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心傷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4469 字
隔天,在幾乎沒怎麼睡好的情況下,我一大早就起牀了,像平常一樣沐浴做早飯。後鬼女士看我在做飯,急急忙忙跑了過來。
「是我疏忽了,菜菜緒大人!夜行大人昨晚外出值勤,到現在還沒回來。聽說是有推不掉的應酬,今天大概不需要早飯了。」
「咦?」
我有種心痛的感覺。
夜行大人是不是不想看到我?
不安的念頭一波接着一波,情緒也越來越負面。
「……是……這樣嗎?對不起,我還擅自做了這些早飯。」
「千萬別這麼說!菜菜緒大人做的早飯,對我們這些妖怪來說也很寶貴,我一定會全部喫乾淨的。讓我嚐嚐沒關係吧?沒關係吧?」
「咦?啊,請用。」
後鬼女士是顧慮到我的感受,才這樣說的吧。我昨天就很消沉,她也注意到了。
昨天那件事,夜行大人果然在生氣吧。
他在氣那支髮簪。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從穿廊走回自己的房間。兩名女傭在打掃庭院,我經過時聽到她們在說悄悄話。
「唉,你知道嗎?夜行大人和菜菜緒大人的婚禮啊……」
我躲在轉角處,偷聽她們的對話。
「聽說本來日期都決定好了,又取消了呢。」
「咦?是喔?爲什麼?」
「好像是夜行大人決定的。」
……咦?
我捂住嘴巴,身子不停顫抖。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像我這樣的不潔之人,不可能像平凡女子一樣得到幸福。只是這一個月的生活太美好、太夢幻了,我才誤以爲自己有機會得到幸福。
「少主給我的髮簪,對我來說就是詛咒,也是我用來結束一切苦難的寄託。所以,我到現在還不敢放下這支髮簪。」
「……」
「菜菜緒……」
「多少喫一點吧,不然對身體不好。」
「我之所以一直保有這支髮簪……」
「我受夠了,好可怕。我不想回到那種地方了。」
算了吧,反正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乾脆就這麼消失吧,親手結束這一切吧,我早就是行屍走肉了。
因爲少主他……
夜行大人訝異地看着我。
白蓮寺的少主願意退還兩倍的聘金,並提供別的女子給夜行大人,只要夜行大人願意取消這樁婚事。
「……」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你竟然傷得那麼深。」
我依舊一語不發。
「我身體不好……對夜行大人來說很重要嗎?」
「對不起,菜菜緒……」
「菜菜緒,我進去囉。」
「……」
我從不知道白蓮寺家的媳婦惡名在外,宗家確實有可能幹那種勾當。
我沉默不語。
夜行大人看我不說話,接着說下去。
夜行大人口氣淡然。
爲什麼少主以爲我到現在還向着他?
說着,我舉起髮簪插向自己的喉嚨。
我失去了唯一的希望,靜靜承受着孤獨和無力感,他卻抱住了我。
夜行大人看穿我的意圖,飛快抓住我的雙手。一陣糾纏過後,夜行大人把我壓到牆上,不讓我自殘。
想自殺方法多得是,但我總覺得,只有這支髮簪能真正讓我解脫,原因我也說不上來。
夜行大人注意到我手上的髮簪,開門見山地問我:「菜菜緒,你還是……忘不掉自己的前未婚夫白蓮寺麗人嗎?」
我和夜行大人的婚事就這麼告吹了啊。
那一天,我彷彿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我知道,自己心中有某種東西徹底瓦解,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傷了你的心。對不起,菜菜緒,請你原諒我……」
「怎麼了,菜菜緒。我聽後鬼說,你今天都沒喫飯是吧?」
我過去深愛着少主,爲了這份感情,我不惜打破禁忌離開結界,去撿取這支髮簪。
我淚眼婆娑,顫顫巍巍地告訴夜行大人。
「……」
「今天早上,我在陰陽寮的本部遇到了白蓮寺麗人,他想把你討回去。他說,他不能放任你淪爲紅椿家的祭品。」
「是我錯了,我以爲你始終忘不了那個男人,纔會舉棋不定。畢竟我確實傷了你,也對你感到愧疚。」
他對我那麼殘酷,怎麼還有臉說那樣的話。
其實,夢早晚是要醒的。
不過我也明白,這是我不該說的話。無比空虛的情緒開始支配着我,似乎告訴我這一切都結束了。
「確實,我每天都吸你的血,傷害了你的身體。」
「這可難說了。就我所知,她本來是要嫁給白蓮寺家的少主,說不定她的心啊,還向着自己的前未婚夫呢。」
可是我不一樣,宗家純粹是要趕我走,才答應這樁婚事的。
原來……
我緩緩望向夜行大人。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我想知道,你嚮往的幸福是什麼。然後……我希望你能選擇跟我在一起。」
一想到過去的遭遇,我就淚流不止,渾身發抖。
夜行大人取消了婚禮,我也沒資格留下來了,到時候一定會被送回白蓮寺家。
難道,夜行大人不願意跟我結婚了……?
「……菜菜緒。」
「倘若你還忘不了他……我……」
這便是我持有這支髮簪的真正原因。
夜行大人一把抱住我,將我緊緊摟在懷裏。
我只是想隨身攜帶一個可以隨時用來自殺的兇器。
女傭們結束對話,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
然而,我還是心如死灰,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我根本不在乎少主了。我心中早就沒有他了,因爲……」
不,或許正因爲如此,我纔想用這支髮簪結束一切吧。
後鬼女士爲我準備的中餐和茶點,我都喫不下。我以身體不適爲由,躲在房間裏。
我終於說出了自己最真切的心願、最任性的要求。
「……果然,只是一場夢啊。」
我也就默默地聽下去。
「……家鄉的人……一直說我……是個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沒有資格活下去。」
「而且啊,白蓮寺的媳婦都有一些不好的傳聞對吧?據說啊,白蓮寺家仗着他們容易生下靈力強大的女子,以此賺取高額的聘金,還靠那些嫁出去的女子操弄其他家族呢……」
要我選擇……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打開我的房門,我一直盯着窗外,也知道他回家了。
夜行大人一遍又一遍懇切地向我低聲道歉。
我對着晚霞自言自語。
「……」
「沒這回事。」
「我……」
夜行大人蹲到我面前,依舊不放開我的手。我癱在地上,握着那支髮簪說道:「很可笑對吧。就是爲了撿它,跑到結界外被妖怪抓走。就爲了這支、破發簪,我……」
我心如死灰,眼中失去色彩,只能靠在牆壁上,別過頭迴避夜行大人的目光。
「你想回到他身邊嗎?」
我打破沉默,斬釘截鐵否定夜行大人的話,夜行大人喫了一驚。
「咦?」
我無法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我倏然起身,坦白自己一直沒丟掉髮簪的原因。
「那一天,他嫌棄我一身猴騷味。」
「……」
「你在幹什麼!快住手!」
「所以,真到了受不了的時候,我打算用這支髮簪自盡……我一直、一直抱着這樣的心情……撐過來的……像我這樣被玷污過的女人,只要有這支髮簪,隨時都能逃離苦難的現實。這種想法也安了我的心。」
我對少主的愛害我落到了這般下場。
就算夜行大人猜忌我、討厭我,我也沒有其他人能依靠了。
結果被妖怪抓走,刻上妖印,從此失去了潔白之身。
髮簪稍微割破了我的喉嚨,我能感覺到傷口滲出溫熱的鮮血。
「求你了……夜行大人,不要連你也拋棄我。」
我又得回到那間小破屋,被迫戴上面具……過着畜生不如的悲慘生活了。
話說回來,都怪我沒有主動說明那支髮簪的來歷,夜行大人才會不信任我吧。他看我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似乎充滿了失望和猜忌。白蓮寺家的媳婦名聲不好,他會有那樣的反應也無可厚非。
不管是少主,還是曉美姐,白蓮寺家的一切都讓我感到絕望。在那裏遭受的歧視、暴力、羞辱、懲處,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
「求你了,夜行大人,不要把我送回少主身邊。我願意爲你做任何事。」
夜行大人驚恐地看着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懂夜行大人爲什麼會講這種話。
我坐在窗邊凝視晚霞,雙手疲軟無力,掌中握着那支髮簪。
我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勉強苟延殘喘的。
爲什麼少主現在還想把我討回去?
「你、你不要亂講話啦……」
不,我一定會過得比以前更慘,一定會的。
「菜菜緒大人在白蓮寺家過得很苦不是嗎?她不會那樣吧?」
「……」
那一天,我被自己心愛的人徹底嫌棄、徹底拋棄。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送你回去。他一直虐待你,事到如今纔想把你討回去,我不可能把你送回去的……」
我的身子再也使不上力,靠着牆壁跌坐在地。
「——菜菜緒!」
「你到底在說什麼,菜菜緒?」
我茫然了,流着眼淚抽抽噎噎地問道:「夜行大人,你不是取消婚禮了嗎……」
「取消婚禮?我只是換個日期而已,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咦?」
我眨眨眼睛,淚水也掉了下來。
「不、不過,聽說白蓮寺家的媳婦惡名在外……靠着聯姻的方式,暗地裏操弄其他家族不是嗎……夜行大人……你不是懷疑我嗎?」
「什麼?你喔,這些渾話從哪裏聽來的啊?的確,白蓮寺家的媳婦名聲一向不好,但我從沒懷疑過你。你至今也沒做過那類的事啊,今後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的世界慢慢恢復色彩,視野中只有夜行大人的紅眼睛。
「所以,我可以待在這囉……?」我小聲地提出這個疑問。
夜行大人皺起眉頭,拭去我眼角的淚水。
「當然了。你不在我很困擾啊,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了。」
「可、可是……你昨天、不是說不要我的血……」
夜行大人知道我指的是哪件事,尷尬地說道:「昨天一大早我就吸過你的血了,我怕增加你的負擔。況且,白蓮寺那傢伙注意到你脖子上的傷口,也讓我頗有顧慮。我很後悔……不該對你那麼冷漠。」
「……」
「還有,昨天陰陽寮找我過去,剛好碰上一些推不掉的應酬,我才整晚沒回家。然後今天一大早又被那個大少爺叫住。」
夜行大人不耐地咂咂嘴,我跟平常一樣,嚇得抖了一下。
「我推遲婚禮,也是有各種原因。這我之後再好好跟你說,總之……」
夜行大人湊近我的脖子,親吻被髮簪割破的傷口。
感覺他好像要咬我的脖子,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好甜。」
夜行大人喃喃自語,他拉開一段距離,站起身來。
我再次落淚,胸口隱隱作痛,心中滿是酸楚。
這一天,我總算明白自己對夜行大人的「心意」,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與其被厭惡、被拒絕、被拋棄,最後失去一切,我寧可一輩子不再愛上任何人。
我目瞪口呆,夜行大人扭過頭來對我說:「我會好好珍惜你,讓你對生命重新燃起希望,不必再仰賴那玩意。我要幫你打造一個歸宿,一個可以安心生活的歸宿。」
這是我們第一次接吻,我緊張得渾身僵硬,漸漸地放鬆身子,把一切都交給夜行大人。
「你的血不是一般的美味啊。我怎樣都戒不掉了,不可能放你走的。」
就好像一道難以治癒的孤寂傷口,終於得到了渴望已久的關愛,傷口微微發疼。
啊啊。夜行大人的紅眼睛真的好漂亮,跟那天一樣,深深打動了我的心。
他以熱情而真摯的眼神向我保證。
夜行大人聽到我的答覆,眯起了眼睛。
「咦?夜行大人?」
「……」
他的眼神擄獲了我的心,我再也無法拒絕、無法懷疑他了。
我的嘴脣被淚水沾溼,夜行大人緩緩湊了上來,給我一個深情的吻。
夜行大人抬起我的下巴,俯視着我。
支離破碎的愛情在我內心重組,恢復了脈動。
他伸出大手溫柔撫摸我的臉頰,信誓旦旦地說道:「聽好囉,菜菜緒,我絕不會拋棄你的。」
動作之瀟灑,毫不拖泥帶水。
由於他的嘆息實在太哀怨、太沉重了,我怯生生地站起來,開始擔心他的狀況。
「不對,我會竭盡所能留下你……不讓你被人奪走。」
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只見他雙手掩面,在房裏踱步,發出了長長一聲嘆息。
「呃,那個,夜行大人……?」
「唉——」
夜行大人說得鏗鏘有力,還搶走我手中的髮簪,一把扔到窗外。
「是……我願意,夜行大人。」
——那麼,我會對夜行大人動心嗎?
「我一定會保護你,那個男人再也傷不了你。」
「選擇我吧,菜菜緒。」
「你再也不需要那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