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遙遠彼方的安穩之夢
《阿斯特莉亞回憶錄》 · 大森藤野 · 6235 字

做了一個夢。
離這裏很遠很遠,不知身在何處的一個安靜、平穩的黃昏之夢。
◇◆◇
黃昏時刻,走在回家的路上。
周圍是一片小麥的海洋。
稻穗結着飽滿的果實,與涼爽的風一起發出聲響,不住搖擺。正要沉入西方的太陽的光芒令眼前的景象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輝,簡直像是童話故事中描寫的天界一樣。
貝爾漫不經心地眺望着周圍的景色,此時他突然抬起頭,看向身旁的人物。
那是一位令人眼前一亮的美麗女性。
頭髮是灰色,而且很長。
雖然她討厭這個顏色,覺得很髒,但貝爾十分喜歡。
眼睛一直是閉着的。
能夠閉着眼睛生活這件事令貝爾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據她所說,「就連睜開眼睛都會很累」。
在這種深山之中,她穿着的那件漆黑的連衣裙非常顯眼。
這是一位越看越會覺得美麗的女性。
他正和這樣一位女性牽着手,兩個人走在路上。
貝爾邊仰視着她的側臉,同時開口說道。
「那個,阿姨。」
咚!!
貝爾的頭上響起非常不妙的聲音。
「當心我揍你哦?」
「你已經揍我了!!」
「正因爲所有人都要依靠他人才能活下去,所以你的母親從未忘記過『活着』是有多麼尊貴。她並不自卑,也不忘感謝他人,更沒有屈服於地獄一般的痛苦……而是臉上帶着笑容,比任何人都仔細體會着活在當下這一事實。」
「我很討厭噪音。你只需要安靜地將有必要的事情跟我報告。」
「好可怕!」
貝爾能夠不染病痛,茁壯成長到現在,都是多虧了他的母親,阿爾霏亞如此說道。
他早就想問這位最瞭解貝爾母親的她了。
「啊啊。臉上總是帶着笑容,只要人在這裏就能令他人敞開心扉。身體很弱,卻不會令人感到她很虛幻,明明說的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卻會令人恍然大悟,察覺到自己的錯誤。不可思議的是所有人都很愛護她,是一位潔白的女性。」
阿爾霏亞極度熱愛寂靜,是一位神經質的『女王』。
動口前先出手刀是理所當然。
他從來沒有感到過悲傷。但是,還是會感到寂寞。
「但是,只有對食物的怨恨十分猛烈。」
無論防禦還是迴避,就連察覺都不可能!
衝擊穿透頭頂,傳遍全身!疼痛!痛苦!
「潔白……」
自他懂事起,身邊就只有祖父。
「不要太吵了。當心我再彈你腦門。」
她與
貝爾
這種生命就是有着如此分明的區別!!
貝爾眼前一片黑暗,沉默下去。
「那個也一定很疼!!」
僅僅一句話就令一切終結。
「有一次,我偷偷把那傢伙很期待的甜點給喫掉了。那時候她簡直是要噴出龍息一般。那是我第一次準備迎接死亡的瞬間。」
只要她說這東西是白的,哪怕是黑色也會變成純白。
牆壁和天花板消失了。不如說整個家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貝爾房間的地板和牀,仰頭就看得到美麗的星空。成爲阿爾霏亞抱枕的貝爾保持着仰躺的姿勢不住顫抖,根本沒有睡成。
那是貨真價實的愛。
這正是福音拳,Gospel•Punch!
順帶一提,家已經重建了大概十次。
「我是不是教過你,要怎麼叫我?嗯?」
「不要啊!爺爺會死的,不要啊!!」
阿爾霏亞沒有停下腳步,依舊往前走着,經過了一段時間。
「你還沒說呢我怎麼知道。但要是惹我不爽了就揍你。」
你能相信嗎?這可比超短文詠唱還要快!
「因爲同樣的理由,赫拉……某個女神也不得不直接在石頭地板上正座來着。那場面可真是值得一看。畢竟那個桀驁不馴的女人居然會屈辱地渾身發抖,還眼中帶淚啊。」
「爺、爺爺讓我這麼說的……」
「……你不會揍我?」
「然後呢?你剛纔想說什麼?」
所以你的母親比誰都要溫柔。
『好吵』
如此說道,然後賞了他一堆世界末日一般的彈額頭。
「……阿爾霏亞
媽媽
。」
所以這只是單純的疑問。
貝爾被阿爾霏亞拽着,再次走了起來。
當阿爾霏亞拽着鬧騰不已的貝爾要去洗澡的時候,祖父就會說着『老夫也要一起泡☆』然後飛撲過來,一秒之後就被從家裏強制排除。爲了防範他入侵,阿爾霏亞徹底到將他埋入了田地正中央,只剩了一個腦袋露在外頭。
「誒」
貝爾完全不瞭解他的母親。
畢竟如今貝爾還有阿爾霏亞她們。
然後,她緩緩張開了嘴脣。
貝爾憑藉過往的經驗如此喊道。
畢竟從遇到阿爾霏亞,以及壯漢查爾多算起,這三年來他從未有過一天沒受傷的日子。
『【福音】』
這神速之拳早已不是瞬間這種程度,而是僅僅留下『被毆打』的結果!
第二天早晨,破破爛爛的祖父和查爾多就趴在碎片的海洋中。
貝爾按住頭頂哭喊出聲。
「誒」
「那個臭老頭。真是個只會對貝爾的教育造成負面影響的癌。果然還是用魔法給他打飛三座山好了。」
在她的膝上醒來以後,他發現祖父扎進了牆壁之中,只有腰部以下還露在外面。查爾多假裝沒有看到,正攪動着大鍋,熬着晚餐的湯。對喫這方面很講究的查爾多所做的飯菜堪稱一絕,然而由於他根本沒有活着的感覺,因此在安靜下來的飯桌上喫的這頓彷彿最後的晚餐根本嘗不出什麼味道。順帶一提祖父仍然還紮在牆壁裏。貝爾僅僅爲了控制自己的手不打顫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不過現在已經不要緊了。
「Yes•mom!不好意系啦!」
「我不會打你的,說來聽聽。」
眼中帶淚的貝爾視野中有無數火花飛出,痛苦地掙扎着,彷彿在雪地上打滑的兔子一頭撞上了岩石。
「我的,真正的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溫柔?」
另外還有,當阿爾霏亞要和貝爾一起睡覺的時候,他也喊着『老夫也要和貝爾一起睡!』,打算鑽進被子裏,然而,
就在這時,她威嚴地低頭看了過來。
「……這什麼東西?誰教你的?」
從三年前開始,不能惹阿爾霏亞生氣就是家裏的規矩,在那之前,有一次貝爾和祖父在一起鬧騰,只見坐在椅子上默默讀着書的她啪地一下合上書,
夕陽的光芒令他眯起眼睛,只見他下定決心,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
從那以後,沒有任何人會反抗阿爾霏亞了。
「那就敲你。」
很好,她如此說道。
無法聽過就算的話語令貝爾的眼睛變成了一個點,然而阿爾霏亞的聲音卻十分安穩。
她比平時更加饒舌,嘴角甚至令人覺得是在微笑。
「是個很溫柔的傢伙。」
這些人裏,一直照顧着貝爾的祖父與阿爾霏亞是最合不來的。
她——阿爾霏亞重新握住了貝爾小小的手掌。
「噫!」
「……其實啊。我本來是一點都不打算來見你的。」
「——誒!?」
那是話語斷絕,安穩的時光來臨的時候。
兩人夕陽下的影子逐漸伸長,阿爾霏亞彷彿不敵追憶的念頭一般,袒露了內心的想法。
「我一直想着,絕對不能在你面前現身。」
過了一陣時間,貝爾才理解到這是什麼意思,然後差點哭了出來。
這股悲愴的感覺超過了母親不在身旁的寂寥。
在村落一角的家中與祖父兩人生活,靠英雄譚中讀到的故事人物來緩解自身的寂寞。
說不定,自己曾經也會有這樣的未來。
但是,如今在知曉了她的溫暖後,已經不行了。
她一直閉着眼睛,從不露出一點笑容,但還是會用生硬的動作撫摸着貝爾。
嘴上抱怨着,偶爾會給予懲罰,但她還是一直握着貝爾小小的手掌。
教會貝爾『母親』爲何物的,正是眼前這位又神經質,又任性,又粗暴,還十分笨拙的女性。
所以,真希望她不要說出如此悲傷的事情。
貝爾眼中帶着淚水,仰頭看向走在旁邊的阿爾霏亞。
——那麼,爲什麼在我面前現身了呢。
差點淌下鼻涕將這句話堵在了喉嚨之中,然而阿爾霏亞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鬼迷心竅了吧。我很在意妹妹留下的孩子,於是和查爾多一起來到了這種深山之中。本來真的是打算遠遠地看你一眼,然後就離開的。」
說完,她的嘴脣少有地彎曲了一下。
那是自嘲的笑容。
「我已經選擇了你。已經無法將你拋在一邊,選擇『邪惡』了。」
「將一切毀壞,以混沌塗抹秩序,質問『正義』的存在。還有就是,殺掉很多人。」
「就算你許願我們永遠陪着你,我們也不是神,沒辦法實現你的願望。畢竟我們不是永恆不變的。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做不到。」
這一定就是『歧路』了。
所以貝爾再次詢問起那是什麼。
如此告知對方。
一直聽着阿爾霏亞說話的貝爾垂死掙扎一般說道,但阿爾霏亞果然還是淡淡地回答了他。
「只有一點,只有你這眼睛是繼承父親的。……每次看到你這雙紅眼睛,我都好想把它挖出來。」
男神似乎是一直在找阿爾霏亞和查爾多,跟她們說着什麼難懂的話題。
那是像今天這樣的黃昏之時,貝爾一回頭,就發現她愣愣地站在那裏。
那時阿爾霏亞既沒有流淚也沒有嗚咽,但貝爾感覺到她似乎在哭。
男神皺起眉頭,這時第一次露出笑容,
被如此詢問的阿爾霏亞靜靜地點了下頭。
今年貝爾就七歲了。
「啊啊。成爲『次代英雄』的墊腳石。從衆多人手裏奪走重要的事物,招致怨恨,惹來憎惡,然後在跨越了重重困難的前方等待着,將未來託付給他們。爲了拯救這個世界。」
某一位男神造訪了貝爾他們的家。
只見他露出一副有些遺憾,但又十分安堵的表情,乾脆地離開了。
先是被問到名字,然後她的雙手就搭在自己圓潤的臉上,接着靜靜地將他抱緊。
「噫噫!」
但是,總覺得她口中的『邪惡』不太一樣。
貝爾與似乎要撕裂胸口般的思緒一起領悟到了這點。
畢竟阿爾霏亞咳嗽的次數變多了。
「母親的……」
所以他短小的手臂也繞到她的後背,抱了回去。
『道什麼歉啊』
所以,最後他又問了一個問題。
無法原諒這種事情。
「……啊啊。這樣就行了。」
所以他從自身出發,進行思考。
「哪怕你不期望,離別還是註定會來臨。不要忘記這點。」
貝爾如此想到。
假如『沒有鬼迷心竅』,阿爾霏亞就真的不會在貝爾面前現身吧。
哪怕這是爲了拯救世界,貝爾•克朗尼也決不會原諒這種『邪惡』。無論其中有着多麼高尚,多麼悲壯的決意,貝爾他——遭到剝奪的人們也決不會給予認同。
無法原諒。
阿爾霏亞不再說話,貝爾討厭這種寂靜,拼命地尋找着話語。
貝爾現在也能回想起見到阿爾霏亞那天的事情。
『請回吧。』
貝爾知道,她經常在沒有人的地方劇烈咳嗽。
帶着點灰色的漆黑頭髮。穿的衣服也是黑色,簡直像是黑暗中的居民一般。
年紀尚淺的貝爾不是很明白阿爾霏亞說的意思。
「……無論是阿爾霏亞媽媽,還是查爾多叔叔,我都不想和你們分開。」
『邪惡』。
「xie e……?」
臉龐十分端正,就連同性的貝爾都看得入神,但那副一點笑容都沒有的相貌總覺得有些恐怖。
「然而,在看到你那頭『白髮』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我無法壓抑心中湧上來的感情,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你的面前。」
在有一瞬間醞釀出不安穩氣氛的阿爾霏亞面前,貝爾害怕了。
他緊緊地握住她不願回握的手,走在不剩多遠的歸家之路上。
他也知道其中還混有鮮紅的血液。
如此說道。
離別之時逐漸逼近。
聽完,阿爾霏亞和查爾多先是沉默了一陣子,然後
她的身體有着某種懷念的味道。
「……殺掉?」
再也見不到阿爾霏亞她們。
那是之前的事情了。
不知何時起,反倒是貝爾哭了出來。
交談中斷。視野中的一切都染上了黃昏之色。懸掛在山脊之上的夕陽十分耀眼,愛哭鬼貝爾眼睛又變得溼潤。
那麼『這個時候』就在最近了。
兩個人都十分悲傷地說了句『抱歉』,表示了歉意。
只有這時,平時總是很吵鬧的祖父也十分安靜。
這令他實在無法詢問父親的事情。
兩人的命運就不會交匯,彼此毫不知情,故事就這樣延續下去。
這裏有着『邪惡』,會從貝爾身邊奪走阿爾霏亞她們。
阿爾霏亞她們會死去。
那是在英雄譚中也頻繁登場的惡人們。這種事情貝爾也知道。
「昨天來的,神明大人……讓他回去,不要緊嗎……?」
「你和梅特麗亞真的很像。這頭白髮,臉龐,還有笑容,全都不輸給你的母親。」
從遇見阿爾霏亞她們算起,過了三年。
所以,阿爾霏亞她們不用揹負這樣的責任太好了。
她們選擇了不被任何人所怨恨,所憎惡的道路,這令貝爾放下心來。
明明如此——。
「但是……說不定因爲我們沒有選擇『邪惡』,世界就毀滅了。」
那張側臉上透露出後悔之念。
儘管沒有人憎惡她,也不會打上罪人的烙印,但她似乎對因沒有染上髒污的自己感到羞恥。
阿爾霏亞感嘆到。
「或許……『最後的英雄』就無法誕生。」
至今爲止,貝爾從未聽到過如此心感慚愧的聲音,從未見過她如此虛幻的表情。
爲什麼阿爾霏亞會這麼傷心呢,貝爾不知道。
不可能會知道。
但是,不想讓她被悲傷所籠罩這一心情是確確實實的。
所以。
貝爾將這句話說出了口。
「那麼,我來成爲『英雄』。」
阿爾霏亞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來成爲最後的『英雄』。」
貝爾也不再前行,而是對着那張側臉如此訴說。
「所以…………媽媽!」
「……你這孩子可真是狂妄。」
不知這份英雄願望,這份思緒何時會變成決意呢。
他不可能會哭泣。
他站起身,走出房間,跑出會館。
即使如此,現在他——
「既然敢在我面前說出英雄這種大話,那就做好心理準備。事到如今可無法反悔了。」
她的手臂失去了力氣,纖細的手指從貝爾手中滑落。
貝爾已經不會哭了。
風吹動金黃色的小麥,發出安靜的聲響。
黃昏的天空聽到了這絕不是信口開河,而是少年給自己定下的『約定』。
夢中的少年如此決定。
自己這個仍然還是『願望』。
沒有憧憬,也沒有願望,僅僅將誓言刻於心中,
事到如今,他才注意到深紅的眼瞳裏已經靜靜地流下淚水。
貝爾已經開始後悔了。
「……嗯!」
在那平靜、安穩的,通向『未來』的黃昏之路上前進。
這個夢十分平穩,十分幸福,非常美麗,卻又非常寂寞。
「先是把你扔進怪物巢穴裏慘遭凌辱呢,還是把你綁在河底的石頭上體會死亡的感覺好呢……畢竟我從沒經歷過這種修行所以也不太了」
「今晚!?」
再次牽起手來,走在染成黃昏顏色的歸家路上。
「所以,就再和你一起待一陣子好了。」
從這一刻開始,少年便成爲了『英雄』。
滔滔不絕地說着的阿爾霏亞總覺得有些開心。
————想要成爲『英雄』。
指明『希望』,展現出『未來』。
但是,還是要前進。
爲了向曾經的『英雄』展現『希望』,他露出了笑容。
從未見過,也並不認識的女性,與彷彿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的貝爾•克朗尼兩個人在黃昏的光芒中走着的夢。
和她們之間即將到來的別離令他悲傷,眼中盈滿淚水,他那深紅的瞳孔注視着世界上僅此一位的母親。
如同『英雄』一樣,爲珍視之人帶來笑容。
今天,少年也奔跑在染上朝霞之色的『英雄之都』中。
「那麼,從今晚開始,我就和查爾多狠狠鍛鍊你。」
做了一個夢。
「我覺得這並不是修行!!」
她的眼睛睜開,美麗的雙眸注視着貝爾。
或許有一天,貝爾•克朗尼會咒罵自己這一天的選擇。
◇◆◇
他下定決心,要成爲揹負衆多事物的『英雄』。
當他正汗如雨下,臉色鐵青的時候,只見不經意間一雙手伸來,梳理着白髮。
不要輸給那已經模糊,記不太清的景象,奔跑起來吧。
或許當注意到揹負的事物過於巨大,但已經無法回頭時,會感到絕望。
「極限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嗯!」
在略微隆起的山丘之上,朝着仍在眺望着這邊等待他們的祖父與男性身邊走去。
貝爾用自己的手蓋住了這雙與微笑一起伸來的手掌。
決心以『理想』爲目標邁進,今天就是一切的開始。
不,哪怕變成了那樣,也——
或者,會不會變成與此不同的某種事物呢。
並不清楚。
————要成爲『英雄』。
過了一陣子,
——要將這時浮現在她臉上的微笑刻在眼底,以此爲傲。
「傻孩子。不看清生與死的境界怎麼可能知道自己的極限呢。你要成爲英雄,還需要超越極限大概三百次纔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