記我們曾經守護的人。千萬不能妄自菲薄喔。」
「亞莉榭~~……!」
無法否定,也無法贊同的另一面真相。
當琉選擇不回話,默默承受挫折感時,男子用手撐起站不太穩的身體。
「沒錯!之所以有像我這種人,全都怪妳們不好!我纔是受害者!!」
男子一下結論。
在琉身旁默默聽着的少女往前踏出一步。
「那就是你的看法?」
「咦……」
「不過,壞事就是壞事吧?你被奪走多少,就去搶了多少回來,只會讓別人蒙受跟你相同的感受喔?」
阿荻的語氣並沒有譴責他。
也沒有怪罪他。
就只是普通地反問。
「現在的你,可能就在創造出像你一樣的人。在我們盡力趕跑壞蛋前。」
「這、這……」
明明沒有被逼迫,歹徒男子卻回不上話。
此時,阿荻燦爛微笑。
「所以呢,你發誓吧。」
「啥?」
「發誓不會再度染指惡行。如果你願意守約,這次我就放過你。」
跟表情呆滯的男子一樣,琉也浮現錯愕的表情。
「什……!阿荻!那樣不行啦!」
聽了亞莉榭和琉的自我介紹,耶倫停下動作。
阿荻把一直拿在手中的東西遞給慌了手腳的男子。
「……?那又怎麼了?」
言歸正傳。
她的反問讓阿荻收起笑臉。
背對着夕陽的阿荻垂下眉梢,嫣然一笑。
「咦!? 」
「只不過!沒有下次了喔?務必牢記在心啊。」
一起送上的是依然不變的純真微笑。
這句受了深深感動般的喃喃自語令琉詫異皺眉,結果耶倫戲謔地高舉雙手。
百感交集的背影消失在阿荻等人眼前。
「我名叫耶倫,妳們呢?剛纔我聽到那邊的女孩好像是【迦尼薩眷族】啦……」
「沒錯。性格潔癖且崇高,卻依然未找到確切的答案,簡直就像幼鳥。明明妳那顆想要走在正道上的心比任何人都純真無瑕呢。」
「大叔剛纔說的那些也沒有錯。我們之所以能搬出『大道理』,是因爲我們擁有力量。」
「剛纔的天神……?」
「您是……」
琉發出近乎哀號的吶喊。
動搖無法化爲言語,只能任憑嘴脣愣愣張闔之際──
「這、這……」
這麼說雖然不客氣,但一看就是尊軟弱的天神。
「……我、我……」
身爲神的耶倫這股不像神,充斥矛盾的論調,卻招來了下界居民的注意。
當她心中浮現自己都沒能好好說出口的思緒之際──亞莉榭猛然轉過身去。
那是經過簡單包裝,剛出爐的炸薯球。
愣了一會後,他用力咬緊牙根。
「……?請問您在說什麼?」
甚至還若無其事回以微笑。
正當她柳眉一皺,阿荻的鞋子喀噠一聲,轉向她們。
「!」
琉沒能回應阿荻的答案。
「爲什麼?」
至今在旁默默觀察的亞莉榭也肯定了阿荻的說法。
把這段「黑暗期」當成剝奪餘裕的理由自然不難。
「要是不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無法樹立榜樣!那種看場合更改判決的做法會擾亂秩序!」
「……璃昂,我呢,覺得妳說的那些話,奠基於『強者』的立場喔。」
「【阿斯特莉亞眷族】……正義女神的眷族……」
「熱呼呼的,很好喫喔。」
「如果
其他憲兵
是『鞭子』,我至少想成爲『糖果』呢……因爲光是揮鞭子的話,大家都會疲乏喔。」
儘管面對湊近身體抗議的琉,阿荻的態度仍絲毫不改。
總之,琉在向初次見面的對象自我介紹時,會報上一族的姓氏「璃昂」。而亞莉榭她們也隨口喊璃昂喊習慣了,因此要說幾乎沒人知道琉的真名也不爲過。
「即使如此,他依然犯下了罪行!阿荻,難道妳不是
都市憲兵
嗎!」
從出門在外時始終蒙面這點就能得知,琉隱藏着自己的真面目。雖說理由不少,用一句話解釋就是「精靈的習慣」。出於連自己本身都不怎麼喜歡的種族習性,琉只會向朋友和夥伴等認可的人報上真名之類的情報。
「……以爲在好心施捨喔……」
「沒什麼,我只是慶幸被妳們拯救了喔。我再說一次,漂亮,真的太漂亮啦。」
「蠢蛋!開什麼玩笑啊!」
「正因爲身處這樣的時代,妳會怎麼思考,怎麼受影響,又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噢,我實在太有興趣了~」
「記得……是叫『糖果與鞭子』來着?有這麼一句話對吧?」
彷彿在說一秒鐘都不想在這裏多待。
「嗯~我覺得有酌情量刑的餘地啦,畢竟他沒說謊嘛。當然,強盜確實是壞事……」
夕陽照射下,在石地磚上映出倒影。
男子錯愕地呆站在原地。
一副沒什麼霸氣的男神。
「嗯,只有我會在之後被臭罵一頓,沒關係喔。然後大叔……這個給你。」
琉和亞莉榭轉身一看。
而琉對直直盯着這裏的男神的雙眼萌生了「反感」。
不過,即便事情真是如此,恐怕逃不出被評爲「單方面正義」的指責吧。
男神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哎呀~突然被從後面衝撞,嚇到我了啦~」
這句話令周遭看熱鬧的羣衆瞠目結舌,在一旁因騷動而畏懼的
少女
的母親也難掩驚訝。唯獨那位年紀尚幼的少女一頭霧水。
她張開眼皮,以跟頭髮同色的眼眸凝視琉天藍色的雙眼。
「雖然這不是理由啦……可是,璃昂,寬恕不也是一種『正義』嗎?」
從阿荻手中接過錢包──其實是一隻裝着金幣的小袋子後,那尊神物報上姓名。
一尊剛纔被搶走錢包,窩囊哭喊的男神站在眼前。
「我叫亞莉榭•羅斐爾!是【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團長喔!」
然後一把從阿荻手中搶過炸薯球。
◉
當然,在以琉•璃昂的身分做完冒險者登記的「公會總部」內,確實記錄了
人物情報
。不過在當今「黑暗期」的局勢下,公會可說嚴防情報外泄──連區區一個名字都不疏忽──到神經質的程度。在近期這種不知哪些情報會對混沌一方有利的狀況中,確保冒險者的安全是
管理機關
應盡的職責。
「雖然沒辦法給你錢,但我的炸薯球給你吧。啊,我一口都還沒喫,儘管放心。」
不忘對得意洋洋幫忙翻譯的亞莉榭吐槽的同時,琉露出實在難以接受的臉色。
「我一點擦傷都沒有喔,可愛的女孩。謝謝妳幫我找回錢包呢。」
若有所思地盯着兩人的臉一會後,緩緩吊起嘴角。
「……我是璃昂,跟亞莉榭同爲【阿斯特莉亞眷族】。」
「請問您還好嗎,男神大人?有沒有受傷?」
她不管反射性地出聲驚呼的琉,靠近歹徒男子,對他豎起食指。
這個理由從未曾預料的方向給了琉一記當頭棒喝。
「正義的冒險者真的好厲害呢~」
面對自稱耶倫的男神,站在阿荻身旁的亞莉榭和琉自報姓名。
琉難掩動搖,無言以對。
清脆的掌聲響起。

「……嗯,決定了。我也贊成阿荻說的話喔!」
「我……?」
「──!!」
接着一度閉上眼。
「這、這樣沒關係喔……?」
「妳想,我們順利壓制他,沒有造成其他損害。除了這位大叔本身,沒有人因此遭遇不幸喔。」
又或者是對自身的慘狀感到羞愧。
「翻譯一下就是『我纔沒有感謝妳!可別會錯意了喔!』──不過還是把炸薯球拿走了耶!這下鹽分和油會滲進那個人的五臟六腑,肯定能讓他改邪歸正喔!」
他轉過身,拔腿就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名符其實的『正義使者』呢。我們的這場相遇真棒,太棒囉。」
「哎呀~漂亮漂亮!」
(……沒有惡意,沒有敵意,甚至並非瞧不起我。然而,就是讓人心裏不舒服。這尊神究竟──)
而瀏海的一部分似乎褪了色似的,稍偏灰色。
「亞莉榭!? 怎麼連妳也!」
琅琅話聲響遍染上橘紅色的街道。
「要說漂亮在哪,就是妳們都在尋求『正義』,做法又不侷限於單純的勸善罰惡,令我感動……尤其是這位精靈,妳真有趣呢。」
琉的臉上竄過一股震驚。
一對細眼搭配懦弱的笑臉,一頭以男性來說偏多的黑髮完全未經修整,到處亂翹。
要說她從未有過這種念頭都不爲過。
「妳的道理太詭異了吧……還有,那名男子纔沒有用那種噁心的口吻說話……可是,這麼做果然會讓秩序……」
琉一直以來只顧取締那些違反秩序之人,從沒深入思考遭受取締的一方感受如何。
「那種說法是怎樣,太噁心了吧!璃昂,快退開!這尊神肯定也是會『嘻嘻~』笑的變態喔!」
「啊,別這樣,我真的會受創!我跟那種路人神不一樣好嗎~!」
「每尊神都那麼說吧!」
「咕噗!帶着笑容滿面直接用
螺旋拳
猛揍肚子!!還以爲妳是個男孩子氣的活潑孩子,結果只是毫無自覺吧!」
張開雙臂的亞莉榭護住琉,露出燦爛笑容的阿荻則陳述無可撼動的客觀事實。美少女們毫不留情的指責讓耶倫深受打擊,受到令身體彎成ㄑ字形的嚴重傷害。
剛纔發出的氛圍瞬間煙消雲散,再度窩囊大喊的模樣,讓琉有種期待落空的感受。
「……呃,已經這麼晚啦。雖然想跟妳們繼續聊,但我先走一步囉。畢竟還有事要辦。」
「……您獨自行動不要緊嗎?看您也沒有眷族陪伴,至少讓我們送您……」
聽了琉的提議,「這麼麻煩妳們太不好意思了。」耶倫笑着這麼回答。
「好了──再會啦。」
隨意舉起單手後,耶倫從琉等人面前離去。
在石地磚上延伸的倒影從夕陽的街道上消失。
「明明公會都要求衆神不要單獨行動了說。算了,反正都是一羣自由神,其他神也在到處亂逛就是了。」
「雖然明白衆神就是那樣的存在……但他真是飄忽不定的神呢。」
亞莉榭當場傻眼,一旁的琉則說出真摯的感想。
阿荻晃動淺藍色秀髮,點了點頭。
「這個嘛,感覺很像荷米斯神……啊,對了,璃昂。」
少女彷彿想起什麼似地轉過頭。
「妳故鄉產的『大聖樹樹枝』似乎在歐拉麗流通。雖然沒能順利扣押商品,但抓到的商人全盤招供了。」
「……!!真的嗎……?」
亞莉榭用不像憤慨也非感嘆的口吻說完,阿荻則恢復憲兵的表情點頭附和。
「團長,小的結束跟【迦尼薩眷族】的定期聯絡了!細節都整理在這張羊皮紙上!」
「嗯,結束了,接着是『另一件事』。說是『情勢有點可疑,準備撒網』了。」
腦裏浮現出「女子」嘴角高高吊成新月形的模樣,芬恩同意了格瑞斯的推測。
正當他要走出辦公室時──
「跟我那時的情況不同喔,格瑞斯。不過嘛……現在就讓我藉助戰士的教誨,壓抑傷感的情緒吧。」
「與這些情報做結合……儘管不能斷定,但都市外也有『可疑的舉動』。恐怕是協助黑暗派系的組織乾的好事。」
芬恩低頭盯着報告書,回答。
勞爾懷着不解走出辦公室後,在場一名身形高挑的精靈開口道︰
芬恩讀完報告書後,格瑞斯一臉嚴肅,裏維莉雅則眯起翡翠色雙眸提出問題點。
「……根據夏克蒂她們的聯絡,遭受襲擊的工廠內,魔石製品的『擊錘裝置』都被奪走了。」
「幫助陌生人雖然也很重要,但果然希望身邊的人都能笑得開心嘛!再見囉,妳們兩個!」
「抱歉打擾你們討論,但地下城好像又出現了『冒險者獵人』喔!」
朝氣十足遠去的背影感受不出絲毫悲壯。
「莫可奈何……確實不是能如此一言蔽之的問題。不過,勞爾與安琪都是後勤人員,並非讓他們上前線戰鬥。」
被公會列入
危險人物名單
,是在有紀錄的範圍內殺害最多冒險者的天生
殺人狂
。
然而確如亞莉榭所言,面罩遮掩不住一顆百感交集的心。
以實力超羣的前鋒聞名的第一級冒險者,露出了歷經淬鍊的戰士笑容。
摸着長鬍須的是辦公室裏的最後一人,矮人格瑞斯。
「抱歉喔,璃昂,沒能取回妳村落的樹枝。」
在該提防的敵方動向零星四散下,被裏維莉雅尋求指示的芬恩思索片刻,正要決定方針時──
另一方面,芬恩則說出了敵方「另一項可疑的行動」。
「那還用說嗎。」
聽完美麗翡翠色長髮傾瀉在背後的
王族
──裏維莉雅的疑問,芬恩往坐着的椅子靠背一躺,發出低沉的嘎嘰聲。
「……那些女孩是特別的。她們擁有優秀的戰鬥經驗,以及最重要的信念。相信她們往後必定會更加壯大。」
「慘叫聲的確未曾從都市內消失。不過,跟八年前的『黑暗期』初期相比,已算大幅恢復了。持續削弱混沌勢力,公會勢力下的
秩序方派系
處於優勢……當前看起來沒有不安的火種。」
「來自誰的指示?」
「的確,那幾個丫頭無疑是希望的一環。如今的歐拉麗可沒有餘裕放着優秀的後輩,同時是優秀的冒險者不用的道理。」
「好的……先失陪了。」
他們提到的名字是黑暗派系中被認爲特別危險的幹部。
「這樣啊……沒事,抱歉喊住你啊。你可以走了。」
似乎下定某種決心,在胸前緊握雙拳。
「不能稱作
黑市
,應該稱之爲『
惡人非法市集
』嗎。竟然在歐拉麗蒐集非法商品進行交易……」
「嗯,不只妳的故鄉,黑暗派系似乎會從都市外進貨來賣……甚至不惜搗亂精靈的村落。」
聽了回應的芬恩稍稍眯起那對令人聯想到夜晚湖面的藍眼,隨即露出笑容。
但彷彿在回敬這些安慰,芬恩笑着說︰
那是先前的歐拉麗內就已確認的一項情報。
△
三人相視而笑,重新穿戴上戰士的表情。
正是沿途在屋檐奔馳的小人族萊拉。
眼見琉等人已經繃緊神經,萊拉吊起嘴角。
至於直直凝視琉側臉的阿荻──
大多被用來製成魔導士用的魔杖或武器的材料,但持有者幾乎是精靈──村落將樹枝作爲精靈們啓程旅行的餞別禮。無論如何都不是會大量流出的產物。尊崇大聖樹的精靈們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
「都露出那種表情了還敢說。根本就愁容滿面嘛妳。」
這同樣是黑暗派系乾的好事,所謂「黑暗期」的弊害。除了「大聖樹樹枝」以外還有許多詭異商品流通,迷宮都市如今已淪爲非法交易的溫牀。
對於憶起往事會心一笑──不,會心苦笑的芬恩,格瑞斯搬出道理化解他的憂慮。
房間內響起年輕少年的聲音。
阿荻揮着手離開現場。
小人族的芬恩在館內辦公室接下了報告書。
「亞莉榭。」
聽了阿荻道歉,琉極力以平淡的口吻裝得事不關己。
「不會!那小的接着跟諾亞魯先生去巡邏了!」
每座精靈的村落各自存在着「大聖樹」,而樹枝屬於貴重品。
「再說啦,芬恩,你跟洛基建立【眷族】時,分明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吧。戰士不分年紀大小。」
「當然是來自我親愛的『勇者』囉。」
「……是
敵方軍師
的手法嗎?」
「咦,萊拉?妳那邊的巡邏結束了?」
「畢竟勞爾本身正是爲了成爲那樣的冒險者纔來到歐拉麗的嘛。雖說當時他挑了個糟糕的時期來,嚇得臉色鐵青。」
黑暗派系無窮無盡的惡事令格瑞斯眉頭深鎖。
拿起辦公桌上放的羊皮紙,目光迅速掃過。
這點也是報告書上提及,來自【迦尼薩眷族】
團長
的情報。
發現自己內心輕鬆許多的琉自然浮現笑容,萌生了這種想法。
芬恩露出成天在前線作戰的冒險者的表情評論當前的黑暗期。裏維莉雅也理解芬恩一席話的真意,回以事實的同時稍加安慰。
「妳等着,璃昂!我會逮住黑暗派系,奪回那些被拿去賣的東西!」
「對於這個不得不派出尚未成年的孩子進入人命輕如鴻毛、慘叫不絕於耳的無法之地工作的情況。」
「看你這陣子頻繁跟夏克蒂她們交換情報,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最近敵方的動向令我在意。至今爲止不分東南西北,看似在隨機攻擊都市的各區……明顯在隱蔽自身的『企圖』。然後更預測我們會注意到這點,彷彿在說『儘管傷透腦筋吧』似地加以嘲諷。」
裏維莉雅也闡述起自身的意見。
位於歐拉麗正北方的【洛基眷族】大本營,「黃昏館」。
「八九不離十。是自大地認爲不會被識破,還是覺得『被識破也無妨』呢……」
琉察覺萊拉爲了傳達「指令」特地在找她們,眼神變得銳利。
身後喊住自己的聲音令勞爾訝異地轉頭。
看芬恩仔細注視以
通用語
寫下的字句,深怕看漏的模樣,格瑞斯投以質疑。
「又搶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明明當不了
魔道具
的材料啊。」
琉放下舉到半空的手臂,亞莉榭在一旁微笑。
「好了,關於【迦尼薩眷族】的定期聯絡……」
「好啦,繼續巡邏吧!我們一定要跟阿荻一起,讓都市恢復和平──」
阿荻對驚訝的琉浮現開朗的笑容。
「的確有那麼一回事呢。」
身爲精靈王族公主的她堅信,如今嶄露頭角的那些女孩,往後將更加成長躍進。
「妳乖乖接受阿荻的好意吧。想讓他人綻放笑容的這股心意一點錯都沒有喔!」
Lv.5──讓當前歐拉麗最強戰力之一的裏維莉雅宣稱「特別」的,正是琉她們。前幾天也打着「正義」之名制止了工廠襲擊的【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活躍,正化爲民衆的希望逐漸擴散。
「……好的。」
「……都市外的調查交給【荷米斯眷族】。我們──」
主神洛基卻帶着消息進入辦公室。
「……不會。我已和故鄉的森林斷絕關係。不管同胞和村落變得怎麼樣,我也沒什麼感覺……」
就在亞莉榭重新下定決心時,嬌小身影從頭頂上方無聲無息着地。
「歐拉麗是『世界中心』……代表物品流通迅速,想蒐集那些有問題的商品更爲容易吧。正因爲大量商人蔘與其中,使得我們難以徹底剷除市場本身。暫時存放交易品的『倉庫』肯定就在某處纔對……」
得到團長的慰勞,團員勞爾回以符合年紀的笑容。
裏維莉雅把手伸向倚在牆邊的長杖。
「喔,辛苦了。謝啦,勞爾。」
「惡人非法市集那邊呢?即使不論身爲精靈的個人情緒,我仍然在意『大聖樹樹枝』流通的事。」
「【阿斯特莉亞眷族】的那羣女孩年紀應該跟勞爾相當喔,裏維莉雅。」
「……?十四歲啊……?」
「又來了?不管地上還是地下都接二連三……有夠草率的一羣傢伙。難道這也是故意找碴的一環?」
或許,稱開朗、親人且溫柔的阿荻•巴瑪爲人的「善良」象徵也不爲過。
「沒什麼意思。只是……忽然想到我們的腦袋都有點麻痺了呢。」
「意下如何?當然,我們無法顧及到全方位。」
「芬恩,爲何要問勞爾的年紀?」
持續苦笑的芬恩靠着格瑞斯等人的言語,截斷了哀嘆的幼苗。
「芬恩,要過去嗎?」
「勞爾,你今年幾歲了?」
「阿荻!我真的沒放在心──……走掉了。」
「喔,那邊沒必要去。」
然而,卻很快被芬恩制止。
接着,他以流露智慧與先見之明,卻也平淡的口吻說︰
「我已料到敵方要出招──向『她們』下了指示。」
◉
血花劇烈鮮明地噴濺四射。
「嗚啊啊啊!? 」
冒險者發出淒厲慘叫。
在這座頂着美麗「藍天」的地下迷宮樂園,充滿了完全不相應的殺戮氣息。
「是……是黑暗派系!」
「『冒險者獵人』!? 可惡!那些傢伙不打算讓人安心探索迷宮嗎!? 」
「快、快逃啊~~!」
眼見血泊一眨眼淌滿地面,Lv.2的高級冒險者們哀號遍野,四處逃竄。
地點位於地下城第18層。
這裏是不會產生怪物的
安全樓層
,也是被稱爲「迷宮樂園」,充滿大自然與水晶的領域。
在這之中,那名男子的頭髮彷彿大放異彩,呈現暗紅血色。
「哎呀~要逃了嗎?放着
遺體
不管?真的嗎?沒問題嗎?」
有黑暗派系的士兵隨侍左右的男子彷彿歌頌,又像哀悼似地,對逃竄的冒險者扔出質疑。
他右手握着的是除了因砍過太多人而染成紅色以外,沒有其他特色的短劍。男子帶着憐憫走過倒在他腳邊的屍體,也不忘踩斷還有呼吸的冒險者的脖子,勾起嘴角,露出殘忍笑容。
「你們應該留下來一戰吧!就算稱不上『英雄』,也至少別丟了『冒險者』的臉嘛!」
男子的真面目便是「殘忍」。
做出歌劇般的誇張動作,用力蹬地。
「啊?」
想到這個份上,輝夜在內心咒罵這笑話根本不好笑。
「亞莉榭!萊拉!輝夜!」
男子笑得活像個小丑,表示出他開心至極。
面對這些至今爲止從未在戰場上碰頭的美麗女武神,他流露真誠的感想。
將亞莉榭三人的實力考慮進去,他乾脆地解除了戰意。
除了鮮血般的深紅色頭髮,他的長相確實不怎麼令人印象深刻。總是細細眯起的雙眼和掛着笑容的嘴脣甚至像戴着面具。就像任何人都不會去記在街上擦肩而過的人羣長相,男子正是一號到了明天恐怕連想起都有困難,形同覆面黑衣人般的人物。
「那麼……」
眼見視野遠方風馳電掣朝這裏趕來的援軍,維特顯得十分冷靜。
是琉的聲音。
「好啦,妳們是……?」
「……等等,團長。他在引誘我們,恐怕設下了卑鄙的詭計吧。不可窮追。」
而聽亞莉榭堂堂正正報上「正義」之名後──
三人同時撲了上去。
正當眼前這名血腥味濃厚的殺戮者的危險程度再度攀升時──遠方傳來呼喊。
「他怎麼可能跟妳這種狡詐奸笑的小人族結婚啊──還有吵死了,給我閉嘴。」
維特愉悅地接下輝夜的殺意,連亞莉榭和萊拉的敵意一併歡迎,殺得難分難解。也不管那些士兵就在身旁倒下,持續奏響劍戟。
雖說敵方藉助了士兵的力量,亞莉榭她們三人聯手卻仍壓制不住。
「蠢貨,休想得逞。」
眼看黑暗派系一夥消失在樓層東部的廣大森林,亞莉榭放聲大喊,但是──
「維特大人,請下令撤退。我們的『目的』是……」
垂下視線望着倒地屍體的亞莉榭這麼問。
敵我雙方的氣氛猶如拉滿的弓弦──霎時。
刀劍交鋒,火花四濺,驚人衝突聲與銀光閃爍交疊。刀打頭陣,劍隨其後,飛去來刃在空中飛舞。然後活像兇猛獸牙的短劍竟一一彈開共計三道的聯手攻擊,準備還手。少女們的柔嫩玉腿與男子沾滿血漬的長靴多次交錯,速度快到常人的動態視力根本追不上。
「很可惜地,我的長相似乎很難記。也不知道是不是沒特色,連同伴間都稱我『無貌』啊。」
「……爲何要做什麼『冒險者獵人』?爲了錢或魔石嗎?」
「咕!」
「我可不想。」
見到殘忍的微笑,亞莉榭三人的目光變得銳利。
接着把手中的劍對準男子。
「這裏交給我們,你們快逃吧!」
「假如辦不到的話……就用鮮血饗宴取悅失望的我吧!!」
或者該稱之爲「異端」。
亞莉榭緩緩點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並且是「強人」和「狂人」。
萊拉不屑地哼聲。
對峙的輝夜謹慎凝視男子,內心如此低語。
聽了問題的維特則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般反問︰
男子靈活跳開,趕來的萊拉興奮歡呼,率先發動攻擊的輝夜原本乍看之下是裝乖模式,結果馬上劈頭痛罵。身穿鮮豔戰鬥和服的她並沒有看向萊拉,依然緊盯着正前方的敵人。
男子名叫維特。
犀利刀光一閃,彈飛了染血的短劍。
正當冒險者們面對猶如嗜血惡魔的男子急速逼近,絕望哀號的瞬間。
「原來如此……確實很強,名不虛傳的實力啊。這就是【阿斯特莉亞眷族】嗎!」
也不管萊拉發出質疑,維特用誇張的動作指向自己的上空,再來又指向地面。
維特見三名少女擋住去路,歪頭問道。
輝夜懷着強烈厭惡,對露出詭異笑容的男子甩下這句話:
也不知哪裏惹維特開心,他抖動肩膀笑了幾下。
「芬恩的預測又中啦!那傢伙的腦袋到底怎麼搞的!害我真的想跟他結婚了啦,一族的勇者大人!」
「『人格缺陷者』……啊啊,真是扭曲,真是動聽的詞彙。沒錯、沒錯,那肯定是將永遠跟隨着我的可愛綽號吧!」
身處血海,雙眼依然興奮生輝,邊裝出哀傷的反應邊踐踏生命,無疑是「邪惡」的象徵之一。
維特出言讚賞。
「問我爲什麼也……傷腦筋呢。妳們想看美麗的事物時,需要理由嗎?」
「再來還有……對了,我把絕大多數有過交流的人收拾掉了喔。」
雙眼如狐狸般眯起,嘴角總是掛着虛假的微笑。武器只有一把短劍。身上穿的戰鬥衣看上去甚至像神官穿的祭祀服。
「正義」與「邪惡」的陣營就這樣一進一退,持續攻防。
正因身處被稱爲「黑暗期」的漫長戰場,切身體會了黑暗派系有多麼陰險,她們才能判斷怎麼做纔是上策,又該在什麼情況見好就收。
「你該不會是黑暗派系的幹部?可我從沒聽過像你這種人的情報或綽號!」
「我知道──那麼,幾位受正義之名玩弄的小姐們,失陪了。」
「呵呵……!明明是正義夥伴,嘴巴倒是不饒人。看來幾位比傳聞中更有趣呢。」
維特嘴角猙獰扭曲,出手迎擊。
「抱、抱歉!」
「逼他就範!!」
敵人並非能用嘍囉二字來解釋的對象。
說出頗具說服力的「無貌」綽號的男子,此時微微睜開一邊眼睛。
維特誇張地聳了聳肩,出聲嘆息。
「想抬頭欣賞澄澈的藍天,想把玩鮮豔綻放的羣花。我的慾望跟那些相同喔。想在這個不完全的世界……欣賞最鮮豔的血罷了。」
「「「……!」」」
即便在教會內跟眼前的男子懺悔,得到的大概也只會是享受罪行的嘲笑,以及徒有其表,名爲救贖的兇刃吧。
「──很好,像你這樣的人最好一輩子待在牢裏。嗯,定案,就由我決定了。」
對男子的戰鬥能力感到驚訝的亞莉榭如此推測。
她順利制伏除了維特以外其他襲擊冒險者的黑暗派系,正跟獸人妮茲等團員一起趕來。
「正義……?喔,【阿斯特莉亞眷族】的。」
從後衛的位置一邊投擲飛去來刃和炸藥,一邊冷靜地眺望戰場,對敵人難以應付的「技巧與進退」感到厭煩。
毫不掩飾本性的輝夜以一副口沫橫飛的氣勢回嗆。
聽從急忙趕來的最後一人──亞莉榭的呼喊,冒險者們朝樓層西方撤離。
過了一會──
眨眼間,戰場上展開團體戰鬥。
男子理解般點了點頭,露出柔和但充滿侮蔑的笑容。
「維特大人!」如此高呼,加入戰局的是黑暗派系的士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那羣耍小聰明,高舉無從實現的信念的蠢人嗎。」
聽了身旁的士兵耳語提醒,維特轉過身去。
輝夜不甘心地提醒。
「!」
──是個沒有特徵的男子。豈止捉摸不定,甚至連一絲破綻都找不到。
「嗚、嗚哇啊啊啊!? 」
歡笑。鬨笑。
「妳們三位,還好吧?」
「……人格缺陷者呢。」
「……同伴來了嗎。同時對付妳們加上其他高級冒險者,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隨着男子的鬨笑聲席捲起激烈的輪舞曲。
簡直像在無色的
世界
上追尋鮮血的色彩。
從用「想追就追得上」的速度逃進森林的維特一夥人的背影判斷出圈套的可能,輝夜放棄追擊。亞莉榭和萊拉也沒有異議。
「放心吧,我們若是蠢人,你們就是垃圾。等會吐完口水,我再用這隻蠢人的腳踩爛你吧。」
亞莉榭、輝夜和萊拉的重心一沉。
「站住!」
男子簡直像活動身體部位般靈活轉動短劍,反手拿穩。
「還真敢說。先不論我,光是能跟亞莉榭和輝夜不相上下,代表你也不是什麼小嘍囉吧。」
沒多久,蒙面的琉抵達現場。
彎成弓形的右眼微微張開,渲染瘋狂的紅色虹膜炯炯發亮。
「絕不會坐視惡行不管的正義夥伴喔!」
剛纔恐怕沒看到維特身影的她這麼一問,萊拉一副無奈地轉了轉脖子。
「一點傷都沒有啦,可是讓難得遇見的幹部逃了……妳們那邊呢?」
「逃過來的冒險者統統沒事,現在讓他們去
旅店城鎮
避難了。只是……最初遇襲的冒險者們……」
在萊拉的注視下,妮茲懊惱地回答。
她環顧周遭,仍有一些斷了氣的冒險者屍體倒地。
沉浸在永不幹涸的血海中。
「可惡……!要是再快一點趕到的話……!」
琉因苦悶與憤怒顫抖身軀。
結果──
「少在那自大了,蠢貨。以爲自己是英雄嗎?現在實力不足的我們哪可能拯救所有人。」
輝夜彷彿在唾棄精神潔癖的精靈般,以極度冷淡的口吻責罵。
「……!收回這句話,輝夜!就算實力尚不成熟,一開始就斷定無法拯救,以無法實現的正義畫地自限,根本是錯的!」
「喂,璃昂,別這樣啦!」
琉實在容忍不了那句話。
她上前想找身爲
正義派系
,卻一開始就選擇放棄的輝夜理論,遭到妮茲介入制止。
「啊~吵死啦吵死啦。我知道妳們感情好,但別在這種地方鬥嘴啦……喂,團長,想想辦法。」
看都不看一眼,一臉傻眼的人是萊拉。
不管用小指戳進一邊耳朵掏挖,滿臉倦怠地要求的萊拉,亞莉榭在冒險者們的屍體旁跪下。
「……首先把遺體運出去吧。交給各自的隊員,讓他們去處理。」
替遺體闔上眼,自己也暫時閉上眼睛,令五味雜陳的情緒在心中流動後,她站起身來。
「就算在精靈當中,也沒有像妳這麼麻煩又頑固的傢伙吧。妳那顆化石腦袋已經無藥可救了啦。唉,真令人惋惜。」
當夥伴的視線集中在琉身上時,亞莉榭綻放笑容。
環視與印象中的景色別無二致的四周,琉回憶起往事。
即使面對這兩人,刺進琉內心的荊棘依然沒能拔除。
「我也要~」
「妳什麼意思,輝夜!妳看不起我嗎?在戲弄我嗎!? 」
隨着亞莉榭一聲令下,【阿斯特莉亞眷族】動身離開。
她就是不想聽。
不過兩人已經不再繼續爭執。眼見第18層的景色安撫了兩人煩躁的內心,妮茲等人微笑,萊拉也一臉「拿妳們沒轍」似地閉上雙眼。
一張宛如太陽,又或者鮮豔紅花的笑臉盛情綻放。
琉依然不放棄勸說苦笑的樂婭娜。
「就算是麻煩事一籮筐的地下城,只有這第18層不錯呢。要是沒了怪物,要我在這裏蓋房子住下都行喔。」
「別當真啦,璃昂,開玩笑啦……一半是。」
偶然發現的此處,是【阿斯特莉亞眷族】中意的地點。
「對對對,我們只是在聊到時想在喜歡的地方長眠。璃昂太認真了。」
以「總有一天會喪命」爲前提的夥伴──沒有考慮過「在和平的未來活下去」的輝夜等人,令琉無法接受。
「那就是璃昂的心願?」
「嗯~!這裏還是這麼漂亮呢!」
傳來的是美麗小溪的潺潺流水聲。
「……就算是這樣,也太輕率了……」
「什……!? 」
雙手枕在後腦勺,坐在枝頭上的萊拉一這麼說,人類諾茵舉手附和。比琉年長的十六歲少女晃動深茶色短髮,開朗地笑了。
「接着我們『繞點路』……這種時候去那邊最好了呢!」
難道是因爲現在時值「黑暗期」嗎?
聽到樂婭娜毫無壯烈感,只是隨口說說──但絕非開玩笑的心願,琉瞬間啞口無言。
持續保持笑容的亞莉榭彷彿欣賞着耀眼星光般眯起眼。
儘管輝夜出言挑釁,琉反駁的聲音卻很微弱。
「那是沒錯……可是!」
萊拉起頭後,溫柔穩重的年長者瑪琉、亞馬遜人依絲卡、精靈塞爾堤也紛紛開口。
(從枝葉縫隙滲透光芒的水晶叢林。在探索第18層時跟亞莉榭她們一起發現,之後便不時造訪的地方……)
黑暗派系自然不必多提,也不忘留意怪物的氣息。亞莉榭等人跟後來會合,總計十一人的團員一起踏入第18層東部的大森林。
此處在大森林內也算得上寬敞的一角。
團員
們一路指正不時走錯路的
團長
,抵達了目的地的地點。
「萊拉、諾茵、樂婭娜!還有瑪琉,妳們在胡說什麼!」
琉急忙扯開嗓門︰
「我不想看到那一天到來……不對,爲了不讓那一天到來,我會盡力守護當前的時光。」
至於點頭同意的,則同樣是綁着成對麻花辮的人類。
在她回答之前,其他人已經開始發出看好戲的賊笑,尤其是萊拉。
「沒什麼呀~我可沒在想什麼『這精靈怎麼說這種肉麻兮兮的話啊?』喔~」
「的確不錯呢,好像真正的樂園……欸,等到我死了,誰可以把我埋在這裏嗎?」
在森林中前進。
水晶的光芒神祕耀眼,徹底照亮內心深處。不同於地表的光芒以溫暖充盈、療愈了因持續征戰而磨損的身心。
「啊,我也贊成!」
沒錯,所以纔不想聽。
森林內十分平靜。
「以防萬一喔,璃昂。就算不考慮地下城和黑暗派系,人總有一天會死的。」
不知爲何,她充滿自信地雙臂大張,誇張地做起深呼吸。而以身作則的她,眼角也在不知不覺間柔和下垂。
「「…………」」
眼見琉略顯不悅,萊拉果然還是一臉看好戲的模樣,輝夜又裝模作樣地嘆氣,終於徹底激怒了琉。然而,她沒注意到輝夜這段挖苦的話,語氣其實相對柔和。
原本微弱的聲音轉變成堅強的意志。
少女的聲音透明而溫柔。
或許因爲最近全都在應對黑暗派系的問題,有一陣子沒造訪的緣故,妮茲等人一臉格外感動的表情,顯得挺開心。
「……萊拉,妳那副笑容是怎樣?」
「好,璃昂!輝夜!深深吸一大口氣!這樣心情會變得平穩一點喔!」
不想聽萊拉等人──夥伴提到這種話題。
「沒錯,想跟無可替代的朋友一起……很奇怪嗎?」
是年長的魔導士樂婭娜。
聽琉清楚直白地這麼說,亞莉榭以溫馨的眼神回望着她。
儘管怪物的叫聲取代了鳥鳴聲,聽起來甚至令人感到和平。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啊……」
這是琉發自內心的希望。
「萊拉和輝夜都在誇獎妳喔!璃昂的信念是非常棒的『正義』呢!」
這建議讓琉和輝夜四眼相覷。
「璃昂……妳一定要做妳自己纔行喔。」
琉嘟嘴反駁說話刻薄的輝夜。
把琉一行人帶來這裏的
始作俑者
大放厥詞。
看不下去的妮茲出言緩頰,依絲卡也跟着附和。
「才、纔沒有那種事!雖然沒有……但這樣未免也……」
兩人的眼神中已經失去鄙視和激動的情緒。恢復冷靜後,思考並接納了對方的主張。
即使面對綻放燦爛笑容的亞莉榭,琉仍難得感到不開心。
「看在團長跟這片景色的面子上,這次就饒過妳吧。」
聽起來跟平時不同的語調讓琉轉過頭去,但亞莉榭已恢復往常。
回答的人是萊拉。
被奇幻的水晶與綠意包圍的同時,遮掩頭頂的枝葉消失,菊花型水晶羣取代了太陽,發出暖和光芒。
平靜到令人忘了此處位於地下城內。
令人誤以爲是巨人短劍的藍白水晶上淺淺映照出通過旁邊的琉一行人的臉孔。
「不建房屋,改建墓碑啊,不賴嘛。反正死後也不用管怪物了,算我一個。」
「要蓋漂亮的墓碑喔!」
而除了愣住的她,其他團員陸續出聲同意。
這種反應讓妮茲她們也忍不住笑出聲。
「精靈小丫頭,妳難道沒做好死的覺悟嗎?」
在少女心中留下了存活的「約定」。
「沒什麼……好啦,轉換心情結束!回到地表去吧!爲了儘可能讓未來變得更美好!」
「那種說法是怎樣啦……真是的。」
「畢竟我們是冒險者,不知道何時會喪命啊……」
「……?亞莉榭?」
從枝頭上一躍而下,她聳了聳肩。
不想失去這幅景象。
距離「大抗爭」,還有八日──
「跟大家一起的話確實不錯呢。」
▲
「不管注視現實,還是胸懷大志都沒有錯。所以說,稍微放鬆一下肩頭的力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