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便当风波（一）

「菜菜绪大人，快看快看。」

「天、天啊，报纸上有夜行大人的照片……」

我正准备张罗早饭，猫小姐拿早报给我，我看了好兴奋。

斗大的标题写着「皇国鬼神救护有功」，夜行大人的照片几乎占了整个版面。根据报纸描述，昨晚有大批妖怪闯入华族举办的宴会，夜行大人和其他阴阳寮队员击退了那些妖怪。

夜行大人还在休息，我看了夜行大人活跃的事迹，大受感动。

「夜行大人昨天立了大功，入侵宴会的妖怪都被歼灭了，也没有任何人牺牲。」后鬼女士也加入谈话。

「听说啊，只要报纸上有夜行大人的照片，皇都的女性就会抢着购买，供不应求呢。照片也是挑最帅的角度拍的，一看就知道了。报社的记者也真拼命啊，哈哈哈。」猫小姐愉快地哈哈大笑。

夜行大人重伤初愈，却完美达成任务，真不愧是皇都的英雄。而且报纸上的夜行大人，看上去好有男子气概啊！难怪其他女性都想买这份报纸，这张照片我得剪下来收藏才行！

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做饭。喜欢赖床的夜行大人，今天却起得特别早，还慌慌张张地赶到厨房来。

「抱歉，菜菜绪！」

「嗯？」

「今天一大早我要去本部开会，没时间吃早饭了。妳帮我做便当，再找人送给我就好，我有空一定吃……」

「好、好的！」

夜行大人好繁忙，连吃顿早饭的时间都没有。平日他都是下午才上班，或是傍晚才外出值勤，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要开会。这也无可奈何，夜行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第一小队的队长，肩负着许多人的性命，还要处理各式各样的任务。

我送他到玄关，他再次跟我道歉。

「辛苦妳了，菜菜绪。最近我可能会比较忙碌。」

「不会，夜行大人工作繁忙，我也该竭尽所能为你分忧。」

「……菜菜绪。」

夜行大人抬起我的下巴，侧过头观察我颈子右边的伤口。

「夜行大人？」

「那位就是斋园寺家的大小姐啊。」

不料，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

菜菜绪似乎也听到了，她说：「如果各位不嫌弃的话，也请用吧。我做了很多，够大家吃了。」

当然还少不了梅干饭团、豆皮寿司，以及白莲寺家家传的鸡肉饭团。其中，酱煮鲣鱼和豆皮寿司是有特殊涵义的。鲣鱼的发音和胜利一词相近，有祈求夜行大人平安得胜之意。我还用了生姜提味，生姜有去除阴邪之气的效果，是一道非常适合初夏享用的料理。而豆皮寿司也能获得稻荷神社的庇佑，狐神大人一直守护人类，豆皮寿司自然也有趋吉避凶的功效。

「咦？」

猫小姐和后鬼女士在一旁窃窃私语。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做太多了。

「那位就是传闻中的红椿队长夫人啊。」

「客人？我没接到面会通知啊……」

「肚子好饿喔。」听我这么一说，莲太郎先生也同意。

后鬼女士和猫小姐凑过来看我做的便当。

「哈哈哈，小姑娘，夜行有多喜欢妳的料理，妳不知道吧？」

「没关系，大家为了皇都安危，一大早就拼命工作，这点小事让我来吧。」她说道。这阵子，大家都被自私任性的华族折腾得够呛，看到菜菜绪这么乖巧懂事，每个人都大受感动。她的一番话抚慰了队员疲累的身心，带给他们极大的鼓励。

「前几天的伤果然还没好。太久没吸妳的血，我不小心咬太用力了。对不起，现在还会痛吧？」

这时候，式神乌鸦先生来了。

「不会，我不痛，这咬痕是我的勋章。」

「什么？便当？」

我因为害羞有些手足无措 ，后鬼女士要我不用担心。

「烦劳少夫人了。」

「菜菜绪？妳、妳怎么会在这里？」没想到菜菜绪也在门外，真把我吓到了。

栗宫看到我手上的特大便当盒，肚子又叫得更响了。

「那个，还请你务必提醒夜行大人……请他多加小心。」

说着说着，坐在我对面的第二分队队长莲太郎先生，双手环胸满脸不悦。

「那些家伙，以为每次碰到妖怪都能全身而退。我们拼了命保护华族，反而让他们不知死活啊。」

「有道理，夜行大人的占有欲挺强的。」

阴阳五家的便当各有特色，这点跟早饭不太一样。第一次做便当给夜行大人，我自己也知道做得太多了。

「抱歉啊，菜菜绪。其实，妳亲手做的珍贵料理，我不想分别人呢。」

「赏花时吃的便当也没这么豪华，一看就好好吃。」

后鬼女士冰冷的眼神，隐约透出了纸面具的边缘。前鬼先生跟平常一样，瞬间被她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

「我、我来拿……便当的啦。」

前鬼先生倏然现身。他平常都陪在夜行大人身边，这会儿独自跑回来了。

今晚夜行大人也要对抗恶鬼恶妖。干这一行不可能毫发无伤，但我真的不希望他像前几天那样重伤归来。

「早上就一直开会，也难怪啦。要去餐厅吗？」

「那、那个，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刚好要去医院，就直接给你送便当来了。我马上就走，不会久留的。」

「对啊，菜菜绪。妳不用忙了，我们自己开吃就好。」

栗宫吃过菜菜绪做的牡丹饼，脸上立刻绽放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一旁的莲太郎先生叫他安分一点。

「啧，我不想让他们尝到菜菜绪的手艺，可是又希望他们明白菜菜绪的料理有多厉害，心情好复杂……」

「嗯……的确，效果是很惊人。」莲太郎先生也表示赞同。

「不，我等便当就好。」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菜菜绪倒是笑得很开怀。菜菜绪和后鬼在桌上打开便当，替众人摆放好餐具。

「……我这就去！」

＊＊＊

「斋园寺……忍小姐。」我道出对方的姓名，一旁的菜菜绪也吃了一惊。上次母亲和大哥来到府邸，她应该也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夜行大人，马车给您备妥了。」

场景来到阴阳寮本部第一分队队长办公室。一大早连续开了几场会，我有点累了。

「哇啊啊，看起来好好吃喔。都是我喜欢的菜色！我开动了。」

「哈，那出了事叫他们自己负责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妳精心烹调的早饭，也算保了他平安。再说了，妳亲自去送便当给他，他保证开心的。」

「是夜行大人要你跑腿吧？有事快说，给我简明扼要地说完，少废话了。」

「队长竟然害羞了？」

会议总算告一段落，我脱下外套、解开领巾，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我点起烟，忍不住抱怨起来。

「哦，是后鬼啊，妳来得正好。」便当终于送来了。

「夜、夜行大人？」

「菜菜绪大人用心制作便当，夜行大人哪有不开心的道理，便当里还多了一些早餐没有的菜色呢。况且，他的同僚看到便当，说不定也想尝几口。不然家中还有这么多式神，肯定吃得完的。」

「打扰了，红椿队长，有客人来访。」

「不、不会！我不小心做太多了，夜行大人要一个人全部吃完，可能有点困难。」

「哎呀，真是豪华的便当。」

「我吃给妳看喔。」

「咦？」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夜行大人那一天确实没吃到我做的早饭。

我们希望华族暂时停止举办宴会 ，偏偏他们毫无危机意识，始终不听劝。他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女儿们的安危吗？

「斋园寺公爵的千金差点遭毒手，公爵可火大了。而且斋园寺家是阴阳寮的大金主，这件事让上面的疲于应付呢。」

「咦？真的吗？太好了！」

「没事，妳别急着走，留下来不要紧的。」

然而，我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道道灼热的视线，猛地回过头去。我回头一看，在场的阴阳寮同事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菜菜绪。

「我也说过了，小姑娘的料理对他帮助很大。那家伙啊，只要吃到妳的饭菜，当天的状况就好到没话说。他受重伤那一天，忙到没时间回家，所以没吃到妳的早饭不是？」

「那我走了。」

栗宫抢先我一步，将豆皮寿司和其他菜色夹到盘子里，大快朵颐起来。区区菜鸟竟然这么不知死活，其他队员都傻眼了。

在旁边整理会议文件的栗宫也有怨言。「都懒得保护他们了。」

「啊啊，少夫人，这我们来就好。」

菜菜绪红着脸，害羞地递了一大包东西给我，这分量已经不能算是便当了。

「夫君。」「前鬼先生。」

「夜行大人会全部独吞吧？他绝不想让其他男人尝到菜菜绪大人的手艺。」

主意既定，我决定亲自去阴阳寮送便当。

「啊，便当在这里。」我递出包裹好的便当。

我大叹一口气，吐出了满腔的郁闷和烟圈。我们的护卫能力也是有极限的。阴阳寮的队员都累了，伤患也来不及回归战场。

老实说，我也很火大。华族动不动就办宴会，根本是妖怪绝佳的攻击目标。

「是说，昨天才发生那种事，他们今天还想举办宴会，不受点教训学不乖是吧？」

夜行大人叫我把早饭装进去就好，但除了早饭的菜色，我还添加了其他料理。结果这一加，就做成了四层满满的便当。有炖煮根菜和鸡肉、酱煮鲣鱼、蒟蒻菜丝、煎蛋卷、鱼板、醋腌白萝卜、黑豆、山菜天妇罗等等。

「喂，栗宫！我都还没吃你敢先开动！」

「记得多上药膏，去医院的时候，也别忘了给翠天宫医生看一看。」

那位千金一走进室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人物，带着佣人来到我的办公室。是公爵千金斋园寺忍。她打扮得雍容华贵，全身上下都是最流行的服饰装扮。菜菜绪一手捂住嘴巴，似乎也被那一身贵气吓到了。

「是，路上小心。」我笑咪咪地送夜行大人出门。

「夜行大人，我是后鬼，给您送便当来了。」

我们赶紧上前帮忙，菜菜绪却干劲十足。

「勋章？妳喔。」夜行大人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

我放心不下夜行大人，前鬼先生露出一口尖牙笑道。

「欸，你们也快过来吃啊！我昨天吃了少夫人做的牡丹饼，状况好到没话说呢！」

「经过昨天的战斗，可以肯定妖怪专挑灵力强大的女子了。而且还挑上了华族那种身份高贵的女子。」

前鬼先生嘻皮笑脸，凑到后鬼女士身边。「小后鬼看到自己夫君回来，好歹也欢迎一下，是不是？」

就在这时，栗宫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其他队员的肚子也跟着打鼓。

「那不然，小姑娘，妳去送便当给他吧？」

怪了，我叫前鬼去拿，怎么会是后鬼送来？我不是嘱咐过后鬼，要她守在菜菜绪身边吗？疑惑归疑惑，但我肚子实在太饿了，也顾不得这么多，起身就去拿便当。

「绿川队长都开口了，那想必是真的吧。」

话音方落，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跟传闻中一样，是个大美人呢。」

当然，我希望他有时间好好吃早餐，但我更希望，夜行大人今晚值勤平安无事。

「我不小心做太多了，会不会给夜行大人添麻烦啊……」

我收下便当，同时伸手叫住正打算立刻离开的菜菜绪。坦白说，见到菜菜绪我好高兴，浑身的疲劳都烟消云散了，难得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我也特别开心。

「听说是从白莲寺少主手上抢来的……」

其他观望的队员，也对菜菜绪的便当产生了兴趣。多亏栗宫和莲太郎先生的宣传，大家总算明白菜菜绪有多了不起了。

「是，我知道了。」

「栗宫说的我还半信半疑……绿川队长总不会骗人……」

第一小队的队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她身上味道好香喔。」

队员们也激动起来了。她大概是来打听昨晚的事吧，没想到她会来找我。

忍走到我面前，优雅地笑了。

「好久不见了，红椿夜行大人。」她亲密地打了声招呼，向我低头致意。

「昨晚承蒙搭救，不胜感激。那是我头一次被妖怪袭击，若非你即时赶来，我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真是太可怕了。」

她牵起我的手，黑亮的大眼睛直瞅着我。距离也太近了，她在想什么？

菜菜绪愣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

「斋园寺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冷淡地反问对方来意。

「我想跟夜行大人道个谢。」

「昨天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没什么好谢的。况且，救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放开她的手，跟她拉开一段距离。我不想让菜菜绪看到其他女人随意碰我。

忍依旧保持微笑，还让身后的佣人打开包袱。「别这么说嘛。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时常光顾西餐厅，这次特地让店家做了一个高级的西式便当。食材都是精挑细选的，希望夜行大人喜欢。」

豪华的便当盒里装满了高级食材，部下们欣羡不已。众人的反应让她很满意，正准备把便当盒放到桌上，却发现上面已经有菜菜绪的便当了。

「哎呀，这什么老掉牙的菜色？夜行大人真可怜，谁拿这些不入流的食物给夜行大人吃啊？」这话一出口，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我马上观察菜菜绪的反应，她面色铁青，大受打击。

听到自己老婆的饭菜被人嫌弃，我当场就想跟她翻脸。冷静点夜行，斋园寺家是阴阳寮的大金主。

莲太郎先生比手画脚，要我冷静下来。但我正在气头上，管不了那么多。

忍不懂得察言观色，完全没注意到我在发火，还得意洋洋地将便当放到桌上，开始张罗起来。她把菜菜绪的便当推到一边，装饭团的盒子掉到了地上。

「咦？」

「哎呀，瞧我冒失的，真是不好意思。」忍环顾四周，视线停在菜菜绪身上。

我从以前就跟她合不来，如今她置身社交界，也变得更加目中无人了。这行事风格，跟我母亲挺像的。

「妳到底想怎样我没兴趣知道，只是妳跟我大哥的婚事谈不拢，别牵连到我身上。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很享受新婚生活，没心思理会这么多。」

「唉，果然妳是最棒的，菜菜绪，妳的饭团比任何高档料理都有价值。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放心，菜菜绪。妳的饭菜还是一样好吃得没话说。」

忍笑盈盈地回答：「是吗？鹰夜大人和朱鹭子大人的事，请不必挂怀，家父现已当上了大藏大臣。」

动不动就有人来打扰我们，真令人火大。

「菜菜绪，我今天算彻底明白了，幸好我娶的人是妳，我有妳就够了。」我抱住菜菜绪，试图缓解她的不安。「对不起，一直害妳受苦，妳什么都不用担心。」

「对了，你们几个，记得替我留点饭菜啊！」

「没、没关系。只是，那……那个人，她以前是夜行大人的未婚妻啊。」

她的眼神天真无邪，仗势欺人还不以为意。

「对了，夜行大人。我终于明白了，真正愿意守护我的只有你，所以我不想跟鹰夜大人结婚。虽然我以前拒绝过你，但我还是想和你……」

「对不起，菜菜绪。妳特地送便当过来，却害妳碰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唉，白莲寺的麻烦才刚处理完，又跑来一些奇怪的家伙！」这是我的真心话，没有半句虚言。

「好——」

我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斋园寺忍还是完全无法沟通。我叹了一口气，搂着菜菜绪准备离开房间。

菜菜绪本该过着风平浪静、无拘无束的幸福生活，偏偏总有人不怀好意，跑来搅乱这一切。亏我还发过誓，要让她成为皇都最幸福的新娘。

菜菜绪看得目瞪口呆。忍也歪着头，似乎不能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人只看家世，还把自己当成了天之骄子，这是华族普遍的认知，也是他们评断别人的基准。他们瞧不起阴阳五家，以为仗着手中的权力就能为所欲为。斋园寺忍的言行举止，跟其他华族没有两样。

「这位女佣，麻烦妳收拾一下可好？」

「没这回事。掉到地上算什么，爱妻为我做的便当，哪有不好好享用的道理？这可是妳真心诚意为我做的。」

「爱妻便当？她就是夜行大人的妻子？」忍瞇起眼睛打量菜菜绪。

「没错！棒透了！」队员们狼吞虎咽吃起菜菜绪的便当，对忍的高级便当不屑一顾。住在中庭水池的河童，也把掉在地上的饭团拿走，找个地方吃起来了。

「不、不行啦，夜行大人。饭菜掉到地上，都弄脏了……」

我提防着忍的一举一动，并以强硬的口吻告诉她：「斋园寺小姐，妳是我大哥的未婚妻，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到。劝妳尽快离开这里，省得被我大哥和母亲责问。」

更何况，我一大早就没吃东西，这饭团实在太好吃了。这些饭菜吃起来，跟早餐又有不一样的滋味。饭团咸味适中，当中更蕴含了菜菜绪强大的灵力，让我的身心都获得了滋养。

来到无人的中庭，我对菜菜绪道歉。

「嗯，夜行大人。」菜菜绪依偎在我怀中，轻轻点头。

「现任的大藏大臣，权力比先帝的亲戚大多了。爵位不高的红椿家，或是没落的白莲寺家自然也比不上。」

她不安的表情和语气，看得我心疼不已。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快步走到菜菜绪身旁，懒得理会忍胡说八道，我拿起菜菜绪捡起的饭团，大口咬下。嗯，真是太美味了。

「夜、夜行大人……」菜菜绪感动到快哭了。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慌张地告诉我。

「菜菜绪，我们走吧。」

「咦？啊，好的。」

「菜菜绪。」

她竟然把菜菜绪当女佣使唤。菜菜绪面无血色，跟后鬼一起收拾掉在地上的饭团。

「她……长得好漂亮……」

菜菜绪的便当已经被吃掉一大半了，那些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