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網聚結束後過了一個晚上，到了隔天的放學時間。

我和往常一樣，和麻奈實一起一起肩並肩地走回家。

「然後啊，我最近都緊緊抱着小熊抱枕睡覺喔，非常舒服的唷。」

「喔——」

我那戴着眼鏡的青梅竹馬，閒聊着像老太婆一樣的家常。我把她說的事情當耳邊風，相當慵懶的含糊出聲回應，她用好像很擔心的聲音問我：

「……小京，今天的讀書會要不要取消？」

「不用啊，我打算和平常一樣跟你去圖書館……爲什麼要這麼問？」

被她發現我沒有認真在聽她說話嗎？可是我每次都是這樣啊……

而且這傢伙如果在生氣的話，可以很容易從她發出「噗噗」的口氣中察覺。

又不是快考試了，難道是因爲我一個星期要麻煩她陪我念三到四次的書打擾到她了嗎？可是……好像又不是這樣……

我眼神不定的左思右想，麻奈實很難過的往下看：

「因爲小京……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喔喔，那是因爲——」

這是當然的。因爲昨天是我的人生當中，很難得的辛苦的一天。

我在精神上非常的疲累。續攤結束之後，在回家的電車上桐乃也還在不停的罵着。

那個白癡說什麼：「真是糟糕透頂！今天真的是一大失敗！哼……話說回來是哪個笨蛋叫我去參加網聚的？」的確你是在網聚上落單，後來還跟黑貓不停的吵架。

可是你不是看起來很開心嗎？這傢伙是有多麼不坦率啊！

當然我會覺得她這個樣子多少有點可愛感。可是啊，這傢伙坐在我旁邊，整整一個小時半不斷的發出「嘖」的聲音。她給我的感覺只剩下可恨了。

「唉……」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幾次嘆氣了。我垮下肩頭，跟她說：

「我想去中央公園。」

她很不開心的把頭轉向另一邊，我睜大眼睛問她：

「……小京。」

「我不會在意的，因爲小京會照顧我。」

……不知道爲什麼，麻奈實微笑着把茶捧在胸前。

「哇……小京你看，那個女孩子超級可愛的！」

「……嗯……像現在這個樣子……我覺得好舒服唷。我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即使維持個一千年都好。」

「不……不會啊。怎……怎麼會呢，我不會不想去啊。」

「那不是桐乃嗎？」

「話說你有在讀這種雜誌嗎？」

「我們兩個一起去哪裏玩吧，就當作是散散心。你不想去嗎？」

爲什麼只有一百二十圓，你就可以露出那麼幸福的笑容呢？

「喔喔，我在看那個。」

在這裏睡午覺似乎會很舒服的樣子，有枕頭的話就好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麻奈實戳了戳我的肩膀。

「咦咦，你的反應很平淡耶？」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果然模特兒的工作也不是這麼輕鬆吧。

「哪……哪裏都可以嗎？」

「哼，因爲小京很遲鈍！」

麻奈實嘟着嘴。雖然我是這麼說沒錯……真是的，你和昨天的御宅族三人組的差距真是太大了。我昨天要是也這麼說的話 一毫無疑問的我一定會被生吞活剝。

嗯，那個有染髮的女孩的確看來很不錯。

於是我們走了十五多分鐘，走到了隔壁鎮上的中央公園。

麻奈實做出幾乎和我一樣氣餒的樣子。這傢伙總是在我愉快的時候和我一起開心地笑，在我失意的時候和我一起消沉。

「……再怎麼說，一千年也太久了吧。你上輩子一定是個盆栽。」

我不想被誤會所以我要先聲明，這一切都是爲了我自己。

然後我越過麻奈實的肩頭髮現某個東西。

你也不用這麼興奮吧……她們又不是什麼有名的藝人。

呼，我很想跟她說說看「你比較可愛唷」的這種話。

「也許吧，可是不是電視劇吧。你看，那個不是攝影機吧？因爲有看到閃光燈的閃光——那是在拍照吧。」

茶真好喝，讓我從身子裏暖到身子外。

「給你，是你每次都喝的茶。」

我完全不知道她爲什麼要說「請吧」，我疑惑地歪着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似乎正在氣頭上，臉和耳朵都紅了，還有……

我似乎感受到麻奈實傳來的無言壓力……

「嗯？啊啊……沒事。」

「啊……是啊，很可愛呢。」

「……你在生什麼氣啊？真難得。」

「是在拍……時裝雜誌嗎？」

這片土地被林蔭大道圍繞着，上了年紀的人和攜家帶眷的家庭常常來這裏散步。

「小……小京！」

就這個樣子，我們兩個人好一陣子都在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坐在長椅上曬着太陽。

麻奈實用力地搖着頭。冷靜一點，你真像一隻出來迎接主人的小狗。

這裏到了春天，櫻花會盛開，是絕佳的賞櫻景點。

「……嗯？怎麼了？」

「好……好啊。」

噗咻！我從塑膠袋中拿出在便利商店買的熱綠茶，轉開瓶蓋後拿給她。坐在長椅上的麻奈實接過非常燙的茶，用手帕包着瓶子，非常寶貝的抱着。我一口氣喝掉半瓶左右，看了看麻奈實，她還是維持着同樣的姿勢。

還有變成資料館的漂亮洋房，也算是一個值得一看的建築。

「……話說回來，你剛剛在看什麼？」

似乎是以夕陽爲背景的拍攝。打扮時髦的女孩子們，隨着相機的快門和閃光燈擺出各種姿勢。然後有時工作人員會對她們提出一些要求，她們也能很完美的表現出被要求的表情和姿勢。只是微笑和擺姿勢——似乎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呢。攝影現場的氣氛是很凝重的。

我完全搞不懂她。我又喝了一口茶，嘆了一口氣。

麻奈實用溫柔的笑容說：

「喔，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是嗎，那你想去哪裏呢？去隔壁的鎮上也行……現在有在演什麼電影嗎？」

「……你完全沒有猶豫，就在衆多的選項裏選了一個最樸素的地方啊？你不是還問我『哪裏都可以嗎』卻只選了這個地方嗎……」

她聽了會有什麼反應呢？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臉，不過我的目光不自覺的被麻奈實大大稱讚的女孩子給吸引住了。

「是啊。所以今天我們去哪裏開心的玩一玩吧？」

「算了，至少讓我請你喝點東西吧。」

麻奈實急忙調整了眼鏡的位置，同時陷入沉思。她很認真的在考慮呢。

她戴上眼鏡之後反間我：

喔……那是？難道是——我忍不住把身體側過去，聚精會神地看過去。

總之，我很感謝她。雖然我很感謝她，可是事到如今我也說不出感謝她的話吧？

你是追星族嗎？

麻奈實怒氣衝衝說着，一邊用力的擦着眼鏡。

我就知道。總之，我也認爲那應該是在拍時裝雜誌。

「怎麼了嗎？應該沒有熱到會燙傷的地步吧？」

另外，我想着我的錢包還有多少錢，突然覺得「趁這個機會，把錢花光也不錯吧」。偶爾請一直都很照顧我的青梅竹馬去玩一玩也不賴。

「啊亡啊……我想睡覺了……」

「咦……咦？你爲什麼要生氣？你不是說哪裏都好嗎？」

我說……雖然我們並沒有在交往。但是隻要我身邊有其他女孩子在的話，我就不會表現出「喔喔，那個女孩子超正的！」的樣子。

「是啊——你儘量說吧。」

正在被拍的模特兒大約有兩人，另外有幾個很明顯的也看得出是模特兒的女孩子在一旁等着上場。

因爲跟這溫吞的傢伙聊天的話，多少也可以消除一些疲勞吧。

「哇！謝謝。那我想喝茶可以嗎？熱綠茶。」

麻奈實順着我手指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個小廣場，常常會有小朋友在那邊踢足球或打棒球。現在在那邊停了兩臺休旅車。

這裏有噴水池和長椅、水池和玫瑰園等設施，有休閒場所的感覺。

真的是……真是不需要花錢的傢伙。

「好好，老樣子是吧。熱的嗎……春天都已經結束了，不知道還有沒有賣……」

我用睡眼惺忪的眼睛看過去，麻奈實不知道爲什麼張開雙手——

「請……請吧。 」

難得我想請你去玩，你可以再更任性一點啊……

「討厭……小京是笨蛋。」

我們想去湊熱鬧，慢慢走近休旅車那邊。

「那邊……是在做什麼呢？在拍電視劇還是什麼的攝影嗎？」

向來真是辛苦她了，因爲她每每都會和他人共鳴，這個爛好人。

腳超長、個子也高，而且長相也——

她一臉緊張的樣子，害羞得臉頰泛紅。她小聲地說：

「啊哈哈……不太看。我買衣服的時候，都是直接跟店員討論後決定的……」

今天有一點冷，喝喝不合季節的熱綠茶應該也不錯。

「什麼——！」

然後——

即使是你，應該也會不開心吧？……可能不會吧……我想。你還是對於自己是個年輕女孩這件事的認知很薄弱耶。唉……我的心情五味雜陳。

我們從人行步道眺望廣場上的草坪。那邊有好幾位工作人員在忙碌着，有些人在調整着像是燈光的器材，有些人在和像是模特兒的女孩子說話。

「是嗎……雖然很可惜，不過也就只能先休息了……」

這個地方是連觀光地圖上都會提到的有名景點，腹地相當寬廣。

我再次將視線移回麻奈實身上，她一直往上瞪着我。

任何時候，只要麻奈實在我身邊，我就會有像坐在鄉下庭院旁的走廊上的悠閒感覺。

「啊，你看。那個有染髮的女孩子看起來也好有個性，好可愛！」

就像是聽到什麼驚人的消息，麻奈實轉過身來面對着我。她睜得圓圓的眼睛，在眼鏡後面不停地眨着。

「什麼……？」

「因爲……近來發生很多事情。的確，今天我沒什麼心情唸書，我已經覺得很累了。」

「……你的眼鏡起霧了喔。」

「謝謝，我不客氣了。」

我和麻奈實都嚇了一大跳。特別是完全不知道桐乃在當模特兒的麻奈實，她真的非常喫驚的樣子。她一邊不停地眨着眼，一邊同時打量着桐乃和我。

「那……那個……桐乃……就是……你妹妹吧？小京的妹妹……」

「……那……那個，應該就是她吧……大概是吧。」

「咦，什麼……爲什麼是大概是？」

別這樣，我白己也很驚訝呢……

雖然她有跟我提過了……她跟我說她有在當模特兒之類的……

雖然我不是在懷疑她，只不過我還真的是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直到我親眼看到。

——她還真的是個模特兒耶。

我再次日不轉睛的看着那位有染髮的模特兒。

她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在跟工作人員討論工作的樣子。

「……喔。」

她很有自信地混在大人羣中……那傢伙……很認真的工作着呢。

看來我必須改變對妹妹的印象了。

我太小看那傢伙、太看輕她了。

我以爲當模特兒也不過就是像中學的小鬼們玩的遊戲一樣，只要被別人吹捧一下，在心情好的時候給相機拍一拍而已。

可是——

現在桐乃正看着被拍着的模特兒，她用我從來沒看過的認真表情和工作人員交談着。在那期間，化妝師迅速的幫她調整衣服、整理頭髮——

被閃光燈照耀的模特兒四周，瀰漫着華麗的氣氛。

可是，似乎是在等待上場的桐乃的周圍卻被緊張感包圍。

「……呼，總覺得她們好了不起唷！」

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我一手拿着麥茶問了她：

「喔。」

老媽就「呵呵」地笑了出來：

也說得太直接了吧，這個母親沒有問題嗎？不過她這麼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這點我必須承認。即使想達到這種成果，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辦到。

我想，要讓那個頑固的老爸答應她去做模特兒那種「感覺很輕浮」的工作，應該不是這麼容易的。

不過總覺得爲什麼最近一提到桐乃，大家都不停地一直說她有多厲害。大家是形容詞的單字量不夠多嗎？不過我真的這麼說的話，只會被其他人認爲我很乖僻而已。

好遜，我的語氣中帶有遷怒的味道。我感到後悔——可是麻奈實像是在說着「不用在意」的樣子微笑着。

若真是如此的話，那麼她那會嚇死人的興趣被我發現、被她罵個半死、被她強迫玩成人遊戲、被她拉去網聚，還被她拉着逛秋葉原——我這白忙一場的人生諮詢，也許多少還有幫上一點忙。

說得也是！雖然我是知道的！但你用「當然」做開頭，讓我在心中萌生對這個超級黑心的母親的不信任感！哼，等你老了之後你就看着辦吧！

不過因爲這是現實所以我很傷腦筋……

「你不用那麼謙虛啦，因爲我有聽說過她也非常聰明唷。」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可是這傢伙有時間玩社團嗎？她又要念書又要玩耍——還有其他很多外務要做吧。」

在各方面都是。

所以我會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真的是很驚訝。

啊嘿！這麼一來，我就再也不用見到那個小惡魔的臭臉啦！

「那孩子和爸爸約好了。平常讓她隨心所欲，相對的她會好好努力。」

原因並不是因爲遊戲很無聊的那種程度的理由。

坐在書桌前的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嘆了一口氣。

「嘻啊啊哈哈哈哈呼呼呼呼呼呼 —└

「嗯，喔……這麼說是桐乃囉……」

老實說，這是個非常艱辛的作業……

該如何解釋呢，我的心情急遽的上揚……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雖然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不能說什麼大話。被拍拍照就可以領到大筆酬勞，這份工作纔沒那麼輕鬆。

「哼，很不巧她和媽媽很像——平凡的我，只能一步一腳印的讀書啦。」

「什麼？」

「喔，她是參加什麼社團啊？」

在過了幾天後的某個晚上，我終於把「和妹妹談戀愛吧）」玩完了。

「所以你知道什麼內幕嗎？只是心裏有個底也好，快點告訴我！」

桐乃爲了要滿足自己的自由，在她努力過後——得到的結果是非常漂亮的。

我大大地皺起眉頭，可是老媽完全不在意我的反應，繼續自顧自說着。

自己真的有妹妹，還要忍受着在遊戲中攻略妹妹的重大壓力，我還真能撐過來。我很佩服我自己。不……我真的是：超級高興的！

我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她後，老媽就垂下嘴角失望的看着我：

還着迷於可以說上好幾個小時的兒童動畫，甚至很有精神的玩18禁遊戲——

「呼」

「可是那終究都是爲了達到和老爸定下的交換條件吧？動機不是超級不正當的嗎？」

現在回想起來，就像是染髮、還有明明她就還是個小鬼卻還化妝也是。

「是，好好的努力……」

「一定是那個啦……男朋友！京介，你有沒有聽她提過什麼？」

我皺起眉頭，接着老媽又說了更意外的話：

「什麼？你這個做哥哥的竟然不知道嗎？是田徑社啊，田徑社——真是的，你們兩個真的感情很不好耶……」

「那當然，她文武雙全，樣樣都顧得很好呢。如果不這樣的話爸爸也不會認同她吧，也許你不知道，那孩子還在當雜誌的模特兒呢。」

「呼……」

「我的弟弟和妹妹就讀同一個學年，不過他們唸的學校不一樣。不久前，有一個學校聯合考試。然後——他說全縣的成績優秀學生的名單上，有她的名字。」

「男……男朋友？」

……問我我心裏有沒有底倒是有，雖然我會想這應該不可能吧……不過也許搞不好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唉唷，就是小京的妹妹啊，桐乃啦。」

老實說，身爲一個平凡的兄長，只有妹妹總是被稱讚還真不是滋味。有自己的不成材被強調的感覺，這還真是令我感到羞愧的事。

「那孩子啊，在昨天的社團活動上，似乎創下了很厲害的紀錄，聽說下次似乎要去參加大型的比賽呢。隔壁的太太說這是她從她女兒那邊聽來的。」

可是老媽似乎不這麼認爲，她呼吸急促的追問我：

然後終於……

這倒也是。

可是，她也非常用功吧？

這傢伙成績有這麼好嗎？我完全不知道——不過我以往也都沒關心過自己的妹妹，幾乎連話也沒說過……

「誰的？」

喔……我真的是感到很惶恐。

近年來我幾乎沒這麼亢奮過，我心中的愉悅感連自己都無法抑制！

至少我就辦不到。

「老媽你怎麼啦——一副超級開心的樣子？是不是該去看醫生啦？」

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麻奈實在說什麼。我花了幾秒在腦中思考她說的話——

沒有啦，怎麼可能會有男生想跟那個傢伙交往呢！有的話我就尊稱他爲上帝。

「是啊。」

不用多說我也知道。那傢伙是個厲害的人物，像我們這種普通人，和她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只不過最近跟她一起出門，我就有點忘記這件事了。

我再也不用因爲聽到「哥哥……可以暗﹒」的這句話而流下血淚了！

「是啊，一定是交了男朋友了啦。所以笑容纔會變得那麼燦爛啊！」

「……唔……嗯……」

是說還真的有這種人呢，就像是突變的生物。

「真……真的嗎？什麼！不是校內——是縣內？你剛剛是說縣排名嗎？」

「也因爲這樣……在這附近，那孩子的評價非常好呢。她在外面態度都很好，看到人也都會好好打招呼——而且她長得和我很像，很可愛吧。」

又過了好幾天，我從學校回來之後，在客廳遇到似乎是剛買完東西回來的老媽。老媽一邊把買回來的東西放進冰箱，一邊非常開心地「哼哼哼）」地哼着歌。

「什麼？」

她要跟班上那些花俏的女孩子一起玩耍，還這麼認真的從事模特兒的工作。

而是這款遊戲帶給我好幾次精神上的攻擊……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是啊，她是全縣第四名還是第五名的樣子。我不太記得確切的名次了——不過差不多就是四、五名前後。」

「哎啊，京介。不用擔心，我並沒有喫錯藥。嘿嘿嘿，只不過呢——剛剛，我被隔壁的太太稱讚了啦。她跟我說『府上的孩子好優秀啊』。」

我真的是很感慨。先不管對這款遊戲內容的感想，我感受到一種出奇的成就感。

好好，我是個不成材的兒子，真是太對不起你了。請說說你那令人驕傲的女兒吧。

「當然不是在說你啦。」

「什麼？那還真是不好意思耶。那麼——在婆婆媽媽們的八卦大會上，是怎麼稱讚我的豐功偉業的啊？」

這對母女不聽其他人說話的這點，真是超級像的。

「不正當的動機？那有什麼關係，不說的話不是都一樣嗎？而且桐乃很厲害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啊。」

我的妹妹，也許是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不得了的人物。

「話說那孩子，最近看來神采奕奕的呢。不過因爲是隻有我才感覺得出來的小變化，所以應該還沒有人發現吧。」

我丟下這句話就離開客廳了，把手放在門把上用力轉開門。

「你真的是沒用的孩子耶！你也再振作點好不好啊——你看看你妹妹這麼優秀！應該不是遺傳不好啊。」

「……真的耶，她們好厲害唷。該說她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嗎……」

桐乃借給我的筆電熒幕上，出現了END的字樣。

「連上了年紀的長輩都很喜歡她！我也覺得很驕傲呢！因爲大家都超級羨慕我的。」

哈哈，我明明不是這塊料。我到底在說什麼啊，真像個傻子。

「你管我。」

開什麼玩笑，給我差不多一點。我似乎聽到了在漫畫裏面常出現的，超多優點同時集於一身的角色設定。

「我怎麼會知道，你不是知道我跟桐乃感情不好嗎？」

然後從我的心裏……有一股熱情湧出……

——桐乃一臉神采奕奕的樣子嗎……

我以前一直以爲，拍攝現場是更加「輕浮」的，是很隨便的。

我一臉卑微的樣子說了之後，老媽笑容滿面，一副「你真是問得太好了！」的樣子。是說我根本沒有要問你啊。

算了……我向來就一直對妹妹的事情不感興趣，一直以來對她的瞭解也太少了。是說我幾乎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些什麼……就是這樣。

我爲了應付隨便的回了話。

因爲！只要一想到我從明天開始，就不用再不情不願的玩coT-禁遊戲了……我！真是太高興了啊！萬歲！我現在就想放聲大喊！

「反正我和她一點也不像，從小那傢伙就只有外表可取而已。」

可惡，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感到焦慮。

「……是啊。」

當我用難以言喻的神情陷入沉思的時候，老媽說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喂喂……就饒了我吧。相貌出衆？學業優秀？連運動都是萬能的嗎？

「……呼。」

然後……成就感的餘味，一點一點地，變成無法言喻的空虛感……緊緊地束縛着我的胸口。截至剛纔興高采烈的心情，突然急轉直下。

我是第一次體會到，美少女遊戲全破之後會有異常的空虛感。

這下完了，沒有救了！該怎麼說呢，我這份……像是頓悟的賢者的心情。

呼……我在幾秒鐘以前，還非常興奮不是嗎……

「那麼，拿遊戲片去還她吧。」

我用明鏡止水般的心情站了起來。走出自己的房間，敲了妹妹的房門。

她的門開了一點小縫，妹妹透過門縫看着我的臉。

當然還是一樣，她用像看着巨大垃圾般的眼神瞪着我：

「幹嘛？有事嗎？」

「……沒什麼啦……我只是……拿遊戲來還你……」

真是的，你這什麼態度。唉……果然現實和遊戲是不一樣的。即使發生了很多事件，她對我的好感度完全沒上升，這個攻略難度我想一定是程式出錯了。

桐乃從我手中接過筆電，用懷疑的口氣問道：

「有從頭到尾玩完了嗎？」

「都玩了。」

「嗯……所以呢？」

「這……」

老妹啊……你這副惡魔教官的樣子是怎麼一回事？

似乎我回答錯誤的話就會被你槍殺的樣子。我非常惶恐、小心謹慎地回答：

「還……還好啦……還滿好玩的啦。」

然後，她轉動脖子發出咯咯的響聲。接着用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說：

「喔。」

不但沒有聽到老媽在做菜的聲音，連電視的聲音、講話的聲音，任何一點聲音都沒有。

進到客廳，桐乃和老爸隔着桌子，面對面的坐在沙發上。

所以乍看之下，這也不是什麼不尋常的狀況。

「碰」地一聲，關着的門上發出東西撞到的聲音。

老爸的臉超級面無表情，所以他在想什麼我完全猜不出來。桐乃變得非常僵硬，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嗯，其實我只是試着說了我纔剛玩過的片段而已。

「京介，過來。京介……」

明明裝乖寶寶時候的朋友，就可以很自然的稱對方爲朋友……用真面目以對的朋友，爲什麼就不能率直一點來往呢。算了，這一點也是真的很像她就是了。

「桐乃啊——不要再大意把DVD弄掉囉。」

桐乃聽了我的回答之後，閉上眼睛一語不發。

我到底有沒有選到正確答案呢……我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我的心臟正在「撲通撲通」地跳着。

……你還真敢說，當時我才稍微放了一些話你就亂了陣腳，還有我設的那個陷阱原本以爲會失敗的，沒想到你輕易的就上鉤了，你不就是因爲着急而做了蠢事嗎？

「……喔。」

我在桐乃正要開始講的時候，以手作勢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或者是，看到動畫DVD盒的老爸，自己打開它纔看到裏面的DVD的呢。

算了……就這樣吧。高圾京介的人生諮詢室，今天過後就不再營業了。

「喔，好……」

「京介……你好像沒有很訝異呢？」

即使是老爸也會忐忑不安吧。我當時也大喫一驚。

「沒有直接見面嗎？」

「你回房間去。」

依老媽的回答，事情的經過大致跟我猜測的內容相符。

嗯……原來如此……我現在，就像在遊戲中遇到「故事分歧選項」一樣吧……

你現在不就重蹈覆轍這個愚蠢的失敗嗎！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不尋常的緊張氣氛，我心神不定……全身寒毛都豎起來了。

我遊戲也玩完了，桐乃也交到了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朋友。

我回頭看她，老媽抓着我的袖子拉了拉：

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蛋，這傢伙是笨蛋嗎！

他們兩個都保持沉默。老爸向來就是話很少的人，而桐乃平時在家裏也不太會跟家人說話。

果然很奇怪，和平常不一樣。

「……那個……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都千叮嚀萬交代了不要讓老爸發現了嗎……？

「什麼？啊：啊……那些人唷。」

這不只是單純的脫線、運氣不好就可以解釋的吧。這算是被稱爲命運的東西嗎？我不由自主的這麼想着。

咕嚕。我吞了一口口水之後，把門打開。

這傢伙以後也都是這副德性嗎……真是令人畏懼的妹妹大人，我真是輸給你了。

哼，我可不會再做第二次了。

是放在「星塵☆小魔女梅露露」DVD盒裏的……

然後另一個是，我想忘也忘不掉的東西。

據老媽說，桐乃最近氣色變得比較好……而且從網聚那天回來之後，她都沒再來拜託過我什麼事了。下次的網聚，她好像也打算一個人去參加。

我賊笑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桐乃一副很害羞的樣子臉頰泛紅，拿面紙盒丟我。

不只如此，他們既沒有在看電視，也沒有在看報或是看雜誌。父女兩個面對面的坐着，兩個人都不說話……

連按滑鼠的按鈕都會大大消耗我的精神的那些片段，我怎麼可能全部記得起來呢！所以請你饒我一命吧！

「和妹妹談戀愛吧～（18禁）」。

我爲了不讓心中的不安表現在臉上，就已經精疲力盡了。

「……還……不錯……看來你已經有點了解了嘛。」

「啊！」

很順利嘛。

我不停地眨了好幾次眼。在這一小段時間裏，我就完全搞清楚狀況了。我想直接說出我的感想。

話說回來，爲什麼桐乃要把那種東西帶出門呢？

我偏了一下頭輕鬆躲開，就這樣順便逃出房門。

桐乃突然垂下嘴角，用冷淡的口氣叫我進她的房間：

「等……等等……」

桐乃終於慢慢的睜開眼睛。她眯着眼，像是在輕視我的樣子說：

「進來。」

「……嗯……」

可是我都走進客廳了，他們卻什麼反應都沒有這點很奇怪。

「我和她們兩個姑且到現在都還有在連絡，有寫電子郵件或傳簡訊。」

喔喔……竟然選到正確答案的樣子了。喔……我的生命奇蹟般的延長了，我輕撫着胸口。然後這麼想……

「……唔。」

因此我如果選錯選項就會沒命……然後名爲人生的這款遊戲，既不能存檔也不能重來，就靠這一個選項來決定我的生死。DEADI.or ALIVE。

正合我意，我狂妄的笑了起來（在心裏）。

嗯……我無法想像老爸看到18禁字樣時的表情……

盒子呈現整個被打開的狀態。證據齊全，無須辯解，有罪。

「那是……」

「你這笨蛋真囉嗦！那種愚蠢的失敗，你覺得我會一犯再犯嗎？」

真無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非得和親妹妹討論妹系遊戲啊！再說，我爲了逃避這個還做了很多努力耶！我必須要先問你，你那邊的發展纔是！

太不自然了。我脫着鞋，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我用手摸摸脖子後頭。

我順從地照着桐乃的指示進入她房間。桐乃把筆電放在桌上，坐在牀上。

一個是桐乃常提的名牌包。

「那個我之後再聽你慢慢說……先讓我間你。你跟不久前在網聚上認識的那些傢伙，最近進展得如何？」

老媽把我拉出客廳，輕輕地關上客廳的門。

「可是還不行，好的橋段應該不只有那個地方。比如……」

「喔，那你們就變成朋友了呢。」

我明知故意地問了老媽。

「喔……是嗎……」

所以說那就是朋友了啦。這傢伙就只是單純的不想從嘴裏說出這個單字吧。

「這樣算得上是朋友嗎……頂多是可以聊天的對象而已吧？姑且我們還聊得來，她們會教我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嗯……算是有幫上我的忙。」

「……？」

「……我回……來了……？」

看來，似乎是認爲在走廊上不方便繼續這個話題的樣子。

放在桌子上的東西，若是套用老爸工作上的術語——那是兩個證物。

喔——！竟然又犯了上次被我發現的同樣錯誤！爲什麼你明明樣樣都行，只有這種地方這麼脫線呢！再不小心也是要有限度的啊……

不會再大意弄掉DVD盒——你不是才說過嗎！

可是在我眼前的這個「妹妹」對我的好感度是負指數。

我心中浮出幾個疑點。不管怎麼說，這都是超出常識可以解釋的狀況了。

我皺着眉頭，不知不覺地我也儘量不發出腳步聲走在走廊上。當我在通往客廳的門前停了下來，握着門把的時候，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一瞬間很猶豫要不要開門。

我還維持着開門後僵住的姿勢，老媽從走廊上小聲地叫我。

也就是說萬事大吉，她以後也就沒有找我做諮商的必要了吧。

這麼一來，這下我真的可以卸除我的任務了。我用清爽的心情跟她說：

笨蛋……怎……怎麼會這麼笨！沒出息到我快哭出來了！

據說是桐乃在爸爸面前弄掉DVD盒，然後裏面的DVD也掉了出來，被爸爸看見了。

啊啊……這下該怎麼辦？我……可是管不了你了喔……

桐乃毫無感情的拷問着我。

「沒有。那個『黑色的』似乎住得離這裏很近，不過『大隻的』好像住得有點遠。所以我們約好下次再在網聚上見面……我也不是很想去，只是想說去也無妨……而已。」

然後……

星期天傍晚，我從圖書館回家之後，家裏異常地非常安靜。

雖然我想問更詳細的狀況，不過因爲老媽當時也沒有在現場，所以不是很清楚來龍去脈。最有可能的是像被我發現的時候一樣，在走廊上撞到對方——的這種情形。如果是盒子掉到地上剛好打開，這種機率並不高。

「…………」

「我想想……是詩織篇吧？我覺得那個故事的……後半部還真不錯。就是那個：他們的父母反對他們兩個人的關係……然後詩織奪門而出……接着主角就追上去……最後以夕陽爲背景對看的那一段。」

「嗯……是哪個地方好玩？給我具體的說明。」

我看到桌子上的東西，馬上就明白狀況了。

太好了……

「是啊，我纔不管那傢伙發生什麼事呢。」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沒有說謊。可是老媽繼續追問我很關鍵的問題：

「你……該不會知道了吧？」

「嗯？知道什麼？」

「……就是……那個……那個啦……桐乃……有那種東西的事情。」

我斜眼看着吞吞吐吐的老媽，拚命思考。

我該怎麼回答呢。如果要保全自己，這時候當然要跟她裝傻吧。

不過因爲遲遲無法下判斷，我陷入沉默。

……哎啊，很像我這個半調子的人會有的行爲。我很自然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不想管那傢伙的事情，這個想法即使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我期望的是非常平凡的人生。

有平庸又普通的登場人物，和緩慢停滯、永不改變的日常風景。

我的人生不需要波瀾萬丈的異常生活，和不平凡的奇特登場人物。

像桐乃那種人，就是我最不需要的，所以真的是隨她去吧。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可是——那傢伙跑來找我做諮詢，我竭智盡力爲了她做了很多事的記憶，意外的讓我產生了共犯意識。之後又在秋葉原理解了妹妹的「重要的東西」——

嘖，明明一直認爲我們沒有關連，但我似乎已經太深入妹妹的事情了。

「……是啊，我知道。」

「果然。該不會……她是受到你的影響吧？」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看吧，我竟然這麼不被信任，真讓人想哭。

「纔不是呢，老媽你說話之前拜託先好好想一下好不好。我也沒有電腦，再說你也知道我的房間沒有地方可以藏這些東西吧。」

「桐……桐乃……？」

再說那傢伙，我記得她說今天要和朋友去網聚。

到底剛剛在客廳，事情談得如何？我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

大概是想問我桐乃的事情吧，但也可能會是對我的說教。

不過，就算真的被間了，我也不打算自己說出桐乃有找過我談過這件事。保密也是被諮詢者應盡的責任。

最近桐乃神采奕奕——在這個時候，很諷刺的我想到了老媽說的話。

這張紙看來似乎是動畫和漫畫專賣店的廣告。上面大大的畫着「星塵☆小魔女梅露露」的插畫，然後在那個插畫下面寫着——

可是我非常瞭解她的意思，在這個家裏沒有什麼比大發雷霆的老爸還可怕。

我和桐乃被老爸唸的時候，都一定會低下頭。

「真囉嗦！我要去哪裏是我的自由吧！」

我搖着頭，打起精神。可以很快的恢復是我少數的優點之一。

「我待在家裏也幫不上忙啊。我去買爸爸喜歡的酒回來，雖然他不會真的喝醉，不過讓他多喝一些的話，他會稍微冷靜一點。」

老媽的說法，聽起來就像是她要鎮壓憤怒發狂的妖怪或土地神之類的。

我回到家裏。老實說我沒有自信……因爲我想從老爸那裏打聽事情的經過。不這麼做，就無法知道桐乃變得自暴自棄的理由。

她的臉因爲憤怒而泛紅，眼睛因爲充血而腫起來。

那個時候我承認自己不對……哭着跟老爸說我不想去。可是老爸不管我怎麼跟他道歉、怎麼解釋，他都不肯聽我的，也沒有放過我。

「你是打算跟我說『那是桐乃用自己賺來的錢買的東西』是嗎？話是這麼說沒錯。所以她用自己的錢買的東西，我都不打算多說什麼。像化妝品啊、花俏的衣服啊、包包之類的……我本來認爲那些不適合小孩用的東西也應該要有所限制……但她跟你媽媽聯手，說那些都是和朋友來往必備的東西，我纔沒辦法念桐乃。只好放棄，隨她高興。」

在各方面都很順利時……那傢伙應該是連作夢都想不到，在前面馬上就出現了一個陷阱吧。

……不過在不久之前，我對御宅族的認識也和老爸差不多。

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驟然爬上我的背部：

「當然啊，怎麼可以讓桐乃有被社會認爲不好的東西。特別她是……由我來說也許不夠客觀，不過她是個優秀的孩子。如果她沉迷於無聊的興趣而跟現實脫節，我必須在她變壞之前指引她走上正途。」

「等……等一下——」

老爸對次文化的理解出奇的低，他用所謂的「正常大人」的角度，隔着有色眼鏡在審視桐乃的興趣。

「不管是真是假，至少大家都說這種東西會帶來不好的影響。而且一天到晚在玩這種東西的人……叫什麼來着？是叫做御宅族還是什麼的嗎……他們在社會上被人們藐視吧？既然如此，玩這些東西一點好處也沒有，我怎麼可能會買這種東西給你們。」

因爲那麼優秀的女兒竟然會有那種東西，她纔會有這種反應吧。

我和桐乃的共犯關係，他看穿了多少呢？我想到這就背脊發涼。

老爸默默地吸着地板。在安靜的室內，吸塵器的聲音像是不會看場合地迴響在客廳。

我搖搖晃晃的走出門之後，已經不見妹妹的身影了。

反正你要說的就是這些不是什麼好東西吧？老爸的臉上是這麼寫着。

我只能這麼回答。而且爲了要讓犯人一五一十地招供，經年累月下來，老爸的眼神被磨得非常銳利。不要用這種犀利的眼神看自己的兒子啦，害我尿出來該怎麼辦？

桐乃那種固執的個性，應該是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吧。不過以老爸的功力，不需要言證應該也能察覺出來，光是跟他裝傻是沒有用的。

剛發生過家庭糾紛之後那種討人厭的沉默，支配了客廳。

比起普通的高中生，他們對次文化的偏見更強。

老爸的眼神不光是可怕，我覺得他還能看穿我內心的想法。

「……呼……到底怎樣了？」

老爸結束對我的說教，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離開客廳。

「是……是……」

這大概是因爲——她交到了可以瞭解自己以往一直隱藏的興趣的夥伴吧。

我膽顫心驚的走進客廳。不知道爲什麼，老爸正在用吸塵器吸地板。透明的菸灰缸躺在地板的一角，看來是菸灰缸裏的菸灰灑出來了……

然後——

總之這麼一來我就知道，老爸發現DVD的時候是在傍晚，桐乃從網聚回來之後的事情，這一點應該不會有錯。桐乃先回了家一趟，回到房間把梅露露放進包包，正準備要去拿明信片的時候，被老爸撞個正着——我可以想像得到這樣的經過。雖然被發現之後的展開我仍不得而知，總之就是DVD盒裏面裝的東西被老爸看到了。然後就引發了家庭會議……該怎麼說呢，這真是個慘不忍睹的事件。

——真糟，我今天不是非常狼狽嗎？

當然大致上我可以猜測到。

「……這是……」

老媽出門之後過了十分鐘，我很緊張地站在客廳的門前。我在走廊上無法冷靜下來地走來走去、咬手指甲……我試着豎起耳朵，裏面的兩人似乎用很小的聲音交談着，但根本聽不到對話的內容。

把吸塵器收起來的老爸，坐在我的對面。

我無法反駁他，一直保持沉默。爲了不要對上老爸的眼神而把頭低了下來。

我想像不出來……不過不管怎麼解釋，對那個老爸都是沒用的。因爲老爸是隻要自己確信是對的，就絕對不會讓步的人。

……原……原來如此。靠着這張廣告，終於解開幾個謎題了……

「唔！」我的臉被門緊緊夾住。「啊嗚……喔……！」

「……是啊。」

事實上，沉迷於妹系成人遊戲中的桐乃，作爲一個女國中生的確很糟糕，關於這一點我無話可說。

即使我不跟她去，她也可以自己一個人和夥伴會合——她一定度過了非常愉快的時光吧。和黑貓吵架，沙織用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回應桐乃的尖酸刻薄……我多少能夠想像出那種場面，我不久前也纔在旁邊看過。

這扇門的那一頭，正在進行着什麼樣的對話呢。

並帶我一起到那孩子的家去道歉……

桐乃的祕密興趣被父母發現了，她到底會怎麼解釋……

因爲害怕而腿軟的我無從得知。

御宅族的興趣會讓桐乃變壞，所以要禁止——這就是老爸的論點。

我的目光停在桌子上。那個證物——被打開的DVD盒就擺在桌上。在DVD盒的旁邊放了一張紙。

「……閃一邊去……閃開！」

而且他出奇的敏銳，基本上，在他面前說謊會全部被拆穿。

「京介，你早就知道了嗎？」

「很久沒看到你爸爸這麼生氣了。我看這個樣子短時間內是擺不平的吧，到底是怎麼了呢……」

老媽想了一陣子，然後突然一臉「啊，對了」的樣子，她似乎是想到什麼了：

「化妝品和包包就可以買，遊戲片和動畫就不行嗎？」

我就像反射動作一樣的緊張了起來，正襟危坐。老爸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

桐乃應該也是因爲這樣，纔會特別耿耿於懷吧。

——應該要追嗎？不……在那之前……

很久以前，在我還是個小鬼的時候……我曾經惡作劇，把膠帶黏在一個女孩子的頭髮上。那個女孩子爲了要把膠帶拿下來，只好把長髮做一點修剪。

「…………」

……發……發生了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很費功夫的事情，她應該是想着要趕快去把它領回來……偏偏不巧在今天撞到老爸……真的是機運不好。

不管是好是壞，他絕對嚴格遵守他說出口的事，是個決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辦到的人。

用零用錢就能買到的漫畫和CD就不用說了，電動玩具這種東西，爸媽是絕對不會買給我們的。

雖然當時的我並不認爲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知道這件事的老爸，除了狠狠的罵了我一頓之外，還把我和他自己的頭髮剃光。

怒氣衝衝的朝着我走過來的桐乃，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我，好像要把我撞飛似地推開我。她心中無處發泄的情緒就像要潰堤一般。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電玩不是什麼好東西，會去玩那個的都是笨蛋，所以自己沒有也不會覺得不甘心——就是這種邏輯觀念。父母不會買遊戲給自己的小孩，就會這麼想。

但碰的一聲！桐乃很明顯是對準我，用力的關上門。

「喂……喂！桐乃……你要去哪裏？」

桐乃呼吸急促地走向玄關，手忙腳亂地穿上靴子。

老爸終於吸完地板。他用低沉的聲音跟我說：

我照着老爸的指示走向桌子旁，坐在沙發上。

通往客廳的門被打開了，但等了十分鐘纔看到桐乃出來。桐乃用像是要衝破門一般的氣勢衝出門，表情變得跟赤鬼一樣。

還有爲什麼今天桐乃要把房間裏的梅露露DVD盒帶出去，因爲她接下來打算去卡漫專賣店，去領星野克拉拉的簽名明信片吧。

「我從來不會買這種東西給你們，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

今天如果老爸發現的成人遊戲是我的，老媽應該會瘋狂大笑的。

然後——

「京介，你去那邊坐下。」

「因爲這種東西，會對你們帶來不好的影響。在新聞上也常常出現吧，玩電動玩具之類的東西會讓頭腦變笨。還有從犯人的住處，找到奇怪的漫畫或遊戲之類的報導——雖然電視上的報導也不是全都可以相信……」

嗚唔……我不知不覺哭了出來。嗚哇，臉超痛的！

「可惡！」

「是嗎……我就不問你爲什麼會知道的原因了，你應該也不能說吧。」

「……可是，那是……」

老爸用一隻手拿起DVD盒，他所指的「這種東西」除了裏面裝的遊戲片，還包含了畫在封面上的動畫。雖然只有內容物是18禁，不過老爸應該分別不出來。

老媽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妹妹正要衝出家門，我立刻決定去追她——

『星塵☆小魔女梅露露2（初回限定版）終於到貨了！攜帶前作外盒到店內的所有客人，一律贈送人氣聲優星野克拉拉的簽名明信片當來店禮！』

老爸該不會生氣而把菸灰缸扔出去了吧……

欲言又止的我，被老爸打斷：

「……什麼？你要出門？」

「京介，我出一趟門，你乖乖回房去。」

「這麼說也是……算了。不管怎麼想那個都是桐乃的東西吧——唉……」

我撿到「星塵☆小魔女梅露露」的那一天，桐乃明明要跟不是御宅族的朋友出去，爲什麼還要帶着梅露露的DVD盒出門。

我着實的感受到自己的不爭氣和被門夾住的痛楚，還一邊看着桐乃跑走的方向。

「老……老爸？你要去哪裏？」

我趕緊追上去叫住他，因爲老爸正準備上樓。

樓上只有我和桐乃的房間而已，他該不會……！

老爸的回答，和我預料中的一樣：

「我要去檢查桐乃的房間，也許她還藏有其他的東西。」

「等——〡等等！老爸你等一下！」

這下糟了，桐乃的收藏都在房間裏……！

我站在樓梯下抬頭看着老爸，大聲地制止他：

「如果有那種東西，老媽會發現的啦！因爲她每天都有打掃啊！就像我藏起來的A書，也全部都被她發現了，怎麼會還有其他藏起來的東西呢！在她手提包裏面的一定就是全部的東西了啦——」

桐乃應該也是這麼主張的。原因是被老爸發現成人遊戲或其他東西的話，一定會全部被丟掉。即使是和老爸一對一的對決，那傢伙也一定會死守自己的收藏品。

「……所以我就說我要去搜查，要是我沒找到也就算了。」

不，一定會被你找到的，因爲搜查就是你的本行啊。

要是讓老爸進桐乃房間，桐乃的收藏品會全部被找出來。

然後絕對！我敢斷言！老爸會藐視桐乃的興趣！

相信我，快打消這個念頭吧！還是不要看比較好！那傢伙手上的成人遊戲，不是隻有兩、三片而已啊！

她上次讓我看到的，就起碼有二、三十片了！

而且桐乃她放在那個壁櫥更裏面的，是她說因爲害羞不讓我看的東西吧？那種東西被老爸看見的話，搞不好她會發瘋吧！

大事不妙……現在即將面臨的局面，絕對會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等……等等我啊！老爸！」

老爸一直不停的往上走。我急忙地追上去，繞到他前面，張開雙手擋住他的路。

「你……」

你會想說打電話給她不就好了吧？問題是我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啊！我老媽不是說過嗎？我們兩兄妹的感情很不好。桐乃討厭我的程度就像討厭垃圾一樣，而我向來也都完全不把妹妹這傢伙放在眼裏。

我心裏的苦惱和着急，絕對不是因爲我在擔心那傢伙。

和遊戲中不一樣的是，我的妹妹對我的好感度是負指數。

雖然我現在做的事情和那個主角一樣！

所以我也不知道妹妹的手機號碼，不想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不過，這終究是電玩的情節。

「唔……」

可是轉過身來的桐乃的態度，幾乎看不出來和剛剛一直說着「去死去死」的是同一個人。她的聲音和表情，都非常灰暗：

「——好吧，我就等她吧。我就不進桐乃的房間了。」

真是的。桐乃你……總之，我幫你爭取到時間了——

喀啦喀啦喀啦……

手腕的劇痛更加強烈了，老爸是如何有效率地讓對方感到疼痛的專家。

總算阻止了老爸之後，我請買完東西回來的老媽收拾善後，就爲了找桐乃再次出門。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跑出家門的桐乃會去哪裏。我心裏連個底都沒有。

「……老爸。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我會試着和桐乃談談看，至少在那之前再給她一點時間。珍藏的東西在自己不在的時候，被隨意丟掉了——不是很可憐嗎？你覺得呢？就拜託你了……！」

老爸想要盡到爲人父母應盡的責任，至於最後的結果，桐乃要大哭還是大鬧，都是她自己自作自受吧。

「……什麼……」

可是我現在正在找那個我向來不當一回事的傢伙，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街上找她。

我纔沒有喜歡上像你這種人呢。我很想這麼說，你求我我還不要咧。玩過妹系的美少女遊戲之後，我再度瞭解到了——

「……總之，我們換個地方吧，在這裏太引人注目了。」

「……你有成功把他擋下來吧。」

老爸自己說出口的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遵守，不會反悔。

「……真惡，你在說什麼啊？不要把遊戲和現實……混爲一談啦。」

「你真煩。我跟你說，你要好好感謝我。」

我在說什麼啊？我的神智是清醒的嗎？現在忤逆老爸的話——

桐乃轉過身，「啪」地一聲將鼓棒揮過來。我的臉又中了她一記。

「不知道原因……我是笨蛋嗎？」

雖然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過我如此強烈的阻止老爸去房間裏搜查，反而是在大聲說裏面「有喔」……

「你還問我來幹嘛……因爲你突然衝出去……我當然是出來找你的啊。」

我感到莫名的無力感，走到用遊戲來發泄的桐乃附近。

還有我和那個有戀妹情結的主角不一樣，我最——討厭妹妹了。

這真的不像我……真的不像我！啊啊，真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有超級囂張的妹妹的哥哥們，一定都會同意我的說法。

「可惡，你纔去死啦。」

雖然……話是這麼說啦！可是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接受了她諮詢的請求——而且我回想起妹妹讓我看她的收藏品時，她一臉得意的神情。

她的「很好」聽起來像是在稱讚小狗。雖然說有一半是我自作自受，但我的尊嚴完全掃地了。桐乃放開我，用難以形容的表情雙臂抱胸。

我吞下混亂的思緒，咬牙切齒的跑了起來。

「可惡……這傢伙是跑到哪裏去了……」

公園、商店街、電玩中心、學校、車站前——到處都看不到我那美麗出衆的妹妹的身影。

我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好痛……」

如果我沒有遵守這個約定，老爸是不會放過我的吧。我這麼說完全不誇張，我即使被他宰了也不奇怪，因爲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我在夕陽下，沒有目標的衝出去。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抬頭仰望着夕陽的主角面前。很巧的，他的妹妹出現了。

好痛～～～～～～！啊———說真的！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這個笨蛋，我這麼拚命的到處找你……我的太陽穴痛了起來。

你這傢伙……不確認對方是誰就打人家嗎？如果過來的是請你不要那麼粗暴地使用機器的店員該怎麼辦？真是的，看來你真的很抓狂啊！

「……不管有什麼理由，在沒有得到本人的許可之前就進房間搜查，是不好的吧……即使是父母，也有可以做跟不能做的事情，所以我不會讓開。」

在傍晚時分的車站前商店街，我正準備從電玩中心旁邊跑過去的時候——

我只能這麼回答，這裏沒有其他的選項可以給我選。就像先前說的，老爸即使沒有進到桐乃的房間，也能肯定她的房間裏還有「不應該存在的物品」。

還以爲她不知道在碎碎念些什麼，竟然是說這種話！你真的是個很可怕的女人耶。

「我……我當然有擋下他……我用身體擋在他前面。」

我們從不交談，連眼神都不會和對方對上——就像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關係冷漠。

因爲我回想起，我當時想幫這個硬逼我玩成人遊戲，還逼問我感想的妹妹做點事情。

再說——要是女兒持有妨礙風化的物品，好好加以管教就是父母的責任。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了！

在秋葉原的麥當勞，我親眼看到了明明是初次見面，卻熱烈地吵了起來，而且很開心地吵吵鬧鬧的御宅族們。所以我認爲，不應該捨棄這份興趣。

你啊，爲什麼說得一副我理所當然要幫你擋住老爸的口氣啊。我是你哥哥，可不是你的僕人耶！喂，你知不知道啊。

遊戲中的高圾京介，在被黃昏染紅的街道上，遇到他在尋找的妹妹。

老爸，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要說，我如此拚命地坦護感情不好的妹妹很奇怪吧？啊啊，是啊。我想也是……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我忍着疼痛，說出了自己的主張。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大家都去死吧！」

老爸抓着我的手腕，輕輕地將我的手往上扭，重複了同樣的話：

「讓開。」

桐乃睜大她那哭腫的眼睛，抓緊我的領口。惡惡……超難過的啦！

不過現實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會有那種像連續劇一樣的發展。

可是這傢伙真的在鬧脾氣，說話都有鼻音了。

你……也不會感謝我吧。唉……

看來，我似乎是想保護妹妹的收藏品。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氣什麼。我現在在做的事情非常不像平常的我，所以我纔會這麼痛苦嗎？所以我纔會這麼焦慮嗎？

我拚命地幫桐乃說話，然後老爸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要敲壞它嗎！

那爲什麼，我要忍受這種痛楚，做這種完全沒有好處的事情呢？

我真的不需要三次元的妹妹。

我明明就完全不管那傢伙會發生什麼事的啊。

可是，我是最清楚這個理由的！

找到這傢伙之後要怎麼做，我真的已經想不起來了。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叫桐乃丟掉的。」

我們一語不發，互瞪了好一陣子。老爸一臉嚴肅，似乎在想什麼事情。終於……他放開抓着我的手腕的手。

「…………」

我不管了。總之我不願意再想了——像個白癡一樣。

我就像和妹妹借來玩的遊戲裏的主角，高圾京介。爲了找奪門而出的妹妹，奔跑在夕陽下的城鎮中。腦中想的全是我那「可愛的」妹妹。

可是這明明……就不像是我會做的事——

有一個不知道在哪裏看過的，染着淡褐色頭髮的女孩子，像在發泄一樣的用力地揮着太鼓達人的鼓棒。她完全無視節拍，「咚！咚！咚！咚！」地敲打着。

「唔……」

「是誰？」

「好痛痛痛痛痛！」

「很好。」

「我哪知道啊……」

「……你來幹嘛。」

那些收藏品要全部，一個不留的全部丟掉——我必須把這個命令告訴妹妹。

我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料，我要怎麼達成呢？

然後從她身後，輕輕地敲了她的後腦杓：

「……什麼？我爲什麼一定要感謝你？」

「…………什麼啊……是你啊……」

「我……我不會讓的……」

「相對的，京介你要負起責任把她的那些東西丟掉。全部丟掉，一個都不許留。知道了嗎？」

但在現實中，我找到妹妹的畫面，跟那種浪漫、還有遊戲中一定會出現的美好情節相差十萬八千里。

也不在這裏！可惡！還有哪些地方沒找啊……可惡！

「你跑出去之後發生大事件了，老爸他想進你的房間——」

「我不……讓。」

老爸想讓我用自己的意思自己讓路。其實只要他願意，應該可以很輕鬆的把我丟出去再強行突破。因爲手腕的疼痛，我一邊流淚一邊說：

「京介，讓開。」

「啊。」

除了責任重大，這還是非常困難的一項差事，而且是沒有報酬的任務。

我們走進附近的星巴克（Starbucks）。

雖然說現在剛進入夏天，但這個時候也差不多要天黑了。

脫下制服的我和桐乃，面對面的坐在小圓桌，喝着咖啡。

這裏的客人不多，主要客羣是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大哥哥，和剛下班的上班族。在這個時間，已經看不到剛結束社團活動的國高中生了。

在這羣客人裏，我和桐乃在周圍的人眼中，看起來像是什麼樣的人呢。

從剛剛開始我們就一句話都沒說。

而且桐乃身邊圍繞着憤怒的氣息。她用充滿血絲的眼睛，一直瞪着我……

我非常不想被其他人以爲我們是在吵架的情侶，而且吵架的原因是因爲我花心。

我無法忍受這份沉默，也沒多想什麼，就開口跟她說了話：

「桐乃……聽我說。」

「……說什麼？」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桐乃用不快的表情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說：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回到家之後，就會遇到老爸，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

實際上，桐乃這句話的意思是「……你覺得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已經是我第二次從妹妹口中聽到這句話。

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是個可靠的哥哥。當她已經到了必須要拜託這樣的我的地步，就是這傢伙已經被煩惱逼到牆角了，就跟那個時候一樣。

所以在這時候我不能跟她說「我哪知道」，即使我心裏真的這麼想。

我還是先別跟她說，老爸叫她把東西「一個不剩的全部丟掉」吧。老爸的話在我們家就是聖旨。當這傢伙知道她寶貝的收藏品被判死刑的時候，她會怎麼想——

我把桐乃留在店裏，叫她過一個鐘頭之後再回來。我單方面說完，也沒聽她的回答就先離開了，不知道這傢伙會不會聽我的話。

「呼……」

不管失去了哪一邊，就會變得不再是自己了。

也許拿來跟她比較是很愚蠢的，可是就連我多少也有「重要的東西」。

桐乃一聽到我的問題的那瞬間，她的臉頰脹紅，全身開始發抖。

「至少，老爸他是這麼說的吧。並不是老爸特別嚴格，而是普通的父母都會這麼說，這是可想而知的。你自己應該也知道吧——基於形象，這種興趣當然不能被發現。」

「……唔……唔。」

我「嘖」了一聲，帶着異常地毫無迷惑的心情，緩緩站了起來。

我一邊趕着回家，一邊和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戰鬥着。

「什麼？」

我在這裏停頓了一下，認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

動畫和成人遊戲有這麼重要嗎？是值得你這麼固執，非得保護的東西嗎？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這明明就不是可以向他人炫耀的興趣，爲什麼可以這麼寶貝、開心、聚會、熱鬧呢。

「……我很……奇怪嗎？喜歡……那種東西……不可以嗎？」

我看着妹妹的臉，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臉：

幸好是在這種時間點。在這個時間，我和桐乃的紛爭應該不會被她的或我的同學看到。

也應該不會想去找我最討厭的、從來不放在心上的妹妹。

你可以笑我。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笨，真的覺得自己很笨。

「…………了。」

「即使如此！」

所以我要在這之前，和老爸好好談一談。

我快嚇死了，我反問了她「什……什麼？」之後，桐乃很用力的拍了桌子。

「……問什麼？」

她坐回我的對面。

但我依然不知道當時在客廳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說了什麼話。

我盡力竭誠地說：

「可以放棄的話，就要做得徹底。你不當御宅族，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老爸也不會生氣，你害怕被大家發現的炸彈也消失了。我最近聽到很多關於你的傳聞，覺得你好厲害。運動全能、成績優異，在當模特兒又參加社團——真的很了不起，我是真的這麼覺得。如果你沒有那種興趣，不就真的很完美了嗎？你知道我想說的意思了吧？」

如果有人用很無聊來否定我珍藏的東西，我也會和桐乃一樣暴走吧。

「……嗯……」

沒化妝的桐乃，用柔弱的語氣問我：

「我是不會戒掉，無法停止喜歡它們的！你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兩邊都是我。不管是失去了哪一邊……捨棄了哪一邊，我就會變得不再是我自己了。的確我還是個小孩，我也認爲不能不聽爸爸的話，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也無法忤逆他。可是如果捨棄了我的興趣……失去了它們，就會變成之前的我都不曾存在過……所以我絕對不會停止去喜歡這些東西的心意。」

即使你的收藏品全都被丟掉。

我收回她的心情會和我一樣的話！

桐乃這次輕輕的，用拳頭敲了桌子。她用冷靜的聲音說：

——我在說什麼啊，我是笨蛋嗎？

我喝完完全冷掉的咖啡，把妝卸掉的桐乃回來了。

……我絕對沒有說出來的打算。可是這傢伙，不化妝的時候不是比較可愛嗎？

桐乃一臉認真的表情大聲說道——那是我覺得欽佩的那種表情。

桐乃仍舊維持着用拳頭敲完桌子的姿勢，垂下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我完全無法回嘴……就……想拿水晶菸灰缸打他……可是被他壓制住了……嗚……我真是不甘心……」

她去卸妝。冷靜一下，然後重新開始——我和桐乃都是。

因爲我正想着這件事……

她用一隻手按着胸口，另一隻手在桌子上緊緊地握着拳頭。

馬上就拿鈍器攻擊對方，就是這傢伙令人害怕的地方。因爲當時我幾乎聽不到裏面的聲音，沒想到客廳裏有這麼激烈的對戰……

「不壞。」

那是憤怒、悔恨和些微的徹悟情緒。

「……嗯……不要……妝……會掉……」

你都還是要當御宅族，絕對不會改變，因爲你很喜歡這些。

即使手機和電腦都被丟掉，無法使用網路。

我是怎麼了？我真奇怪，今天——不，是最近的我。平常的我……如果是大約到上個月爲止的我，剛纔就應該完全不會想去攔住老爸。

喂，你們在看什麼啊？我瞪了周圍的人，驅散好奇的視線。

咚！

「你是說……要放棄這個興趣？」

她可愛的臉孔都扭曲了。我很快地別開我的視線，即使如此，我已經接近厭惡般的體會到，這傢伙心中狂暴的情緒是什麼。

「他說這個很無聊！我喜歡的動畫也是！遊戲也是！今天剛參加回來的網聚也是！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他明明就不懂！明明就不是這樣的！我……什麼……都……嗚……」

不管她聽不聽，在她還沒下定決心要回家之前，應該是不會回來吧。

我會這樣問，是爲了讓我瞭解桐乃現在的立場。

「是啊，所以已經太遲了。一旦被發現了就不能裝作沒這回事。」

不甘心，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傷心。

她的眼淚「滴答滴答」地掉在桌子上。

「你必須做個選擇。」

從老爸跟我的對話來看，他應該沒有叫桐乃把東西丟掉……

「……喂。」

……這麼說的話——

「我說這樣也不壞，這就是我對你剛剛問的問題的回答。」

我把手帕借給桐乃，桐乃擦了臉之後，離開位置一陣子。

她難過的心情，深切的傳了過來。

這時桐乃突然跟我說話，我愣了一下。

「你沒辦法反駁他——嗎？」

「就交給我吧。」

從低着頭的妹妹的嘴裏，傳出像是黑色嘆息般的小聲話語。

然後，聽了這傢伙可憐的主張，也應該不會有現在這種心情——

可是我知道有發生了什麼會讓桐乃的情緒如此激動的事。

這個時候，幫妹妹做過人生諮詢的我能夠了解。

「桐乃——」

桐乃的心情也是如此吧。

所以桐乃現在纔會這麼生氣，她流着淚，不甘心到要死掉了。

桐乃今天非常生氣。因爲我當時看到的那些——她的「重要的東西」被踐踏了。

「桐乃……」

「可是……因爲……已經……被發現了……」

她接下來說的幾乎都變成哭聲，我幾乎都聽不懂。

「是嗎。可是對老爸而言，你的感覺都是無所謂的。不好的東西必須矯正過來——這句話應該是聽到耳朵都爛掉了吧？不管你有多喜歡，對老爸而言都是『無聊、不值得欽佩的興趣』。他一定會硬要你戒掉吧，我們應該是無法抵抗了。」

啊啊——真是的……所有的御宅族，都跟你一樣嗎……

你真的是個——笨蛋。真的，是個笨蛋。是笨到令人無法置信的笨蛋，傻子。

「你被老爸唸了些什麼啊？你們似乎聊了很久。」

「呵……」

她用哭腫的眼睛，間我這種問題……我該怎麼回答纔好？

面對驚訝的妹妹，我用自信的笑容跟她說：

這傢伙的情況不是要打對方，而是要把對方宰了！

說什麼「就交給我吧」，我都熱血起來了，這下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是嗎。」

在十七年的人生中，我說出了最不像我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果然就跟我想的一樣。

「桐乃，在那之前我有幾個想問你的問題，我可以現在問嗎？」

我也一定會生氣的。即使對方是老爸，我也一定會揍他，不這麼做難消心頭的一口氣。

「……我知道。我很厲害的這件事，我自己是最清楚的了。不當御宅族的話，這一切都會變好——我也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嗯？什麼？你說什麼？」

簡直就像是這傢伙的哥哥一樣。

桐乃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喂……喂……桐乃……？」

嗯，她在這裏發飆也很麻煩。總之我就先問她我想問的問題好了。

「可是我不會戒掉的，絕對不會。因爲……我很喜歡它們啊……我真的非常喜歡！我明明這麼喜歡還要我戒掉……我纔不要呢！我辦不到……」

「來，桐乃，手帕拿去。」

我的臉似乎要冒火了。耍什麼帥啊，明明自己長得就不帥……

接下來，雖然不像是我會做的事情，但我也要和那個老爸做個對決。

我只看得見我粉身碎骨，頭髮被剃光的未來。

可是！我只能這麼做！

「把她房間裏的東西都丟掉。」「不要再當什麼御宅族了。」

能對桐乃說這些嗎！知道這傢伙的心情之後，我不能原諒還對她說這種話的人！即使是老爸！

——我的確是最討厭那個自大的臭妹妹。

我的人生裏不需要像她那種不平凡的登場人物。而且她似乎也很討厭我，所以我們平時的相處模式，都是覺得只要裝作沒看到彼此就好。

關於這點，打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改變。

我完全不在意那種傢伙。真的，我打從心底完全不在意她。

你覺得很奇怪嗎？覺得說謊之後就會產生矛盾嗎？

……到底是怎麼了呢，連我自己都不太瞭解今天的自己了。

以上全部，全部都是我的真心話……也許，這其中有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什麼東西」。我還不知道，從我心中湧出地奇妙心情的真面目。

啊啊。總之，我現在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雖然，桐乃她從來沒有這樣叫過我，一次都沒有……

我是那傢伙的哥哥。

就算我很討厭她，不把她當一回事，還有她那超級自大的個性很不可愛。

可是身爲哥哥還是必須幫助妹妹。

不是嗎？

三十分鐘之後，我站在客廳的門前。

四周的空氣變得非常沉重。我異常的覺得很熱，呼吸困難，可是我還是無法不發抖。

咿……雖然我說得很有威嚴的樣子，可是說這話的人真的在哭了！

「…………」

「……那是最近的事情。今天那傢伙和上次交到的朋友一起去網聚……去了有共同興趣的人的聚會，這些老爸你有聽她說了吧？」

「然後你說了這個很無聊吧。對很努力交到朋友的桐乃說這個……別開玩笑了！你也不是很清楚這件事，不要隨便下定論！」

哼，你們這些門外漢看到了嗎，這就是內行人的作戰！

不知從何時開始，對我而言這已經不是別人的事情了。

「我……我回來了。」

「還有呢……」

我說出這句話的那瞬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客廳裏又變得一片死寂。

「你要打破自己說過的約定嗎？我什麼時候這樣教你了？」

父親坐在沙發上，用清酒杯喝着酒。注意到我走進來，他把他那兇狠的眼睛轉過來瞪着我：

「京介，問候呢。」

「我不管。我不會讓那傢伙戒掉她的興趣，也不會讓她把所有藏起來的收藏品丟掉，即使我的理由被你拒絕。老爸，你先聽我說我要這麼做的理由。」

因爲很可怕。

拚命地抑制住聲音的顫抖，我開啓話題。

有幼稚園的發表會上演主角的照片——有七五三的照片、有幼稚園畢業典禮的照片、有小學入學典禮的照片，還有運動會上跑第一名的照片……

「的確……桐乃的興趣和一般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樣。可是她身邊的朋友們，又沒有人和她興趣相投。」

「我知道，那又怎樣。」

「…………！」

老爸眼中的桐乃是什麼樣子，即使只有這些照片也能完全明白了吧。

我只聽得見我心臟跳動的聲音，和我慌亂的呼吸聲。

「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你看看！全部都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這個是小學的！這個是幼稚園的！可惡爲什麼她有這麼多？我收集起來之後都嚇到了！喂！老爸！你的女兒，不是很厲害的傢伙嗎？」

「……桐乃的相簿嗎，這又怎麼了。」

可是……老實說，我完全不敢保證我會成功。會很不漂亮的跳針的可能性還比較大吧。

「你說那是隻會帶來不好影響的無聊興趣……」

無言的壓力，真的是很可怕。不過試着想想，老爸今天也是很倒楣的。

「是啊。」

其中最新的一個是，去年某田徑大會的東西。

「當然我完全無法瞭解那些傢伙的興趣。雖然我無法瞭解！不過熱中興趣是這麼糟的事情嗎？這種行爲不是非常珍貴的嗎！你說啊！不是可以這麼輕易捨棄的東西吧！」

「……嗯。」

發現寶貝養大的愛女「其實很喜歡成人遊戲」。

「這就是父母管教小孩的方式。」

老爸站了起來，看着我。那個比桐乃還要可怕一百倍的眼神貫穿了我的心臟。

感「找到桐乃了嗎？」

啪！我又丟了一本薄的書給他。老爸的臉色很明顯的改變了。

這樣子的確是會想一直不停地喝酒。真的是很抱歉，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嗯，會增加羞恥度的話題就先到這邊。我用T恤擦了臉。

我吸了一口氣，繼續說：

因爲接受那傢伙的諮詢、照顧她、看了很多之前不曾想過要去了解的東西，所以我受到影響了。改變的人其實是我。

但是不久之前的我和現在的我，的確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說到就要做到。」

「……你就說說看吧，我聽完再來教訓你。」

這應該不是我的心情，明明這件事應該跟我無關，可是我卻真的生氣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別開玩笑了！他這股驚人的魄力是怎麼回事……

還真是不想承認，自己受到那些詭異的人們和無法理解的事物影響。可是事實就是如此，這是不爭的事實。

「那又怎樣。桐乃是爲了要遵守和我的約定，只不過如此而已吧。所以我才允許她穿那種輕浮的衣服，也允許她從事模特兒之類的活動。」

難得我重振精神，怎麼會這樣子就消失不見啊……

我回想起，當我看到當時情景的想法。

「我剛剛說了，『你要負起責任把她的那些東西丟掉。全部丟掉，一個都不許留』吧。然後你回答我，『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叫桐乃丟掉的』吧。」

我可以像這樣勇於面對這個可怕的老爸了。

「京介……我問你拿這個出來要做什麼？」

我看不到自己的臉，不過要是被他看到我這麼丟臉的模樣，大概在聽我說話之前我就會被他打飛。沒有站在老爸的面前真的是太好了！

「……是啊……我和她談過了。」

「老……老爸……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本來就一副黑道大哥的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憤怒經過醞釀，跟剛剛相比，現在更是一副壞人臉。

「然後呢？」

可是我的照片真的是一張都沒有呢。

我代替後悔着什麼都無法反駁的妹妹，抒發她的想法。

討厭的汗水一直從臉上冒出，從下巴滴下。

我無法抑制自己的寒毛一根根地豎起來。我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輕輕的、輕輕的往前走，但實在是無法站在老爸的正前方。

所以，即使是眼睛泛着淚光。

可是我就是要做，不是爲了妹妹，而是爲了決定要這麼做的我自己。

可惡！我就竭盡所能試試看吧！

當然這些全部都是老爸親自用非常貴的單眼相機照的。

我從那些傢伙身上得到「什麼東西」而改變了。我變笨了，變成丟臉的傢伙了。

可是我還沒完呢。啪！我丟給老爸一本厚厚的書。

老爸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沉沉地迴響在客廳。我用牙齒咬了下脣，大聲說道：

我站在離他側面三公尺遠的地方，一邊祈禱他不要轉向這邊。

老爸用很快的步調喝着酒，默默地聽着我說話。現在的我，說話完全沒有考慮到自身安全，即使在老爸心中被判了死刑也不奇怪。

「…………」

沒想到我也會有這麼激動的一面。可是普通、平凡、平庸——悠悠閒閒的過我的人生——我的這個信念，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老爸沒有回應，喝了一杯酒：

「什麼那又怎樣！小鼻子小眼睛！她不是頭腦好、運動行、多才多藝——和我大大不同的女兒嗎！她不是很厲害嗎！只不過是有一個奇怪的興趣，那又怎麼樣！有什麼關係！就寬容一下吧！你那引以爲傲的女兒，只不過是有一個你不喜歡的地方，就嚴厲的說教，還罵哭她，甚至叫她把她珍藏的東西丟掉——這太超過了吧？」

你覺得我很丟臉嗎？哼，所以說門外漢真令人傷腦筋……只要你真的站在這裏就能明白了。那就像是有隻空腹的猛獸，在你旁邊低吼着、轉來轉去的感覺，我已經無法再往前一步了。真是的，說實話，我已經泛出淚光了。

「然後呢？」

可惡！我全力說出我的主張，老爸卻完全不爲所動。

那低沉、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了：

「希望你能……認同桐乃的興趣。」

我被同一句話催促，我用像要跳下懸崖的心情說：

要罵她、把她導正回來，還差點被菸灰缸打死。

老爸現在應該很想馬上揍我一頓吧？但請再聽我說一下下吧：

催促着我的老爸完全沒看我。說實話，還真感謝。雖然最後應該還是必須要直視他的眼睛跟他說話吧。不過現在這個時候，我想避開對上他的眼神的可能性——

不久之前的我，連想都想不到我會做這種苦差事。即使是現在，一個字一個字的，我每次開口都會嚇到自己。

就是這個時候——我下定了要拿出王牌的覺悟。我毫不猶豫接近老爸，拿出包包裏的東西灑在桌子上。啪！首先，我丟給老爸的是桐乃的成績單。

好像會一不小心尿出來，我現在就想立刻跪下求饒。

「唉……」

「不要急……」

甚至不成材的長男還出來湊熱鬧，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要擁護妹妹的怪興趣。

我接着丟給他的是，許多的獎盃和獎狀。

老爸簡短的回答我之後，又再次陷入沉默。這倒也是。老爸說的是正確的，怎麼想錯的都是我。我知道。

「我收回前言。」

「所以……你是要叫我放過她嗎？同意她那種只會帶來不好影響的無聊興趣。」

老爸的口氣，有稍微變得溫柔一點點。這是很大本又很厚的相簿，放有桐乃從出生到現在的照片，裏面有非常多的照片。

「喏……你看，這個嚇死人的成績。全縣前五名耶，而且不是隻有這一次而已吧？那傢伙的成績向來如何，老爸應該是最清楚的。」

受到老媽的幫忙，總算湊齊了我想要的東西。最後我吩咐老媽不要進客廳，我的準備就完成了。

「京介。」

「我親眼看過那傢伙的『重要的東西』，和她一起去見了同樣珍惜那些東西的人。嗯嗯，的確她們會遭受偏見也無可厚非，因爲她們都是很奇特的人。言行舉止和服裝都很詭異——老實說，我還是搞不懂她們，可是！」

「所以那傢伙，想要找和自己有相同興趣的朋友。然後她做了很多嘗試，總算是順利找到了……到第一次和她們見面的時候真的是苦盡甘來。」

有嬰兒時期的桐乃，睡在嬰兒牀上的照片，有被媽媽抱着的照片。

喔，客廳飄着酒香。我的心情就像是進入酒吞童子的房子的源賴光。

我重新打起精神，打開通往客廳的門。

我一隻手上拿的袋子裏，放了一些祕計在裏面。那是我一邊跑回家，絞盡我那不夠多的腦汁，拚命想出來的。

「我認爲這不是壞事，因爲那些傢伙快樂到令人無法置信。明明彼此都是第一次見到對方，卻突然開始超大聲地吵了起來，大吵大鬧的。她們是有多熱愛自己的興趣啊！桐乃和那些人都真的那麼生氣，真是不簡單！桐乃和那些人，都熱中自己喜歡的東西到這種地步！讓我看得都快要覺得自己很不好意思了！可是從那一刻開始，她們就是夥伴了！是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朋友！」

可是……我不能在這裏退縮。

「……我拜託老媽借給我的，她說這個是老爸的寶物。」

我給老爸看的是一本剪貼簿，裏面貼着的是從teen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有非常眼熟的染着棕色頭髮的模特兒，穿着流行的衣服、擺着姿勢，照得很清楚的照片。

好幾張、好幾張照片，貼了好幾頁的本子。

恐怕是桐乃從出道以來的照片，全部都被很寶貝的收藏着。

還沒當父母的我，不瞭解有女兒的老爸的心情。

可是我還是可以想像到：

「其實你很高興吧？嘴上說不贊成，卻還買登有桐乃照片的雜誌，還剪下來收集……」

「……不要亂說，我當然要確認女兒在做什麼工作。」

從他這種說法……我就能確認他和桐乃真的有血緣關係。

「然後呢？確認之後……老爸覺得呢？是老爸有偏見的那種輕浮的工作嗎？」

我一邊一頁頁的翻着剪貼簿，一邊說着：

「應該不是吧。不然就不會把她工作的樣子，弄成這樣像寶物一樣的收藏……我說的沒錯吧。」

像在走鋼索一樣的緊張感。我和老爸四目交接，真可怕。但我不膽怯，我沒把眼睛別開。

老爸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是不需要顧忌的工作。但那種打扮，我現在還無法認同。」

「那麼，這個如何。」

我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一張最後的照片。

「！」

照片裏的是，桐乃和黑貓、沙織三個人。

這張是沙織今天用手機的相機拍的照片。

我樸素的臉應該不會讓她如此驚訝吧。但我不否認，因爲麻奈實指的，應該是我臉上貼着的超大塊撒隆巴斯吧。

聽了我這麼說的老爸，就像是要冷靜下來的樣子閉上雙眼，動了動眼皮。然後突然用力的睜開眼睛。

可是他似乎沒有要宰了我的意思。老爸氣呼呼的肩膀上上下下地動着，突然他轉過身去，噠噠噠地離開客廳。

這句話總算出現了。我放開抓着老爸前襟的手，表情痛苦陷入沉默。

「也許老爸你不想承認——這就是她從興趣中得到的東西！」

喔，竟然比我想像的還要清楚。我的腦袋及時想到一個藉口：

她們吵鬧的對話似乎現在也能夠聽到……從桐乃皺着眉頭的臉，可以看出她隱藏着的真正心情……是張令人感到欣慰的照片。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平庸萬歲。萬歲，平凡的人生。

「嗯？啊啊，這個嗎？」

這是十分常見，隨處可見的早上的一幕。

我是超級大白癡嗎？至少說我是跟她借筆電，在自己的房間裏玩的啊！

嘿嘿嘿……完全無法收尾，很像我的下場。

這應該是再也不會出現第二次的場面了，就睜大眼好好看看吧。

——我最近開始也會這麼想了。

他用着像是要掐斷我後頸般的力量，把我抓起來，然後掐住我的頭，硬是把我的頭轉向DVD盒的方向。嗚啊啊，超痛的啦！

今天早上也和樸實、平凡的青梅竹馬，一起悠閒地去學校。

我和那傢伙，在這短暫的時間中說了好幾十年份的話。以往不曾想過要去了解、關於她的事情，也知道了一點點。

老爸依舊嚴肅地看着我，只有一點點……瞠目結舌的樣子。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自暴自棄的叫着。

真是的。還真的是發生了很多事……在我的人生當中，這一小段插曲特別印象深刻——大概會讓我終生難忘吧。

「……我瞭解你說的了。」

「…………」

「你這傢伙……竟然在這種時候說謊……！」

我抓着老爸的前襟跟他說：

「超好玩的！你有什麼不滿嗎！」

我的視線模糊，嘴裏血的味道散開來，接着頭痛、意識渙散。啊……我已經不行了……這下……也許會死……

老爸說的非常正確。因爲那是18禁的東西，未滿十八歲的傢伙有那個不好吧。

剛剛的大叫只是憑着一股意氣，沒有什麼有邏輯的道理，單純只是亂七八糟的懇求。

「所以這個絕對不是桐乃的啦！是我託她保管的我的東西啦！所以可以不用丟掉吧!? 」

接受了我靈魂的吶喊的老爸，就像是低血壓發作似的步伐蹣跚起來：

他像是頭部受到強烈的撞擊，按着太陽穴：

從未發生過的掙扎，在我心中激盪着。

我仍舊躺着，抬起臉，一邊哭着一邊說。

「小……小京，你的臉怎麼了。」

躺在盒子裏的就是那片光碟，上面清楚的寫着18禁的字樣。

「不……不是啦！」

「知道了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

「……真……真的嗎？」

「…………」

「……桐……桐乃沒有設有年齡限制的東西啦。」

我從那些傢伙身上得到「什麼東西」而改變了。我變笨了，變成丟臉的傢伙了。

那是——

雖然是有想到對策……可是，老實說，就只有這個我不想實行。

「喔，早安，麻奈實。」

我現在喊的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聽到的桐乃說過的話。

於是……我的頭腦，同意了關於要不要使用這個對策的方案。

那是前所未有的大叫！我打從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老爸這麼生氣。

「笨蛋兒子！隨你便！我不管你了！」

這麼說自己可能有點怪，我是個非常平凡的男高中生。

「哇啊！」

血管浮現在他那張黑道大哥的臉上，樣子十分可怕。

「……唔……嗚嗚……」

「這本相簿是和家人一起笑的桐乃……這是因模特兒的工作，穿着流行的衣服、擺着帥氣姿勢的桐乃。這是在網聚上和御宅族朋友並排坐着，皺着眉頭吵鬧的桐乃——這些全部都是桐乃！因爲有這些，她才能做她自己！只要少了任何一方，她就不再是自己了！」

真的就像鬼一樣，抓着他前襟的我非常害怕。

「該怎麼說呢……發生了很多事。」

一個人把手臂往前伸，輕輕地拿着相機。

「……啊，啊啊啊！你……的意思是說，你在你妹妹的房間，用妹妹的電腦，玩對妹妹做些下流事情的遊戲嗎？」

可是我並不是在代替她說這些話。

即使如此，只要拚命的傳達，對方還是會懂的吧。

我的臉被揍了一拳而飛了出去。轉了好幾圈之後撞上牆壁。

她們三個人擠在一起，用小小的鏡頭照下來的。

所以我必須要實行這麼無謀的策略：

「你……你這……你這……」

我的名字是高圾京介。今年十七歲，就讀於附近的高中。

我說了：

現在跟老爸說的，是從我肚裏湧上的，我自己的話語和情感。

這是我這輩子最糟糕的發言。

就在剛纔我把自己的心情全對老爸表明了。

開心、熱鬧，有時候還會覺得非常害羞。

不久他用那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了：

如何啊，有點羨慕我吧？所謂的平凡就是指，和周遭的人齊頭並進，腳踏實地的過生活。所謂的平淡，也就是風險比較低的意思。

「聽好了……！看了這個，如果老爸還是要說不能認同她的興趣……！我就代替桐乃揍你！你明明就什麼都不懂，不要隨便亂說！」

我可以許可桐乃的興趣——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這場勝負就是我贏了。

可是不平凡又危險的生活方式，也有它好的地方。

不管怎麼想，關於這點老爸是對的。雖然是對的……我還是有反駁的餘地。我大概有猜到他會說這種話了。所以……我姑且有想到一個對策。

「不要讓我重複同樣的話。可是隻有一部分，我並不許可那個盒子裏裝的那種怪東西。這不是東西好或不好的問題，和我的不瞭解或偏見也都沒關係。你想想看那個18禁字樣代表的意義。 」

可是老爸繼續說了：

額頭浮出血管的惡鬼，面無表情地吐了我的槽：

「那……那是，我跟桐乃借電腦玩！」

「我暫且收回很無聊的這個指責。我的確對它完全不瞭解，我承認我說話帶有偏見，這樣行了吧。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許可桐乃的興趣。」

「總之，那個是我的東西！高中生有18禁的A書也沒什麼關係吧！老媽也同意讓我留着我牀下的收藏品！那個遊戲也和A書一樣啦！有什麼不一樣嗎？你說啊！沒有吧！所以我絕對不——會丟！哈哈！不管誰說什麼，我都會捨命保護它們！老爸，你給我聽好了！我啊，動畫也好，成人遊戲也好，我都超•級•喜•歡的！說我愛着它們也可以！把它們丟掉的話，我就不再是我了！成人遊戲是我的靈魂啊……」

我到了集合的老地方，我那戴着眼鏡的青梅竹馬，如往常般早就先在那邊等我了。然後就又如往常般，她拿著書包在裙子前面揮着，笑嘻嘻的叫我：

呼……如何啊，桐乃……你的收藏品……我一個不漏的全保住了。

這是在網聚上照的，桐乃和朋友的照片。

那個超級自大、討厭我的程度就像討厭垃圾一般的妹妹，找我幫她做她祕密興趣的人生諮詢。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可是這個是要放到電腦裏玩的遊戲吧……我們家有電腦的……應該只有桐乃……」

啊，真安逸。果然我平常就是得這麼過生活。

這樣做真的好嗎？爲了那種妹妹，我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可是，如果要說我跟她之間冷淡的關係改變了，倒也沒有。

好，我贏了。我按着我滿是鼻血的臉，浮出微笑。

那是超越我的理念，不用腳走路，像是飛在天上的生活方式。

「小京，早安。」

「這是看起來像是必須顧忌的東西嗎？」

可是假設這點乖乖地聽老爸的話……桐乃大部分收藏品都會被丟掉吧，那就沒意義了。

可是還沒完，我怎麼能在這裏結束……

「這是我的啦！」

我已經自己親身體驗過了。

「只有不好的影響，是無聊的興趣？」

剩下的兩個人，即使在爭吵，眼睛還是看着相機。

這是在星巴克和桐乃說話的時候，從桐乃手機裏的照片列印出來的。我要跟桐乃拿照片的時候她還跟我吵很久。

聽好了……我那像聖人般，清純的藉口——

但是今天的我整個人都很奇怪，怪到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還是老樣子，我最討厭妹妹，完全不把她當一回事。

那傢伙也和往常一樣，今天早上也是，把我當路邊的石頭一樣無視。

算了，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會這麼容易就被改變。

嗯，你覺得很奇怪嗎？因爲發生了那麼多事件，我這麼努力去完成它們。妹妹對我的好感度，應該會一口氣上升很多才合理吧？

別開玩笑了！不要讓我有不愉快的想像！首先這並不是遊戲，我認爲人生基本上都是不合理的，不知道爲什麼特別是我的人生！

喔喔，我太興奮把話題扯遠了。回來回來。我想想，的確昨天我幫助了妹妹。說服老爸，讓他認可桐乃的興趣。

可是我會這麼做，並不是因爲想讓她感謝我才做的。我不是會要求回報的人，這也不是因爲有誰這麼說過我才這麼說的。

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只是我自己隨意的多管閒事而已。

所以這個結果，還有我得到的代價都是在自己心裏的。不是能從其他人那裏得來的東西。

「是嗎……發生了很多事情嗎……」

「是啊，發生了很多事。」

雖然不是有什麼收穫的事情。

「辛苦你了，小京……你很努力了吧。」

得到完全不知道來龍去脈的青梅竹馬的和緩慰問。

「還好啦。」

對我來說，就是相當大的回報了。

這天的放學後。從學校回到家裏，和平常一樣妹妹在客廳講着電話。

「我回來了。」

基於禮貌，我試着跟她打招呼，不過她不但沒回應，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穿着水手服的桐乃坐在沙發上，穿着超短迷你裙盤着腿，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對着手機很開心的咯咯地笑着。

桐乃掛掉電話，粗魯的丟下手機，她讓我受到相當程度的驚嚇。

然後她很快的把頭別到其他方向。

什麼對話啊……

我瞠目結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真的嗎？

由於過大的絕望感，我慢慢……的，眼中浮出淚水。

然後，妹妹用她那總是不親切的口氣，脫口說出了驚人的事情：

不過這傢伙也是，和以前的她相比也有一點改變了吧。

沒有我，她也是做得很好啊……不是嗎？

「……………………」

我在心中自言自語，打開冰箱門。拿出紙盒裝的麥茶，倒入玻璃杯，一口氣喝完。呼……我百感交集的嘆了一口氣。

我抖抖肩膀，想要離開客廳的時候……

我的妹妹哪有這麼可愛——！

我把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她叫住我，我回頭看她。

我非常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又同時在內心這麼想着……

安心感、滿足感，還有些微的寂寞感閃過腦海。

桐乃對着我，欲言又止的看着我的眼睛。

總之這下桐乃的煩惱就解決了。

「謝謝哥哥。」

她說得很清楚。

她只說了一句話。她很害羞的微笑着：

我依舊握着門把，一動也不動。

因爲，再怎麼說，這都應該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

所以這次是真的，不適合我的人生諮詢……我的任務結束了。

「因爲我還要，人生諮詢。」

「……嗯？」

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她好像有臉紅。

「什麼？你真的有好好看過了嗎？我是說DVD版耶？那你爲什麼會有那種結論！真不敢相信，所以我就說邪氣眼女的感性有問題……真是的，算了，你也差不多快從廚二病畢業比較好吧！再見。」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她的笑臉的確很可愛，不過她以後也都不會對我這麼笑吧。

「還有——姑且，那個……」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