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伯爵夫人茶会

「菜菜绪，来这里。」

「好……」

夜行大人牵着我来到隔壁的房间，这里是夜行大人的书斋和休息室。他把便当放好，让我坐在沙发上，之后蹲下来配合我的视线高度，握着我的手道歉。

「菜菜绪，真的很抱歉，让妳担心了。」

这几天夜行大人陪着忍小姐去港都的旅馆，没时间回家。其实我都明白，这并不是夜行大人的错。

「这里没人打扰，妳有什么话想说，尽管说没关系。」

「没有。只要夜行大人平安，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明白那也是妳的心意，但妳应该还有话想对我说吧？」

「……」

「说吧，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比起那些话，我更受不了妳把真正的感受藏起来。」

夜行大人的眼神是认真的。起初我欲言又止，不晓得该不该说出口。

「……嗯，其实我有点嫉妒忍小姐。」我还是忍不住说出心声。

「这几天我睡觉时……梦到了三次你吸她的血。」

「……」

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感到羞耻，泪水再次溢出眼眶，脸也羞得发烫。我的脸现在一定红透了吧。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吸血是夜行大人的维生手段，有时候他也没得挑，我该体谅才是。夜行大人把我推倒，二话不说解开我衬衫的三颗钮扣，凑上我颈子的右侧。

「夜……夜行、大人……」

如针刺般的剧痛骤然而至，伴随着鲜血流出的感觉，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随后，飘飘然与幸福感涌上心头。这一次吸血的时间好像比平常久，大概是我期盼已久的关系吧。

夜行大人将浑身无力的我轻轻抱起，让我躺到沙发上，并解开他的领巾按住我的伤口。

香代婆婆的孙子绫小路真澄大人，出现在庭院外。他穿着一身军装，想必是利用午休时间来探望香代婆婆的吧。

「真是个爱添乱的家伙，我本想亲自拿给妳呢。也罢，妳带在身上吗？让我看看。」

「刚才，忍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要求我吸她的鲜血。我正要推开她，好死不死就被你们撞见了。」

我依旧躺在沙发上，他摸着我的浏海说：「菜菜绪，麻烦妳再等我一阵子。任务的事我没法多说，但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刚才那番话没别的意思，不好意思，害妳不愉快了。」

「不、不会！重新温习牡丹饼的制作方法，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不然我之前都是凭感觉做的。」

说着说着，香代婆婆却误会了我的意思。

「嗯嗯，我走了。」

我早就没有值得怀念的故乡和父母了，夜行大人是我唯一的归宿。

「不、不会。」我也起身行礼。

是吗？那我这一趟来对了，有帮上夜行大人的忙就好。

「是、是这样吗……？」

阴阳寮附属医院里，有个漂亮的西式中庭，不少患者会来这里晒太阳或散步。回诊之前，我先到凉亭与人会合。

「哎呀，太感谢妳了，菜菜绪小姐。妳还这么细心为我做笔记，一定很麻烦吧？」

「亲手做的？」

「我知道了，夜行大人。」

「啊，是在下失礼了，红椿家少夫人。」

等我醒来时，夜行大人已经离开了。后鬼女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等我醒过来。

「对了，听说鹰夜又去找妳是吧？」夜行大人好奇地询问鹰夜大人的来意。

我瘫在沙发上，被他逗笑了。

上次也是这样，这对祖孙的关系真融洽。

「当然，我服侍他很久了，听我的准没错。」

「哇、哇啊！对不起，后鬼女士！我竟然自己一个睡大头觉。」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现在我有机会到皇都发展，做牡丹饼请别人吃吧。

「难得见到您一面，夜行大人也非常高兴呢。他还抱着便当跑出去偷偷享用，不让其他同事吃呢。呵呵，看他一脸神清气爽，不再有倦容了。」

这阵子没能陪我回诊、陪我去咖啡厅，夜行大人向我道歉。他看起来非常自责。

「妳看、妳看，我不用拄拐杖了呢。」

「那真是太好了！」

被人提起小时候的事，真澄先生显得有些难为情。不过，我也经历过类似的症状，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

「我得回头执行任务了。说实话，我好想一直陪妳……对不起啊。」夜行大人一脸无奈，我伸手摸摸他的脸颊。他握住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手指。

「哎呀……太好吃了，这味道跟我母亲做的一模一样啊！」香代婆婆像个少女般雀跃不已。

「好、好好吃。」

「那个，香代婆婆。」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某样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我把牡丹饼的作法，都写在这本小册子里面了。只要按照上面的步骤做，应该就能做出同样的味道。请您收下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呢！」

「不，那也不行。治疗妳身上的旧伤和妖印，也同样重要。」

「……」

「没问题，这的确是最新式的笼目玉，妳知道怎么用吧？」

「……」确实，在我被妖怪玷污前，母亲有教我点心的制作方法。

伯爵夫人绫小路香代已经在等我了。她的脚被妖怪弄伤，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

「香代婆婆，您好。」

「可能是这个缘故，真澄的灵力比一般人高。小时候稍微染上妖气，就会发烧躺上好几天呢。偏偏我们家又不谙阴阳之术，也不晓得孩子生病的原因，没法及时处理……」

「呵呵，妳一定是在令堂的悉心教导之下，磨练出这身厨艺的对吧。在这五光十色的大都会，妳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纯真气质呢。」

每次被吸完血我都昏昏欲睡，这次也不例外。

「是不是别回诊比较好？」

夜行大人慢走，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慢走……」

正好凉亭内也有桌椅，很适合办个小茶会。

「真想早点回家，好好享用妳做的早饭啊。」夜行大人语重心长地说。

「夜行大人……请务必小心。」

「咦？」

对方注意到我，立刻脱下军帽致意。

「……抱歉。」

「……唉，我说真澄啊，男子汉大丈夫要沉稳一点。」

香代婆婆走下凉亭的阶梯，开心地表示她已经行走自如了。看样子她也快出院了。

「菜菜绪，有件事我得跟妳说清楚。除了妳，我可不想吸其他女人的血喔。」

「我帮妳设定笼目玉，一有事情我会马上接到消息。接到消息以后，我保证第一时间赶去救妳。」

「不会，我很珍惜现在的一切。」

「嗯嗯，我会的。」

我点点头，夜行大人严肃地告诫我：「菜菜绪，外出时一定要把笼目玉带在身上，一有突发状况立刻拿出来用知道吗？妳有后鬼护卫，应该是不用担心，但防身手段越多越好。目前妖怪专挑忍下手，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找上妳。所以不好意思，除了每周回诊，妳还是尽量别外出了……」

故乡……父母……我差点回想起白莲寺之里的往事，摇摇头说道。

「咦？牡丹饼？干嘛要我吃这么甜的东西？」

后鬼女士坐到我身旁，拿出梳子替我整理头发。

「果然是白莲寺家家传的味道。」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渐泛起泪光。幸好她喜欢，我高兴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对、对耶，瞧我都忘了……」我望向时钟，时间大约过了半小时，好在没有睡太久。

「菜菜绪小姐，我在这里。」

夜行大人侃侃而谈，说起自己的变化，伤口也消毒好了。

「是的，他拿笼目玉给我。」

后鬼女士帮我系好头发上的缎带。我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和包袱，再把夜行大人的外套折好放在桌上，便带着后鬼女士离开阴阳寮本部。

「奶、奶奶，这个就不用提了吧。」

我低下头，笑着回答香代婆婆：「我在乡下长大的，白莲寺家的女子从小都要接受新娘培训，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对了，真澄啊，你也来吃吃这牡丹饼，很好吃喔。」

「菜菜绪，妳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会派后鬼守着妳，放心。」

香代婆婆的母亲一定也是秉持家传的手艺，用心做给家人品尝的吧。

今天我还有一个行程。我们赶往附近的阴阳寮附属医院。

母亲总是细心教导我，阴阳五家的媳妇该有的技艺和要领，以盼我未来出嫁不辱使命。可是，自从我被妖怪掳走之后，她就当没我这个女儿了。

「真澄，冷静点，你说这话太没礼貌了。」

后鬼女士看到我的反应也笑了。

香代婆婆用眼神示意，真澄大人便乖乖坐了下来。看他吃了一口牡丹饼，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嫁到了红椿家，我就该为这个家族尽心尽力。我得坚强起来，才有资格当红椿家的媳妇。」更重要的是，我得帮助夜行大人。「否则，我就无法报答将我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夜行大人了。 」

「妳吃了其他家族的人带来的东西？也太没戒心了……」

每次被吸完血，从睡梦中醒来，我的心情都很不错。后鬼女士看出来了吧。

「是，鹰夜大人有教我。」

一行人在花朵盛开的中庭举办茶会，香代婆婆吃了口牡丹饼。

我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这时我才注意到，有样东西盖在我身上。那好像是夜行大人的制服外套，我睡着时下意识抓紧那件外套，外套都皱巴巴了。夜行大人贴心的举动，让我好窝心。

「伤口压好。」他拿来医药箱替我消毒。

「奶奶！妳怎么又一个人偷跑出病房。」

「你不是喜欢红豆馅的点心吗？人家菜菜绪小姐来探望我，还特地带点心请我吃呢。」真澄大人闻言又是一惊。

后鬼女士准备泡茶，我把带来的牡丹饼分装在盘子上，香代婆婆也备好了美味的西式甜点。

「不会不会！能在他乡遇到同样向往故乡味道的人，我也很高兴。虽然红椿家的人都愿意吃我做的料理，但在都会人眼中，我的料理好像太古板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夜行大人从抽屉拿出笔，在笼目玉上书写文字。写完他交还给我，让我放入怀中。

「真澄你也有白莲寺家的血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香代婆婆笑了笑，对我说起自家的孙子。

一听到这是我亲手做的，真澄大人似乎很意外。可能皇都的华族，很少自己做点心吃吧。

「呵呵，您的神情似乎舒坦多了呢，菜菜绪大人。」

「我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身为椿鬼，我确实需要饮血充饥。可是，其他人的血我好像喝不惯了。前鬼说我胃口被养大，或许还真被他说中了。」

「不过，您的头发有点乱了。我先帮您整理好，再带您去医院吧。今天您跟绫小路家的伯爵夫人约好，要在医院碰面对吧。」

「没骗你吧？这是菜菜绪小姐亲手做的，是白莲寺家家传的味道喔。」

我的表情和言词，好像带给香代婆婆不小的感触。她皱起眉头，严肃地看着我说：「菜菜绪小姐……」正当她要开口时，又有人来了。

「那个，香代婆婆，之前我们不是聊到白莲寺的牡丹饼吗？我带了一些给您，就当提前庆祝您出院吧。不嫌弃的话请用……」语毕，我递出手中的小包袱。

「夜行大人……」

「真的吗？」

香代婆婆喝了一口茶，说道：「嫁到红椿家想必不容易吧？红椿家是驱魔名门，而妳的丈夫又是皇都的大英雄红椿夜行大人。妳一定很想念故乡和父母吧？」

我从怀里拿出笼目玉交给夜行大人。夜行大人接过后，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起来。

香代婆婆叹了一口气，嫌弃孙子不长进。真澄大人干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真澄大人辛苦了，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呢。这一定很难受吧。现在还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吗？」

真澄大人正经八百地说道：「现在一有状况，我会马上来医院看病。」

「这样吗，那就好。其实，就算是深谙阴阳之道的家族，染上妖气也免不了要受一番折腾呢。」

「……」

「还请多保重。」

我对真澄大人微笑，他却莫名其妙地脸红了。他转头背对我，是噎到了吗？

「菜菜绪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在我身后的后鬼女士提醒我。

真澄大人恢复了镇定的表情，看他吃东西没噎到，我也就放心了。

「那我该去看诊了。」

「哎呀，这就要走啦？我之前就挺好奇的，菜菜绪小姐是来看什么病呢？妳有哪里不舒服吗……？」

「……」

香代婆婆一直很关心我来医院的理由。真澄大人却摇摇头，劝奶奶不要探人隐私。我直接回答道：「实不相瞒，我受了难以治愈的伤，丈夫推荐我来这里看病，定期跟医生拿药。」

「这样啊，幸好不是严重的疾病，妳多保重啊。」

「是，多谢关心。」

祖孙俩一个关心我的健康，一个顾虑我的感受，我向他们低头致谢。

「对了，菜菜绪小姐。」

「是？」

「我家晚辈似乎给你们红椿家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我出院后会立刻处理的。」

「什么？」

香代婆婆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她牵起我的手郑重说道。

最后，香代婆婆依依不舍地跟我道别。

「是，一言为定。」

「改天请接受我的招待，来我家玩玩吧，菜菜绪小姐。」

诊疗时间已近，我起身带着后鬼女士离开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