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爲坎坷的婚姻獻上祝福

「這次總算有機會好好聊一聊了，菜菜緒小姐。我是夜行的父親紅椿夜一郎。沒能及時跟兒媳婦打聲招呼，實在過意不去啊。」

「不會，您千萬別這麼說，菜菜緒見過公公……」

這一天，我來到皇國的陰陽寮本部，在局長室正式拜見了紅椿夜一郎大人。

「都怪我公務纏身，沒能回家一趟啊，哈哈哈。」

「臭老爹，你放假也都窩在本部吧。」

「哎呀，夜行，你這麼希望爲父去打擾你們小兩口的甜蜜時光啊？」

沒錯，他就是夜行大人的父親，也就是我未來的公公。

他體格高大，滿臉橫肉，一隻眼睛還戴着眼罩。

據說……世人都稱他爲陰陽寮的「魔鬼局長」，避之惟恐不及。

他的名聲和長相讓我很緊張，好在實際對話以後，發現他是一個性情溫和的人。

這點跟夜行大人挺像的。

「聽說啊，夜行對你一見鍾情，強行帶你離開白蓮寺家。然後白蓮寺的少主想把你討回去，他的夫人也氣瘋了是吧？哎呀呀，也太有魅力了，真是罪孽深重啊。」

夜一郎大人哈哈大笑，夜行大人聽了有些火大。

「笑話，他們也不想想自己以前是怎麼虐待菜菜緒的。我可是循着正當手段娶親，還付了大把聘金。事到如今要我交人，簡直莫名其妙。」

「好了啦，夜行你冷靜一點。你這小子，都長大成人了還這麼血氣方剛。咱們大和好漢啊，最重要的是沉着和剛毅。」

「……嘖，還大和好漢咧。」

「經過這次的事件，白蓮寺家應該會安分一陣子，不敢亂來了。菜菜緒小姐，你就放心過日子吧。」

「知、知道了。」

我也鬆了一口氣。

畢竟曉美姐的事纔剛過，我很在意白蓮寺少主的動向。

「啥？」

夜一郎大人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拜託我照顧他的兒子。

婚禮的日期……

夜一郎大人的眼神中帶着憂愁。

「……」

「咦……？」

「……是。」

裏面裝的是少主送我的銀製髮簪。

「對了，菜菜緒小姐。對於我們家的『椿鬼』，你應該略有耳聞吧。」

「咦……少主？」

我得想辦法逃跑。

「也不能怪他母親，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就咬着母親吸血……當母親的只會覺得自己生下了怪物吧。」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時至今日，被妖怪玷污的女性還是會受到歧視。妖怪長年來威脅這個國家，掠奪人民的土地，人民對妖怪的恐懼與厭惡助長了這種氣焰。」

少主用力抓住我的手腕，他確認周圍沒人後，做出了驚人的舉動。

我主動提及過往，夜一郎大人緩緩轉過頭來。

之後，夜一郎大人還說：「未來也請你陪伴夜行了。」

語畢，夜一郎大人對我溫柔一笑，接着他望向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願意接納我的一切，我也需要他。」

「……」

「放心吧，菜菜緒。我已經正式跟曉美離婚，她也被逐出白蓮寺家了。你用不着再擔心了。」

「……我知道。」

「那好，菜菜緒小姐，這東西得先還給你。」

這裏到底是哪？爲什麼都沒人呢？

「在椿鬼娶妻之前，通常都是吸自己母親的血。可是，夜行的母親無法接受這件事，刻意疏離那個孩子。夜行也因爲體質的關係，從出生的那一刻就缺乏母愛。」

不料，我竟在陰陽寮的本部遇上這種事。

他以爲自己的笑容依舊風流倜儻，可是在我看來，他的笑容焦慮又扭曲，早已沒有往日的風度。他的表情和言行帶給我莫大的恐懼，我全身上下都在發抖。

「是、是的。」我立刻抬起頭答話。

我徹底迷路了，嚇得差點飆出淚來。夜行大人你快點來啊……

我暗自心驚，夜一郎大人對我說：「真期待兒媳婦的新嫁娘裝扮啊。」

「曉美乾的事我都知道了，她爲了當我的正妻，故意把髮簪丟到結界外面，還騙你去撿對吧。是她害你被猩猩抓走的，我不知道她竟是如此卑劣的女人……」

少主氣憤難當，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好像這一切都是曉美姐的錯。

少主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眼神異常熱情。

「是嗎？那你每天晚上都要忍受吸血之苦吧。對此，我也是很過意不去。」

夜行大人跑哪去了？

和夜一郎大人的談話結束後，我離開局長室，在走廊尋找夜行大人的身影。

「好像還被刻了妖印是吧？」

「……菜菜緒。」

「少主？你要幹什麼……」

「那就是紅椿家的新娘啊，聽說是白蓮寺家的人……」

「咦……？」

那是一個狹長的盒子，起初我很好奇那是什麼。他打開盒蓋，我一看到裏面的東西，不由得心頭一緊。

我下意識挑人少的地方走，試圖迴避衆人的目光。走着走着，我竟然走到了空無一人的地方。

難、難不成……婚禮要在陰陽大神宮舉行？

這種味道我在家鄉聞到不想聞了，也讓我聯想到一個人。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趕緊查探氣味的來源。

用不着再擔心？

「……」

被需要的喜悅遠大於被吸血的痛苦。

「……」

他需要的不只是血，還有愛……

「……」

原來夜行大人還有這樣的過往。

「……是。」

因爲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獨，還有內心的傷，沒有人比我們更瞭解彼此。

「這我聽說了，連你的遭遇也清楚。」

「有件事我必須親口告訴菜菜緒小姐。」

「夜、夜行大人……？」

那是間無人的會客室，我被少主拉到牆邊。眼見無路可逃，我嚇得驚慌失措、面色鐵青。

這東西該如何處理，我也還拿不定主意……總之先放懷裏吧。

胸前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

夜行大人走後，只剩下我和未來的公公，我也變得更緊張了。

我低下頭，難掩震驚。

「是，我也……」我忍住淚水，也以一個媳婦的身份低頭行禮。「多謝公公不嫌棄，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請、請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血液對椿鬼來說，就相當於人類的飲用水。若不定期攝取血液，就會飢渴而死。而且血液必須來自靈力強大的女性。因此，供血也成了紅椿家新娘的職責。」

「是夜行大人不嫌棄我，把我從地獄中拯救出來。他不介意我污穢……還說他真的很需要我。」

不時有人竊竊私語，那些人同樣穿着陰陽寮的制服，他們的目光令我難以忍受。

確實……我第一次被他吸血，他看到我驚恐哭泣的反應，也是一臉悲傷的表情。他說，許多人受不了他的體質，紛紛離他而去。

我的驚恐有增無減，少主滿臉苦惱，他用力抓着我的肩膀，自顧自說了起來。

「拜託你聽我說，菜菜緒！求你了，求你了。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單獨聊聊。我得知你今天會來陰陽寮，所以……」

「我是說，你可以當我的妻子了。」

我收下夜一郎大人遞出的髮簪。

「這支髮簪已經調查完了，也查出你被猩猩抓走的位置，白蓮寺曉美罪證確鑿了。這東西對你來說，想必有太多不好的回憶，但我覺得還是該還你。你不需要的話，我讓夜行幫忙保管，或者埋在紅椿家的庭院也行。」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被他吸血時，我有多開心。

「等一下，菜菜緒！」

後方突然冒出一個人，我瞬間被強烈的恐懼感淹沒。

夜行大人冷淡答話，沒多說什麼。

夜一郎大人剛纔說，曉美姐在紅椿家闖了大禍，白蓮寺家應該暫時不敢亂來，我也就放下了戒心。

來者正是白蓮寺家的少主——白蓮寺麗人。

我搖搖頭，夜一郎大人雙手背在身後，眺望窗外。

意思是，他在暗處偷偷觀察我？

想不到他竟然把我拽進附近的房間。

我靜默一會，思考這句話的涵義。

「……」

我根本不想再見到他——

「夜行，你出去一下好嗎？」

我挪了挪發軟的雙腿，準備逃離現場。

所以夜行大人看上了我。

「夜行算是很特殊的存在，他的椿鬼體質遠強於歷代的椿鬼。他那一身不下於鬼神的力量，也是這樣來的。」

「好在，隨着陰陽醫療的進步，我們可以直接跟醫院拿血。家族中一部分女性也體諒夜行的難處，主動獻血，夜行才能活到今天。日後你要是真的撐不下去，我們會準備其他的供血方案，你不必勉強。」

「還有啊，夜行。你之前談到的婚禮日期，我會去跟陰陽大神宮商量。嫁到黑條家的長女小夜子也會幫忙打點相關事宜。你稍安勿躁，這件事還得配合他們那邊纔行。」

「不過，夜行也不是自願當椿鬼的。這是我們紅椿家的詛咒，椿鬼無法抗拒天生的吸血本能。」

夜一郎大人從抽屜裏拿出某樣東西。

爲什麼，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少主目露兇光，看起來好恐怖，直覺告訴我當下的狀況非常危險。

聽到這裏，我突然有個疑問。

「……請問，夜行大人以前都吸誰的血？」

總之，不能跟他待在一起，無論如何都得逃離這個人。

「只是，他真正需要的不光是血……而是一個願意愛他的女人。」

我頭暈目眩，心中產生極度不祥的預感。

這時，後方傳來熟悉的白木蓮花香。

我們都能接納對方。

「即便如此，紅椿家也歡迎你。願意接納夜行的女人，實在太少了。況且……夜行是真心喜歡你。」夜一郎大人轉過身來，對我說：「只要你願意接納夜行，他會用盡一生守護你，他就是這樣的男人。雖然脾氣有點大，但我這兒子可是很癡情的漢子啊。」

夜行大人正要開口，我讓他不用擔心，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局長室。看來心高氣傲的夜行大人也違背不了父親呢。

「……我想您也知道，過去我被刻上妖印，已經不是潔白無瑕之身。」

「要不是曉美幹下那種勾當，我們早就在一起了。你本來就是我的未婚妻啊……」

少主語氣越來越激動，完全沒有溝通的意思。

「回來白蓮寺家吧，菜菜緒！這次我絕不會離開你，我會帶給你幸福，比嫁給紅椿夜行還要幸福！」

少主把我壓在牆上，還湊過來抓住我的臉龐。

「少主……！快住手……！」

強烈的恐懼和厭惡感襲上心頭，我呼吸慌亂，用力推開少主。

「住手！你不要碰我！」

爲了逼退他，我做了一件事——

滴答……滴答……

我的嘴脣流下鮮血，少主當場嚇得從我身旁退開。

沒錯，我用力咬破了自己的嘴脣。

少主的反應果真如我所料，我也放心了。

「……看吧，你還是覺得我很骯髒。」

我用力擦掉額頭上的淡妝。

然後掀起劉海，露出底下的「妖印」。

我要讓他想起這道怵目驚心的傷痕，以及妖怪的味道。

「現在我只是服藥抑制妖氣，用化妝遮住傷痕罷了。要不是夜行大人，我根本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生存方式……」

「……」

「少主，你只看到我光鮮亮麗的一面，就以爲自己放下了一切芥蒂對吧？不過，看到這道傷痕，一定會勾起你的厭惡感。總有一天……你還會嫌棄我一身猴騷味……！」

我毅然決然跟他劃清界線，少主無言以對，悵然若失。我跑過他身旁，準備開門離開這個地方。

他拉着我的頭髮，低頭俯視着我。

那一天，我徹底放下了猿猴面具。

少主從我身後逼近。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少主，少主聽了，也不再用力抱着我。

「那又怎樣？你當初嫌棄我一身猴騷味，我可還沒戴上面具。」

「——咦？呀啊啊！」

不要，我不要。

「我沒有！」少主痛苦大叫，他從後方緊緊抱住我，氣急敗壞地辯解道：「都是面具害的！那張面具上不但有封印妖氣的功能，還施加了白蓮寺家的咒術！是專門用來對付我的暗示！」

「……」

少主正要動手打我，有人踹開了房門。

夜行大人眼中的殺意，比對付曉美姐時更加激烈。

少主將我推倒在地，還騎到我身上，令我動彈不得。被一個大男人用力摔在地上，我一時之間忍不住痛苦地扭動着身子。

那些年，我被迫戴上面具，過着口不能言的日子……

「夜行……大人……」

「你竟敢忤逆我，菜菜緒！」

這張面具是用家鄉的白木蓮做的，上面貼有咒術符紙，一般來說施術還得搭配焚香纔行。

本來我早已心如死灰，是這段珍貴的感情讓我重新燃起希望。

「好痛……！」

我想起了少主對我的嫌棄。

「戴上那個面具的人會挑起我的厭惡。上面施加了那樣的暗示，白蓮寺家的咒術有操弄人心的作用。」

夜行大人揪住少主的衣領，將他從我身上拉開，然後再次舉刀架住他的脖子。少主的脖子被刀刃劃開了一條淡淡的血線。

是結界？怎麼會……？

這種自戀到不講理的執念，令我寒毛直豎。

我依然緊握着髮簪，由於握得太用力，整隻手都在發抖。

我鬆了一口氣，以爲他終於聽明白了。

「那又怎樣？像你這種惡棍，跟那些危害皇都的惡鬼惡妖沒兩樣。」

「你、你敢動我……保證喫不了兜着走……我、我可是白蓮寺家的繼承人。」

是嗎？這就是宗家的老爺和夫人死都不讓我摘下面具的原因？

四年前的今天，少主送我這支髮簪，一切的苦難都是這支髮簪帶來的，這支髮簪是我的詛咒。

少主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將我往後拖。

「白蓮寺麗人，你媽的……究竟要欺負菜菜緒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我受夠了！你跟白蓮寺曉美都一個樣，你們這些敗類都在傷害菜菜緒。告訴你，能傷害她的人只有我。」

我要挺身反抗，和白蓮寺家劃清界線。過去那個無力反抗的我已經死去了。

然而……

少主把面具按在我臉上，專心對我施咒，並沒有留意我的舉動。我偷偷掏摸胸口，取出那支銀色的髮簪。

所以，就算忘不掉辛酸回憶、治不好滿身傷痛也無所謂。

「哇啊啊啊啊！」

夜行大人保護我的尊嚴，讓我活得像一個人，我絕不能失去這段感情。

少主猛地回過頭，憤恨地說出對方的姓名。

我握緊髮簪——

好痛，傷口都流血了。也多虧這份痛楚，我的意識恢復清醒，暗示也解除了。

「爲什麼你現在纔想挽回我？是你嫌棄我不潔之人，是你拋棄我的！」

我撐起身子，面具也從我臉上滑落。

「五行結界是陰陽五家編制的法術，我身爲五家的繼承人，在一個小房間施展結界有何困難？」

「……嗚！」

「你就當個無頭鬼吧。」

「算了，乾脆讓你忘掉一切好了，你就忘掉痛苦的過去，還有那個男人吧。」

還有曉美姐勸我去自殺的刻薄言語。

少主要把面具戴在我臉上。

「對了，今天是你十八歲生日，生日快樂啊，菜菜緒。我會讓你的記憶回到四年前的今天。等你再次醒來，你就會變回那個純真可愛、一心仰慕我的菜菜緒了……你只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噩夢罷了。」

「……嗚。」

——是猿猴面具。

那一天他說的，肯定是真心話。

宗家的人虐待我，村裏的人也欺負我。現在這些痛苦的記憶都快要散去了。

少主開始在我耳邊唸咒。

我從沒看過他這種表情。

「呼、呼、呼。」

那個人站在少主的背後，用長刀架住他的脖子。

「那是父親和母親乾的好事，因爲我是白蓮寺的繼承人，不能跟一個不潔之人在一起。後來你面具被打掉，暗示也就解除了。請你相信我，菜菜緒。我現在依然愛你啊……！」

我拼命掙扎，少主強行將面具戴在我臉上。

天啊，好可怕、好惡心的人。

我一看到那樣東西，立刻忘了呼吸，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夜行大人伸出援手，拯救我脫離苦海。

夜行大人話一出口，少主嚇得魂飛魄散。

「沒用的，我忘不了你那句話……也忘不了你們帶給我的地獄，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我的意識漸漸被施加了心理暗示。

我舉起髮簪插向少主的臂膀，少主放聲哀號，從我身上退開。他捂住自己的手臂，疼痛難當。

那是我遺棄在白蓮寺家的東西，是抹殺我人格的象徵。

他的紅眼眸瞬間爆出強烈的殺意和怒火。

「紅椿……夜行……！」

斬殺過無數妖怪的鬼神，以殺氣騰騰的口吻說出這句話，少主立刻聯想到自己身首異處的模樣。

暗……示……？

「咦……？」

隨之而來的是濃烈的睡意，我能感覺到外來的意識在入侵我。

憤怒的少主面目變得猙獰可怖，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子，再次將我壓倒在地。

我再也無法忍受軟弱的自己。

「休想打開。」

少主嘴硬，語氣卻在顫抖。

誰也別想操弄我的命運。

那一天，他扼殺了我的戀慕之心。

夜行大人看到我被少主壓在地上，嘴脣和臂膀也在流血。

「束手就擒吧，白蓮寺麗人。」

「不要、我不要……！」

「可是我依然愛你，還開恩讓你當我的正妻啊！」

你們休想奪走，休想。

「一股猴騷味？是啊，確實有一股猴騷味。你的妖印和髒血充滿了低賤妖怪散發出來的妖氣，令人作嘔……」

「菜菜緒，你……！你竟敢……！」

現在忘掉這些記憶，或許我真能擺脫過去，重拾幸福吧。

或許他已經忘了吧，但我記得一清二楚。

「我說了，白蓮寺家有操弄人心的咒術。」

不過，就在我碰到門把的一瞬間，手掌被電得發麻。

少主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

我纔不想被夜行大人以外的男人追求。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人生，找回自己的幸福，絕不能被這種人奪走。

面對刀刃的寒芒和鬼神的紅眼，少主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菜、菜菜緒。」

「我絕對、絕對不會回到你身邊。我……我是紅椿夜行大人的妻子！」

尤其是你這個當初嫌棄我一身猴騷味的人！

「不……不要……！」

「……你、該死的……皇國……鬼神……！」

我咬緊牙關——將髮簪刺進自己的臂膀。

可是，正因爲我滿身傷痛，才和夜行大人相知相惜。一旦這些記憶被消除，我對夜行大人的感情也將不存。

我不想忘掉這份感情。

「……嗚！住手，你放開我！」

我嚇得呼吸不順，面具內側散發着熟悉的白木蓮香氣。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砍死少主……

「夜行……大人……請別衝動……」

夜行大人聽了我的話，這纔回過神來。

他收刀入鞘，恢復冷靜。少主自知逃過一劫，也鬆了一口氣。夜行大人揪住他的領子，一拳往他臉上招呼下去。

少主從小嬌生慣養，從沒被人打過，這一拳打得他哇哇大叫，整個人飛了出去。

前鬼先生幻化出身形，將少主壓制在地。

少主鼻孔冒血，還不忘白蓮寺家潔癖的矜持，嚷嚷着妖怪不準碰他。前鬼先生被逗得哈哈大笑。

夜行大人也懶得理會少主，趕緊衝過來抱住我。

「菜菜緒，你沒事吧？我聞到你的血味就趕過來了！」

「我、我沒事，我咬破嘴脣刺傷臂膀，都是爲了保護自己……」

「……」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我好歹是紅椿家的新娘。更何況……夜行大人趕來救我了……」

我一面逞強，一面流下眼淚。

我嘴脣和手臂上的傷口，還有手中緊握住的髮簪，都是我奮起反抗的證明，夜行大人一看就明白了。他解下自己的領巾，替我的手臂包紮。

「菜菜緒……」

他以堅定的力道，緩緩將我擁入懷中，包容我的一切。

他的懷抱就是我最安心的歸宿。

「幹得好，菜菜緒。你不愧是我們家的新娘。你是我……最自豪的妻子。」

「是……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的眼神中夾雜着悽楚和憐惜，他吻上我染滿鮮血的嘴脣，溫柔地舔去上面的鮮血。

正因爲今天發生這種事，我纔想跟夜行大人一起去個心曠神怡的好地方，好好享受幸福的一刻。

「你真是自私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你根本不懂菜菜緒。她揣着那支髮簪的理由，你一定也不知道吧……？」

「那……那當然是她還愛我的關係啊。」

皇都的春天，似乎也在祝福這段傷痕累累的姻緣。

「早知道我就陪在你身邊，不理會那些無關緊要的會談了。害你差點……慘遭那傢伙的毒手……唉唉，我太沒用了！」

我和夜行大人談天說地，一同走在落英紛飛中。

「你等會，我立刻處置這個禽獸。」

夜行大人也沒料到，有人敢在陰陽寮的本部鬧事。

少主是個深謀遠慮的人，怎麼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他拼了命想要得到我，眼神和表情幾近癲狂，完全失去了自制力。

在危難時刻拯救我的，一直都是你。

櫻花翩然飄落。

「好奇嗎？那是一種冰冰甜甜的點心。啊啊，不過嘴脣受傷，喫起來會痛就是了。」

「請別這麼說，夜行大人工作繁忙，都怪我自己到處亂跑，是我太不小心了。」

「冰淇淋？」

少主依舊鬼吼鬼叫，但他的話打動不了我了。

夜行大人挑了挑眉毛，不屑地看着少主。

「呵呵，沒關係，你已經給了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好在嘴脣的傷口不嚴重，上了藥以後只剩下輕微的痛楚。手臂的傷口也不深，並沒有傷到神經。

「你少胡說八道了！」

花瓣在絢麗的陽光中滿天飛舞。

「菜菜緒！對不起，我不該亂來的。請你相信我！我只是想救你而已……真的，我是愛你的……菜菜緒！」

「唉，不是這樣吧，我怎麼都不知道？這麼重要的事，你要早說啊。我還想要好好幫你慶生呢，這下可好，我完全沒準備耶……」

之後，我到陰陽寮醫院治療嘴脣和手臂。

少主無言以對，臉上失去了一切表情，簡直就像那個曾經戴上面具的我。

「還不要咧。」

「把白蓮寺麗人關到白蓮寺曉美的隔壁。」

他幫助我找回自己的人生，讓我感受到被人需要的喜悅。有他這樣的人存在，對我來說就是奇蹟。

「……啊，不過咖啡太苦了，我還不敢喝。」

平常看完病，夜行大人都會帶我去咖啡廳，我最喜歡去咖啡廳了。

夜行大人也看出來了，他摸摸我的頭說：「你也累了吧？今天就回家休息，別去咖啡廳了，畢竟你身上還有傷……」

「少跟我說這些自以爲是的鬼話！別做夢了！我心裏早就沒有你了！現在看到你，我只覺得噁心……我最討厭你了！」

「荒謬！我可是白蓮寺家的繼承人，陰陽五家未來的當家！你們憑什麼關押我！開、開啥玩笑啊！放開我！」

這就是分水嶺。

我也難以置信。

而且今天還是……

我依偎在夜行大人懷中，看他被人拖走，心中一點感觸也沒有。

「會痛我也要喫，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看我情緒爆發，說話毫不留情面，少主和夜行大人都嚇到了。

我試着緩和自己的呼吸和情緒。少主一臉怯懦，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仰慕的只有夜行大人，我愛的只有他。夜行大人認識我以後，從來沒有嫌棄我是『不潔之人』呢。」

「你也變得能言善道了呢。」

少主還在做他的大夢。

「要從你手中搶回菜菜緒，根本輕而易舉！菜菜緒本來就是白蓮寺家的人！與其當你這種吸血惡鬼的女人，不如嫁給我更好！」

「夜行大人？」

他大腳一抬，用力踩住少主的腦袋。

這一次他是真的很後悔，早已沒了平日的自信風采。

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夫君。

夜行大人不斷責備自己。

「不，你沒有錯。那該死的臭老爹……白蓮寺麗人來到本部，他應該告訴我纔對啊，哪有人這樣搞的！」

「你少……」

「我的慣用手沒受傷啊，這點小傷跟夜行大人的咬痕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

我對少主多年的積怨和不滿，全都用這句話發泄出來。

「你小子好樣的，敢動我老婆，這筆賬你打算怎麼還？」

這一切都讓我好疲累。

夜行大人離開我身旁，走到被壓制在地的少主面前。

「你喫布丁吧，不然喫冰淇淋也好。」

他的聲音、他的目光，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

我搶先一步，說出了夜行大人要說的話。

「我只要有夜行大人就夠了。我的人生不需要你。」

啊啊……

也代表夜行大人真的把我當人看。

「這樣啊……你就這點斤兩？」

我猛一抬頭，說道：「怎麼這樣，我不要！」

夜行大人使勁猛踩，將少主的腦袋按在地上摩擦。

我把那支髮簪砸到少主臉上。

「菜、菜菜緒……？」

「我想去咖啡廳。」

走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陰陽寮的隊員聽到吵鬧聲都趕來了，夜行大人命令那些人逮捕少主。

「是我對不起你，菜菜緒。」

過去我很仰慕他，現在對他只有無比的厭惡。

不過我還是捱了翠天宮醫生的罵，他說我不該逞強亂來的。

離開醫院，我和夜行大人走在櫻花樹下，他向我道歉。

「紅椿夜行，你竟敢……！你竟敢踩我，別以爲我會善罷甘休！敢惹火我們白蓮寺家，你們紅椿家保證完蛋……！」

少主憤恨咆哮，幾名隊員直接把他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