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中的N生對談〉

我的名字是高坂桐乃。運動全能、課業優秀、容貌端麗的妹妹。

提到這樣的我目前正在做什麼——

我待在溫泉的脫衣間，仰臥着休息。模樣則是一絲不掛，彷彿剛出生來到世上。兩手兩腳伸直攤平的我，正在讓電風扇的風療愈身心。

這副模樣實在不能讓熟人看見，但我在溫泉徹底泡昏頭了，所以希望當成沒有人看到。

「唔呵……唔呵呵……」

仰望着天花板，我回想起妹妹樂園。哎呀，意識差點飛走了。不妙不妙，要是現在失神，搞不好神智就回不來了……

沒錯——直到剛纔，我都待在自己一直追求的桃花源。

成人遊戲的世界歡迎我造訪。

「——我的人生，沒有一絲遺憾……呵。」

「……你讓我看見了在全方面都慘不忍睹的景象呢。」

「唔呀。」

忽然被人用冰冷的東西抵在臉上，我叫出聲音。想着怎麼回事的我扭過頭，才發現是黑貓穿着浴衣的樸素身影。

「……要是你用這種模樣見人，對你愛得再深都會醒。」

「重新讓對方迷上自己不就好了？」

「好好好。至少別吹風吹到着涼了。」

黑貓傻眼似地嘆了氣，然後遞來一罐冰涼的綠茶和浴巾。我撐起身體，將那些接到手裏。先用浴巾遮住光溜溜的身體後，我「啪喀」拉開拉環，咕嚕咕嚕咕嚕……

「呼，謝啦。」

「不客氣。你稍微恢復過來了嗎？」

「還可以啦。我纔想問，你已經沒事囉？白天昏倒時鬧得很大耶。」

「也有請醫生幫我看過了，不要緊。」

「日向，我說過你可以不用講吧？」

黑貓將眼睛閉了十秒以後，我一口斷定：

「因爲她今天無論如何，似乎都要跟爸爸住同一間比較好。」

房間①：桐乃、黑貓、珠希。

「琉璃姊！桐姊！高……高坂大哥他啊，我本來還在想：『這傢伙超遜的，死一死吧』。結果他超酷的耶！那個人是怎樣！想讓我迷上他嗎！」

「應該全知道吧。因爲剛纔我將《命運紀錄》的〈創世篇〉與〈鳳凰篇〉交給爸爸了。」

「……好。」

當天深夜，我在被窩中低語。

雖然「我女兒的腦袋問題大了！」這一點應該傳達得很清楚。

感覺黑貓的爸爸看她在家裏消沉了好一段時間，然後縱使會有幾項誤解，肯定還是能推敲到原因出在京介身上……

「這一次……你啊，感覺還是很過分。」

「……那句話，你講第幾次了？」

我自己能夠對戀愛拚命到這種程度嗎——焦躁、尊敬、擔心、感謝、恐懼、憤怒都交雜在一起，讓我的胸口鼓譟不已。

「日向也是，在看到你的本性之後非常不敢領教。但即使把這一點算進去，她似乎還是很喜歡你。」

心裏放不下的我，又被黑貓用之前那種令人火大的表情笑着搭話：

那傢伙……又搞出飛機了是嗎？

「？」

唔唔，我說不上來耶。每次都這樣，越重要的事情，我越沒辦法好好告訴對方。

以前的我，連這種簡單的事也不懂。根本連一點都不懂。而現在我大概也沒有徹底明白。

躺在隔壁被窩的黑貓傳來回覆。珠希則是和黑貓睡同一牀棉被，現在已經睡熟，去夢中的世界旅行了。

「……呵……順帶一提，《命運紀錄》已經邁入第十三冊〈來世篇〉了。」

「咦？可是可是～」

「高坂大哥超酷的！」

我若無其事地，問了興奮得處在「呀呼」狀態下的日向：

「有什麼關係嘛！好不好？好不好？」

我的哥哥，纔不是什麼無敵的超級英雄。

……啊，糟糕。這種思考的方向不太妙——

「咦？爲什麼？」、「啊？爲什麼啦！」

「做那些與其說是爲了我，哎，雖然也是爲你自己啦……我懂你的心情，也有超感謝你的部分，哎，感謝是感謝啦……」

「……日……日向，你太大聲了。你以爲現在幾點啊？」

「………………」

「不是那樣……呃，這有點難以啓齒……不過這是我爸爸要求的。」

「那個啊！聽我說聽我說喔！他們——」

其實，他明明一直陪在我旁邊。

「…………」

「啊～我真是的，誰叫我要在小珠旁邊泡溫泉泡得暈頭轉向嘛。是不是那樣嚇到了呢？」

「…………那傢伙不要緊吧？」

「日向，那你跟我說就好了。」

我記得她告白的臺詞好像是——「就算是下輩子，我也會喜歡你」？

「戀父情結？」

「小日的爸爸和京介聊了什麼？」

「……我……我想像過要是今生沒辦法如願時……不小心就……」

「嗯！他們啊——」

「你可以不用講出來，日向。」

「……因……因爲，就算不聽你說，我總覺得自己也知道那個人會講什麼話。」

當我急得手忙腳亂時，黑貓接着這麼說：

「所以，你要將真正的他看仔細纔行。」

啊～～～～～～～真是夠了！感覺真討厭！那種畫面！

我坦然地反省了。剛纔的我確實是因爲兩個妹妹太可愛，顯得「有一點」失控也說不定。

「……唉，你一點都沒有反省。」

最近我深刻體會到一點：

「所以我才說你每件事都搞得太沉重了啦！你眼光到底看多遠啊！」

他就是個普通高中生，只做得到常人能辦到的事。

黑貓的表情頓時抽搐。我用食指的指甲撫摸上脣說：

「……你……沒有自覺……？珠希會逃掉，絕對是因爲其他理由喔。」

我不能讓眼前的這傢伙重蹈自己的覆轍。因爲好朋友爲我奮不顧身地做了蠢事，這就是我所能付出的回禮。

黑貓斬釘截鐵地，制止了感覺想爆料想得受不了的日向。

……不過，黑貓。

面對我美妙的提議，「很遺憾的是，不行喔。」黑貓如此回答。

不然，那個笨蛋馬上會一頭栽進最艱辛的路。那個笨蛋會說自己是無敵的，逞強地要你把問題交給他，然後轟轟烈烈地跑去自爆。

「忽然被你宣佈要分手，人又忽然跑不見——你就沒有想過對方會有多受傷？也許這次以結果來說完全沒問題，但你講的『儀式』，只是擅作主張又毫無道理的廚二妄想吧？被廚二妄想拯救的我還是要說，你這樣當然有可能失敗，假如失敗對方不是超可憐的嗎？」

「——如果你那麼喜歡紅蘿蔔和青椒，要我每天都餵你喫嗎？」

「我纔要說對不起。謝謝你幫我。可是——別開玩笑了。」

交到女朋友會高興，讓人甩了會消沉，被耍就會發火，心裏受了傷自然也會哭出來——和我一樣，他也是個人啊。個性好講話得不得了又愛管閒事的「哥哥」總是在逞強，他只是盡全力撐起胸膛，努力地在爲我們付出而已。

那是直率而奉獻自我的戀愛，彷彿要將人生整個投注出去。

你說或許戀愛不能修成正果……表示你自己心裏也很清楚問題在哪裏吧？

「誰叫你們要這樣……你爸爸他們，對這次的事情知道多少？」

「糟糕，我都沒有好好梳頭髮，要想辦法纔行。」

真不甘心……我真的很不甘心。在這次事情中，我根本不是個好妹妹、不是個好朋友。連那個人的腳底都不及。

「……我說啊……桐乃……你願意和我的兩個妹妹增進感情，我是很感激……不過日向也就罷了，珠希會怕生，拜託你對待她的方式再慎重些。」

我不能不說出來。明明我自己根本沒資格講別人。

「現在不……不是在意那些的時候啦！不妙耶！高坂大哥真的很不妙！」

我過了很蠢的一段日子。不停在繞遠路，並且和對方擦身而過。

我終於也變得能夠承認了。

像是這次，我看他也只會不甘心地氣自己一點用都沒有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但你絕對只是怕聽了害羞而已吧！

「那樣的人不存在喔。」

總算讓心情平靜下來的我，事到如今纔開始介意起自己的德性。

我和京介，跟黑貓他們家是住在同一間旅館的不同房間，但分房間時應該可以打散到他們那邊睡纔對。要不然……試着想想看嘛，說不定我會被京介那個妹控突襲吧？

「我說吶，可不可以讓我把舊帳翻出來重講一下？」

「呼喔喔喔喔，好耶！那你先幫我和小日說，今天晚上我們一起睡覺吧！」

「……逃走了啦。」

糟糕，這傢伙好像快哭了。但事到如今，我沒辦法停下來。

又　來　啦？

「那樣大概什麼都沒有解釋到喔。」

「……你啊，試着在腦海裏回想喜歡的人的臉看看。」

低喃的我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怎樣？」

假如這樣，京介現在不是應該正在被她爸爸痛扁嗎……

「真的啊。要是你願意，之後來陪她們聊天吧。」

看來，京介今天只能度過尷尬到極點的一夜了。

「0h……對不起，桐姊。」

這傢伙來真的。在她身上的，不是邪氣眼或電波那種小家子氣的玩意……她的愛情比那些更恐怖，我窺見的只是冰山一角。

「……對不起。」

是睡衣打扮的日向。她興奮得喘不過氣。

房間②：京介、黑貓的爸爸、黑貓的媽媽（外加日向）。

「咦，真的假的？」

附帶一提，他決定的分法是——

在我如此自覺時，房間的紙門「唰」地拉開了。

「那就好——小珠和小日呢？」

「………………」

黑貓表示：「房間分法是在爸爸的強烈期許下決定好的」。

一點用都沒有的人——明明是我們兩個女生啊。

許久以前有人提醒過我，我卻無法承認，還逼自己相信對方消失了——

胃袋被抓去當人質的日向，輕易地屈服了。可惡……！

「不過，感覺他們算談攏了吧？所以不用擔心也可以嗎？是不是？」

「聽了反而更擔心！你那些頗有深意塞在句子裏面的問號是怎樣！」

「不……不要緊的啦！他們感情有變好！畢竟爸爸都單獨約高坂大哥去泡溫泉了啊！」

放過京介吧！他的生命值已經是零了！

假如我是男的，就算死也想回避掉那樣的情境。再怎麼說也太慘了……

雖然那傢伙很丟臉，可是他絕對沒做出要被那樣對待的事嘛！

「琉璃姊琉璃姊，你已經跟高坂大哥分手了對吧？那我代替你和高坂大哥結婚好了！而且要是這樣，我就可以和桐乃姊姊變成真正的姊妹了♪」

「你這小丫頭開什麼玩笑！想一輩子沒飯喫嗎！」

「啥啊啊啊啊啊啊！就算不那樣做，小日也早就是我的新娘了啦白～癡！」

「唔咿……對…對對對…對不起……我沒想到兩位會這麼生氣……」

用敬語的日向嚇得要命。

「那……那我要睡囉！」

她迅速逃走。

吵吵鬧鬧的闖入者跑掉，室內一片寂靜。

我瞥向黑貓，她用同樣的方式看着我。

火花「啪」地散開。

「哼……算啦，結論就是這樣。」

「……怎樣？有話想說，你就說出來啊。」

「這次的事讓我知道了。現在的你，根本沒資格交男朋友。」

「要是不甘心，就讓我看看你能用什麼來反駁啊。」

「喔？」

我和黑貓在被窩中，互相瞪着彼此。

「呵，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