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那是一條永無止盡的正義旅途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4579 字

藍天之下,百花搖曳。
那並非叢生的野花,更不是經過人工栽培的植物。
而是被供奉在無數墓碑前的慰靈花。
「這樣就好……抱歉啊,貝爾小弟。讓你陪我來這裏獻花。」
位於歐拉麗東南區的「第一公墓」。
被稱爲「冒險者公墓」的廣大公墓一角,朝白色墓碑擺上一朵花的荷米斯緩緩起身。
「不會…………不要緊的。」
待在一旁的貝爾既不混亂也不慌張,只是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少年剛纔在祈求冥福。
儘管他不認識墓碑下埋着的人物。
不過,身爲一名生活在當今歐拉麗的冒險者,他總感覺此刻必須默禱。
瞥了墓碑一眼,刻在上面的名字是「莉迪絲•迦維那」。
貝爾果然沒聽過那個名字。
但是,他知道這是一位足以讓荷米斯露出前所未見的微笑的眷族。
「荷米斯神……剛纔您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七年前竟然發生過那麼劇烈的『大抗爭』……」
在前來這座「第一公墓」的路上,從男神口中聽到的「正邪決戰」。
即使聽到的只有故事的一部分,依然壯烈、悲絕且高尚得令貝爾說不出話來。
「沒錯,又名『死之七日』……直到最後一戰終結爲止,成爲歐拉麗史上最多孩子們喪命的戰爭。」
邁出步伐的荷米斯的背影,就像在堅定地告訴無言以對的貝爾,這一切都是事實。
對於沒親眼見過當時景象的貝爾而言,無法輕易回以同情或憐憫。
就只有這樣。
只見神的背影果斷離開石板整齊鋪列的公墓,朝闊葉樹叢生的雜木林移動。視線在越離越遠的「第一公墓」與神之間來回交錯的貝爾最後只好帶着滿頭的問號跟了上去。
沒過多久,抵達的是「三座墳墓」前。
整體構造極其簡潔,大概也沒有好好維護,開始長出青苔。
不只聽到對
主神
和自己那麼好的他以前當過強盜的自白,飽受衝擊之外,也不懂他爲何要在物歸原主後又買回來。
「那副鎧甲……是冒險者的吧?」
「——好的。」
「然後經歷了很多事,在歸還給當事人的【眷族】後……我拼了命賺錢,請他們再賣給我。」
不分種族與職業,分別帶着花束在各自的墓碑前緬懷故人。
男子穿上了「鎧甲」。
貝爾不清楚他爲何會露出那樣的眼神。或許有什麼很嚴肅的理由。不過,貝爾什麼都沒有多問,接過了兩朵花。
(終於明白今天歐拉麗爲什麼這麼安靜了……)
跟上去的貝爾立刻感到一頭霧水。
正是自己在碰上荷米斯,聽着這段「大抗爭」經歷來到這座公墓之前,幫忙一起工作的人類旅行商。
剛纔說有其他事而暫別的他已經換了一身行頭。
男子先是一笑。
在貝爾他們前來之前,知己和戰友、
家人
等其他人肯定早已來過了。在已擺上許多花的墓碑前,男子也放上一朵白花。
「嗯,這是一尊在阿斯特莉亞離開後,只有我會來獻花,既可憐又不受歡迎的天神。」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在跪地閉眼,如此祈禱的貝爾身上。
當貝爾聽到這聲像喃喃自語,又像苦笑的嘀咕,顯得不解之際,荷米斯露出正經的表情。
可是,接受了不停循環的信念,自己也必須傳承給其他的人。
接着只見他大大張口,輕輕伸指摸起鎧甲表面。
目送舉起手微笑離去的男子,貝爾不知不覺間點了頭。
那也是一種「沉重」。
荷米斯的眼神是貝爾前所未見的真摯。
貝爾並不清楚躺在這片墓碑海中的冒險者們的詳細事蹟。
「阿爾霏亞的意志,也絕非白費工夫呢。」
「貝爾小弟……今天我能碰上你,讓我感受到了『命運』。正因如此,能由你來獻上這兩朵花嗎?」
「金盆洗手不幹壞事後,爲了能正正當當活下去,我也經歷不少掙扎……爲了能把『正義』還給那個丫頭。」
在整齊的白色墓碑海中,能看到許多除了貝爾他們以外的人前來。
「剛纔那些故事的後續……戰後並非只留下了悽慘的爪痕,也確實有持續傳承下去的信念。不說別的,正像貝爾小弟你剛纔受到的託付。」
男子看到貝爾的反應,先是苦笑,然後露出略帶寂寞,卻又溫和的表情。
「是啊。那些孩子們雖在那之後迴歸天界了……但她們創下的『正義成果』終結了黑暗期——我是這麼相信的喔。」
「居、居然說成這樣……」
關於七年前那場「正義與邪惡的衝突」究竟有多重大的意涵,又替英雄之都帶來什麼樣的轉機。
與此同時,貝爾也理解了,正因爲有那一羣男女冒險者,纔有今日的
英雄之都
。
願你們安息。
「呃?」
「不只過度遠離公墓,而且該說很破爛……還是該說很隨便呢……」
「咦……!? 這是什麼意思?」
冒險者、衆神、民衆。
「【猛者】不用多提,【芙蕾雅眷族】的幹部羣也全升上Lv.6了。」
上面刻的是少女的名字。
「……畢竟若是跟其他孩子擺在一起,肯定會被罵嘛。」
「何況對方是神,其實沒意義,也沒必要幫他準備這種墓碑啦……」
男子的眼神看向眼前的墓碑。
「…………我知道了。」
「哈哈,不是不是。」
「……當時琉小姐她的【眷族】也……?」
從雙臂抱着的花束中依序抽出一朵花,無論自家派系或其他派系,陸續擺到有過交流的人物墓前的同時,荷米斯開口講述起來。
跟在男神背後的同時,視野緩緩往旁邊觀察。
「那場正邪決戰無疑讓冒險者……讓歐拉麗提升至下一個境界。」
「由、由我來?」
貝爾訝異望去,「沒什麼喔。」但男神只是隨口敷衍過去。
天神再度邁開步伐,貝爾也跟了上去。
「是啊。雖然我知道連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對象讓你很困擾……可是拜託你,爲他們祈禱吧。」
「……是啊。」
聽見低語聲響起,結果發現來自站在身後,面帶微笑的荷米斯。
「謝謝你聽從我的任性。」
這時,貝爾發現熟悉的面孔,停下腳步。
男子笑了。
「……不,沒什麼。來吧,這裏是最後了。」
平時嘴裏喊着的「冒險者」這個詞,可曾像此時此刻如此沉重過嗎?
他笑着這麼說。
「【勇者】、【九魔姬】、【重傑】升上Lv.6,艾絲妹妹記得也是在那時期升上Lv.4的吧。」
「這副鎧甲是我以前趁冒險者不注意搶過來的。」
「『英雄神話』……正義會流轉不息,是嗎?」
不,是以一尊神的身份,擺出「請求」的態度。
那並非貝爾看慣的表情,而是有點像「暴徒」,稍顯粗魯的笑容。
貝爾果然對此感到相當好奇。
用的是不錯的石碑,也確實呈現墓碑的形態,但也只有這樣了。
那三座墓碑就佇立在連道路都稱不上的樹叢與灌木羣深處,誰都不會靠近,甚至不會注意到的森林一角。
「許多冒險者藉由那場大戰,更上一層樓了。」
在連名字都沒刻的墓前,獻上跟自己的髮色相同的花。
「再會啦,貝爾。……希望你連同這些傢伙們的份一起,成爲超強的冒險者吧。」
在
小丑派系
的墓碑擺上三朵花的荷米斯細聲嘀咕。
沒有鳥鳴或枝葉的婆娑聲響,寂靜的旋律主宰了一切。
「啊……博艮先生?」
現在男子穿的是非常高檔的鎧甲。並非初級冒險者穿的,而是高級冒險者會穿戴的那種高品質防具。儘管有長年使用過的痕跡,卻也不是一般市民能隨意買下的貨色。
當抱着的花束少到差不多之際。
不過,其中的確感受得出堅定的「循環不止的正義」。
「該不會博艮先生以前當過冒險者?」
荷米斯說完,掉頭往其他方向走去。
「……!」
「這點事是沒什麼……所以,最後這一座是?」
整座歐拉麗都在今天替「正邪決戰」這道傷痕哀悼。
「呃,這裏的墳墓是……?感覺位在超奇怪的位置耶……」
肯定是一位與笑臉很匹配,心地善良的少女的「正義」之名。
「咦!? 」
貝爾畢竟是活躍的高級冒險者,自然看得出來。
不然的話,他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
「……貝爾?」
唯一共通的點,就是每個人都沒有說出口,只在心中祈禱和靜思。
「……結束了。」
貝爾面露驚訝,開口問道。
炸薯球下次再帶給妳啊。
荷米斯對着起身的貝爾微笑,彷彿在表達由衷的感謝。
鐵匠、商人、公會職員和娼婦,或是旅行者。
貝爾一頭霧水。
看了
男子
的笑容,他浮現了這種念頭。
看了看少女的墓碑和天空後,確實笑了。
「……?阿爾霏亞?」
「很久以前,爲非作歹的我被人逮住了。不過,當時不只被放走,之後還被保護……最終被所謂的『正義』拯救了。」
聽着剩下的這一座墓被評得一無是處,貝爾不禁臉頰抽搐。
荷米斯一再抱怨加嘆氣,更誇張地聳了聳肩,一臉嫌麻煩似地把最後那朵花放到墓碑前。
「但我想,至少在下界這段期間,該像這樣感謝他啦。」
「……是您很珍重的對象嗎?」
「沒有啊~他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既愛耍帥,又逞強、自私。」
荷米斯站起身。
語調一轉,他微微勾起脣角。
「……不過,是我的神友。」
貝爾睜大了雙眼。
神所抱着的花束全數消失,一尊神和一個人類的緬懷行告終。
從林間深處窺探出去的天空格外湛藍。
彷彿就像不知道七年前發生過的大戰一般,展露着無邊無際的蒼穹。
然而,相信貝爾不會再忘記「正義」與「邪惡」的衝突,以及今日所見的許多人事物吧。
唯獨寂靜的殘渣充斥着整片森林,好一陣子後——微風徐徐拂過。
就像靜止的時針朝未來再次動了起來,荷米斯伸手壓住帽沿,仰望上空。
「好了,我接下來有點雜事要辦,走吧。」
「咦!? 雜事嗎……?」
「是啊。我受某個人物所託,得送信給某位女神纔行呢。」
眼見貝爾愣住了,荷米斯閉起其中一隻眼睛。
「我不是說過嗎?在遇見你之前,我去見了一位高潔的精靈。」
向正義之劍與羽翼發誓。」
第18層,「迷宮樂園」。
回想着誠摯寫下,託付給旅人之神的信件內容,琉緩緩睜開雙眼。
△
也是琉仍懷抱迷惘的證據。
「啊——」
不過精靈明白,遙遙的旅程還在持續下去。
煩惱吧。
然後,我會等待妳帶來答案。
心中有後悔。
隻身一人,回想起七年前那場「正邪決戰」的琉緩緩露出微笑。
現在只須如此。
風還在吹拂。
儘管如此,琉依然在夥伴面前說出自己的心願。
夥伴們曾希望死後能在此立下墓碑的地點。
「……亞莉榭、大家,可以的話,我希望有一天能再度踏上旅程。」
時至今日,我仍然沒能找出『正義』的答案。
帶着流轉不息的『正義』。
那是一個連能否傳達給天上流星都不曉得的微小心願。
跟在天上閃爍的那段「星辰記憶」一起——
「阿荻,直到那一天到來前,我想在當前的歐拉麗默默守護循環不止的『正義』。」
墓中沒有沉眠的屍身,取而代之的是陪伴她們一路征戰,形同半身的武器所插出的墓碑。
現在的我又如何能夠追求正義?
那一天,墮入復仇烈焰的我,失去了揹負正義的資格。
我仍然彷徨不定。
逃避着那段七年前的歲月,甚至背對
摯友
和
寂靜
留下的話語,度過毫無價值的日子——
「親愛的正義女神:
所以,她向正義之劍與羽翼獻上誓言。
假如我能從此處再度邁出步伐,尋找出『正義』的答案的話。
不,甚至不知是否真的彷徨。
不要拋棄一切的後悔與悲傷,繼續旅程吧。
「懷抱着曾跟妳們一同憧憬的『未來』——」
一陣飛越天際,此刻仍然微弱的疾風旋律。
△
如今我哪裏都去不成,只能裹足不前。
眼前仍然是夥伴的墓。
屆時,我一定會去見您。
也有該說出口的懺悔。
——不過,假如這也是漫長無止盡的旅程的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