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在搖晃的天秤之間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4259 字

「動作快,夏克蒂!不然會來不及!」
距離「精靈的絕望」一個小時半以前。
扛着大斧的格瑞斯高速奔走在呈現半毀狀態的西北大街上。
都市西北部出現了黑暗派系的士兵——奧力瓦司率領的大部隊——消息一傳達,在大本營的芬恩命令之下,格瑞斯馬上離開【洛基眷族】的游擊隊,緊急趕往支援。
「我知道!可惡!竟然只能派這麼少人過去……!」
緊跟在格瑞斯身後的是【迦尼薩眷族】的夏克蒂。
即使她邊跑邊不悅地吼回去,奔跑速度依然遠超乎常人。
「一旦敵方部隊順利聚集到西北方,會讓整座都市遭到他們破壞!如今只能派少數精銳去殲滅他們!」
爭鬥的聲響已經清晰傳來。
已經想像到黑暗派系此刻到處作亂的景象,格瑞斯朝西北方瞪去。
「就快到襲擊地點了!一口氣收拾敵人——」
然而,他們沒能順利踏入目的地第七區。
因爲,只見地面一道黑影掠過,熾烈的一擊阻斷了格瑞斯他們前進。
「唔唔!? 」
「格瑞斯!? 」
劇烈且低沉的撞擊聲響遍周遭一帶。
千鈞一髮之際用大斧擋下當頭砸下的黑塊,逼得格瑞斯不得不後退。
雙腿在石地磚上削出深邃痕跡,整個人高速滑過夏克蒂身側。
「被叫來打無聊透頂的一仗啊。」
碎石塊四濺的狀況中,拋出的是感受不到一絲溫度的低語。
夏克蒂和格瑞斯同時倒抽一口氣。
釋放出的壓力和鬥氣非比尋常。就在名爲「恐懼」的鎖鏈逐漸纏上冒險者們的身體時,霸者的鎧甲外披的深紅披風迎風飄揚。
側眼看着救援隊成員紛紛重摔倒地,或撞破牆壁埋進瓦礫堆,千鈞一髮閃過的裏維莉雅滿頭大汗。
「難道要拿來當『祭品』嗎?」
(怎麼回事……他們在說什麼……?而且格瑞斯拼酒拼輸了……?真的還假的啊?)
重複着妨礙,且用壓倒性暴力驅逐想進入「第七區」之人。
「該死的怪物……!」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想奇襲就消除殺氣吧,小妞。」
「大抗爭」當晚,他跟裏維莉雅一同對抗的只有「霸者」之一的阿爾霏亞。
立刻抱住艾絲,好不容易閃過的裏維莉雅的精靈耳上流下一絲鮮血。
咚!!
那對纖細手臂發揮難以想像的臂力,扔飛了裏維莉雅和艾絲。
「久違了呢,老成的矮人。很妙的是,我只想得起跟你在酒館相處的記憶。」
「如果這樣也行的話,我就陪你們喝一頓吧。別說用酒杯,看我用木桶裝滿你們的鮮血再一乾而盡。」
相隔八年的重逢,格瑞斯雖以近乎挑釁的閒聊口吻問候,汗水卻不由分說地滑落臉頰。相對地,查爾多隻用平淡的語調回應。
插進地面的黑塊大劍應聲打斷了夏克蒂的話。
沒有一絲猶豫,只爲排除威脅的全力一擊。
艾絲及裏維莉雅的雙眼同時瞪大。
做好近距離挨轟覺悟的艾絲身體瞬間僵直。
「嘎哈!? 」
艾絲也跟着加入。
聽到近乎玩笑的陳年往事,身爲【迦尼薩眷族】專門吐槽、操心,正經八百的負責人腦袋也難逃一時短路。
輕移半步,或者稍歪過頭,便躲過了長杖和劍。
面對屏住呼吸仍難掩訝異的艾絲,【赫拉眷族】的倖存者說出了「疑問」。
「不,看來是我本身變得無聊透頂啊。那也難怪會受到無聊透頂的指使。」
無聲無息從廢墟屋頂上一躍而下的人影,大動作揮下與身高同高的銀劍。
斜舉的右臂釋放出的,是終焉的福音。
「神下旨叫我別讓任何人進去。理由是長久飽受無聊折磨的神追求『娛樂』,妳應該能懂吧?」
單手舉着巨大到令人懷疑是否看錯的黑塊大劍,「霸者」阻擋在冒險者們面前。
艾絲的痛苦與裏維莉雅的焦躁。
「——喝!」
「不對!哪有時間聊這種無聊的事!快讓開!我們要趕往——」
抵擋裏維莉雅行進路線的阿爾霏亞意圖很明顯。
面對這個能讓「魔法」失效的超規格對手,唯獨此刻拋下自己是魔導士的事實,拿起兵器近身搏鬥。
「跟爸爸他們,一樣……!」
「
吵死了
。」
就在格瑞斯他們與查爾多對峙的同一時刻,裏維莉雅同樣跟一名「霸者」對峙。
「——閉嘴!!」
放下爲了防禦架起的雙臂,發現阿爾霏亞直直盯着一臉困惑的艾絲。
龜裂的防具碎片剝落的同時,她顫抖着開口:
劇烈衝擊應聲炸裂,周遭一帶瞬間鴉雀無聲,只剩魔女一頭灰髮輕盈舞動。
任憑怒火宣泄的裏維莉雅雙手緊握長杖,撲上前去。
見到兩人的反應,阿爾霏亞的表情再度恢復寂靜。
「霸者」輕鬆舉起大劍,睥睨冒險者們。
從被抱起的胳膊中跳下的艾絲也直打寒顫。
「………………妳。」
阿爾霏亞直接質問她。
當劍身被強勁一敲,被堪稱藝術的還擊偏離攻擊軌道的艾絲驚愕瞪眼之際,女子眨眼間揮出另一隻手。
「好強……!遠比芬恩他們,都強……!」
「就算是幼童,也不會放水——」
從獨自站在大街中央的阿爾霏亞視野外一處完全的死角。
拼酒拼贏後在對方額頭上寫下「牛肉」的
最強
眷族到底是?
「艾絲!」
無法否定和拒絕的精靈王族只能佇立原地,握着長杖的手也在顫抖。
不過——破壞的福音遲遲沒有降臨。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該不會是
那個地下城的少女
?」
漆黑的
全身型鎧甲
、覆蓋整張臉的黑頭盔,拒絕了橘紅色的夕陽。
「你忘了你的主神跟你都拼輸我了嗎?這次可不是在額頭寫上『牛肉』這點小懲罰就能了事喔?」
「命運依然無法改變。目的不會變更,神時代將迎來終局。」
舉着長杖的裏維莉雅彷彿想彈回寂靜的沉重壓力,開口吼了回去。
近似音叉低沉響聲的厚重耳鳴直通腦髓,沾滿煙塵的姣好面容隨之扭曲。
手掌前舉,名爲「魔法」的炮口瞄準艾絲。
出口的只有一句話。
「有時也該聽聽噪音,偶爾會有稀奇的發現——不過,連那樣也成不了希望。」
雙方位置來來回回交錯了七次,所有攻擊都揮空後,阿爾霏亞左手摑住長杖,右手則空手奪白刃。
「所以呢?妳們打算怎麼處理這個『寶貝』?」
她如今的職責無疑是「守門人」。
「「!!」」
面對那股壓倒性的力量,少女透過魔女,見到了遙遠昔日的「英雄」。
「哈!真懷念啊……要不要再跟老子拼酒?最近開張的『豐饒酒館』有提供帶勁的矮人火酒喔?」
精靈柳眉倒豎,激動吼叫。
地點位於西大街。
阿爾霏亞絲毫不管這些,直接貼身來到少女面前。
捨身強攻的咆哮大量湧向獨自佇立的女子。
「如果想越過這裏,那我喝的將不是矮人的火酒,而會是『血酒』。」
來自
少女
的奇襲。
看上去就像母女的魔導士與劍士合作無間。長杖瞄準下盤,劍就同時往手臂揮去。然而,裏維莉雅她們來自前後的攻勢,對女子來說只是毫無威脅的微風。
從閉着眼的魔女傳出的聲音衝擊波將蜂擁而至的冒險者盡數擊飛。
阿爾霏亞輕輕鬆鬆化解攻擊。
「你是……查爾多!? 難道你跟阿爾霏亞一樣,真的要與咱們爲敵……!」
甚至連擦都擦不到她身上穿的禮服一下。
阿爾霏亞似乎不怎麼感興趣,依然閉着眼面對這邊。
「「————!? 」」
面對只像在輕揮扇子的手刀,年幼少女連忙用護手防禦,仍被毫不留情地直接重重掃到地上。
另一方面,夏克蒂陷入極度混亂。
如今親自面對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查爾多,頭盔底下不禁面露苦色。
微微睜開眼皮的臉上,首次浮現出些許驚訝。
高速用手刀劈向從頭頂斜上方砍來的劍閃。
「又出現在我面前了嗎,精靈。把八年前也算進去,妳想被我擊垮幾次才甘願?」
「「!? 」」
「咕……!? 阿爾霏亞!妳這傢伙!」
聽着前方區域至今持續傳出慘叫與轟炸聲,裏維莉雅恨得咬牙切齒,灰髮魔女卻平靜說道:
裏維莉雅來不及回應抱怨。
格瑞斯的雙眼瞪得老大。
「咕——!!」
「妳老是擋在我們面前!那麼愛當守門人,到底有什麼企圖!」
「嗚!? 」
「雖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原來當初不是我們,而是【洛基眷族】,妳們得到她了嗎。難怪
創設神
還不放棄救界。」
魔女彷彿擁有能看透萬物的千里眼,流利地逼近問題的核心。
△
「團長!四面八方的黑暗派系好像在響應西北的襲擊,紛紛展開動作……!? 」
勞爾這聲帶着動搖與焦慮的報告,在即將來到夕陽時分的天空下響起。
地點是「公會總部」頂樓。
從令人想起
萬神殿
的巨大建築物上環顧戰場的芬恩一聽到勞爾的聲音,汗珠滑落臉頰。
「……正面迎擊!以保護民衆爲最優先!」
從最初的戰報以來,狀況一直線惡化至今。
不只「公會總部」佇立的都市西北區,奧力瓦司侵攻的主戰場「第七區」,整座歐拉麗內隨處可見也不知是否爲狼煙的黑煙升起。不必特地專注聆聽,也能聽到層層交疊的吶喊,以及刀劍碰撞,魔法轟炸的聲響傳來。
離圍繞都市的市牆越近的地方戰鬥頻率越劇烈,冒險者們爲了應付黑暗派系分身乏術。
「讓諾亞魯他們趕往工業區!戰鬥娼婦們往南移動!第二波敵軍要從西南方入侵了!」
「「「了、瞭解!」」」
襲擊本身相當單調,恐怕
敵軍指揮官
並未參與其中。
靠着從頂樓上目視的視覺情報,加上勞爾等傳令兵帶回的報告,芬恩就有本事精準地發號施令。
然而——
「一小部分的敵兵失控……明明是這樣,卻有一股明確的意志介入,讓敵方勢力陸續參戰!是厄瑞玻斯神的指示嗎!」
從當下的盤面推斷,明顯感受得到神意要他們「別輕舉妄動」。
(敵方明顯在保護着西北的戰場!雖然已經派
精銳
前往救援,還是無法跨越查爾多他們!)
在都市各區發動的襲擊明顯是「佯攻」。
纏住冒險者留下,阻礙他們支援「第七區」。
派出格瑞斯和裏維莉雅,也因「霸者」的介入遭到阻攔。
截至今天的動向,甚至推翻了芬恩
判斷他們不會現身
的預測。
巨大且漆黑的神意將「第七區」化爲封閉的庭院,等待天秤傾向正邪的某一方。
而根據最終結果,歐拉麗將被絕望吞噬。
「——不。」
不管此時才恍然大悟的勞爾,芬恩說出了最後希望的「星光」。
「能行動嗎,【阿斯特莉亞眷族】……!亞莉榭•羅斐爾!」
正當芬恩專注思索着一切可能的手段,在背後等候的勞爾耐不住性子,焦急地喊道:
「『她們』……該、該不會……」
儘管是突來的襲擊,若隨便調動部隊,對方肯定會從防守變弱的地方單點突破。爲了維持戰線的平衡,無法派遣更多戰力支援「第七區」。
(格瑞斯以外的援軍已被擊敗……!讓奧它他們專注訓練弄巧成拙了嗎……!也不能調動用以提防欺騙和復仇的
預備戰力
!)
「團、團長!這樣下去無法增派援軍!等於對留在西北區的人見死不救……!」
「還有『她們』在。勞爾,麻煩你火速傳達指令。」
(我一放棄指揮,會耽誤所有部隊的迎擊!不行,動彈不得……!)
因此,芬恩抵抗了自身的擔憂與勞爾的悲觀。
勞爾的悲觀正是芬恩擔憂的結果。
嚴重到將再也無法顛覆戰局。
他眼神犀利地盯着西北方,伸出手臂。
對着如今仍轉瞬即逝,卻依舊殘留的「正義」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