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英雄與髮簪（一）

「哎呀——菜菜緒大人！這一套和服真適合您！」

我換上外出用的新衣服，後鬼女士合掌稱讚我。

「真、真的嗎……？」

「當然，當然囉。」

我站在鏡子前面，端詳着梳妝打扮過的自己。

今天后鬼女士替我準備一套白色和服，上面有細緻的淡紅色西洋花紋，配色相當有春天的氣息。

「皇都現在很流行西洋花紋的和服，蕾絲緞帶也是最新潮的服飾呢。」

後鬼女士幫我梳起半馬尾，再繫上一條白色的蕾絲緞帶。

皇都女子都習慣在頭髮上系緞帶，最近這種蕾絲製品更是婦女的最愛。

確實，繫上緞帶有種細緻的美感……

白蓮寺一族很重視傳統，也沒機會接觸大都會的流行趨勢，我一直以爲流行這種東西跟我無緣。

這也帶給我一個很深的感觸，紅椿家對西洋文化抱持很開放的態度，連屋宇都積極採用西式風格。夜行大人也經常穿洋服，反倒不太穿和服。

「實不相瞞，菜菜緒大人的服飾，都是夜行大人挑的喔。」

「咦……？」

「他說菜菜緒大人不太會主動開口要東西，又不太好意思表達意見，所以他就代勞了。菜菜緒大人若有想要的東西，不妨讓夜行大人買給您啊。他一定會很高興買來送您的！跟他討幾件洋裝如何？」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還讓人家買洋裝給我……」

我緊張地搖搖頭拒絕了。

夜行大人已經給我夠多東西了，他給我一個安心的歸宿、愜意的生活，還有被人需要的喜悅……

跟以前的日子相比，現在真的像在做夢一樣。

我已經很滿足了，夜行大人給了我無比的幸福，我卻沒能爲他做些什麼，再索求更多就太不厚道了。

我額頭上的傷痕也隱隱作痛。

殺光妖獸以後，夜行大人回到小巷對我道歉。因爲剛纔吸血的動作比較粗魯，他的臉上滿是愧疚。

啊啊，原來這就是皇都的英雄——紅椿夜行大人的風采。

「無妨，畢竟櫻花盛開的時間也不長。」

「好痛……」

「每一把都好漂亮……」

「……嘖，妖獸竟然在大白天現身。」

強大的妖氣自遠處傳來，刺痛我額頭上的妖印。

「夜行大人，那是……！」

我嚇得手足無措，夜行大人護住我，一手按住刀柄。

「菜菜緒，你在這裏躲好，千萬別出來，知道嗎？」

「抱歉啊，菜菜緒，剛纔我太粗魯了……你一定很痛吧？」

陽傘內層有精美的刺繡和花紋，窗外的陽光透過那些花紋，美得令人陶醉。

在緊急情況下，夜行大人也顧不上溫柔待我。但在強烈的痛楚中，我能明確感受到夜行大人需要我，我也希望成爲他的戰力。

他賭上性命守護人民，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滿天的櫻花飛舞在璀璨的陽光中，如光點般閃爍。

「沒有，我只是好奇，明明沒有下雨，爲何那麼多人都撐着傘。」

「……好。」

今天我得去陰陽寮的附設醫院拿藥，我忙着欣賞窗外的櫻花，夜行大人對我說：「要去外頭瞧瞧嗎？」

我注意到有人在看我們，應該說他們在看夜行大人。主要是年輕的女學生，她們一看到夜行大人，便興奮地騷動起來，嘰嘰喳喳地低聲議論。

我只是覺得，皇都的女孩子都打扮得好可愛，洋溢着活潑的氣息。

這是我十四歲生日那天，少主送給我的禮物。

大街上有個小男孩差點被妖獸襲擊，夜行大人挺身而出，血紅色的眼睛露出兇光，臉上也浮現惡鬼般的笑容。膽敢上前的妖獸全被他砍倒了。

一隻狀似狼犬的「妖獸」不知從哪入侵的，竟在皇都的大街上高速奔馳。

「你是紅椿家的媳婦，買一把高級的陽傘也不爲過啊。」

「他今天也好英俊喔，英姿煥發的樣子真迷人——」

放眼望去盡是西洋風的建築，紅磚路上有一整排典雅的街燈。

「啊，這是花邊蕾絲制的。哎呀，小姐眼光真好，一挑就挑中了極品。」

除了那支髮簪，我再也沒收過男人的禮物了。不好，我快哭了。

夜行大人也急了吧，咬得比平常更用力，脖子的痛楚也比平常更強烈。

「不好意思啊。」

「太、太好了……！」

「那是陽傘。」

皇都的英雄……

夜行大人的眼神也變了。

夜行大人滿意地笑了，表情還挺得意。我想起後鬼女士今天早上說過，她說男人就是這種脾性。

我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頂多稍有貧血罷了。或許我也習慣被吸血，現在已經能自己站起來走路了。

我看了一下標價……也太貴了。

店主注意到我的目光，將那把陽傘拿給我。

「當然，這很適合你啊。」

不過依序看下來，有一把我特別喜歡。

「蕾絲陽傘應該用不了一輩子啦……唉，不要哭啦，接下來我們要去醫院了。」

那模樣無愧於鬼神之名。

或許我已經不需要這支髮簪了，但不帶在身上，我又會冷汗直流、忐忑不安。我如今還放不下它，依舊把它揣在懷中。

夜行大人將我按到牆上，掀開衣領吸血。

他覷準妖獸衝上來的時機，一刀將妖獸砍成兩半。

「謝謝你，夜行大人。我會珍惜使用一輩子的……！」

「那個……夜行大人，需要血的話請別客氣！」

走在皇都街道上，我似乎能感受到皇都熱鬧的氣息，還有文明開化的潮流，這些都匯聚成一股活潑的脈動，自腳底湧上心頭。

夜行大人牽我下馬車，我望着皇都熙來攘往的街道。

「怎麼了，菜菜緒？」

「旁邊的小姐是誰啊？」

她們毫無心機的笑容好迷人……

我連忙搖頭。

「咦？不、不是的……」

「咦？可以嗎？」

「陽傘？」

夜行大人叫我不要哭，我張大眼睛，努力不讓淚水掉出來。

夜行大人打開店門，門上的西洋鈴鐺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現在正好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店鋪的天花板附近嵌着彩繪玻璃，陽光透過玻璃，映照出斑斕的光影，落在進口的物品和地板牆面上。那景象帶給我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後鬼女士再三勸我，我還是無法理解。

她繼續幫我梳妝打扮，做好外出的準備。我瞧見那支髮簪，就放在褪下的衣物旁邊。我拿起了那支髮簪。

後方傳來尖叫聲，我和夜行大人猛一回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常看到女學生和婦人撐蕾絲陽傘，應該是流行吧。菜菜緒，你也想要嗎？」

「快看快看，是紅椿夜行大人耶！」

夜行大人抓住我的手腕，帶我到小巷裏。

「我們一般人哪當得上陰陽五家的新娘啊，人家是皇都的英雄耶……」

我靠在牆上調整呼吸，在迷茫的視野中追尋夜行大人的身影。

他的體能遠超常人，刀法也神乎其技。

「菜菜緒，你喜歡哪個？」

「夜行大人。買這麼高級的東西，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搭乘馬車，穿過皇都的櫻花大道。

我太過興奮，講話都破音了。夜行大人被我的反應逗笑，我羞得滿臉通紅。

「果然不只一隻，這是羣生的妖獸。」

平常我都是在馬車裏欣賞這片風景，現在終於有機會置身其中，靠自己的雙腳實際走過欣賞了。

……好厲害。那麼大隻的妖怪，只用一刀就解決了。

「那就買這把好了。」

「在這裏等我。」夜行大人再次囑咐後，喚出一隻狛犬式神，命令他照顧我，自己則持刀衝向大街。

尖叫聲傳來的方向有一大批人倉皇逃竄，剛纔的昇平勝景，轉眼間全亂了套。

夜行大人仔細觀察我的反應，立刻買下了那把陽傘。

妖獸察覺我和夜行大人強大的靈力，率先朝我們衝了過來。

「咦？」

「不用客氣，反正陽傘危急時刻也能當武器。你善使柴刀，陽傘很適合你吧。」

夜行大人說要看看陽傘，店主挑了幾把拿給我們。

據說椿鬼要吸血才能發揮真正的實力。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夜行大人斬妖除魔，原來他每天都是這樣對抗惡鬼惡妖，保護皇都的人民。

於是，夜行大人帶我到商店街的一家洋風雜貨鋪。

這條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女學生穿着和服褲裙搭配西洋長靴，頭髮還繫着大緞帶，也有青年書生扶着頭上的帽子快步走過大街。還有戴着圓眼鏡的西裝男子在看報紙，當中也不乏穿和服的老夫婦，以及軍人、警察、外國人。

一離開雜貨店，外頭就發生了異狀。

「可、可是……」

「不過，您向他撒嬌，他一定會很開心喔——男人啊，就是這樣。」

夜行大人接受了我的提議。

「夜行……大人……」

那支陽傘，我很珍惜地揣在懷裏。

「夜行大人，還有其他一模一樣的妖怪……！」

「天啊，我還幻想着要嫁給他呢！」

好難抉擇。

我知道夜行大人號稱「皇國鬼神」，普遍受人敬畏，沒想到皇都人把他當成英雄。這也代表他救了很多人吧。

「……嗚。」

妖獸的吼叫和人民的哀號此起彼落，顯然還有其他同種的妖獸作亂。

事過境遷，人事已非，我卻把這支髮簪帶到了紅椿家，每天揣在懷裏。對我來說，這支髮簪形同某種心靈上的寄託。

妖怪的鮮血濺到夜行大人身上，他舔了一口手上沾到的鮮血，皺着眉頭說道：「哼，妖怪的血味道真是不怎樣。」

「哎呀，你不知道嗎？聽說那是夜行大人的未婚妻。」

我拿出手巾，擦拭夜行大人臉頰上沾到的鮮血。

「夜行大人，我看到你救了一個小男孩。能幫上你的忙，我很高興。」

「是嗎？菜菜緒，你果然很堅強啊。多虧你的鮮血，我才救得了那麼多人，真不愧是我的妻子。」

被夜行大人稱讚我好開心，眼淚又快掉下來了。

我得先改改愛哭的毛病，才配得上夜行大人啊。

就在我強忍淚水不哭的時候……

「紅椿夜行！這是怎麼回事！」

對面有個穿着皇國陸軍軍服的人大步走了過來。

「……嘖，是綾小路啊。」

「大白天竟然有妖怪作亂？最近也太頻繁了吧！陰陽寮的五行結界幹什麼喫的啊！再說了，你今天不是沒值班嗎？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躲在夜行大人身後探出一顆小腦袋，名叫綾小路的軍人總算注意到我的存在。

「這、這位小姐是？」

「她是我妻子。」

「妻子？所以你結婚的傳言是真的？」

「典禮還沒辦，但已經訂婚就是了。」

夜行大人冷漠地回應對方。

這位軍人口吻暴躁，但言行舉止和外表挺有教養，應該是上流階級的人，他們兩人是不是關係不太好？

我看着兩個大男人對話，深怕他們吵起來。

「那善後工作交給你了，綾小路。」

「什麼？」

我出門幾乎都是跟夜行大人同行。

每個人都努力活好自己的人生，盡情享受每一天，汲汲營營追上時代的潮流。

「抱歉啊，菜菜緒小姐，佔用一下夜行的時間。」

我護着頭髮不被風吹亂，一片片的白色花瓣翩然落下。

白蓮寺家重視清廉，因此開滿白花的木蓮也是家族的象徵。每到春天，村子裏就會開滿白色的花朵。

「這、這樣啊……」

善後工作就推給綾小路大人了……

「好的……」

對了，紅椿家在陰陽五家之中，對皇都的貢獻度特別高，被皇帝授予子爵的地位，堪稱名門中的名門。

「你、你說這什麼話……」

皇都一出事雙方都會出動，在現場碰上了也不時會發生衝突。

這種花的香味總會讓我想起故鄉。

直到我遇見夜行大人，搬到皇都來生活，才慢慢開了眼界。

現在正好是花開的季節，我坐上中庭的長椅，將陽傘放到一邊，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下，茫然欣賞着木蓮花。

夜行大人直接掀開我的衣領，我嚇了一跳。

有種不同於櫻花和椿花的清廉美感。

滿天的花瓣當中，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夜行大人說的沒錯，中庭真有一株很大的白木蓮。

「男人的世界……真辛苦呢。」

「醫院內有強大的結界，不會有危險的。中庭有一株很大的木蓮，現在花開得很漂亮，你不妨去看看吧。」

「哇啊，這棵木蓮真的好大……」

「怪了？大都會的醫院，怎麼也有一股猴騷味啊？」

我搖頭表示沒關係，獨自離開了診療室。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人的聲音。

「呃，這樣好嗎？綾小路家我記得是有爵位的華族吧？」

在這裏，沒有人會說我是「不潔之人」。

「嗯？沒關係啦，別理會那種空有家世的蠢蛋，他立功的機會都被我搶走，動不動就找我麻煩，煩死了。況且，我紅椿家也是有爵位的。」夜行大人心不在焉地說道。

現在獨自一人孤身在外，多少有些緊張。

「菜菜緒，你先到外面去。」

「果然咬太用力了。對不起，待會讓翠天宮醫生替你治療。」

他們一定是要談很重要的公事吧。

「咦？」

春天的時候，我和少主常在白蓮樹下相伴。

嗯嗯，這一株開滿白花的木蓮，在清朗的藍天下格外美麗。

我還不太瞭解皇都的內情，因此頗爲訝異。

當年我爲了髮簪不惜打破禁忌，結果不小心被猩猩抓走。或許總有一天我能放下這段往事吧……

「……清廉。」

我捂住胸口，緬懷過往，樹下颳起了一陣勁風。

翠天宮醫生表情變得嚴肅，夜行大人似乎也看出他要聊什麼，我倒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先不說這個，你的傷口好像發炎了。」

不過，我也察覺到醫院有牢固的結界，並沒有太擔心。

「對了，夜行，方便私下聊一下嗎？」

「如你所見，我妻子膽子不夠大，身體也不太好，剛纔又碰上妖怪襲擊，現在我得帶她去醫院纔行。跟你這種暴跳如雷的傢伙待一起，會嚇到她的。」

「好久不見了，菜菜緒。」

「……知、知道了。」

醫院走廊下有不少患者和探病的家屬，我四處找路想前往中庭，一位身穿白色護理制服的女子親切地爲我指路。

白蓮寺的村落中，有比這個更大的木蓮。

曉美……姐……？

我點頭答應。

他聽完剛纔的騷動，哈哈大笑說道：「哈哈哈，陰陽寮和陸軍不對盤，菜菜緒小姐一定很好奇吧。其實這兩個組織的職責都是保家衛國，可惜關係很不好。」

跟夜行大人一起生活，總有一天我也能放過自己吧。

突如其來的再會令我目瞪口呆。

夜行大人三言兩語打發軍人，摟着我的肩膀離開了。

那段日子，我以爲自己一定會嫁給少主，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根本沒料到自己會被猩猩抓走，成爲人人唾棄的不潔之人。我更沒想過，自己會離開白蓮寺家。

翠天宮醫生替我治療傷口，還塗了消炎的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