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正義問答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8507 字

雲層正逐漸消失。
被風吹散的同時也變得越來越薄,覆蓋範圍開始向東移動。
天色依然呈現暗灰色。不過今天或許能久違從雲層縫隙間看見夕陽——那美麗且夢幻的光輝。
抬頭仰望的琉不禁這麼想。
「……爆炸聲是從這一帶傳出來的。但看上去沒有人……」
站在大量瓦礫堆的中央,環顧起四周。
大概是發生過戰鬥吧。聽到爆炸聲趕來的琉走向都市「第七區」中靠近市牆的西北角。
無論看向視野內哪個方位的景色,全都是崩塌毀損的建築物。
既沒有人的氣息,也沒有屍體。乍看之下並無法確定是否真的發生過戰鬥。
然而——
「……還聞得到火藥的氣味。該不會是萊拉?……調查一下附近吧。」
一摘下面罩,琉熟悉的氣味便鑽進鼻腔。
謹慎小心的萊拉不到緊急關頭,不會亮出自己的底牌——親手製的道具。戰鬥能力遠低於琉等人的萊拉是靠着持續運用策略和各種手段,來進行「運籌帷幄」。逼得這種風格的她不得不亮出底牌的狀況,抑或者「對手」——
眯起雙眸的琉提高警戒心,開始探索起附近一帶。爲的是確認夥伴有沒有身陷危險。
除了火藥的氣味外,也感受得到隱約殘留的「魔力」殘渣。
可能是被風吹散了,找不太到來源的位置。
「從周遭痕跡來看,肯定發生過戰鬥纔對……」
邊仔細觀察邊移動的琉過了一會,發現了「那裏」。
「那是……」
在戰火連天的狀況中,唯獨那棟建築物奇蹟似地維持原形。
「教會……?周圍都成了廢墟,竟然還留着這種建築物……」
單純明瞭的答案中早已蘊含真理。
用能蠱惑任何人的眼神射穿了呆立原地的精靈。
「即使處於這個黑暗的時代,『正義』是否依然持有真實的解答,會不會高舉反抗之劍——我就想確認這一點。」
琉以有如見到仇人的眼神瞪向跟動搖的自己形成鮮明對比,帶着令人煩躁的口吻回答的厄瑞玻斯。
「我稍微戲弄她們一下而已。別緊張,已經放走她們了。還有——妳也別輕舉妄動。」
站在後方的【寂靜】的阿爾霏亞誠如她的稱號,一句話都不說。但琉也明確理解到,身處前方的
天神
和後方的魔女夾擊下,形同被一把致命的大鐮抵住脖子。
「因爲我在找妳啊,璃昂。我是特地來見妳的,『正義之卵』。」
十指指腹緊貼的厄瑞玻斯眯起雙眼。
「難道是輝夜和萊拉!? 你對她們做了什麼!」
對開門發出低沉的巨大嘎吱聲,迎接琉進入建築物內。
飄逸的灰色長髮。
「爲什麼……!『邪惡』在逼問『正義』!? 」
擠盡僅存的意志,緊握渺小的拳頭。
教會中失去了一切聲音。
明明如此,這聲宣告正以無形的手指掐住琉纖細的頸部。
面對錯愕無語的「正義」,「邪惡」露出冷笑。
此時,琉的心臟甚至撼動全身似地劇烈一震。
「你、你在、在說什麼……」
「開什麼玩笑!竟敢用耶倫那種假名欺騙我們!」
「而我當然支持被黑暗籠罩這邊……於是我開始在意『正義』的動向。」
在任何狀況下,「正義」和「邪惡」肯定都會被拿來對比。
夢寐以求的「英雄」沒有誕生的世界畏懼着駭人的「末日」,秩序與混沌爭鬥不休。
「跟妳以前也提過的『強大正義』和『強大邪惡』同理。『正義』和『邪惡』正因爲彼此衝突,纔會日漸增長強大。」
形同講述着教典中的一節。
「『心情愉悅』。」
「現在的歐拉麗就是世界的『縮圖』。男神和女神敗給『黑龍』,整個下界深陷混亂的漩渦。絕望帶來的自暴自棄,追求快樂的暴力,滿足慾望的掠奪……這些行爲肯定隨時隨地在發生。」
「邪神、厄瑞玻斯……!? 你怎麼在這裏!」
「當順利培育完畢的那一天,對當代而言的『絕對正義』和『絕對邪惡』將會誕生,展開正邪大決戰。然後,戰勝的一方統治——」
顫抖的手腳在警告,接下來進行的問答將會扼殺
正義
。
因爲「邪惡」說到底,就是「自由」。
「……!那你所歌頌的『邪惡』!嘲笑『正義』的『邪惡』究竟又是什麼!? 」
不過若主動冠上「邪惡」之名,絕不會眼睜睜放任「正義」坐大。
「我不是來戰鬥的。再一次陪神滿足好奇心吧。」
她用反問來當成最後的掙扎。
——噗通!
推開了老舊的樫木門。
對於如今喪失摯友,屈服於「邪惡」,堅信不移的「正義」動搖的琉而言,如今收到的這個問題比迷宮內的任何怪物都來得不講理,令她恐懼。
假如是「正義」失控,單方面譴責「邪惡」,那還有議論的餘地。
邪神帶着這個結論,逼迫「正義」對峙。
「……!? 人類,和小人族……?」
氣勢被看上去很厭煩似地揮了揮單手的厄瑞玻斯打斷,面露短暫訝異後,琉馬上恍然大悟。
「是要受光芒照亮,還是被黑暗籠罩。世界正面臨必須二選一的局面。」
不過神就像在哄孩子似地,隨口回答:
「追求『邪惡』的理由很簡單啊?說穿了,就是圖個『心情愉悅』。」
盯着失去部分屋檐,殘留着毀損痕跡的牆面一會兒後,她邁步靠近。
琉甚至忘記背後還站着魔女,只希望寂靜永遠持續下去。
「璃昂,我是這麼想的。『正義』和『邪惡』都能單獨成立——」
象徵絕對的Lv.7。
相較於語氣失去冷靜的琉,厄瑞玻斯回答得毫不猶豫。
「……目的是什麼!」
內心糾葛爆發。
而「自由」正代表追求「心情愉悅」。
「因爲我對妳一見鍾情。」
「……!」
耳鳴。
即使變得殘破,琉仍切身感受到莊嚴的氛圍。
厄瑞玻斯浮現微笑,回答道:
「不然會像夥伴那樣飽嘗苦頭喔?」
「…………爲什麼…………要問我……?」
惡夢復甦。
「這件事我已經回應過妳同伴的人類和小人族,就跳過不說了。」
臉上寫滿錯愕,像被電到一般猛然轉身。
不過,嘴脣勾勒出微笑的邪神根本不聽那樣的央求。
神的笑容中蘊含愉悅。
琉的雙腿在不知不覺間想要遠離眼前這尊神。
其中沒有規矩,當然也毫無秩序。面對「正義」的束縛,「邪惡」得意冷笑。
在恐懼竄上背脊的過程中,琉握起顫抖的手掌。
木製地板搭配石制牆壁。
一道汗水滑過細長的精靈耳朵的根部,沿着頸部滴下。
屋內呈現奇特的階梯狀構造,越往內走越地勢越低,令琉不禁聯想到某些小型劇場。從目前所在的最高階梯上,視線正好跟彩繪玻璃窗平行。
從多根柱子並列的側廊暗處緩緩現形的,正是黑暗的化身。
目眩。
「——可是,擁有彼此對立的機會,才更能展現價值。」
但若光論這一點,所謂的「邪惡」,也將不受任何「正義」束縛。
「璃昂,妳的『正義』是什麼?」
令人煩躁的窩囊模樣。
闡述真理。
「……!? 【赫拉眷族】……」
抑或者像邪教的教義侵蝕着精靈無瑕的羽翼。
正邪的天秤如今處於極度不安定的狀態——邪神一口咬定。
「因爲這是神聖的儀式,也是種公平的問答。更重要的,我想預測下界的未來。」
一瞬間口乾舌燥。
「這感覺就像精靈的聖書當中也會記載,簡單易懂的內容吧?」
「什……!? 」
「——又或者,毀滅世界。」
聽到神大言不慚地胡說,琉不屑地反問。
「
我是再來聽一次答案的,那時質問妳的問題的答案
。」
一臉無趣地聽着這個原本就知道的事實。
碎裂的彩繪玻璃窗外吹進刺骨寒風,也能清楚看見夕陽下山前的室外景色。周圍的長椅東倒西歪,注視着這邊的則是跟柱子合爲一體的女神雕像。
響起的聲音讓琉剎那間停止呼吸。
以甚至令人感覺神聖的口吻闡述神意。
「那是一種利己損人,也受人憎恨的行爲。然後一旦做得太過頭,就會成爲無可饒恕的對象。人們稱這樣的結果爲『邪惡』。換句話說就是,做出那種行爲的對象常被稱爲『邪惡』。」
「竟然能在構建自身信仰的場所重逢……即便身爲神,也不得不相信這是命運使然呢。」
「邪惡」就是這樣的存在。睜大雙眼,一邊開口捧腹大笑,一邊
踐踏萬物
。
就像在呼應厄瑞玻斯的神意,反方向的側廊內走出一名「魔女」。
身後魔女的灰髮搖晃。
「最後成爲無可救藥且醜陋的『絕對邪惡』——也就是我。」
突然轉變的溫柔口吻,簡直化身成與這個場所相應的神官。
儘管如此,琉彷彿在努力苟延殘喘般,不服輸地放聲大喊。
「……那又爲什麼!你要高舉『絕對邪惡』?又爲了什麼才讓歐拉麗崩壞!? 」
「我的權能是『原初幽冥』,名字的意思是『地下世界之神』。歐拉麗一旦崩壞,形同下界化爲冥府。」
厄瑞玻斯公正且詳細地回應。
「然後,這就是一切的理由。我理所當然會成爲『絕對邪惡』。即使對妳們來說是毀滅——對我而言卻是樂園。」
「什……!? 」
「唯獨這點靠人類的知識無法理解。
邪神
就是這樣的存在。」
「根本瘋了……!沒人能夠理解的!」
儘管琉激動搖頭,用形同究責的口吻厲聲喝叱,邪神畢竟是神。
對方散發的威嚴絲毫不受影響。
「不受人理解也是『邪惡』的一面。好了,我已經回答,該換我來質問『
正義
』的答案了吧。」
無謂的拖延結束
。
屏住呼吸的琉這次被徹底斷了退路。
「『無償的善行』、『無論何時都不會動搖,獨一無二的價值』、『並且斬奸除惡』……這些是妳以前的回答,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住嘴。」
「這個答案至今仍未改變嗎?妳現在還能說相同的話嗎?」
「……住嘴!」
「時至今日,妳有受到感謝過嗎?在『邪惡』肆虐的日子底下,有獲得回報過嗎?」
神的聲音,現實,世界的一切。
逼問着面色蒼白的琉心中的「正義」。
其他團員們的反應也差不多,都是叫她:「就算是團長也不要太操心,快去休息!」
回過神時,琉已放聲哀號。
疲憊不堪,遍體鱗傷。
「不……亞莉榭,妳最該先休息。交接的事由我們處理。」
轉頭一看,現身的是女神。
可是儘管如此,現在的
我
有資格敬仰「正義」嗎——
這種矛盾最覺得難受。
亞莉榭開朗笑着回答傳回口令的妮茲。
「脆弱之人啊,汝名爲『正義』。」
「正確的選擇」是什麼?
「怎麼啦?快說啊?」
一直在跟不時出現的黑暗派系小隊交戰的少女們久違地喘了口氣。
「……是嗎?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先回大本營去了喔!」
自從琉從眼前跑走後,自己在大家面前提過幾次「正義」?
「既然如此,我開始想聽聽另一個女孩的答案了呢……亞莉榭。」
捂住雙耳,緊閉雙眼的模樣,早已失去原本自尊心強的精靈戰士的尊嚴。
顫抖的喉嚨中終究沒能擠出「正義」。
心底響起了這股聲音。
悲慘地低下頭去的少女眼神中,徹底失去了光芒。
「…………」
此時,正邪的天秤明確傾向其中一方。
用每位團員都分配到的鑰匙開門,進去後反手關上。
「對啊,我們一直給亞莉榭妳造成負擔……」
沉重的關門聲響起之後,館內只剩她一人,籠罩在沒有他人介入的沉默當中……亞莉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
可是卻辦不到。
亞莉榭先是一愣,馬上以快活笑容接受好意。
身心統統受到重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正義』!豈不是在絕望深淵中連叫都叫不出聲嗎!」
「妳工作過度了啦,團長。快回去躺牀休息,去去去。」
「妳希望我做什麼嗎?」
「……我再次送現在的妳這句話吧。」
當時自己確實認同她這些話。
都市東北的「第一區」。
「——別說了!!」
破裂的玻璃外能看到的是灰濛濛雲層的縫隙,以及隱約泛紅的黃昏預兆。
「【迦尼薩眷族】會來替我們巡邏,雖然時間不長,但說是可以回大本營休息!阿斯特莉亞女神似乎也會到這邊來!」
「………………」
「……………………」
琉再度低下臉龐,如同時光倒流。
伸手一抹,實在誇張。
妮茲露出苦笑,而身爲年長者的人類瑪琉單手扶着臉頰,語帶憂愁地說。至於揮揮手像趕蒼蠅的則是亞馬遜人依絲卡。
位於芬恩構築起的防線內側的大本營「星辰之庭」看不到毀損的痕跡。
「不怨懟遭到背叛的『不講理』,不畏懼不受理解的『孤獨』,絲毫沒有懷疑過『正義』——妳能對神發誓嗎?」
△
「…………!」
依然掛着笑容,一語不發,只持續動腳行走。
神雙臂大張,降下宣言。
明明自己也一直思考着「正義」的意義,卻又多少次把「正義」二字當成提振士氣的道具?
平息大笑衝動的厄瑞玻斯甚至語帶慈悲地宣告。
所以亞莉榭沒多想,推開了大門。
神不允許少女逃避。
「亞莉榭!總算能休息囉!」
亞莉榭一下達指示,其他團員們馬上互看一眼,開口反對。
懷抱「正義」的心靈將輕易崩塌瓦解——
蠻橫不講理地居高臨下,用質問的利刃刺來。
城市姑娘
這麼說。
真的被徹底逗笑的厄瑞玻斯撩起瀏海。
在像血漬緩緩擴散的天空之下,神微笑着想念起那位不知身處都市何處的少女。
「『正義之卵』,或者說雛鳥,沒能給出答案嗎……白期待了呢。」
「回答不了嗎?」
彷彿面具瞬間被溶解,笑容底下出現的是少女疲憊至極的面孔。
她轉身背對夥伴,走進小巷內。
「阿斯特莉亞女神……」
【現在只是暫時看不見「正義」而已。】
門開啓的聲響傳來。
——纔不只一點好嗎。
眼前只有被現實擊垮,與年齡相符的少女。
不一會兒。
「——亞莉榭。」
「我……我……!」
連「正義」的下落都沒找到,就遭到「邪惡」的惡意壓垮。
「……可以稍微拜借一下您的胸口嗎?」
「而後,愚蠢之人,其名同爲『正義』。」
對自己絕望的精靈,下場只剩自我崩壞。
跟出口的話不同,並未流露失望的厄瑞玻斯不再看向琉,將視線移往彩繪玻璃窗上。
她一收劍入鞘,【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氣氛也跟着鬆懈。
「太失望了,
星辰女神
的眷族!然後太痛快了!既然連妳都不相信『正義』,這座歐拉麗也將從『正義』的白日夢中清醒吧!『邪惡』將爲此地帶來『混沌』!!」
甚至不知是不是屬於自己的紅色液體跟着髒污黏上手臂。
「手閒下來的人就先回去吧!」
聽到獸人妮茲的聲音,亞莉榭轉過頭。
琉的雙膝如同斷線木偶,癱軟跪地。
「……有點、累了……」
這個事實最折磨人。
有如彷徨的亡者似地搖搖晃晃前進,來到客廳,竟連坐下都忘了,就這樣愣愣站在原地。
少女的內心柔弱地扭曲變形。
精靈的內心被射穿空虛的大洞。
「……」
「別捂住耳朵,小姑娘。豈不是害我看上去在欺負妳嗎?快說出妳所謂的『正確選擇』讓我聽聽啊。」
被利刃抵住,抬起頭的琉努力想回應。
「好!那我們好好休息吧!戰士也要懂得休息呢!」
【就像暗雲覆蓋天空,讓人找不着星光一樣……「邪惡」也遮住了「正義」的光芒。】
「我再問一次。妳們所謂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一明白走進客廳的是她,亞莉榭沒有遮掩自己當前的模樣。
爆發的是一股放肆的大笑聲。
「我聽妮茲她們說妳先回來了。」
脫下在妮茲等團員面前穿的鎧甲,只對阿斯特莉亞展現最赤裸的自我。
也沒有可疑人影。
聽了亞莉榭微弱的聲音,女神微笑張開雙臂。
「嗯,來吧。」
受到引導般靠近,把臉埋進柔軟的雙峯間。
亞莉榭就像幼小的稚子般,環抱住阿斯特莉亞的腰部。
阿斯特莉亞則像母親一樣,伸手輕撫亞莉榭的頭。
有如在哄孩子似地溫柔拍背。亞莉榭雖然有點難爲情,但也任憑擺佈。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相擁的兩人摟得越來越緊密。
過了一會兒,阿斯特莉亞抱着亞莉榭,緩緩坐到沙發上。
亞莉榭則坐到旁邊,依然埋在女神的胸口間。
「阿斯特莉亞女神……我錯了嗎……?」
亞莉榭閉着雙眼,開口問道。
「妳覺得在哪一點上錯了?」
「在許多事情上……」
對着同樣閉眼反問的阿斯特莉亞,描述起至今爲止的「亞莉榭•羅斐爾」。
「我在璃昂她們面前,無論再怎麼誇張,再怎麼像個笨蛋,也必須保持笑容。不能讓大家懷有迷惘。」
「……」
「所以,我從不讓自己迷惘。想到什麼話就當場說,有什麼感覺也馬上付諸行動。」
緊摟亞莉榭的阿斯特莉亞猶如星辰搖籃。
沒必要維持潔白,強裝純真也沒有意義。
就像疲倦的旅客放下揹負的行囊,誠實面對——將當前懷有的糾葛與煩惱朝天空宣泄。
「不過,獨處的時候……不是笨蛋的一面就會冒出來。」
阿斯特莉亞說出了真心話。
「阿斯特莉亞太天真了。」
「……這是……爆炸?」
尋找契機的時間結束了。
「是萊拉願意牽起我的手。」
女神悠悠地低語。
——即使天空遭到烏雲籠罩。
「我無法得出『正義』的答案……明明我是阿斯特莉亞女神的眷族啊……」
「持續前進吧,亞莉榭。無論正確還是錯誤,相信自己的選擇。」
沉默再度降臨。
簡直在苛責給不出答案,動彈不得的亞莉榭。
至少女神是如此相信的。
持續追尋着琉的蹤跡和目擊情報的亞絲菲,可說是受危機意識驅使。
眼看邪神縮回上半身,手掌貼額,朝着教會天花板得意嘲笑。琉簡直遭到徹徹底底的羞辱。
「無論哪一面的亞莉榭,我都很尊敬喔。直率開朗的妳,或是誠摯面對煩惱的妳。」
放在客廳的落地鍾奏出秒針的滴答聲。
陶醉地眯起眼,嗜虐地勾起脣角。
阿斯特莉亞張開雙眼。
神的聲音輕而易舉瓦解了孩子的信念。
「我會用力煩惱的。從現在起絞盡腦汁,務必在下次見到璃昂時接納她……將現在我得到的答案傳達給那個孩子。」
「受傷纔算得上『正義』嗎?長久迷惘後像這樣被『邪惡』嘲笑,纔是『正義』的目標嗎?」
就在琉茫然望向的前方。
座落於都市西北的教會。
原本尊敬愛戴的女神的尊容變得模糊,刻印在腦海內的諄諄教誨也變得遙遠。
這無疑是惡魔的耳語,對此刻的琉充滿魔性。
「纔不是!……沒有那種事!阿斯特莉亞女神她……!」
「我的幸福,是輝夜願意出力幫我。」
面對眼前跪地的精靈,厄瑞玻斯一口咬定。
跟着危機意識一起在心中燃起的,是近乎使命的心願。
「還有最初,有妳願意成爲我的眷族。」
他彎下腰,不客氣地湊近,盯着錯愕睜大的天藍色雙眸。
「……好的,阿斯特莉亞女神。」
環抱的手虛弱地揪住了阿斯特莉亞的衣服。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最後,是與琉的相遇。」
——星辰也會一直守護着妳。
面對侮辱主神的「邪惡」之神,沮喪失意的琉努力咬牙,虛弱抬起頭來。
「亞莉榭。」
「「!」」
「不對,甚至該說她殘忍。不向妳們展示答案,只懂含糊其辭。明明她是正義的女神,擁有確切的解答……卻像現在用一些花言巧語蠱惑妳們。」
彷彿想往脆弱心靈中灌輸甜言蜜語,呢喃道:
輕輕地。
就算是這樣。
「璃昂……!妳到底在哪……!」
溫柔卻嘹亮的話語回顧起至今爲止的軌跡。
聲音與震動來自教會外。
亞莉榭的雙眼默默溼潤了起來。
嘲笑與愉悅交雜的譴責。
阿斯特莉亞的聲音平靜溫和。
亞莉榭緩緩從女神懷中抬起頭來。
「嗯,我會看着的,亞莉榭。」
被剛纔的正義問答擊垮的琉,已經不知該拿什麼當成精神寄託。
◉
纖纖玉指輕梳着亞莉榭的頭髮。
「不要緊,妳並沒有錯。就算曾經錯過,那也是『正確的錯誤』,一時的誤會。」
持續尋找着在剛纔與黑暗派系戰鬥完就跟丟的琉的下落。
然而,滴答作響的秒針聲音這次沒有催促或苛責少女。
「呵呵呵!哈哈哈哈…………妳真的很有欺負的價值欸,璃昂。」
刻畫時間的聲音響了十一次以後。
就在雙脣、雙肩,甚至內心都因恥辱顫抖之際——一股「衝擊」響起。
聽了軟弱無力的反駁,厄瑞玻斯大步走向琉。
(不能讓她墜入絕望深淵。必須要讓現在的她注意到這點。)
同時也明確看見了劃過眼皮底下的流星光輝。
儘管交情沒有
故人
那麼深,好歹也是友人。至今爲止從未見過平時英姿煥發的她露出那種表情。
「所以不要畏懼,不要擔憂妳——妳們的『正義』,親手去尋找出來吧。」
「……」
「——!」
陷入自暴自棄,逃離自己眼前的精靈剛纔那張側臉,看起來極度危險。
彷彿在拒絕,又或者害怕沉浸於女神溫柔的安慰,亞莉榭有如在懺悔般地擠出心聲。
——即使無法欣賞到天空的景色。
「真的是這樣嗎?妳之所以這麼難受,難道不是被那個女人的怠慢害的嗎?是不是被牽扯進女神的『娛樂』當中了?」
亞絲菲一路奔馳。
「我無法成爲妳的『答案』。因爲我本身也只是鑲嵌於無窮夜天當中的無數星斗之一。」
阿斯特莉亞最後又一次摸了摸亞莉榭的頭。
無論是要編寫故事,還是挑選答案,全都必須由她們來決定。
「是樂婭娜、諾茵、阿絲泰、塞爾堤願意齊聚到我身邊。」
「這……」
阿斯特莉亞欣慰地眯起藍眼。
帶着神清氣爽的表情,嘴角也稍稍鬆弛下來。
這些闡述星空所在的話語,令亞莉榭深受感動。
見精靈端整的容貌因痛苦扭曲,厄瑞玻斯一副憋不住似地噴笑出聲。
面露驚愕的琉,以及厄瑞玻斯都朝那邊看去。唯獨站在稍遠處的阿爾霏亞一臉若無其事,看都不看一眼。
沒再能嘶吼、回應出任何一句話。
◉
女神的宣告肯定了少女的迷惘。
無疑是廣大遼闊,透澈無比的星空之化身。
因爲很碰巧地,跟琉她們察知到的同一股「衝擊」撼動了她的視野遠方。
「妳的光芒不只像星光,也像是陽光。有那麼多的笑容在妳身邊綻放,就是最好的證據。」
「儘管如此……不是笨蛋的我目前仍對『正義』感到迷惘。」
在仍看不見明星的陰天之下,停下腳步的旅客肯定會再度邁步前進吧。
碎裂的彩繪玻璃窗另一側,陣陣黑煙緩緩竄上天空。
綁着的髮圈一鬆開,亞莉榭那頭鮮豔的紅髮與阿斯特莉亞核桃色的長髮交疊纏繞。
「什……!? 」
「是妮茲、瑪琉、依絲卡願意相信我。」
亞絲菲熱血澎湃,卻沒能說完這句話。
「『現在自己必須做的是什麼』……既然我都明白這點了!我現在該做的事就是——!!」
「……!」
再來是接二連三的民衆的慘叫。
眼看無數火光竄起,亞絲菲面露強烈焦躁。
「——發現衰弱至極的獵物,有什麼懼怕的必要?」
從煙塵中現身的,是白髮飄逸的「惡徒」男子。
違背邪神的要求,帶着部隊現身的奧力瓦司高聲宣告。
「與其錯失良機,不如由我帶來破壞吧!看我摧毀你們的鬥志吧,歐拉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