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 那是一段平凡無奇的神與英雄們的故事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6083 字

「欸,真的沒關係嗎,你們兩個?」
男神的聲音在寂靜中擴散。
從彩繪玻璃窗外照射進來,夢幻卻柔和的陽光。
帶着橘紅色調的夕陽映照出龜裂的石地磚以及近乎毀損的長椅。
那裏是一間名字早已被遺忘的教會。
待在其中的則是一尊神和兩名眷族。
「參加這種超沒前景的計劃。」
厄瑞玻斯用略爲隨便的口吻這麼問。
其中根本感受不出絲毫「絕對邪惡」的
神性
。
周遭已排除閒雜人等。說到底,根本沒人會靠近這種坐落於迷宮都市一角的偏僻教會。正因如此,神才脫下沉甸甸的面具,展露出最率直的自我。
面對着他及她。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硬是將離開聚落,靜靜等死的我們找回來的,不就是你嗎?」
睜開平時緊閉的眼皮,用飽含責備的異色瞳望向厄瑞玻斯的是灰髮魔女。
「喔,記得是『既然都是等死,不如成爲世界的墊腳石吧?』吧。本來還心想這尊神沒頭沒腦在胡說什麼?但最後點頭答應的我們也是半斤八兩啊。」
用凶神惡煞的容貌露出隨和笑容的是一名身穿大鎧的壯漢。
眼看「共犯」們——阿爾霏亞和查爾多面對神依然不改狂妄態度,厄瑞玻斯故作誇張地聳肩。
「總之先聽我說,這是在做最終確認。」
厄瑞玻斯平舉出右手掌,簡直像在展示只等着蓋血印的契約書似地緩緩開口。
「無論歐拉麗戰勝還是敗給我們,你們無疑都會以『大罪人』身份被記錄下來。會被視爲奪走大量人類性命的叛徒,遺臭萬年喔。」
所言不假。
聽完這些毫不留情的應對,發出包含同情的乾笑。
「……不,妹妹託付給宙斯了。現在應該在某座深山裏生活吧。」
「『劍術、女人,甚至人生,都是下定決心行動時才最尊貴。』——這是我那無可救藥的主神的教誨。」
「沒有什麼佳話,或者該說只有醜聞,真的。明明是支援者卻逃第一,不然就是跟主神一起偷窺女澡堂……」
相較於查爾多露出蘊含同情的表情,阿爾霏亞此刻呈現出的,確實是「傷感」。
語氣中聽得出後悔,也像在懺悔。
聽着兩個男人的笑聲,魔女唯獨這時沒有嫌吵,要他們閉嘴。
眼看厄瑞玻斯眯起眼,彷彿在判斷世界局勢的均衡,想開口回答的查爾多卻是一臉極度一言難盡的表情。
厄瑞玻斯看着兩人的模樣,發出竊笑。
「嗯,當然要說。因爲在母親胎中,
我連雙胞胎妹妹的才能都奪走了啊
。」
「原來如此……那麼查爾多說得有理。那是妳唯一的侄子,更是至親留下的遺孤,妳沒有牽掛嗎?」
阿爾霏亞恍若邪惡魔女似地不把罪惡放在眼裏。查爾多也展現武人性格,豪爽忽視自身的功過。
厄瑞玻斯默默傾聽着不遜於天上妖精演奏的旋律,由寂靜的魔女發出的緬懷。
「那孩子實際上就是雙胞胎中被榨乾的殘渣。而妹妹唯一擁有的……是『溫柔』。」
看着眼前與「霸者」這個稱號相差甚遠的好漢露出的笑容,沉浸在黃昏餘暉中的教會里充滿溫馨。厄瑞玻斯也放棄似地垂下眉梢,輕輕勾起脣角。
「有其
神
必有其
眷族
吧。」厄瑞玻斯再直接不過地加以點破,【宙斯眷族】中稀少的良心沉重地點了頭,然後拚命解釋。
原本也在笑的查爾多問起了她「唯一的顧慮」。
阿爾霏亞先是閉上雙脣,接着彷彿強硬地將感情封印進內心深處,只陳述出事實。
這時。
「全都被我用『魔法』迎擊了。」
「我對死後的名聲毫無興趣。對我來說能否滿足地上路才更重要。」
可能是想起當時的事,Lv.7【暴食】的背影突然變得渺小且陰暗。
「——哦?也就是說,父親是【宙斯眷族】嗎?」
「能讓妳這樣的女人所愛的『妹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像妳一樣難搞,神經兮兮,實力堪比『暴君』嗎?」
「……我沒有插嘴干涉日漸衰弱的妹妹所下的決定。也沒有去跟那個慈祥老翁爭,要求由我來撫養孩子。」
「明明什麼都辦不到,卻是受每個人喜愛的奇特妹妹。就連那個跟婆婆沒兩樣的赫拉,私底下都拼了命想辦法幫妹妹續命。將從別人身上收到的溫柔再還給其他人……就是一個如此普通的孩子。」
過了一會。
「真虧他沒被遣返耶,宙斯……」
「不是,是我『妹妹』的孩子。」
查爾多張口大笑,厄瑞玻斯也伸指捂嘴,不停呵呵竊笑。
「阿爾霏亞……我不會說什麼血濃於水,不過同樣地,我也不認爲要成爲家人需要什麼資格。哪怕心中有一絲愛情,那妳就該——」
「那樣會死吧,宙斯……」
他這一問,厄瑞玻斯略顯不解。
「不去看那個『孩子』。」
「嗯?阿爾霏亞有小孩?生過孩子了還是那種身材?厲害欸~」
對查爾多遷怒後,多少出了口氣的阿爾霏亞說出了從幾年前保密至今的情報。
「查爾多,那父親這邊呢?」
預定於十日後實行的計劃恐怕將令邪惡胎動,使正義失墜,並讓這座英雄之都面臨正邪決戰吧。
從未聽過女子如此平穩且溫柔的話語。
而能接受她這番話的半身已經不在。
「既是赫拉眷族的血脈……也有『宙斯的血統』。」
「畢竟,叫我『乾媽』也就算了……我可絕對不想被叫『阿姨』。」
相反地,查爾多擺出無奈的表情。
雖然這像在潑阿爾霏亞珍貴的回憶冷水,但看查爾多臉上只差沒嘆氣的表情,道盡了父親這邊沒有一點能跟她那位身心純淨的妹妹相比。
「……的確啦,嗯,確實沒錯。但我可沒有那麼不要命好嗎!!」
緩緩搖頭的阿爾霏亞脣角露出微笑,解釋起「其實不是那樣」的理由。
「不是的,查爾多。雖然剛纔我顧及面子說了『資格』,但其實不是那樣。」
聽到查爾多半開玩笑地搬出某尊神的格言,阿爾霏亞態度大轉變,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
「哈哈哈……不過,妳真的沒關係嗎,阿爾霏亞?」
「看着你們,真的能明顯感受到
派系之間
的上下關係耶。……所以呢,那個孩子該不會還跟赫拉待在一起?」
「善惡」也將定論。
原本默默注視被夕陽照亮的女子的側臉,但查爾多於此時開口。
不一會,他嘴角一鬆。
過沒多久,兩人不知是誰開始肩膀抖動,不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大大張口。
「嗯……他在我們之中是最低層的
男人
。那傢伙實力弱到甚至會輸給野豬和勇者那兩個小鬼……」
「你很煩啊,厄瑞玻斯。我們早就做好決定了。我們的覺悟可沒輕浮到會在這時打退堂鼓。」
愉快的笑聲停止後,厄瑞玻斯端正姿勢,問起女子。
順帶一提,查爾多正全力無視一語不發,累積殺氣朝這裏瞪來的魔女。
「
團長
他們敗給『黑龍』後,當我得知那傢伙竟讓赫拉眷族懷孕……真的抖個不停,心想『那傢伙搞啥鬼啊!』。」
即使不用多問,也看得出態度超乎「寂靜」,降至冰點的女王對於那位染指妹妹的
囂張不悅魯莽男
抱持着什麼樣的感情。
她抬起頭來,雙眼在透過龜裂的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的斑斕夕陽中眯起,說出了真相。
要說是照顧侄子的叔叔——未免太過悽慘壯烈了。
「阿爾霏亞,告訴我吧。」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超級笨拙的孩子,更沒有一星半點的才能。」
厄瑞玻斯也一樣。
「即使變成那樣也無所謂?」
「沒有。妹妹身體比我還差,脆弱不堪。根本無法自行跨出房間一步。」
厄瑞玻斯說出這項少數關於魔女的已知情報。
「然後也向赫拉告狀了。」
「對,一點辦法都沒有。那是非常細緻的問題,不是我們兩個男人能置喙的。」
「所以我……深愛着那比誰都溫柔,純白無瑕的
妹妹
。」
主要是針對此刻就在身旁的阿爾霏亞。
「這副膚淺的身體裏存在着搶來的兩人份的才能。這就是我的罪孽,被人畏懼成才能的怪物也是必然。」
「哦?所以呢?那個臭老頭的性騷擾成功了嗎,阿爾霏亞?」
然後,到時將產生「是非對錯」。
「果然提到那個裝成慈祥老翁的色老猴了啊。都數不清他有多少次想對我襲胸了。那副模樣居然是大神,更令人生氣。」
飽含自虐的話語撕裂着女子的內心。
關於主神是愛好女色的色老猴這點,不侷限於天界,甚至早已傳遍下界每個角落。
聽了神的追問,阿爾霏亞他們回答的是近乎狂妄不羈的「傻眼」和「無懼」。
無聊透頂卻平穩的噪音充滿了整座教會。
跟出口的真相一起展露的微笑,確實美到連神都必須承認。
阿爾霏亞閉上眼,彷彿把意識回溯到過往。
他故意裝得正經八百,用帥氣的語氣問道。
過了一會,緩緩睜開眼皮的阿爾霏亞說出口的,是身爲人姐的滿滿慈愛。
半秒後,查爾多的雙臂擺出防禦姿勢,「別鬧!住手!阿爾霏亞!」沉痛哀求像在遷怒般朝他揮動手刀的女子。
「要說得那麼重喔……」
取而代之地,寂寥卻留有幾絲神聖氛圍的教會默默聽着她的自白。
連神都必須承認,眼前的男女是「英雄」,也比誰都更像「冒險者」。
「……不過的確,我當時應該去看看那個孩子的。既然是那個蠢蛋的兒子,也就是我們的家人。」
實力高超,身爲一名武人的男子,此時竟像受寒和懼怕交加般渾身顫抖。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喔!那的確沒辦法啦!」
聽了厄瑞玻斯輕浮至極的反應,阿爾霏亞只稍稍搖頭。
格外空虛的眼神跨越半崩塌的天花板,往遙遠的天上望去。
——畢竟妳唯一愛的不就是「妹妹」嗎?
「拜託,那可是赫拉,赫拉好嗎?【眷族】當時陷入全滅的狀況…………只剩我一個,怕得要命啊。」
聽到這裏,原本輕微的好奇轉變成強烈的關心。
「比起妹妹的孩子,我選擇拖延『末日時鐘』……所以我沒有照顧孩子的資格。」
歷史會成爲證人,並於在場三人身上刻上不劣於怪獸的污名吧。
然後,
愛胡鬧的神
當然不會放過這機會。
查爾多難得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這樣啊。」厄瑞玻斯微笑回應完,接着往查爾多看去。
「你不也是那個
變態老頭
的眷族?」
查爾多對那名公認最弱的團員抱持的念頭,其實是「你這傢伙搞啥啊去你的!」這種強烈且沉重的哀號。
就像在緬懷那名無可救藥的夥伴,總是給自己添麻煩的小弟所露出的那副可笑又可恨的笑容那樣,查爾多頓時眉開眼笑。
「……我還沒問關鍵的問題呢。」
溫柔注視着查爾多和阿爾霏亞的同時,厄瑞玻斯開口問道。
「查爾多、阿爾霏亞,在這場決戰過後,你們期盼着什麼?」
「英雄們」的答案早已決定。
「「未來。」」
「期盼歐拉麗的後輩們能吸收我們的經驗,跨越『漆黑末日』。」
武人夢想着。
那些輸家當中的贏家們能夠扛起下一個「英雄時代」。
「爲了替這個世界帶來『希望』。爲了打造出讓妹妹的兒子無須戰鬥的世界。」
魔女祈願着。
爲了獨一無二的遺孤,願平靜降臨這個世界。
「假如在父親和母親的血脈引導下,那名孩子來到了此地呢?」
神繼續問道。
就像在預言不可測的命運。
「假如他被捲入賭上世界命運的戰鬥中呢?」
依然帶着笑容,再度問了答案再清楚不過的問題。
「不用再問了,厄瑞玻斯。」
「是啊。答案只有一個——」
阿爾霏亞和查爾多恍若遙想着未來,同時開口。
他們確信,能將使出全力、化身惡鬼的自己擋下的「希望」早已在此地根深蒂固。
就跟循環不止的正義一樣。
「從母親遺傳的溫柔或許能擦拭他人的淚水,爲人帶來歡笑。」
「厄瑞玻斯,不必再測試我們的覺悟了。不要緊的,我們沒有留戀,也沒有一絲畏懼。」
魔女閉上眼皮隱藏綠色和灰色眼眸,微笑。
可是,這兩個傢伙卻依然如此耀眼。
我要跟這兩人一起去追尋「英雄」,問出「正義」。
打算自稱「邪惡」的這些人已做好覺悟。
既然這樣,身爲一切始作俑者的我,豈不是不能馬虎了嗎?
承受一切,一肩扛起不分擔給任何人的罪過,不展現猖狂或後悔,向世界奉上誓言。
他們堅信「吾兒」的未來。
成爲一段英雄神話。
假如英雄之都沒能抵達「未來」這個答案,屈服在兩名「霸者」之下,厄瑞玻斯和查爾多他們當真會攻陷神塔,打開冥府之門,讓世界回溯到「古代」。畢竟屆時只剩這麼做,才能讓下界存續下去。
猛者、勇者、精靈公主、大戰士、戰車、劍姬、疾風或許會反覆教訓他,並同時給予建議。
我想你會憎恨
神
吧。
「然後可能的話,願他接受多次洗禮,跨越多道障礙,最終成爲『英雄』。」
「從父親遺傳的快腿或許能拯救他人的窘境,連繫到將來。」
像是要逃避無法直視的光芒,在內心深處嘀咕着明明貴爲神,卻絕不能流露出來的「懺悔」。
「願他接受『英雄』的洗禮,成爲更加強大的冒險者。」
「——很好。那麼,我以厄瑞玻斯之名宣言。」
「這樣啊……」
我愛你們喔,孩子們。
「沒有更好的手段,沒有更合適的『試煉』。這條已如風中殘燭的命……看我在這裏耗盡吧。」
再張開眼皮時,比誰都愛着下界的男神已不復存在。
比誰都讚揚「邪惡」,戴上無懼的笑容,破壞秩序的混沌源頭。
無論誰怎麼說,都是來自英雄們的愛。
「我們可是宙斯和赫拉眷族喔?這點程度還只是起點。」
眼前只有「邪神」。
阿爾霏亞和查爾多根本當成耳邊風。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去追尋「理想」。
那是一種愛。
「沒錯。看我帶來絕望,成爲抵達希望的『墊腳石』吧。那便是殘存至今的我們最後的義務。」
編織出的將是一段被淹沒在歷史長河,無人知曉的「英雄神話」斷篇。
那或許是某一種「未來」。
輕盈轉身,推開露出夕陽餘暉的教會大門,神轉頭朝兩名英雄說。
厄瑞玻斯閉上雙眼。
坐落於英雄之都偏僻一角的教會內,武人和魔女做出宣告。
武人眯起眼,點頭。
「好啦——一起去創造『下一代的英雄』吧。」
孩子在接受那些刺激後,或許能繼承「英雄們」的意志。
絕對不會相信最終欺騙了你,拋下你不管的神給予的愛情,憎恨世界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吧。
「「願到時將有衆多『英雄』阻擋在那孩子面前。」」
我愛你喔,維託。
最喜歡這個雖渺小,卻寬廣的下界了。
相信歐拉麗,相信這個世界——能夠抵達「理想」。
或許將有諸多艱辛與挫折等候在他面前。
本來的話,比誰都該受到讚揚的英雄們。
「有夠殘忍的愛呢。被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人強加這種恐怖的愛情,我現在就開始替那孩子感到可憐了。」
我說,維託。
神立下誓言。
唉,真耀眼呢——
頓了一拍,阿爾霏亞和查爾多收起笑容。
期盼總有一天,你能夠受自己看不起的這種理想感化,也能去愛上某種東西。
厄瑞玻斯像在表示認輸般輕輕聳肩,露出苦笑。
查爾多他們託付一切的「年輕英雄們」或許將化身試煉,替他們養育孩子。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共犯,也是『必要之惡』。更是將以罪孽的象徵被刻進歷史的『絕對邪惡』!」
勾起脣角,大言不慚地宣稱這就是宙斯和赫拉的風格。
跟崇高的英雄們簽訂下絕不會被打破的「契約」和「誓約」。
眯着眼聽完的厄瑞玻斯這時露出找碴的笑容。
查爾多和阿爾霏亞想起那孩子的父母,相信血脈和思念終將傳續下去。
不過同時,兩人相信結局不會淪爲那樣。
這抹苦笑是神發自內心給予「英雄」的笑容。
「沒錯。要是【眷族】還健在,他肯定會過得更慘,保證會。」
「我們會將一切託付給未來的英雄們。」
憧憬着機遇的兔子,或許會踏進英雄之都的大門。
到頭來,也可能會繼承連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查爾多及阿爾霏亞的心願。
即將被我用黑泥弄髒,蓋上罪人的烙印。
「即便如此,
神
也將永遠讚頌你們所留下的『偉業』!」
「接下來我們將創造出大片血海。爲了造出拯救世界的基石,不惜化身『惡魔』。」
「唉,有夠誇張的眷族們欸,受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