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紅椿夜行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4920 字
原來紅椿家的當家叫作紅椿夜行。
他抱起我走出房間,少主一看他要帶我走,立刻追到外廊來。
「請等一下,夜行大人!你、你要帶她、你要帶菜菜緒去哪裏?」
「你還問我?你們害她遍體鱗傷,我要帶她去治療啊。」
「要治療無妨……我找家裏人幫她治療就好。」
聽到少主這番話,夜行大人一臉詫異。
「你的話我可不信。再說了……你們敢碰她的血嗎?」
夜行大人輕蔑一笑,繼續挑釁少主。
「老實說我很驚訝,號稱正人君子的白蓮寺麗人,還會毆打女人啊。別以爲我不知道,她本來是你的未婚妻對吧?」
「什麼?」
「虧你狠得下心,這樣對待自己以前的女人。她可是不計前嫌保護你的孩子呢。你嫌棄她不潔之人,她卻奮不顧身保護你的孩子。這種情操很可貴的。唉,一想到就來氣啊。」
少主神情複雜地偷看了我一眼。
我依偎在夜行大人懷裏,渾身癱軟無力。
那支髮簪,我仍緊緊揣在胸口。
「哼,你要多少聘金我給就是了,這樣總行了吧。」
「不、不過……」
少主無言以對,臉上露出尷尬又僵硬的笑容。
「夜行大人此話當真?這女子被刻上了猩猩的妖印,被玷污過了喔……?」
面對少主的威脅,夜行大人嗤之以鼻,他眯起修長的紅色眼眸,反問道:「我倒想問你,如此特別的女子,你們就因爲她被刻上妖印,而百般欺凌嗎?」
「……」
我下意識地抬頭,頭上的傷口再次流下鮮血,看來這一道傷口特別深。
「純粹是我一定要娶你而已。」
他那雙直盯我的紅眼,還有低沉的語氣,讓我不由得害怕起來。
不料後鬼以一種開朗活潑的語氣,將我抱到客人專用的浴室。她脫下我的衣物,讓我泡入放滿了藥湯的木製澡盆中。
夜行大人將我帶到客房,從藥箱裏拿出各種消毒用品和軟膏,塗抹在我的傷口上。面具就放在一旁,我的臉一直暴露在人前。
我很怕別人看到我的臉。
「我不在意妖印,也不認爲你是不潔之人。」
夜行大人看到我流血,眼神稍微變了。
「我昨天就知道你的處境了……被族人欺負了這麼久,會變成這樣也難怪。」
我再次低下頭來,懇求他取消這樁婚事。
他的語氣低沉,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我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不行,你不能碰我的髒血……」
他伸出大手捧着我的臉頰,一口親上額頭吸吮鮮血,嚇了我一大跳。
「菜菜緒大人會感到不安嗎?」
陰陽五家不可能迎娶殘穢的女子,哪怕靈力再高也一樣。
「你果然了不起,我從未見過靈力如此強大的女子……說來慚愧,你的靈力比我高出一大截呢。」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麼,而且被那雙紅眼睛盯上,我就不由自主害怕起來。最重要的是,我對自己未來的命運感到擔憂。
「紅椿家的當家豈會公然撒謊?這可關係到咱們家的信譽。」
儘管全身的傷口都在發疼,我仍能感覺到藥力滲入傷口。
夜行大人眯起眼睛。
等待我的,會不會是毫無快樂和幸福的悲慘地獄……
我扯開嗓子叫住夜行大人,夜行大人瞥了我一眼。
「菜菜緒大人,我先幫您治療傷口,再帶您去泡藥浴!」
自從被刻上妖印後,宗家就命令我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你、你是認真的嗎?」
我不再潔白無瑕,靈力強大也毫無用處。
沒關係,這樣也無所謂。
我既害怕,又難以置信。
「……是的。我、很怕他……」
「我想要的,非弄到手不可。」
夜行大人似乎被我激怒了,他用一種很冷淡的眼神俯視着我說:「我沒問你意見。你真以爲我是同情心氾濫,才決定婚配對象?」
「呵呵,這也難怪。紅椿夜行可是號稱皇國鬼神的男人,是連鬼都害怕的人物。他本人也有像鬼一樣的紅眼,彷彿會喫人似的,很恐怖對吧!」
還說我骯髒污穢,身上有一股猴騷味……
我和夜行大人拉開一段距離,雙手拄地低頭致謝。
我無話可說,夜行大人對着身後的鬼下達指示。
確實,我曾經號稱白蓮寺家靈力最強大的女子。靈力強大的女子有極高的婚配價值,這對陰陽五家來說是常識。
「在。」
白蓮寺家的人一直嫌棄我,夜行大人卻毫不介意地看着我,碰觸我污穢的身體。連被妖氣污染的鮮血,他也敢碰。
說着說着,我淚眼矇矓,再也抬不起頭來。他說要娶我,一定是救我脫困的權宜之計,不可能是真心的。
豈料夜行大人不以爲意,強行幫我治傷,不准我從他身旁逃走。他一邊幫我治傷,一邊嘀咕道:「真要說起來,是白蓮寺家的潔癖太過頭了。一大羣人聯手排擠一個弱女子,光想我就火大。再說了,被刻上妖印不代表血液骯髒啊。妖氣的染污是不會傳染的,我說的絕對不會有錯。」
「那個、夜行……大人,千萬不可以。」
「喔,失禮啦。我只要嚐到他人的鮮血,就能判斷對方的靈力。」
可是,那又如何?
他們命令我不準說話,不準大口喘氣,也不準觸碰任何人。
「真的、非常感謝你。謝謝你……救了我,還替我說話。」
「看好菜菜緒,我怕她逃跑。帶她去泡藥浴,把身子洗乾淨。」
「……」
「哎呀,真可惜……」
「那就乖乖嫁給我。也罷……你再不情願,我也不打算放你走。像你靈力這麼強大的女子可不常見。」
被稱爲後鬼的式神,有着女性的身形和嗓音,但她終究是鬼。
這個人是真的打算娶我嗎?
「……」
夜行大人下完命令,便離開房間了。那個鬼臉上貼着一張紙,上面寫有「後鬼」二字。
「我以前被猩猩抓走,還刻上了妖印,已是不潔之人之身。你不該碰我的髒血,甚至放入口中。不然……連你也會被玷污!」
我淚眼婆娑,搖頭表示否定。
他救了我,我卻怕他怕得不得了。
錯過這段姻緣,我這輩子大概都逃不出這活地獄了。
「聘金的事晚點再談吧。」
我的血很骯髒,他卻舔了兩次!
我低着頭哭泣,夜行大人蹲下來,強行將我的下巴往上抬。我們四目交錯,他刻意揶揄我說:「還是說,你就這麼討厭我?」
不可能,哪有這種事。
我正想否定,但轉念一想,說謊也沒意義,就老實承認了。
照顧我的後鬼女士朝我搭話,我抖了一下。
「你……怎麼還說我是你的妻子……」
「夜行大人已經做得夠多了。你不必可憐我,來娶我這種人……」
這是我第一次和鬼近距離接觸,恐懼感有增無減。
「咦……?」
我會不會過得比現在還要悽慘?
這、這個人在幹什麼?
「怎、怎麼會……不是的……」
「你被打得真慘,也不知道我帶來的藥夠不夠用。」
「明白了,夜行大人。」
「……」
「後鬼。」
讓這種女子誕下繼承人,情況會變得很麻煩。
額頭被刻上了印記讓我感到羞恥,我的一切都被它給毀了。
我低頭泡在澡盆裏,忍受着傷口的痛楚。
這時,其他紅椿家的人進來,對夜行大人說悄悄話。
看我低頭不語,夜行大人又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只是……我今後,可能會對你的身體造成更大的傷害吧。」
說到傷心處,我語氣哽咽,眼淚也掉了下來。
夜行大人湊近我,我推開他表示婉拒。
偏偏我只會一股腦地否定自己的價值。
「你……你不能……碰我的血。」
「喔?我的妻子似乎是想揣度丈夫的真心啊。」
「……」
這是陰陽相生之理。
他的身後多出兩個穿黑衣的「鬼」,臉上都貼着紙張,分別寫着「前鬼」和「後鬼」。
強烈的恐懼感竄上我的心頭,我嚇得身體都僵住了。
「瞧你一直在發抖呢。」
紅椿家的地位遠高於白蓮寺家,夜行大人可是紅椿家的當家。
沒錯,我害怕那位大人。
「你、你既然重視信譽……陰陽五家的當家迎娶一個污穢的女子,這才影響信譽吧。」
「……」
「不過,我不能再給夜行大人添麻煩了。」
夜行大人抱着我在走廊下前行。
「我家主人這一趟外出,是要拜訪其他陰陽五家,順便尋找自己的新娘。對陰陽五家的當家來說,靈力強大的新娘是不可或缺的。」
「咦……?」
夜行大人起身告訴我:「我去跟白蓮寺家的人談妥這樁婚事。」
後鬼女士愉快地談起她的主人。
「您害怕夜行大人嗎?」
「咦?我……」
我很清楚自己有多污穢。
人家幫我療傷,我卻被嚇得像個碰到獵食者的小動物一樣。
「怎麼了?」
我一語不發,恐懼與顫抖尚未平復過來。
擁有陽之靈力的男子和陰之靈力的女子共結連理,繁衍下一代生命。
表面上,陰陽五家的繁榮取決於夫妻同心,但靈力的大小和靈能的強弱,主要是看夫妻的血統。因此,陰陽五家無不積極尋找靈力強大的新娘。
再加上,這個世道很難誕生靈力強大的女子,陰陽五家的當家要找到合適的妻子也就更加困難。
生不出優秀的繼承人,陰陽五家就無法履行自身的義務,皇國將面臨妖怪的威脅。
所以,靈力強大的女子相當寶貴,只要還是潔白無瑕之身,陰陽五家都願意付出高價的聘金迎娶。
是啊,前提是要潔白無瑕纔行。
夜行大人談妥婚事後,回到了房間。
「喔?挺美的嘛。雖然粗衣爛布也有一番魅力,但年輕女子還是應該打扮一下嘛。」
夜行大人輕撫下巴,滿意地打量我的樣貌。
我現在梳妝打扮完,全身也換上綾羅綢緞,不再是一副髒兮兮的樣子了。
「面、面具,猿猴的面具在哪……」
我還是很怕以真面目示人,正想拿起房間角落的面具。
「你不用再戴面具了。」
「啊啊。」
夜行大人搶走我的面具。
「我好不容易纔談妥這樁婚事呢……不戴面具你就這麼不安啊?你額頭上的傷痕,化妝後就看不出來了啊。」
「可、可是,面具上的法術會抑制妖印的妖氣外流啊……」
「確實啦。你額頭上有妖氣外流,是很魔性的味道呢。」
「啊嗚。」被夜行大人戳了額頭的傷口後,我輕呼了一聲。
白蓮寺家的人總是嫌我身上的妖氣有一股「猴騷味」。
「快點……快點帶我離開這裏。」
接着他抬起我的下巴,小拇指抹上我的嘴脣。
夜行大人看我塗上口紅,一時驚訝無語。
也難怪他們有此反應,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夜行大人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好了,走吧。一起回到皇都的紅椿家。」
我在人羣中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在那兩人面前。
夜行大人一聲令下,馬車駛離了白蓮寺的村子。
母親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父親則眼泛淚光。他也沒有跟我說話,只是站在人羣中默默看着我。
夜行大人將裝有口紅的容器交給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
曉美姐咬着指甲怒目相視,少主卻流露出意外的眼神。我立刻轉頭背對他們。隨之而來的,是心驚肉跳的感覺。
我被他的反應嚇到,身子又抖了一下。
我跟在夜行大人身後,沒戴面具,直接離開宗家的府邸。
可是,我確實離開白蓮寺家了,離開了那個對我百般羞辱、欺凌的地方。
「……嫁妝?」
「……沒問題。」
夜行大人啐了一聲,對白蓮寺家的人十分不屑。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我對夜行大人有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對未來惴惴不安,但又夾雜着小小的安心和期望。
「好了。走吧,菜菜緒。」
有幸嫁到紅椿家的竟是一個「不潔之人」,白蓮寺的人大概很難接受這個事實吧。
突然間,我察覺到其他熱切的目光。轉頭一看,原來少主和曉美姐就在不遠處。
「……是。」
夜行大人走在前頭,我無意間抓住了夜行大人的衣襬。
我照了鏡子,塗上口紅的模樣看上去更動人,也更成熟了。看見自己成爲夢寐以求的新娘,我又忍不住要落淚了。
村民聽說我要嫁到紅椿家,都跑來看熱鬧。
他轉頭背對我,乾咳着說道:「這東西可以緩和妖印的氣味,又有辟邪的功效,你帶在身上吧。」
「紅椿家的當家指名要她,其他女子都瞧不上呢。」
夜行大人一口答應,抱起我搭上馬車。
帶有椿花清香的口紅……
「菜菜緒?」
我就要嫁給皇國鬼神——紅椿夜行了。
他把面具拿給我看,開導我說:「聽好囉。這猿猴面具就是一個象徵,象徵你是一個不潔之人。它剝奪了你的自尊心,讓你相信自己不配當人。這根本就是詛咒。你已經不需要這種玩意了。」
「啊……」
即便他是皇國最可怕的鬼神,我也沒得選了。
這裏容不下我了。
「那個不潔之人被挑上了?」
「污穢的賤種……臭猴子……」
夜行大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圓形容器。
他打開蓋子,用小拇指抹了裏面的東西。
瞧我還是一副緊張的樣子,夜行大人嘆了口氣。
「來做最後的收尾了。」
「騙人,打死我都不信!」
大夥議論紛紛,對這樣的結果不可置信。看我雀屏中選,他們都表現出不解、厭惡、妒忌的情緒。
應該說,我還不能體會到自己真的嫁人了。
他斜眼望着少主和曉美姐,臉上帶着自信和驕傲的神采。
當下我還不能理解他的心境。
「這是椿花製成的口紅,在紅椿家算是類似嫁妝的東西。」
「……不過,另一個用意,是怕白蓮寺的男性被你的美貌迷惑,才遮住你的臉吧。尤其你的前未婚夫白蓮寺麗人……那傢伙一看到你的臉,就捨不得放你走了,對這樁婚事推三阻四的。還好宗主見錢眼開,終於被我說服了。」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