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夏之鳥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8004 字
那是一個吹着潮溼暖風的夏夜。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寧。好不容易等到夜行大人回家,他竟然身受重傷,被幾名陰陽寮的隊員護送回來。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我心疼地衝向夜行大人。
「菜菜緒,我沒事。幹這行受點傷都算家常便飯。不過,妳不能再靠近我了……」
「咦?」
夜行大人叫我止步,我也不敢再靠近。
後鬼女士輕拍我的肩膀說道:「菜菜緒大人,椿鬼生命力頑強,這點程度的傷勢過幾天就會痊癒了,請放心。但,夜行大人說得沒錯,您不能再靠近了。他的傷勢就交給陰陽寮的醫護班吧。」
「可是,後鬼女士……讓夜行大人喝下我的血,或許……」
「正因爲妳有這份心,纔不能讓妳靠近。受傷的椿鬼是拿捏不好分寸的。」
「……」
「夜行大人他不想造成妳的負擔。」
夜行大人回房療傷後,似乎在醫護人員的照料下睡着了。據說,椿鬼擁有異於常人的治癒能力,受再大的傷都能在幾天內痊癒,哪怕斷筋碎骨也沒有生命危險。不過,我還是很擔心夜行大人,整夜睡不着覺。
隔天,夜行大人睡到快中午都還沒起來。
爲了緩解不安的情緒,我默默埋頭清理着紅椿邸庭院裏的雜草。老實說,我想就近照顧夜行大人,但後鬼女士勸我,最好不要接近受傷的夜行大人。
話說回來,今天太陽好大,夏天果然到了。
「好熱好熱的說。」
「這個季節小黃瓜特別好喫的說。」
「可是,河童腦袋瓜上的盤子也快乾掉了啦。」
「幹掉會不會死翹翹?」
「這該不會是攸關生死的大事的說?」
「啊?」
他撥開我的瀏海,確認額頭上的妖印。「這就是傳聞中的妖印啊。嗯嗯,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傷痕是男人的勳章,但對女人來說純粹是悲劇。妳靠藥物抑制妖氣對吧?我還是聞得到。」男子輕蔑地看着我,還不屑地笑了。
她的態度和存在感令我膽怯,但夜行大人的母親今後就是我的婆婆,而且她還是紅椿家的女主人。
「哎呀!真是好主意,鷹夜就是聰明!」朱鷺子大人以歡快的語氣,稱讚起自己的長子。
「啊——」
河童們用長蹼的雙手對我合掌膜拜,真的好可愛。
她就是夜行大人的母親,紅椿朱鷺子。她有着一頭烏黑的長髮,鮮紅的脣彩更襯出幾分嫵媚風情,明明看來纖弱易逝,卻又透着一股高貴凜然的氣質,渾身散發着獨特的魅力 。同爲女性,她的美豔連我都看呆了。
「華族還會提出要求……?」
夜行大人語帶諷刺,但我聽得出來他是在替我說話。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湧上心頭,我幾乎快要落下淚來。
「你別碰菜菜緒,鷹夜。」
「當弟弟的,竟然揪住自己大哥不放,成何體統,你也太野蠻了。」
「哼,還算可愛嘛,就是土氣了點。我的未婚妻可是大都會的千金,氣質出衆多了。再說了……」
「呃,不找點事情做,我實在靜不下心來……」
貓小姐似乎認識這個人。
「哦,妳就是夜行的新娘啊?」
夜行大人提議衆人移步至洋樓的客廳,不然在烈日下也談不出什麼結果。
「要不這樣吧,你非得娶這不潔之人的話,就讓她當你的小妾。反正讓血漿包當妾室,也是咱們家的老規矩了。你可不能讓她替你傳宗接代。」
明明有着與夜行大人截然相反的柔和相貌,他的眼神卻十分冰冷。
「菜菜緒大人真是個勤快的人。您是紅椿家的少夫人,負責張羅早飯就夠了。其他事情何不交給下人處理,自己找個地方納涼呢?」
「我可是紆尊降貴下嫁到你們紅椿家的,我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你要讓一個不潔之人來玷污我的血統……?」
「貓小姐。」
「得救啦,謝謝妳新娘大人!」
「菜菜緒,我沒事的,那些壞話我都聽習慣了。」
「再說了。」朱鷺子大人拿起扇子,往手掌一拍。
「貓妖,妳這樣不行。紅椿家的式神,也敢說自家主人的壞話?」
我擔心兄弟反目,卻只能在一旁乾着急。那個叫鷹夜的男子,偷瞄了我一眼,神情驕傲無比。
皇室……血統?
這麼說來,夜行大人的母親並非陰陽五家的人?之前夜一郎大人說過,他的妻子無法忍受椿鬼吸血,所以冷落了夜行大人。我至今也沒見過夜行大人的母親。
「妳給我適可而止。」夜行大人壓抑怒火,打斷朱鷺子大人的話。
兄弟倆怒目相向,看樣子他們的關係並不好。
我不曉得她發生了什麼事,趕緊衝過去照看她。貓小姐暈過去了。
我連忙安撫夜行大人,希望他趕快回去休息。然而,夜行大人卻以帶着怒氣的銳利目光注視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哈哈哈,菜菜緒大人不愧是陰陽五家出身的,跟咱們那夫人完全不一樣。」
「可惡,我不准你污辱菜菜緒!那些話給我吞回去!」夜行大人的聲音憤怒無比。
「鷹夜!」就在這節骨眼上,本該在寢室休息的夜行大人,竟然跑出來了。他抓住對方的手,將他從我身旁拉開。
「你說什麼?」夜行大人倏地挑起眉梢,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嗯,我昨天沒有出戰,詳細情況也不太清楚……」
貓小姐活像被雷打到一樣,渾身寒毛直豎,四肢僵硬地倒在地上。
「管教……?你憑什麼這樣做!」
臉上貼着「貓」字的女傭式神,在一旁發笑。她是一隻奇特的貓妖,身後有一條長長的尾巴。外觀看起來像個弱女子,說話聲卻是男孩子。
我再次下定決心,在胸前緊握雙拳。貓小姐見狀又笑了。
我終於明白了,就算夜行大人不在意我被玷污過,但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不能接受我成爲夜行大人的妻子。
「妳再污辱菜菜緒,我就把妳趕出去。妳的身份再高貴,那也與我無關。」夜行大人嚴正表明自己的立場。
貓小姐也看出了我的不安。
「怎麼可能不是。其實你真正想娶的是忍小姐吧?畢竟當初可是她把你甩掉的嘛。」
可是,她完全不理會我,扭頭衝着夜行大人說:「我話說在前頭,夜行。你與這樣的不潔之人成婚,我是絕對不認可的。」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優雅的笑容中,毫不掩飾對我的厭惡。
「啊?」
「又活過來啦,謝謝妳新娘大人——」
「你……又是誰?」
「……」夜行大人嘆了一口氣,雙方的對話根本是雞同鴨講。我也因爲搞不清楚狀況,只能縮着身子坐在夜行大人身旁。
朱鷺子大人用扇子指着我,眼神充滿敵意。「我的下一任媳婦,竟然是這種貨色!這豈不顯得我也和她半斤八兩,纔會下嫁到你們紅椿家。更何況——」
過去在家鄉時,人們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的,那是一種打從心底瞧不起人的眼神。
「紅椿……一族?」
「哪有人用這種口氣跟自己的哥哥說話的,夜行?」
「不能拿來炫耀的女人,沒有迎娶的價值。被玷污過的,更是不值一提,不入流中的不入流啊。」
「夜行大人……!」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打造一個安心又舒適的環境,讓夜行大人回到宅邸時能夠好好休息,每天料理的飯菜也要多加留意……我也必須更加努力纔行。」
我呆住了。他就是夜行大人的兄長……?
「你、你這是?」
「母親大人,我們結婚不需要得到妳的認可。老爹已經同意了,況且,我纔是紅椿家現任的當家。」
「……母親大人。」夜行大人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凝重神情。
我從未想過,原來在夜行大人和陰陽寮的隊員活躍於第一線的背後,竟還有這樣的隱情。縱然強如鬼神,夜行大人依舊日日與危險爲伍。他始終不惜性命地守護着皇都百姓,而我將成爲這樣一位英雄的妻子。
「沒錯啊,紅椿家雖然是陰陽界的第一大家,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但在華族的世界只有子爵的頭銜,位階不算高。所以從陰陽寮的角度來說,就算遇到不合理的要求,也只能拼了命保護那些達官貴人。」
「哈哈哈,菜菜緒大人真善良,而且好勤快呢。」
「夜行大人,請不用擔心我。倒是你的傷勢……」
「夜行大人的母親啊。那個人絕對不幹割草或洗衣服這類雜事,對陰陽五家的職責和規矩也漠不關心。而且她很討厭我們這些紅椿家的式神。」
「感恩感恩。」
「糟糕,要快點拿水來!」
「皇國的鬼神,也只能娶到這種貨色。」
「別擔心,我只是略施小懲罷了。這些式神啊,時不時得管教一下才行。」
「請給我們水水!」
「還不住手,夜行。」就在這時,一名女子來到現場,她身穿和服,外面還披着一件蕾絲披肩,一旁有年邁的僕人替她撐着陽傘。
「我?我叫紅椿鷹夜,紅椿家的長子。」
這段話又帶給我不小的衝擊,但夜行大人不以爲意。
「你錯了,紅椿家的當家,理應由長子鷹夜繼承,輪不到你一個次子來當。」
「不會,你們沒事就好。」
「您擔心夜行大人?他的側腹好像受了重傷。沒事的,那點小傷他三天就痊癒了。」
我和貓小姐一起晾衣服。她抱着一個奇大無比的洗衣籃,普通人類可抱不動那玩意。
男子出言不遜,顯然是他害貓小姐變成這樣的。
「……我聽說了,那又怎樣?這種事本來就不是拿來分勝負用的。」
「難不成妳們在說我母親的壞話?」就在這時,後方突然有人搭話,引起了我的注意。來者是一名陌生的年輕男子,他瞇起眼睛打量我們。
「……夜行,就是這樣我才討厭你。你都不明白母親大人的苦心,對於自己的皇族血統也是一點自覺都沒有。」在朱鷺子大人身旁的鷹夜大人,冷冷地說出上面那段話。然後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打算切入正題。
換句話說,他也是紅椿家的人?
「爲什麼夜行大人會受那麼重的傷呢?」
鷹夜大人的話句句刺中要害,夜行大人的眼神驟然一變,一把揪住鷹夜大人的領子。
那些河童剛纔還悠哉地曬太陽,現在發現自己快被曬死了,每個都慌張起來。我趕緊提水桶過來,往河童們的頭上澆水。
我的額頭冒出冷汗,這句話帶給我強烈的衝擊和羞恥感。其實我並不在意他貶低我,我不能忍受的是他貶低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的傷勢還未痊癒,但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毫不退讓地瞪着對方。
「喵?」
他靠近我,一手抓着我的下巴,開始端詳起來。被陌生男子觸摸,我也緊張了起來。
「迎娶菜菜緒我絲毫不後悔,也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不僅如此,遇到她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我也不奢望妳能理解就是了。」
「夫人?」
「鷹、鷹夜大人?」
不過,可能是傷勢尚未痊癒的關係,他的氣色非常不好,表情不時痛苦扭曲,這纔是我最擔心的事情。
「貓小姐?貓小姐,妳怎麼了!」
來到客廳,我和夜行大人坐在一起,鷹夜大人和朱鷺子大人坐在我們對面。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夜行大人率先開口了。
貓小姐抓抓腦袋,不滿地嘆了一口氣。「唉。總之呢,那些達官貴人不瞭解妖怪的威脅性,不但不聽勸告,還常幹一些出人意料的蠢事。夜行大人再怎麼厲害,也難免會受傷啊。況且夜行大人他自己,也不把受傷當一回事——」
「呃,我、我叫菜菜緒。」面對婆婆可不能怠慢,我低下頭打招呼,打算自我介紹。
「……」
「你問我憑什麼?這是紅椿一族的義務。根據契約規定,服侍紅椿家的式神不得違抗紅椿一族。」
那個女人才是夜行大人真正想娶的對象?夜行大人……被甩了?
話雖如此,貓小姐還是說出了她聽到的消息。「聽說是爲了保護年輕的部下,還有那些夜夜笙歌的華族,才受了那麼重的傷。夜行大人武功高強,無奈礙手礙腳的傢伙太多,他沒法拿出全力應戰。那些惡鬼惡妖多半是入夜才現身的,陰陽寮也多次勸誡華族,不要晚上舉辦宴會,偏偏他們就是不聽勸,好像人家保護他們是應該的一樣。而且動不動就對陰陽寮提出過分的要求。」
「就是這孩子啊……」夜行大人的母親,反應跟我正好相反。她用袖口捂住朱脣,瞇起眼睛打量着我。這種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
「夜行,看來我終於有一樣東西贏過你了。你應該知道,我跟公爵家的千金訂婚了,對方是你的前未婚妻,齋園寺忍。」
他們的提議激起我內心的恐懼,但我根本無力反駁。這下我終於明白,一個被玷污過的女人是沒資格說話的。
「如果你執意要讓那女人當正妻,非要和她傳宗接代也行,把你當家的位置讓給鷹夜吧,夜行。我這已經算很寬容了。」他們自說自話,彷彿這已經是所能提出的最大退讓。
「荒謬至極!憑什麼要我接受這些無理的要求!」夜行大人強忍着怒火,以極其不屑的口氣說道,接着又換上嘲諷的笑容。「母親大人,妳只是想讓心愛的長子坐上當家的位置。但我尊貴的大哥連刀都沒拿過,成了紅椿家的當家又能做些什麼?」
「你……!」
「紅椿家是驅魔名門,沒本事身先士卒的人坐不起這個位置。你們的要求純粹是無理取鬧,只考慮到自己的面子,壓根沒替這個國家着想。寡廉鮮恥,不值一談。」
朱鷺子大人和鷹夜大人心有不甘,卻又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朱鷺子大人嘀咕道:「那不然,你好歹讓那不潔之人當小妾。」
「妳沒資格命令我怎麼做,菜菜緒是我的正妻。」
「……你,竟然連自己母親的話都不聽。」朱鷺子大人氣得發抖,她緩緩抱住自己的腦袋,歇斯底里大叫起來。
「這不潔之人日後生下來的孩子,怎麼可以有我高貴的血統!污穢下賤的孩子,又怎能成爲紅椿家的繼承人!天啊,太可怕了!我受不了啊!」朱鷺子大人的表情逐漸扭曲,盡是憎惡之情。「生下你這樣的怪物,就已經是我莫大的恥辱了!早知道就不該生下你!」
這句話帶給我難以言喻的衝擊,我整個人都驚呆了。我望向夜行大人,他的眼神也稍微變了。
「我就不明白了,椿鬼這種醜陋的怪物,紅椿家的人爲什麼都當成寶啊!」
「——請您別說了。」我忍不住打斷朱鷺子大人。「您剛纔說的那些話,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我不管她是紅椿家的女主人,還是夜行大人的母親,繼續說道:「沒有夜行大人,您知道會有多少人死去嗎?皇都的和平生活您也享受到了,爲什麼就不能以自己的兒子爲榮?」我的語氣強硬到連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朱鷺子大人和鷹夜大人也嚇到了,他們大概無法想像,一個不潔之人也敢頂嘴吧。隨後他們立刻反擊。
「妳竟敢這樣對我母親說話!」
「妳一個不潔之人,敢跟我頂嘴!我饒不了妳!」
鷹夜大人替自己母親出氣,憤怒的朱鷺子大人,更把扇子砸到我臉上。那東西正好打在我的嘴邊,把嘴角稍微割傷了。
「菜菜緒,妳流血了……!」
「我沒事,夜行大人。」我不爲所動,繼續說道。
「是皇家……對嗎?」
既然我這不潔之人已經註定惹人嫌了,那也不需要跟他們客氣了。我話一出口,就有人打開客廳的門了,一定是後鬼女士。
「……咦?」
「夫、君,你該閉嘴了。」
夜行大人一出生就揹負了椿鬼的詛咒,被自己的母親疏離厭惡。那是一段令人心酸的過往。
「後鬼女士,夜行大人和他的母親、大哥,一直處得不好嗎?」
「朱鷺子大人爲何要提出這麼不合理的要求呢?考慮到陰陽五家和紅椿家的職責,她根本不該過問繼承人的問題。」
「大概是那蛇蠍老母害的吧?夜行一向拿他母親沒轍。這算一種『詛咒』吧,也是皇國鬼神唯一的弱點,哈哈哈。」
「夜行難得會發燒啊。」
「那麼,關於夜行大人和他母親的關係,可否再說得詳細一點?我對夜行大人的事情實在一無所知……」正當我想請教後鬼女士,有人先開口了。
「夜、夜一郎大人……」
紅椿夜一郎大人,從檐廊的對面緩緩走來。
「……」
鷹夜大人和朱鷺子大人離開後,夜行大人先關心我的傷勢。
我想緩和的不只是夜行大人生理上的痛苦,還有心理上的負擔。我一心想幫他,卻又幫不上他的忙,別說有多焦慮了。
被自己的親生母親罵怪物,沒有人會開心的。而且朱鷺子大人那句「早知道就不該生下你」,更讓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平息的憤慨。
「哈哈,妳已經可以稱呼我公公啦,菜菜緒小姐。」
不過紅椿家的祖訓明定,椿鬼一旦降生就得繼承家業,沒有商量的餘地。朱鷺子大人一怒之下,便帶着鷹夜大人離開府邸……這就是一家人反目的原因。據說,他們住在別墅,離這裏有一段距離。
前鬼先生用力拍了拍我的腦袋。「不過啊,小姑娘,妳還不知道椿鬼的可怕之處。」
我和後鬼女士連忙低頭行禮。
過了一會兒,我自言自語地說道:「剛纔,夜行大人想吸我的血,卻中途打住了。其實只要能幫他療傷,我不介意給他吸血啊……」
「咦?」
說着說着,夜行大人露出痛苦的表情,渾身無力地靠在我身上。
「夜行大人?」
「是啊,陰陽五家出身的菜菜緒大人,想必無法理解吧。然而,朱鷺子大人的出身,比陰陽五家更尊貴。」
「這個嘛,他們確實因爲繼承人的問題起過爭執。朱鷺子大人認爲當家的位置,應該交給長子鷹夜。」
「……」
「夜行大人受的傷還沒痊癒,全皇都的人民都在期盼夜行大人早日迴歸。所以,二位請回吧。」
「以後遇到那種事,就不必對他們認真了,他們從以前就是那副德性。尤其我母親很不喜歡我,我們之間無話可說,她只是單純討厭我罷了。」
夜一郎大人是夜行大人的父親,也是皇國陰陽寮的局長。平日他工作繁忙,很少有時間回到紅椿家府邸。
之後,我們離開夜行大人的房間。走着走着,我決定向後鬼女士請教一個問題。
「……人們都說,碰到污穢的髒血,也有被玷污的可能,兩位難道不怕嗎?」
我摸着他的臉頰,這才發現他燒得厲害。果然,他昨天受的傷根本沒好。夜行大人躺在牀上,我用溼毛巾蓋住他的額頭。
「有妳爲我出氣、爲我哭泣,我一點也不委屈。」
朱鷺子大人聞言,當場發出驚叫聲退開。鷹夜大人則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整個人愣在原地。
「……母親大人,我們先走吧。」鷹夜大人對着心神不寧的母親說悄悄話,將她帶離客廳。那一刻,我似乎感覺到鷹夜大人在偷看我。
「我聽說朱鷺子有動靜了。她呀,真的是太執着了。」夜一郎大人的語氣有些消沉。他望向中庭,似乎在遙望着過去。
「那傢伙因爲吸血體質的關係,被很多人拒絕,其中也包含了他的母親。他不想被妳討厭啦。」
聽聞夜行大人這番話,心中那股難以排遣的鬱悶又湧了上來。
朱鷺子大人的每一句話,都讓夜行大人心如刀割,我必須讓她遠離夜行大人。
「妳沒事吧,菜菜緒?對不起,我來不及保護妳。」
儘管鎮定到連自己都很訝異的地步,我的手仍在發抖。我不是怕跟他們槓上,而是在勉強壓抑自己的怒火。現在我總算明白了,我被人侮蔑的時候,夜行大人也是抱着同樣的心情爲我發火的。
「可是夜行出生後,一切就變了。當她得知夜行是『椿鬼』時,對夜行痛恨到了極點。椿鬼的確是異於常人的怪物,但她痛恨夜行的理由不光是如此。另一個原因是,夜行的地位威脅到了她最愛的長子。」夜一郎大人開始說起我不知道的往事。
「哈哈哈,這句話等他醒來妳再告訴他。」
「菜菜緒……」夜行大人撫摸我的臉頰,摟住我的腰,靠近我的臉龐。我以爲他要親吻我的傷口,一時愣住了。就在他快要湊上來的那一刻,忽然別過頭,取下自己的領巾,溫柔擦去我嘴角的鮮血。
「椿鬼受傷的時候,真的會喪失理智瘋狂吸血,就跟野獸沒兩樣。這一次夜行喝了不少庫存血液,所以纔沒有變成那樣。他擔心一旦喝到妳的血液,就會把持不住吧。那真的會要妳的命。」
「夜行大人……」他看起來好難受。
「不會,一點擦傷而已,不是多大的事。」
「椿鬼的體質真的很難辦,既想喝自己愛人的血,又怕殺了她。」明明話題很沉重,前鬼先生卻笑個不停。
「二位請回吧。」我也顧不得他們的反應,堅持送客。
儘管自己的主人受傷昏睡,前鬼先生依然故我。
「我怎麼會討厭他呢?我不可能討厭夜行大人的……」
「妳也越來越有紅椿家的風骨……變得很剛毅了呢。」
式神前鬼先生冷不防地現身了。他一臉賊笑,望着我身後的夜行大人。
「呃,這……」
被妖怪玷污後,父母對我不聞不問,但這跟朱鷺子大人的無情完全不一樣。同樣都是自己的孩子,她卻厚此薄彼,對小兒子恨之入骨,還想方設法打擊他,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母親。夜行大人一出生就被自己的母親怨恨,該有多難受啊。
「……」
「我剛認識朱鷺子時,她還是個活潑的小公主。長子鷹夜出生時,她也過得很幸福。」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
「關於這點,讓我來告訴妳吧。」
那些人享受着和平的生活,卻又不願承認夜行大人的付出。他們選擇視而不見,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
換句話說,夜行大人也有皇族的血統。怪不得朱鷺子大人會如此厭惡我,我也明白她無理取鬧的原因了。畢竟陰陽五家與封爵華族,是無法和皇族相提並論的。
「聽說,你昨晚也是爲了保護部下才受傷的。已經夠苦了還被說成那樣,我實在氣不過……」我好生氣,好不甘心,眼淚也流了下來。「這樣夜行大人不是太委屈了嗎?」
「前鬼先生。」
「……是,小的知錯。」前鬼先生一下子像泄了氣似地縮了起來,連忙低頭道歉,之後化成煙霧不見人影。前鬼先生果然還是被太太喫得死死的,也真不容易。
「可是……夜行大人可是拼了命在守護人民,比誰都辛苦啊。我們能過上和平的生活,都是夜行大人的功勞不是嗎?」
「是的,夜行大人的母親朱鷺子大人,是先帝的姪女。」
終於,在我對面一直默不作聲的後鬼女士發火了。